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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言说的贵重男人和初出茅庐女学生,说起来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不可言说的贵重男人和初出茅庐女学生,说起来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

第 1 章 横眉冷眼的大小姐

  暮春时节,上京下了几场雨。

  日落之后的蓝调时刻,西城大院深处寂静清新,绿树阴阴掩映着零星几处独立院落,公共区域的散步甬道被春日竞开的花木围簇着,很有曲径通幽之意。

  夏清晚熟门熟路抄近道从小径穿过。

  雨后湿漉漉的路面泛着细碎的闪光,娇媚的垂丝海棠落了一地粉紫色花瓣,有的也落在路边小水洼中,粗略一瞥,那景象倒像是古时姑娘妆奁上的螺钿。

  夏清晚小心地提起裙摆走过,宽松的针织衫衣袖擦到树梢,拂落零碎花瓣,无声落在肩上。

  小径尽头,从挤挤挨挨的月季丛罅隙里透出院内大路的光亮来。

  大路上,一辆漆黑的车匀速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带起一阵迸溅的水珠。

  夏清晚从小路里绕出来,来到一处蔷薇花墙的院门前。轻轻叩响,一个头发花白的佣人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边开门边笑,“小姐,来的可巧了。”

  “怎么?奶奶又闹脾气了?”

  夏清晚笑着说。

  声音恰像这时节傍晚的雨,清冷中带着一丝疏淡的柔婉。

  “这回却不是,”佣人喜奶奶笑说,“还是老太太亲口对你说罢。”

  两人步入室内。

  喜奶奶往厨房去备餐,夏清晚在玄关换了鞋,缓步往侧厅去。

  侧厅不像是寻常人家用来会客的场所,倒像书房。处处垒着书本古籍,一张黄杨木长桌横在窗前,上面摆着插满毛笔的笔筒,几张雪浪笺散着,一角被镇纸压平。

  离长桌不远,另一扇窗前的圈椅上坐着位老太太,花白头发衣着朴素,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里的报告。

  “奶奶。”

  老太太抬头。

  眼前的女孩亭亭玉立,穿着一袭白裙,外面罩着件轻薄的月白色针织衫。

  老太太夏惠卿微蹙起眉,“穿这么单薄?”边说着,边随手把报告收起来,装进文件袋。

  夏清晚解释,“中午温度高,下午上完课就直接过来了,没来得及回宿舍加衣服。”

  “上楼去换个长裤加件外套再下来。”

  “好。”

  夏清晚不多分辩,听话上楼。

  换好衣服下楼,正巧喜奶奶在布置餐桌准备开饭,瞧见她换了装束,就了然地笑道,“老太太让换的?”

  夏清晚点点头,走过来帮着摆盘。

  夏家老宅里只有夏老的遗孀夏惠卿常住,夏惠卿不喜吵闹,住家的佣人也只喜奶奶一个,喜奶奶年岁渐渐大了,偶尔三病两痛,由是,夏清晚在时,经常帮着做些简单的家务。

  喜奶奶知道她素性乖巧,嘴里便一叠声嗔着让她放下别动。

  说起来也可叹,老太太夏惠卿年轻时孤傲冷淡,年纪上来了眉眼间添了份慈祥,对待自己的小孙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苛。

  上到为人做事考学读书,下到穿戴用度闲暇交友,一一都要过问。

  也亏得夏清晚这么小小一个人儿,倒耐得住老太太那古怪的脾气。

  喜奶奶如是想着,偏头看过一眼,小姑娘生就一双古典内敛的柳叶眉,长睫掩着一双沉静恬淡的秋瞳,像极了春日傍晚,垂柳拂过的寂墨的一汪潭。

  摆盘上菜完毕,夏清晚扶着椅子靠背,等夏惠卿落了座,方拉开椅子坐下。

  夏家家规严格,饭桌上素向没人讲话。

  寂静的一餐饭后,夏惠卿向夏清晚说,“陪我散会儿步吧。”

  “好的。”

  奶奶夏惠卿说完,先起身去了侧厅,夏清晚帮着喜奶奶把残羹冷碟收拾到厨房,在厨房水槽边,喜奶奶忍不住笑着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要不是知道老太太今儿心情不错啊,光看这架势,还以为她要在散步的时候教训你一顿呢。”

  逗得夏清晚也笑起来。

  夏惠卿当了三十年教授,在职时就是出了名的严苛,退休后在家里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风范,沉静严肃不苟言笑。也就在她的老闺蜜梁奶奶面前,会露出点小儿女的言谈和举止来。

  今儿夏慧卿心情好,想必是梁奶奶来过了。

  夏清晚在厨房洗了手,站在客厅玄关等夏惠卿。

  稍倾,夏惠卿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从侧厅走出来,祖孙二人走出客厅,来到前院。

  花木扶疏掩映的石子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踱步。

  夏惠卿开口,“今儿你梁奶奶来过一趟。”

  夏清晚从夏惠卿口里听到过许多次梁奶奶的名字,知两位老人家的友谊自总角之时延续至今。至于其中细节,夏惠卿则讳莫如深不愿多提。甚至,两位老人家的友谊也只有夏清晚这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的孙女和住家的喜奶奶知道,至于夏家其他人:夏清晚的大伯和姑姑则一概都不知情。

  “你梁奶奶说,前几日她孙子差人打扫旧书阁,从里面翻出一本旧书,1958年范文澜版的《文心雕龙注》,你梁奶奶想着你做学术应该用得上,特意送来了。”

  “谢谢奶奶。”

  夏清晚在京大汉语言文学专业读大一,正需要此类书籍。

  “另外……”

  夏惠卿说着停下脚步,打开手里的檀木小盒,从中取出一个玉镯,托起她的手腕,“这只手镯是许多年前你太奶奶的闺蜜送给我的,奈何当时时局动荡,家里人仰马翻,不知丢到了哪里,也是碰巧在旧书阁里翻出来……”

  夏惠卿拍了拍夏清晚的手背,“好生戴着。”

  那只翡翠白玉镯莹润如酥,通透细腻,一看即知是难得一见的上好玻璃种。

  夏清晚反握住奶奶的手,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满腔滞涩,无法言说——夏慧卿说过,这只手镯,原本是要送给夏清晚的妈妈的。

  夏惠卿倒是难得笑了一下,说,“本来应该送给你妈妈的,现如今送你也是一样。”

  夏清晚低下头。

  一时间,祖孙二人都没讲话,寂静如帷幕四合,拢住这方小院。

  夏惠卿说,“你回屋吧,我自己走走。”

  “……嗯。”

  夏清晚没抬头,听到奶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又强撑了片刻,眼泪才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父母的事,一直是夏家讳言的话题。

  当年,夏家也是诗礼簪缨世家,夏老和夏惠卿共有子女三人:大儿子夏长平、大女儿夏长柳、小儿子夏西里。

  小儿子夏西里最受宠爱和栽培,奈何他无志于学业功名,大学时私自辍学搞摇滚乐队,把夏老和夏惠卿气了个半死。

  后来,夏西里的乐队南下巡演时结识了宋南乔。两个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宋南乔也出身南方书香门第世家,出身虽好却“不务正业”的夏西里,当然难得岳父岳母青眼。毫不意外,两个人的感情遭到了夏家宋家的一致强烈反对。

  无法,宋南乔辞了文工团古典舞的工作,与夏西里两个人双双与各自的家族断绝了关系。

  这之后,小夫妻和乐队天南海北巡演,即停即住,倒也潇洒畅意。

  不巧,有一日正好和南下巡察的夏老同在一个城市,得知消息的夏老派人去追,小夫妻在慌忙躲避的路上出了车祸。

  那时,夏清晚才五岁,成了那场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不久后,夏老在极度的内疚和自责中离世,自此,夏家一落千丈。

  又逢时局动乱,夏清晚便被寄养在南方,到18岁高三时,才被夏惠卿接回原籍上京,高考后便在京大念书。

  如今也快两年了。

  日常里,夏惠卿对这事避而不谈,唯一提过的便是这只遗失的玉镯。

  现如今,兜兜转转,镯子竟然找到了。

  ……

  -

  雨后湿润清新的主路上,奥迪车子驶过,轮胎溅起轻微的水花,像迸射而开的莲叶。

  副驾驶上,梁老太太眯起眼睛回忆,“当时我跟她打了个赌,具体赌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你夏奶奶输了,玉镯就归我戴几天。”

  这一戴,就耽搁了几十年。

  “您老一直这么丢三落四的。”

  驾驶座,白衣黑裤的清俊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打转方向盘,漫不经心牵唇打趣。他嘴上一句不落地敷衍着,眉眼间却有几分不太明显的懒倦。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啦。”提及旧事,梁心吾忍不住再三感叹,“年纪大了,世事反而越来越复杂,日常连见个面都要再三筹划。”

  不止夏惠卿娘家夫家跌宕起伏,梁心吾也是一样。三十年前,她跟叶老爷子离了婚,那时,叶裴修的爸爸刚刚大学毕业。

  离婚没到一年,叶老爷子就娶了新人,新任夫人比叶裴修的爸爸只大了五岁。后来,新任夫人又跟老爷子生了两个孩子。

  现如今,叶家家族里,也只有叶裴修还和亲奶奶梁心吾保持着联系。

  “您要是觉着不方便,我差人隔三差五来一趟也是一样,”叶裴修说,“有我在,总不至于让夏奶奶缺东少西。”

  “也就你有这个孝心。”

  梁心吾笑说。

  以前,每次来见夏惠卿,梁心吾都是打车往返。外来车辆进不到大院内,从大院门口到里头夏家老宅小院的路程,可要了腿脚不便的梁心吾的命了。

  这个月叶裴修结束地方的任期调回上京来,就理所当然地接了这个差事。他的车,在几个大院都是畅通无阻。

  “可是啊,想必你也看得出,你夏奶奶最是心高气傲,你差人隔三差五给她送东西,她是断断不会收的。”

  梁心吾叹道,“连带着她那个小孙女儿,也被她教的活脱脱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女样。”

  “夏奶奶有个孙女?”

  “哦对,你还没见过,”梁心吾心里默算了一下,“也难怪,两年前,那小女孩被接回上京的时候,你正好下到地方上去了。”

  “想必是个横眉冷眼的大小姐。”

  叶裴修心不在焉地笑说。

  “见了你就知道了。那小姑娘,看起来清清泠泠,话也不多,颇有几分傲气的样子,但最是乖巧懂事,对你夏奶奶百依百顺,孝顺极了,再加上那样的身世,我看了都心疼。”

  叶裴修对别人家里的八卦没什么兴趣,没有接话问具体是什么可怜见的身世,过片刻才说,“下次要来,您提前给我打电话,我把时间空出来。”

  “真要把我这摊事负责到底啦?”梁心吾佯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这么一个大忙人,在外头呼风唤雨的,真的归我使唤啦?”

  叶裴修懒洋洋笑起来,“人都已经被您拘过来使唤了,您老现在说这些?”

  “那一言为定,下周五。”


第 2 章 谦让

  夏清晚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陪奶奶吃了早饭,就回学校去了。

  路上,她给堂哥夏明州发了条消息,说奶奶有东西要她转交,因此约他见一面。

  细究根底,其实要转交的东西是给她大伯夏长平的,但夏长平已经很久没回过老宅,跟老太太之间处于几乎不联络的状态。

  夏明州给她回拨了一个电话。

  晚上,夏明州常在北官房胡同的会所里活动,而夏清晚正好要参加那附近一家书店办的讲座,由是堂兄妹二人就约定晚上在会所里见面。

  听完讲座,差不多九点的时候,夏清晚收拾好挎包,往胡同深处的会所走去。

  这里早些年是民房,其中一所四合院被某个显贵买了去,改造成了私人会所,专供上京这帮子弟们闲暇解闷儿。夏清晚曾跟随堂哥来过一次。

  迈过二门,里面四四方方一座院落,曲径游廊,太湖石斧凿精镂,在日落之后昏朦的色调中投下黑黢黢的影。

  二进院无声无息不显山不露水,顺着往里,再经过一道垂花门,方听见人声。

  几个珠光宝气的女孩正站在游廊下抽烟调笑。

  “叶先生来了,你们看见了没?”

  “看见了,”其中一个说,“我出来时候,我二哥正和他说话呢。”

  另一个短发的笑说,“叶先生下放地方这两年,我看你们几个比他爹妈都想他。”

  这话引得几个大小姐哈哈笑,“谁让他长那么好,你看那身条,啧啧。”

  “条件这么好,没个正经女朋友不说,连个小的,”女孩比了比自己小拇指,“都没听说他养,诶,你们说他是真君子还是假正经啊?”

  “我看啊,是他眼光高。”

  夏清晚绕到游廊上。

  几个女孩都看到了她,只有那个短发的女孩笑着跟她搭话,“清晚。”

  “向榆姐。”

  夏清晚微微笑着跟她打招呼。

  短发女孩名叫林向榆,是夏明州的女朋友。林向榆也在京大读书,社会学专业大三学生,比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夏清晚高两届。

  “你怎么来了?找你哥?”

  夏家老爷子那一辈也曾煊赫一时,是而跟眼前这几个大小姐的家族都曾有过一星半点交情,奈何这圈子最会拜高踩低,自夏西里那一辈没落后,到夏清晚这一辈,在圈子里连个镶边都算不上了。

  她堂哥在这公子哥云际的私人会所里,也只有朝上巴结的份儿。

  “嗯,他在里面吗?”

  “在正堂,跟人说话呢。”

  “那我先过去了。”

  经过吸烟区,再往里,遥遥地就能看到灯火通明的正堂,里头人影攒动,低低的交谈声、男人女人的笑声,伴随着杯盏的叮当声,当真是一幅歌舞升平的喧阗热闹像。

  她站在门口,隔着一扇百鸟朝凤屏风朝里望了一望。

  没看到她堂哥夏明州,反而一眼看见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物。

  要说,在方才听到那一帮名媛大小姐的谈话之前,她并没见过叶先生,她的生活三点一线,和圈里众人没有私交,此前甚至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并没有办法认出他来。

  可眼前,璀璨水晶吊灯下,高大沉稳的男人微低着头听同伴说话,举手投足高贵儒雅风度翩翩。

  在这满目金装玉裹的人群中还能如此卓尔不群,必是叶先生无疑了——

  只有这样英俊无双的皮囊、宽肩长腿的好身材,才担得起名媛小姐们那样的溢美之词。

  也怪不得小姐们议论他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正经——那样一个无双的男人,偏偏眉眼间不见风流,只有孤傲的清寂。

  环视了一圈也没看到堂哥夏明州的影子,夏清晚退出门外,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

  夏明州回消息说,等他五分钟。

  夏清晚在廊凳上坐下,等待的时候,顺便默背了几道古代文学的名解题。

  不经意间一偏头,鼻尖捕捉到一缕幽香。

  在上京住了这两年,她能够分辨出来,这是西府海棠的香气。

  四月底,正是西府海棠盛开的时节,连苏轼都要在深夜“烧高烛照红妆”,她这等喜花爱花的俗人,良夜得闻此花香,怎能不信步去寻。左右也是干等着,她索性往院落深处走了几步,绕过一株粗大的侧柏,果然寻到了夜色里悄然盛放的一树海棠。

  站在树下踮起脚,仰头凑近了花朵细闻,那香气反而没那么明显了。

  西府海棠就是如此难以捉摸。

  夏清晚用手当扇,将香味扇拢向自己鼻尖。

  正堂窗前,正和人说话的叶裴修向外不经意一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纤细的女孩站在树下,全副身心用来细嗅一株昏茫夜色里的海棠花树。

  那种清幽淡远的氛围一霎挟裹了他,室内的觥筹交错仿佛一下远了,周遭都寂静下来,像电影里的淡出效果。

  约摸三五秒之后,叶裴修收回视线,正巧盛骏驰过来跟他碰杯,三言两语把原本跟他说话的人打走了。

  叶裴修抬腕看表,“我要走了。”

  “我估摸着你也要撤了,”盛骏驰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笑说,“你回京这些天,一直告病不见人,那几号人物好不容易在我这生日宴上逮到你,个个急得眼睛都要冒火星了。”

  “老乔自己搞不定了,”叶裴修把纹丝未动的酒杯放回案台,哼笑说,“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

  叶裴修月初刚从地方任上调回上京,前一番述职报告述职会议忙了个底儿朝天,下周就要去新单位走马上任。新接手的集团里各派系明争暗斗,年初大会上被上头点名批评之后,乔总经理便引咎辞职,举荐了叶裴修来接手。

  “我看呐,”盛骏驰意有所指,“老乔可不敢擅自做你的主,八成是你家老爷子授意。”

  叶裴修心里当然门儿清,面上却也不点破,心照不宣地跟盛骏驰对视一眼,彼此无言。

  -

  夏清晚交给夏明州的是一个小手提箱,据奶奶说,里头装着的是清朝某位文人的真迹。

  这件珍贵的藏品,是早些年夏老偶然得的,一直珍藏在老宅保险柜里。

  前不久,夏明州回老宅探望奶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他爸爸要招待某位对这个文人非常感兴趣的显贵,如果能借得这么个物件,在家里摆一摆,充一充场面,那就好了。

  当时,老太太不动声色没有接话,过了没几天,到底还是差夏清晚把东西给送来了。

  “辛苦你跑一趟,”夏明州小跑过来说,“奶奶有说什么吗?”

  “只说用完还回来,别的没说。”

  “好,到时候我送回老宅。”说完,夏明州默默看了她片刻,倏地一笑又说,“见到你嫂子了么?”

  夏明州追了林向榆许久,去年终于追到手,从此以后逢人就说,“这我媳妇儿,快叫嫂子。”

  听奶奶说过,夏明州自小是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性格,天不怕地不怕,一整个混不吝的刺头小子,可一提起林向榆,他总是会显出几分恋爱脑的憨傻气来。

  由是夏清晚也忍不住笑起来,“见到了。”

  “今儿这身配饰是她给我搭的,好看吧?”

  夏明州抬起手展示自己的袖扣。

  夏清晚凑近细看,那是一枚常见的链式袖扣,巧就巧在装饰部分是竹节状,颇有几分清风瘦月龙吟细细之感。

  “好看,嫂子眼光好,很有格调。”

  夏明州粲然一笑,“你嫂子老是说,我身上没有一点咱老夏家的文人风骨,还说,要跟,”他说着朝正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里头那帮子人打交道,得在细枝末节上做功夫,拿出点高雅的派头来,才能让他们看得起。”

  夏明州刚大学毕业,跟着他爸爸夏长平在集团里做事,日常被他爸耳提面命在圈子里鞍前马后到处攀关系结人脉。在外是风生水起的小少爷,在上京权贵圈子就成了人家权贵子弟们的马凳了。夏明州哪儿受得了这个,一开始百般不愿,后来也不知是受了谁的点拨,放低了身心,踏踏实实做起事来。

  “嫂子是你的军师了。”

  夏清晚笑说。

  她和正堂里那帮人、那个圈层,可以说是无沾无碍,因而没有继续接话,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就道,“哥,我还得回宿舍,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虽说老宅离京大不远,但去年入学时,奶奶夏惠卿还是让她办了住宿申请,说,一是不想让她把时间浪费在往返路途上,二是,和同学们住在一起,也能锻炼一下为人处世之道,修得个团结严肃活泼的风貌。

  可事实上,老太太忽略的地方在于,现如今的学生关系早已不像她年轻时那样,一朝同窗便一世为友互相扶持,现下,同窗之情早已疏离至极了。二有,自父母去世至被接回上京之前,夏清晚就一直被寄养在老师家中,从小学到高中,光寄养的家庭都换了三个,一直过着寄人篱下谨小慎微的生活,现在终于被接回上京,她最需要的是家人的温暖。

  但是对于奶奶的安排,夏清晚也没多说什么——

  她再明白不过,对于奶奶她老人家而言,严格培养孙女的重要性,显然大过了对失怙孙女的抚慰。

  夏清晚生性要强,不愿意在长辈如此严厉的要求之下,显露出一丝一毫需要温情的软弱模样来。

  “好,好,”夏明州还是笑模样,“你去吧。”

  夏清晚从另一边游廊离开,走出没几步,忍不住回头朝那灯火通明的正堂望去一眼。

  那位叶先生不知还在不在?

  扭过头,脚下步子却没停,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回过头来,正要说抱歉,抬起眼,却微微怔住。

  面前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正是方才正堂内那位叶先生。

  这时候,她莫名又闻到了那一缕幽长难以捉摸的西府海棠香味。

  叶先生半垂眸看着她,礼貌地半侧过身,请她先过。

  好巧不巧,她也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

  游廊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并排同时通过,这两个人却莫名互相谦让起来。

  倒僵持在那里。

  昏暗的游廊下,彼此无声对看了几秒钟,末了,是夏清晚礼貌点了下头,先走了过去。

  一直到穿过垂花门,穿过二进院来到前院,她的脚步才微微放松下来。

  胡同深处万籁俱寂,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好生奇怪,仔细一想,两个人竟然从头至尾都没说话。

  明明对视了那么久的。

第 3 章 不自在。

  五月初,叶裴修走马上任。

  白天,就职大会之后,接着是各种碰头会议、聚餐饭局,叶裴修忙得连口正经饭也没吃。

  晚上十一点,终于被秘书王敬梓搀着离开饭店。

  一众人送到门口,眼瞧着叶裴修上车,倚靠在后座,闭眼揉眉。有伶俐的,拉住正绕过车头往驾驶座走的王敬梓,说,“王秘书,我看叶总醉得不轻啊,麻烦您回去给煮碗醒酒汤,让叶总喝了再睡。要不然明天宿醉起来可了不得。”

  王敬梓笑说,“放心吧。”

  黑色奥迪车驶远,门口的人也都稀稀拉拉散去了。

  二十分钟后,内城深处,车子拐入一处苏式园林风格的院落,在月洞门外专属的停车场停稳。

  王敬梓打开后车门,叶裴修迈腿下来,稳稳当当地往月洞门里走,王敬梓锁了车疾步跟上去。

  很久以前,这座宅邸曾在叶裴修的太爷爷名下,当初危难时期,爷爷把太爷爷名下数栋房产悉数上交国家,只留下了这一处。

  这里曾被抢过砸过烧过,在叶裴修出生那一年才整体翻改整修。倚着原本的建制,落成三进三出的苏式园林风格。现如今,茂林修竹绿意盎然,几座白墙青瓦的苏式建筑隐映点缀其中,亭台曲水,游鱼数尾,仍自有一派宁静祥和的禅意。

  叶裴修脱掉西装外套,洗过手,接了王敬梓递来的温水喝了半杯,拿过鱼食盒,推开落地窗门。

  他回上京已经一个月了,这栋宅子却依旧没什么烟火气。古董名器安静伏着,浸透了岁月。

  王敬梓熟门熟路煮上醒酒汤,刚开火,手机就响了。

  这通电话讲了五分钟,挂断之后,王敬梓穿过敞开的落地窗门,从室内走出来。

  叶裴修背身站在池塘边,一手拿着鱼食盒,一手已经捻了些许,却迟迟没有往下撒。

  已近午夜,天色如墨,大片灰云遮拢了月光,空气有些闷,鱼儿争先恐后浮在水面汲取氧气。

  王敬梓抬头看了看天,“……方才太太给我打电话,怕这会儿你刚从饭局下来喝多了,嘱咐我好生照顾你。”

  叶裴修没说话,往侧后面看了一眼。

  王敬梓立刻心领神会,把楠木交椅从檐下搬过来,放在他身后,又道,“太太还说,她娘家那边的裴二小姐,今秋要到上京来读书,问说看能不能住在你这里。”

  王敬梓口中的太太即是叶裴修的母亲裴雅娴。

  叶裴修在楠木交椅上叠腿而坐,心慵意懒地随手往池塘里扬了一把鱼食,好一会儿才哼一声,“你问问她,我这里是大学宿舍还是招待所?”

  王敬梓没敢接话,片刻才说,“我帮你拒绝了,但看太太的架势,是要你当面跟她说。”又道,“……她约你周五中午,在满香楼吃饭。”

  叶裴修把鱼食盒往旁边半空中一递,王敬梓紧步走近接过,听他说,“周五上午你给她打个电话,说我中午有事去不了,晚上帮我备车,去老宅。”

  王敬梓跟随他多年,心下立时明镜儿似的,说,“好,我去安排。”

  “你先回去吧。”

  “好,裴修你早点休息。”

  叶裴修抬了抬手,没说话。

  午夜时分,起了一丝微风。

  越过池塘,对面斜角里一丛翠竹沙沙作响,摇撼的修长身姿落下幽微的影动。

  楠木交椅上的叶裴修点了根烟,只抽了一口,小臂便搭在扶手上半晌未动。烟雾朦胧,携着烟丝散出的降真香在半空中晕开。

  空气中的沉闷已经被风驱散,取而代之是轻微的潮湿气息。

  快下雨了。

  池塘畔西府海棠的清幽香气在鼻尖萦绕。

  这一场雨后,海棠花恐怕就要落了。

  静谧之中,酣酒将醒未醒,叶裴修莫名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游廊上遇到的那个姑娘。想起她细嗅海棠的样子,想起在游廊下,狭道相逢,她怔怔抬起头的模样。

  柳叶眉,幽潭似的眼。亭亭玉立,自有一股沉静幽长的气韵。

  他抬手抽了口烟。

  -

  周五下午下课后,夏清晚打车回大院。

  陪奶奶吃过晚饭,她上楼洗澡。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喜奶奶上来给她送点心。

  “待会儿你梁奶奶要过来。”

  “那我就不下去了。”

  每一次梁奶奶过来,两位老人家都要促膝长谈,夏清晚很少过去打扰,除非梁奶奶说要看看她。

  “你休息吧,有事儿我会来叫你。”

  喜奶奶放下托盘,说。

  “好。”

  夏清晚吹干头发,换了身儿衣服,趴在窗前书桌上背**笔记。

  不大会儿,果然听到车声,随后隐隐有人声传来,料想奶奶和梁奶奶已经见上面了。

  音韵学让人头昏脑涨,读了一个半小时,夏清晚放下书长舒一口气,为了放松,她随手翻开旁边搁着的宋词翻看。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

  秦观的一首小词。

  读完这一首,她抬头发起呆来。

  不知不觉闻到一股幽香。

  前儿连续下了几天雨,后院的海棠恐怕已经凋落了吧,怎么还会有香味?

  正怔怔地想着,这时候喜奶奶敲门进来了,说,“小姐,换身衣服下楼吧,老太太让你下去说说话。”

  夏清晚反应了一下,“……哦,好。”

  喜奶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梁老太太好像是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给我?”

  “可不么,”喜奶奶满面笑容地说,“方才,两位老人家一直在夸你呐。”

  夏清晚在长睡裙外披了条披肩,跟随喜奶奶下楼。

  下到楼梯最后几阶,就听到侧厅那边传来两位老人家的笑声,她穿过走廊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儿,先叫一声,“梁奶奶。”

  “诶诶,清晚,过来给我瞧瞧。”

  梁奶奶放下茶盏,慈眉笑眼伸出手来。

  夏清晚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视线盲区,猝不及防看到侧厅深处另一扇窗前单人沙发里坐了个男人。

  沙发倚窗而摆,男人正面对着她来的方向,西装革履叠腿而坐,姿态松弛落拓,却自有一种高贵儒雅的风度。

  那位叶先生。

  叶先生正看着她,目光和上周末在北官房胡同游廊下一模一样。

  她收回视线,下意识紧了紧披肩,往梁奶奶身边走。

  梁奶奶拉住她的手,拨弄着让她在膝前转了一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她,“还是太瘦了,你奶奶是不是总不让你吃饱饭呀?”

  “我体质就这样。”

  夏清晚柔柔地笑说。

  “倒是越来越漂亮了,是不是又长高了啊?看样子得有一米七了吧?”

  夏清晚忍不住一笑,“我都19岁啦,已经不长了,现在是一米六八。”

  “你身条好,显得高。”

  梁奶奶对着她赞不绝口,说着说着才反应过来,“哦对,你瞧我这记性,叫你下来是有礼物要给你。”

  夏惠卿在旁边说,“说了让你不要给她买东西。”

  梁奶奶嗔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也是我孙女好吧,只允许你对她好啊?再者了,不止有清晚的,也有你的呢,我已经在裁缝那儿量了尺寸,改天衣服做出来,我穿着要是舒服,就让裁缝给你也做几套,等着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也只有梁奶奶敢这样对夏惠卿说话。

  夏清晚下意识去看奶奶的脸色。夏惠卿脸上线条柔和,虽说没什么笑意,但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梁奶奶回头叫了一声,“裴修,我来时候带的东西呢?”

  叶裴修已经起身,拿过黄杨长桌上一个长方形扁纸盒,走过来。

  这时候梁奶奶凑到夏惠卿耳边,小声问说,“他俩应该算是一辈的吧?”

  “你说呢。”

  夏惠卿有点无语。

  “可是裴修应该大清晚不少吧?”梁奶奶说着,抬头笑眯眯地,“清晚,这是我孙儿,叶裴修,你叫他哥就行。”

  夏清晚正伸手去接盒子,闻言微顿了一下,别开眼,“……裴修哥,”说着接过来,补了句,“谢谢。”

  梁奶奶插话说,“这是裴修占便宜了,大人家那么多,人还得叫你一声哥哥。”

  “不客气。”

  叶裴修规规矩矩回了夏清晚这句。

  夏清晚只觉,果然是大她不少,声线低沉徐缓,很有成熟男人波澜不惊的稳重感。

  叶裴修就近在长沙发上坐下来,笑对梁奶奶说,“难道不是她占我便宜?她小我八岁,叫我一声叔叔都够了。”

  素不相识的,夏清晚没想到他说话竟这么不见外,整个人腾地一下红了。

  梁奶奶笑骂他,“脸皮可真厚,才多大年纪,就倚老卖老起来了。”

  叶裴修抬起眼,“里头是条裙子,上去试试吧。”

  听到声音,夏清晚抬眸看过去,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他坐下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她身侧,她则站在他交叠的膝旁,那架势,真的很像家长给自家小孩解围,让她上楼去。

  “对对,快去试试,穿下来给奶奶看看。”

  梁奶奶也接话说。

  夏清晚上楼回到自己卧室。

  那纸盒质感古朴高雅,暗绿色调,正面做了竹叶的暗纹,精细打磨过的粗糙触感。

  在镜子前穿好,一想到要下楼,夏清晚就有些踟蹰。如果只有两个老人家还好,偏偏还有个叶先生。

  让人不自在。

  心里掂着这点顾忌,下楼到侧厅,下意识就先去寻叶先生的身影。

  他已离开原来的位置,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视线半垂着看向窗外。

  夏清晚心里松一口气。

  梁奶奶一叠声说好看。

  松针绿挂脖款长裙,宽筒垂感,只有因宽松而自然形成的褶,腰身处没有修饰,反而更显得纤细,灵透婉约。

  “谢谢梁奶奶。”

  夏清晚礼貌说。

  “还跟奶奶客气什么,”梁奶奶笑盈盈地说,“就是赶巧了,上周裴修带我去试衣服,我看到裁缝刚画出来的这个款式,一眼就觉得适合你,就让裁缝紧着先给你做出来了。”

  他还挺孝顺。

  夏清晚不由往窗边望。

  叶先生正巧也回过头来。

  那一瞬,夏清晚莫名又闻到了西府海棠的幽香。


第 4 章 我送你。

  西郊半山叶家老宅。

  老管家迎出来说,“裴修,老爷子正在凉亭下和几个人说话,叫你过去。”

  “知道了。”

  叶裴修说。

  闻言,王敬梓脚步一停,非常知分寸,“那我先去拜见老太太?”

  叶裴修回头笑,“跟我来。那几个人都是老爷子早年的门生下属,你也打个招呼。”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还没到跟前儿,就见凉亭下坐着的那几个人,一边望他们,一边笑着向老爷子说些什么。

  走近了,叶裴修礼貌地叔叔伯伯叫了一圈。

  几个人都赞他越来越有长进,颇有老爷子当年的风范。

  叶老爷子笑骂,“你们少奉承他!他还差得远呢。”

  众人也笑道,“放眼望去,咱们这些家族里,哪一个有裴修这么争气?”

  此话倒也不假。

  也不知是不是经济富足了,这一代的几个公子哥,多多少少都沾染上些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气,更别提还有那作奸犯科乌烟瘴气的。叶裴修则是这一代里,少见的有家族责任感的这么一个,在其位谋其事,沉稳务实,坚韧果决。

  叶裴修让王敬梓挨个认人叫人。

  叶老爷子说,“敬梓,你跟着裴修下去两年,也辛苦了。”

  王敬梓笑,“不辛苦,是我私心要跟着叶总下去历练学*,倒是让我占到这个机会了。”

  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几个门生下属适时告辞,叶裴修把拐杖递给老爷子,爷孙俩回了主屋。

  这还是叶裴修调回上京后头一次回老宅,免不了要去老太太跟前问个安。

  辈分上说是老太太,其实程菲今年才58岁。

  叶裴修亲手奉了一盏茶,坐下来聊天。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祖孙二人,面儿上一团和气说说笑笑,叶裴修的母亲裴雅娴从楼上下来,“裴修回来啦。”

  裴雅娴和程菲年岁相仿,婆媳倒处得像闺蜜似的,几十年和和睦睦,从没红过脸。

  三代人坐在一起话家常,叶裴修点了根儿烟,偶尔敷衍地牵牵唇。

  临开席的时候,叶裴修的两个叔叔也带着各自的家眷过来了。

  一大家子人,除了叶裴修的父亲陪着上头在国外出公干,也算是到齐了,说是为叶裴修接风洗尘。

  席间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叶裴修的两个叔叔都比他大不过三五岁,却都已经结婚生了孩子,见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打电话,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奶团子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叫哥哥。

  叶裴修低下头,无声牵唇笑了一下。

  今儿挺多人叫他哥。

  饭后,裴雅娴单独把他叫了去。

  叶裴修开门见山,“我那儿不住外人。”

  “你表妹也是外人吗?”

  叶裴修抽着烟,平淡无波,“有什么事儿,您直接说就行了,我又不是不帮您办,何必绕着弯子非要她住我那儿?再者了,我经常住集团附近的公寓,十天半月也不往园子里去一趟,您又不是不知道。”

  裴雅娴想一想觉得有道理,嘴上还是哼一声,“你待王敬梓都比待你表哥亲。”

  叶裴修无奈,“说着表妹呢,又说表哥。”

  话里话外地兜圈子,叶裴修心下知道,裴雅娴想让他提携一下裴家那边的后辈,让表妹裴美珠放着国外名校的offer不要来上京求学,怕也是为着这个目的。

  近水楼台么。

  裴雅娴絮絮叨叨扮可怜抹眼泪又说了一通,叶裴修起先是一言不发,末了,说,“这样吧,改天我亲自去趟学校。”

  裴雅娴立时止了哭声,抬起头来。

  叶裴修站起身,摁灭烟,“您好好休息。”

  回一趟老宅,比应酬还累人。

  上车后,王敬梓问回哪里,叶裴修将车窗降下半扇,“回园子。”

  路上,他给梁奶奶打了通电话。

  先问她老人家吃饭没有,今儿出门一趟,有没有被风吹着等等。听着电话里老太太的声音,他逐渐跑了神儿。

  叶裴修在心里笑自己,活这么大岁数,真遇到了想问的事,反而不知道怎么张口。

  他知道自己打这通电话是想听奶奶再讲一讲那个小姑娘,随便说点什么相关的都好。

  梁奶奶说了五分钟,末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哦对,你今天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听说暑假要去南方一个小镇做田野调查,我怕她人生地不熟的,人又内敛,遇到个事儿也不知道找谁说,你前两年不是在那个市嘛?抽空派个人帮她安置一下吧。”

  叶裴修静了三五秒,才说,“她奶奶拜托您的?”

  “没有,你夏奶奶对她很严厉,一味想着让她去历练,看那架势,恨不得让她学老一辈上山下乡学插秧去,怎么可能拜托人照顾她,还不止,要是知道我暗地里让你照顾她,你夏奶奶还得跟我生气呢。”

  “是吗?”叶裴修冷冷淡淡,“那您上赶着做这不讨好的事儿做什么。”

  “我还不是看小姑娘可怜嘛。”梁心吾说,“你帮不帮这个忙?”

  “您给她打个电话吧,让她找我。”

  -

  夏清晚接到梁奶奶的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睡觉。

  她歪靠在床头,手指拨弄着头顶眼罩的绑带,静静听电话那头梁奶奶的温声软语。

  “这事儿咱俩保持一致,不让你奶奶知道,好吗姑娘?”

  夏清晚明白,梁奶奶是好心照顾她。

  大约是看她可怜。

  “你奶奶性格就那样,从来都不会说软话,更不会照顾人,对晚辈只会一味严格要求,你心里要知道她的好。”

  “我知道,梁奶奶,我都知道。”

  夏清晚低低地说。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两年她才对奶奶如此百依百顺,她要她历练吃苦,她就埋头磨练自己,她要她往东,她不会往西,她知道奶奶心里也苦。中年丧子丧夫、子女失和,一连串家庭变故,怎会不苦?

  夏惠卿也只有保持着年轻时冷硬的做派,才能勉力撑下来。

  她当然都理解。

  同样的,她也理解梁奶奶的好意。

  虽然她不需要。

  “那我让你裴修哥哥加你微信了啊?”

  “好的,谢谢梁奶奶。”

  挂断电话,夏清晚倚靠在床头愣愣地发起呆来。

  过了约摸半个小时,微信弹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叶裴修。

  叶先生。

  她不需要人照顾,也不想麻烦这素昧平生的人。

  沉思良久,点了通过之后,困意骤然袭来。

  -

  临近考试周,夏清晚比平日里更忙了些,三科都要交论文,连续几天熬夜看文献记笔记。

  为了全力备考,这阵子连周末回家的一趟都省了。

  周五傍晚,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教授把她和另一个男生叫去办公室,对他们提交的初版论文提了几点指导意见。

  先跟那个男生讲完,男生推门出去之后,教授才把她的论文打开。

  一边听教授说,夏清晚一边拿手机飞速记下来,教授说,“不用记,我都给你标上,回去按照我说,想一想再改。”

  “好的。”

  “论文整体立意和切入点都不错,”教授赞扬了几句,又问,“听说,暑假你要跟老张去做田野调查?”

  “对。”

  “一般研究生阶段才会做田野调查,老张怎么破格带你去了?”

  她今年才大一。

  “上学期的竞赛我得了一等奖,院长说项目可以带上我去学*学*。”

  “哦,还有这回事。”

  教授点点头,“行,你回去吧。”

  夏清晚推开门,一出来就闻到一股雨水的气息。

  这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的右手边就是走廊尽头的窗户,此刻窗户大开,外面天色昏朦,正下着雨。

  噼里啪啦急骤猛烈。

  她想起自己没带伞。

  这是上京春末夏初常有的雷阵雨,来的猝不及防,去的也毫无预兆,没带伞也无妨,在一楼大厅椅子上等一会儿就是了。

  夏清晚信步穿过走廊,路过院长办公室,听到敞开的门内传来院长说话的声音,声音渐渐远了,她走到楼梯口,不期然看到方才一起去教授办公室的那个男生,正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笑。

  男生名叫邓彬,去年刚入学时曾追过她,写情书送礼物在宿舍楼下蹲点……多种手段齐上阵着实闹腾过一番,在夏清晚严词拒绝过几次之后,邓彬才偃旗息鼓,转而时不时在朋友圈发几首爱而不得的酸诗。

  要说,从夏清晚入学开始,追她的人一直很多,偏这邓彬引起过轰动,无他,无非是因为他一头长发,长相有几分姿色,举手投足措辞谈吐很有早些年摇滚诗人的派头,再加上幼时就因会写诗出过名,算是个风流才子。

  追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风流才子追求清冷美人,曾引来过不少人看热闹。奈何夏清晚不为所动,邓彬鸣金收兵之后,大家也就逐渐淡忘了这件事。

  今儿他这又是要干什么?

  夏清晚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

  邓彬笑了一声,慢吞吞跟着她下楼,说,“外面下雨了。”

  夏清晚不理会。

  邓彬自顾自继续说,“你带伞了吗?”

  下到一楼,夏清晚在大厅一头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书,埋头不作声。

  邓彬跟过来,“真没带伞啊?我的伞借给你用。”

  “不必了。”

  邓彬装模作样叹口气,“你老是这样,一点儿好脸色都没有,诶,夏清晚,当朋友也不行吗?”

  他干脆在她旁边隔开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这是公共场合,她没有理由赶他走,何况,他特意隔开了一个座位,更让人无从指摘。

  夏清晚就权当没有他这个人,拿出电脑改论文,等雨停。

  “吃口香糖吗?”

  邓彬递过来一个小铁盒。

  “不用。”

  邓彬又说,“我的论文完全无从下手,改天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夏清晚望了望窗外,感觉雨小一点了,她一言不发把电脑合上装回包里,站起身,疾步走出教学楼的双开玻璃门,邓彬从后面追上来,“诶,别走啊,外面下着雨呢,我不烦你了还不成吗?”

  夏清晚站定了脚步。

  雨势一点儿没见小,方才在室内透过窗户看到的是错觉。

  一时进退维谷。

  为了甩开邓彬而让自己淋雨搞感冒实在不值当,可若是返身回去,先不提邓彬会不会继续跟她搭话,即使只是跟她单独待上片刻,以他的德行,回去大概就会把这件事写进诗里发到朋友圈,那时,她和他又会变成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以前他做过这种事,诗里言辞极近模糊暧昧,让旁观者起兴揣测,让当事人夏清晚恶心。

  踟蹰之间,心一横,正要闷头跑下台阶往雨里冲,身后忽有脚步声近了,接着来人轻轻攥住她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她回过身,整个人被高大的阴翳笼罩住。

  面前赫然是叶先生。

  夏清晚有点愣怔,“……叶先生,您怎么……”

  “来办点事,”叶裴修脱掉西装外套给她披上,“是要回家吗?”

  “不是……”夏清晚后知后觉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意识到距离太近了,遂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本来要去吃饭的。”

  正说着,一辆奥迪徐徐驶近,一个西装革履秘书模样的男人自驾驶座下来,打着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从雨里小跑着上了台阶,“叶总。”

  叶裴修接过伞撑开,“走吧,我送你。”


第 5 章 我总有个名字。

  上了车,夏清晚便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向后座另一头的叶裴修,“还给您。”

  叶裴修看一眼,淡声说,“就搁那儿吧。”

  “可以把我送到32号宿舍楼下吗?谢谢。”

  “不是说要去吃饭吗?”叶裴修抬腕看了下表,状似很稀松平常地说,“正好我也饿了。”

  夏清晚说,“……我们食堂不太好吃,可能不合您的胃口。”

  叶裴修很淡地笑了一下,“我请你出去吃,可以吗?”

  没等她回答,他向前头驾驶座说,“敬梓,给老唐打个电话。”

  “好。”

  “有忌口吗?喜欢吃什么菜?”

  叶裴修扭头看她。

  “……不要太辣就好。”

  夏清晚说,“麻烦了。”

  路上,后座的两人没什么交谈,叶裴修接了两个电话,夏清晚则一直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雨,转眼就到了目的地。

  在上京住了两年,城里多数有看头的地方她都逛遍了,这一处却是从未来过。

  隐在低矮的胡同中,地图上也没标注这里有餐馆。

  下车打着伞,跟上次在北官房胡同一样,穿过静悄悄的二进院,里头的院落才显出真章来。

  假山曲水,嶙峋湖石在雨中泛着湿淋淋的光。

  走到游廊檐下,叶裴修收了伞,交给一旁侍立的门童,径直往前走。

  夏清晚落后三五步跟着,分神望向廊外院中昏暗夜色下飞溅的雨。

  收回视线时,发觉叶裴修侧身站在前面等着她,“跟紧我,这里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夏清晚哦了声,紧步赶上去,跟他并排走。

  叶裴修偏头看她,淡笑说,“你走路时候好像很喜欢东张西望?”

  “嗯?”

  夏清晚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在北官房胡同会所里,她也是如此回头望,才差点撞到他。

  那次是鬼迷心窍,想在走之前看他一眼。

  “……也不是,只是看雨而已。”

  偏他追问,“那么,这次是为看雨,上次是看什么?”

  夏清晚本想胡诌个答案搪塞,可转念一想,反正他也不会有机会知道,索性说,“看一个人。”

  叶裴修看了她一眼。

  在他凝视的目光里,她挺直腰杆做出堂堂正正的样子来,这模样倒惹得叶裴修笑了一声。

  侍者引领他们走进中堂,又经过一道侧门,最终进入一间包厢。

  室内一色传统的中式摆设,墙边一张八仙桌,两旁各一把太师椅,东瓶西镜,古色古香,万字纹红木窗前横着一张乌木长桌,其上点着一盏紫檀胎花鸟图台灯。

  整体光影也是仿古时的昏黄情调。

  在这样格调高雅而讲究的环境里,叶裴修反而没有什么讲究的意思,把下车时才穿上的西装外套又脱了下来,随手扔在太师椅上,接着解领带解袖口。

  夏清晚站在那儿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搞不清楚他大脱特脱是在干什么,叶裴修觉得好笑,一边挽袖子,一边随意抬了抬下巴,“你先坐,我开了一天的会,有点累,松快一下,”说着抬眸看她一眼,“跟你吃饭,应该不用那么多讲究吧?”

  夏清晚摸不清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说,“……我算是您的晚辈,您自然不用跟我讲究,您随意就好。”

  这话让叶裴修更深地笑起来。

  他把袖扣随手抛到八仙桌上一方首饰盘中,走过来,“在你家,听长辈的话叫我一声裴修哥,今天见面反而脱口而出‘叶先生’……”说着,他帮她拉开椅子,“现在听你这么说,那么,你觉得我是长辈了?”

  夏清晚不*惯男人这样的服务,但到这份儿也只得坐下来,臀部下落一半,椅子被往前推了些许,待她臀部完全挨到椅子,椅子和桌子间却是正正好好的距离。

  他随手的绅士之举,就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人。

  夏清晚静了静心,状似没情没绪地说,“您说话好像很喜欢占点口头上的便宜?”

  同样的句式,是模仿方才在游廊下他猜测的话语,也是回击上次在她家,他的“出言不逊”。

  叶裴修看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来,似笑非笑,“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你算是晚辈’。”

  “……那只是跟您客气。”

  “你这客气客错地方了,”叶裴修还是很不见外,“我这个年纪,正是不喜欢当人家长辈的时候。”

  八岁的年龄差距,不上不下。

  叫哥哥不太妥,叫叔叔更加离谱,何况,他们也没那么熟。夏清晚用手背撑着下巴,低眼想了想,“……那就权当是我倚小卖小,您想怎么叫都行。您和我也都不再说什么‘谁占便宜’的话了,这样两清。”

  话说完,她抬起眼来看他,轻声,“您觉得怎么样?”

  花鸟图台灯晕出的朦胧光线从斜侧面映在她脸上,睫毛、鼻梁、下颌组成的流畅线条像一幅清雅的素描画。

  怎么有人只是随随便便把头发一挽,未施粉黛,就美得如此惊人。

  叶裴修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过片刻,他抬手摁铃叫了侍者来。

  这是家专做中餐的菜馆,菜单每日更换,老板兼主厨老唐手艺一流,叶裴修吃惯了,让侍者把今天的菜单给夏清晚看一看。

  夏清晚滑动pad屏幕,粗略扫了一遍,十五年陈皮老鸭花胶汤、山家三野、藏酒烧乳鸽等数道菜品,除此外还有一味血燕。

  侍者离开时,把叶裴修脱下的西装外套和领带挂到了衣架上。

  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夏清晚埋头认真吃。

  从小养成的*惯使然,饭桌上她一般不讲话,叶裴修也没有搭话的意思,他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寥寥动了几筷子。

  室内寂静无声,显得外面的雨声愈发大了,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树叶沙沙作响,雨声几乎要透过万字纹窗棂逼进窗内来。

  夏清晚趁着喝水的时候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

  叶裴修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流畅冷峻,长眉压着一双寂寥的眼。

  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他有点高深莫测。在北官房胡同中堂里初次见他,觉得他英俊儒雅风度翩翩,只是那双眼,分明透着冷寂。

  于是她以为他会是忧郁内敛的男人,可这两次实际接触下来,他反而是公子哥的作风,松弛散漫不拘小节,说重一点,甚至隐隐有些风流。

  很有她堂哥夏明州惯常接触的那帮三代四代们的*气。

  这位叶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他是梁奶奶的孙儿。可据她所知,梁奶奶的夫家姓姜,怎么会有姓叶的孙儿?

  也许是随母姓,也许是外孙。

  她对那个圈子里的事不了解,也无意去接触,何况,奶奶三令五申过,不希望她被其他琐事分散注意力,只希望她专心学*,本科时打好基础,以后走学术这条路。

  当初奶奶说这话时,喜奶奶在旁打趣笑说,“照您这么说,那以后我们清晚只一门子搞学术,不恋爱不结婚啦?”

  奶奶只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些。

  夏清晚往窗外望,这才注意到,窗外竟是一个池塘,柳丝摇曳拂波,水面浮着片片睡莲莲叶,零星有闭合的花苞探出头来。在夜雨中别有一番情致。

  可惜,隔着距离,隔着雨雾,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叶先生,叶先生也正看着她,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了?一脸愁闷。”

  “我想去,”她指了指窗外,“池塘边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池塘对客人开放么?”

  叶裴修朝窗外看一眼,招呼侍者取把伞来。

  他已经起身,顺手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递向夏清晚,“外面凉,披着吧。”

  看这架势,是要陪她一起去。

  夏清晚本想说找店家借把伞,自己过去看就行了。可……

  他的行为总是自然而合理,让人无从拒绝。

  她指尖稍顿,小心翼翼接过披上,走到门口,想起待会儿俯身看池水,怕这过大的外套会从肩上滑下来,索性把胳膊伸进袖筒穿上了,又拢了拢对襟。

  穿严实了之后,西服上沾染的檀香无声无息侵入了她的鼻腔,袖筒里光裸的胳膊莫名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不由抬手抚了抚。

  侍者送上来一把雨伞,叶裴修接过举起来。

  侍者说,“叶先生,雨天地滑,请您小心脚下。”

  虽说是大伞,伞下空间到底有限,夏清晚不敢离他太近,也不敢太远,再加上地面湿滑,于是走得万分谨慎小心。

  叶裴修偏头看她,说,“你倒是比我还不见外。”

  “嗯?”

  叶裴修边走边继续说,“上车下车两段路,我打着伞,你都离我八丈远,我这半边肩膀,今儿湿了三遭了。”

  他话还没说完,夏清晚就反应过来了,探头往他那边肩膀一看,果然白衬衫已经被洇湿了。到底是年纪小,禁不住他不客气的这么一说,夏清晚的脸立刻就红了,忙说对不起,紧赶两小步,轻轻抓住了他衬衫肘部的布料。

  叶裴修停下脚步,偏过头低眸看她。

  夏清晚别开眼,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里面穿着一袭无袖的宽筒棉布长裙,清透淡雅的青灰色调,外面罩着他的黑色西装,衬着周围青翠欲滴的扶疏绿意,像夜色中一抹濛濛的青山。

  两人撑着伞,绕过屋侧的月洞门,来到后院。

  站在池塘边,夏清晚倾身探头往石阶下的水面上看。雨滴在水面溅起朵朵涟漪,星星点点像白色的烟火。

  她不由想起前几日念过的词,「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池塘对岸一树海棠已受尽雨打风吹,几近凋落殆尽,枝头只余几点残红。

  不过,落红满径倒也并非都是丧气颓唐之意,夏清晚抬头笑说,“我们今天擎伞踏春雨,枝头一点残妆,反而有万般夏的意思了。”——

  已是五月中旬,这一场雨后,上京的夏天就要到了。

  叶裴修低眼看了她片刻,又随着她的视线望了会儿雨下翻飞的莲叶和荷叶,闲闲地笑说,“李义山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我们今天倒是‘赶着早荷听雨声’了。”

  这话里很有点同乐的意思。虽说是陪她来看雨,他倒也乐在其中么?

  夏清晚忍不住粲然一笑。像是被大人纵容领着踏水玩耍的小孩,是一种纯粹的欢乐笑音。

  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夏清晚笑着笑着,脸莫名发热,不自然地别开眼,说了句什么。

  雨滴落在伞布上噼啪炸开,叶裴修没有听清,低下头问,“说什么?”

  夏清晚转过头来,“我说谢谢您陪我,”稍顿了一下,“……刚才看您没怎么吃饭,也没什么表情,还以为我哪里说错话得罪您了。”

  叶裴修轻轻笑了一下,“方才吃饭前说我喜欢口头上占便宜时候,不怕得罪我,事后倒是反思起来了?”

  这哪里能怪她呢。

  在她家初次相见他说话就那么不客气,让她那晚临睡前还翻来覆去地想,虽说她性子柔和,但毕竟小小年纪,怎能不记仇,想着这次讨回来一点呢。

  “……以为您不会计较的。”

  她小声说。

  “以后你把这称呼改一改,我就不计较了。”叶裴修说,“我总有个名字。”

  “那好,”夏清晚虽说因为这年龄的差距对他有点畏惧,还是鼓起扑通扑通的勇气,说,“以后我就叫你叶裴修了。”

  叶裴修没再说话,只觉这伞还是太大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有几道更重些的敲击音,像是雨滴砸在琉璃瓦片上。

  啪嗒啪嗒。


第 6 章 清晚。

  雨小了一些。

  侍者拿来手帕给叶裴修,叶裴修擦干净小臂上沾的雨水,夏清晚把西服脱下来叠好,说,“这件外套我今天穿了两次了,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不会,”夏清晚摇头,“我送去专门洗西装的店就好了。”

  这身西装剪裁精良挺括合身,泛着高级感的暗色光泽,触感却柔软温润,必定很贵,普通干洗店怕是会洗坏。

  叶裴修把手帕递还给侍者,单手插兜,似是觉得好笑,“可是我待会儿还要穿。”

  “那……”夏清晚恭敬不如从命,双手递还给他,“那还给你。”

  她心里却闪过不相干的念头:方才他单手插兜笑看她,那模样让人不得不分神,分神注意到他劲瘦利落的腰胯线条。

  侍者这时候双手捧着一束细麻绳扎着的睡莲过来,正是才从池里铰下来的,笑着递向夏清晚,“老板说,池里的香睡莲正是时候,有幸得您多看两眼,您拿回去插着,明儿一清早就开了。”

  夏清晚有点吃惊,叶裴修说,“拿着吧。”

  老板兼主厨老唐和他们圈里这些公子哥打了数十年交道,最会察言观色揣度心意,他知道叶先生面儿上看起来随和儒雅,实则阴晴不定最难伺候。

  平日里叶先生独自来,老唐必定殷勤地亲自出面招呼,今儿见他带了个生脸的女孩来,老唐心下琢磨,这大概是叶先生的私事,这类私事一般是旁人不能知晓更不能打扰的,由是,如此揣度一番,老唐选择不露面,这样以来,就是心照不宣地表示,如果叶先生想,那他老唐就是对此事完全不知情,更不会走漏风声。

  现在把礼物送上,一则全了礼节,二则也不会让叶裴修觉得他油滑多事。

  跟他们这帮公子哥打交道,有时候,比起机灵,更要扮拙。

  夏清晚道了声谢,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叶裴修问,“什么味道?”

  “晚上闭合了,好像没什么味道。”

  她见叶裴修低下了头,是也要闻一闻的意思,便轻轻把睡莲往上递了递。

  叶裴修却没用手接,而是低下头,鼻梁压下来,就着她的手轻嗅了一下。

  那场景,让夏清晚的心跳不期然重重漏了一拍。

  没想到男人低头嗅花也这么赏心悦目。

  怨不得旁人,还是他太好看的缘故。

  她别开眼,把睡莲收回自己怀中。好莫名,他只是低头凑近了她手里擎着的睡莲,她却隐约觉得自己那只手都要麻了。

  “明早开了应该会有香味。”

  “嗯。”

  夏清晚稳住心神,转移话题说,“我们走吧,宿舍要闭寝了。”

  -

  回京大的路上,叶裴修提起她暑假去做田野调查一事,“什么时候动身?去多久?”

  “大概七月初,可能要待一个月。”

  “提前跟我说,我派人帮你安顿。”

  “谢谢你,不过不用麻烦了,到时候是跟教授和学长学姐们一起,大家集体行动,不用特别安置我。”

  夏清晚偏过脸挺认真地跟他说,“我知道梁奶奶是心疼我,但是这件事没有她老人家想的那么艰苦,如果她问起你,你就说帮我安置了,下次见面我会跟她道谢,这样可以么?”

  叶裴修看了她一会儿,眸色清淡,口吻也一样波澜不兴,转头看向车窗外,“随你。”

  不大会儿,夏清晚的手机进了一通电话。

  来显是某家唱片店。

  她立刻接起来,声音急急,“喂,唱片到货了吗?”

  那边是个吊儿郎当的京音,“嗐,卖家说是半道给别人截胡了,没戏了。姑娘你另找别家吧。”

  “……哦。”

  这一声非常非常失落,车厢里的两个人和电话那头的人都觉察了。

  唱片店老板不由补了句,“这样吧,我帮你盯着点,有这张唱片的消息就直接给你留下,怎么样?”

  “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夏清晚怔怔地出神。

  因为夏老爷子的运作,夏西里生前就已经被雪藏,及至夏西里死后,市面上流通的他的唱片就已经非常少,更别提还被夏老爷子派人集中收购销毁过,由是,十几年过去,夏西里的唱片几乎已经在市面上销声匿迹。

  夏清晚从两年前开始就跑遍了上京*小小的唱片店,等了两年,终于等到消息,奈何,又这样不了了之了。

  驾驶座一直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王敬梓,看了眼叶裴修的脸色,随后突地出声,问,“夏小姐,是什么唱片这么难找?”

  “我……夏西里的最后一张,《清晚》。”

  王敬梓若有所思,“我好像在哪儿看见过,回去我给你找找问问。”

  夏清晚以为他是客气随口一说,就笑笑说,“谢谢您,麻烦了。”

  “没事儿,别客气。”

  一旁的叶裴修一直没有说话。

  到京大宿舍楼下,夏清晚下车,对叶裴修和驾驶座的王敬梓挨个道了谢,谢谢叶裴修请她吃饭,谢谢王敬梓开车送她。

  叶裴修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等夏清晚进了宿舍楼,王敬梓才轻踩油门驶离。

  驶出不远,王敬梓就透过倒车镜往后座看,笑说,“我应该是在你那儿看见过那张唱片。”

  “没印象。”

  叶裴修口吻淡淡,也不知是真的没印象,还是懒得搭话。

  王敬梓意味深长,笑说,“怎么会?上次还是你从唱片架上抽出来看,我才看到的。”

  上次叶裴修和梁奶奶去夏家,见到了夏清晚,回来路上梁奶奶跟他详细讲了夏清晚的身世,一句三叹气地,说这孩子太招人疼。

  送完梁奶奶,去了趟叶家老宅,深夜回到园子,叶裴修脚步没停直接去了书房,从唱片架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沓夏西里生前发的所有唱片专辑,拿着这最后一张名为《清晚》的,看了许久。

  就是那时候,过来给他送茶水的王敬梓注意到了这张唱片。

  这才过去几天,他怎么可能没印象?

  “多事,”叶裴修懒懒的,似是兴味索然,“你没看她,两句一个‘谢谢’,三句一个‘不用麻烦了’,吃饭时候还跟我说‘谁也不占谁便宜,这样两清’,这会儿要是跟她说我有全套她爸爸的唱片,她不得出高价要从我这儿买?”

  还不止,甚至,披了一会儿他的衣服就说要洗干净了再还他。

  王敬梓听了这一席话,也叹气,“夏小姐家教严,大概是不想跟男人扯上什么关系。”

  这话倒是正正好好说到了叶裴修的心底里。

  小姑娘清清泠泠的模样,看起来冷淡疏离,一应待人接物虽说柔和婉约,却也是客气万分,水都泼不进。

  -

  自那晚叶先生当着邓彬的面把她带走之后,夏清晚一直留意着,担心邓彬又在朋友圈发些近乎指名道姓的诗,添油加醋地描画。

  三五天过去,朋友圈一直没有动静,夏清晚这才松了口气。

  这天,午间下课后,她和时小雨一起下楼,刚走到楼梯口,邓彬过来叫她,“院长叫你过去一趟。”

  院长平易近人,又是这次暑期田野调查的名誉指导,夏清晚不疑有他,只以为院长要嘱咐她些什么,便说,“我知道了。”

  时小雨道,“我在这儿等你。”

  夏清晚往院长办公室走,走出没几步,察觉邓彬还跟在身后。

  她回过头,邓彬立刻解释,“院长也叫我了。”

  夏清晚心下狐疑起来。

  办公室里,院长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叫邓彬把门关上。

  “清晚,坐。”

  夏清晚道了谢,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邓彬还站着,院长抬眼看他,敛了笑意,脸色严肃,“邓彬,我刚刚怎么跟你说的?”

  邓彬立时点点头,冲夏清晚半鞠了一躬,“夏同学,以前多有打扰,今天正式跟你道个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唐突了,希望你能原谅。”

  这些捕风捉影的闲事,怎会劳动院长特意腾出手来过问?

  夏清晚心头突突跳,虽说没弄清原委,但眼下事态如此,她不多犹豫,“你保证?”

  “我保证我保证,”邓彬一叠声说,“再也不会了。”

  “好,”院长道,“清晚,你回去吧,你放心,这事儿我会一直盯着。”

  夏清晚离开办公室,时小雨看她脸色有点白,问怎么回事,夏清晚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时小雨只觉痛快,“这个邓彬,嘴碎得很,不止是你,几个学姐都被他造过谣,院长终于看不过去出手修理他了。”

  这话倒是很合理,夏清晚就没再多想。

  -

  五月底,考试周前的那个周末,奶奶打电话给夏清晚,让她回家吃晚饭。

  “你哥也要回来,一起吃顿饭。”

  夏清晚回到家,就见夏明州正懒在沙发上发牢骚。

  听那话音,大约是想请什么贵客没请到。

  “一个月!我爸约了他一个月,他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每次都是秘书打发我们,说没时间。”

  “什么人这么难请?”

  夏清晚笑问。

  “你回来了,”夏明州摊手摊脚躺在沙发上,“京里这么难请这么大面子的还能有谁,叶家那位叶先生呗。”

  奶奶从侧厅走出来,立时竖起眉毛训斥夏明州,“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起来坐好了。”

  夏明州嬉皮笑脸坐起身,“奶奶。”

  “难请就不要请了,让你爸少去招惹。”

  奶奶说。

  “嗐,”说起这茬,夏明州又是摊手又是耸肩,“我现在合理怀疑,说这位叶先生喜欢这幅真迹也是别人乱传的,说不定压根没这回事儿。”

  夏清晚满心都是下周的考试,手上忙着帮喜奶奶摆盘,脑海里还在专注地回忆复*提纲:建安风骨竹林七贤、盛唐气象郊寒岛瘦……

  夏明州溜溜达达跟过来,见她心无旁骛人在魂不在的模样,闲着无聊索性逗逗她,“诶,妹妹,你听没听说过叶家?”

  过了几秒,夏清晚才回神,“……嗯?没有。”

  夏明州更压低了声音说了叶家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你也没听过?”

  夏清晚笑了,“看过新闻联播的人应该都听过吧。”

  怪不得请不动,这样的人家,岂有不爱护羽毛的?

  “听说那叶先生——”

  夏明州越说反而越起了兴致,刚到兴头上,被奶奶厉声打断,“明州!不要讲这些。”

  “正事不干一件,反而在这儿打扰。”奶奶说,“帮着一起摆盘。”

  夏明州讪笑,“好嘞好嘞。”

  手上胡乱帮着抻平桌布,他嘴上还在说,“不过啊,奶奶,我觉得你真的把清晚保护得太过头了,她明明生活在这个圈子里,却对圈里的人事懵懵懂懂,完全不知世事,这样下去,以后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你以为清晚跟你一样?混不吝的刺儿头,到处结交,她老老实实搞学术,两点一线的,谁还能骗她什么?”

  “您这话就错了,世事练达才能独善其身,您这样捂住她的眼睛蒙住她的耳朵,只会让她成为别人的猎物。”

  这话说得重了,夏明州说完就反应过来,忙笑着着补,“不过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也许您是对的。”

  夏清晚笑着打圆场,“‘世事练达才能独善其身’,哥果然是历练出来了,说话用词都深奥了不少。”

  “坐下吃饭。”

  奶奶招呼兄妹俩坐下。

  晚饭后。

  夏清晚陪着奶奶在侧厅看书,夏明州百无聊赖待了不大会儿,就起身要告辞。

  夏惠卿把他叫到跟前儿,耳提面命,“让你爸少去招惹叶家那样的人家,万一惹上了事儿,即使你爷爷还在,都保不了他,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夏明州乖巧如此答,可看那表情,很明显是没听进心里。

  这就是夏惠卿不愿让旁人知晓她和梁心吾的友谊的原因了:若是让儿女孙辈知道,梁心吾的前夫正是叶家老爷子,叶家如今在位的那位高权重的父子俩正是梁心吾的亲儿孙,而她和梁心吾的关系又如此亲近,那整个夏家都要翻了天了——

  夏明州的爸爸和姑姑都是汲汲钻营的商人,现实而功利,如果知道这么大的靠山近在咫尺,必会软磨硬泡谄媚利诱齐上阵,以期从中获得人脉钱权的好处。

  真要那样攀扯起来,整个夏家玩火自焚是迟早的事。

  这一点上,夏惠卿只对夏清晚放心,夏清晚的性格像她爸爸夏西里,格调高洁光风霁月,不屑于结交权贵。

  夏明州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夏奶奶问,“你爸爸妈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今年中秋,你爸爸回来吃饭吗?”

  夏明州脸色僵了一瞬,忙摆出笑脸,“中秋这不还早着呢么,回去我问问,看看他的日程安排。”

  夏惠卿深吸一口气,抬抬手,“你走吧。”

  不止是夏明州的爸爸夏长平,夏长柳也好久没回过老宅了,仔细算一算,她的这对大儿子大女儿,已经十多年没回家吃过团圆饭了,每年过年也只是匆匆回来露个面,话都不说几句。

  她的儿女跟她记仇记得深重。

  夏明州离开后,夏惠卿一直在走神,脑海里一遍一遍回荡着,十数年前,夏西里和夏老爷子声嘶力竭吵架的场景。

  现如今,两个人都早已去了。

  夏惠卿掩卷,扶额叹息。

  夏清晚见奶奶脸色不霁,就放下书,劝她老人家去睡觉。

  夏惠卿扶着她的手,弓背低头往卧室方向去。

  见惯了奶奶的强势和厉色,这还是夏清晚头一次在她老人家身上看到老态,心里不由觉出酸涩。

  给奶奶掖好被角,夏清晚半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温声说,“奶奶,您不要太担心,大伯那么大年纪了,一定会有分寸的;明州哥虽然平日不着调,真遇到事他是知轻重的,更别提还有向榆姐姐在他身边呢。”

  夏惠卿难得流露出些许温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会好好学*,以后一定考进研究所,您也不要操心我。”夏清晚拍拍她的手,笑了笑,“您呀,就养养身体看看书,等我毕业了,每天陪您老人家种花散心,您看可好?”

  夏惠卿笑了,说,“好孩子。”


第 7 章 客套的空间都不留给她

  为期末考试,背考点背解析改论文,夏清晚熬了几个大夜,六月初考试周结束之后,她在家睡了个昏天暗地。

  醒来之后,手机上好几通未接电话。

  通通来自夏明州。

  她回拨过去。

  一接通,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就灌了进来,夏清晚把手机拿远了些,“哥?有事?”

  她这声一出,那边更乱了些,几个男音七嘴八舌说些什么,过了片刻,手机似是才回到夏明州手中。

  “妹妹!”

  夏明州朗声喊她,“没别的事,让你过来玩玩。”

  “……你在应酬?”

  “不是,和几个朋友喝酒打牌。”

  “哦,”夏清晚道,“没别的事我就不去了,我刚睡醒,还有好多事要做。”

  “你不是已经考完了吗?还能有什么事?”

  夏清晚失笑,“我要去帮奶奶拿药,还要帮奶奶取衣服,还要去书店,好多事呢。”

  她声音清丽柔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讲自己的安排,夏明州听了,只觉自己这个妹妹乖得很,也就不再多说,“好好,那你忙。”说着想起什么,“哦对了,下周你嫂子生日派对,别忘了啊,准时出现。”

  “不会忘,礼物都买好啦。”

  “好。”

  挂断电话,夏清晚洗了个澡,换了身儿衣服。

  身为学生,期末考试这最大的一关已经过去,她心情几分轻快,顺手化了个淡妆。

  整日素面朝天,偶尔装扮一下也不错。

  收拾完下楼来,在侧厅翻了许久,却没找到写着裁缝铺地址的纸条。

  上个月,梁奶奶打电话来,说上次提到的那个裁缝不错,选料手艺都是一流,而且很懂得老年人穿衣的需求,衣服上身很舒服,还说已经按照奶奶的尺码让给做了几套,过两周一齐去取就行。

  那裁缝没有雇人,没有送上门的服务,奶奶平日又不出门,于是,拖拖拉拉没去取,这已经快过了一个月了。

  喜奶奶见她翻箱倒柜,就问,“找什么呢?”

  当时,奶奶顺手把地址和电话记到了纸上,让喜奶奶收着。夏清晚就比划着问她。

  喜奶奶哎呦一声,“那天忙着做菜,一时没腾出手,过后就给忘了。”

  “老太太这会儿在睡午觉,要不等她老人家醒了问问她?”

  这些琐事,奶奶一向是交给夏清晚和喜奶奶来做的,她老人家大概率根本没留意。

  夏清晚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梁奶奶的对话框,指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人家梁奶奶好心好意给奶奶做了衣服,她们却把地址都给弄丢了,现在迟了这么久去取,还要现问人家地址。实在是有些不懂礼数。

  正犹豫着,微信里冷不丁弹出条消息:

  「叶先生:在做什么?」

  夏清晚想起来,之前梁奶奶提过,这家裁缝铺正是叶先生带梁奶奶去的。

  她回复:

  「在家呢,我正好有事想麻烦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问叶先生总比问梁奶奶要好一些,而且他正巧发消息来,也不算是她唐突打扰。

  夏清晚正要继续打字,他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夏清晚接起来,“叶先生。”

  电话那头静了静,叶裴修轻笑说,“几天不见,我又变成叶先生了?”

  之前明明说了以后叫他名字的。夏清晚脸上发烧,跟一旁的喜奶奶无声比划了一下,喜奶奶了然地走开去忙自己的事。

  夏清晚紧走几步到窗前,“……我正好有事想麻烦你。”

  “你说。”

  夏清晚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了他,末了还道歉说,“实在很不好意思,家里就我和喜奶奶顾着这些琐事,前阵子我忙期末考试,喜奶奶每天事情也很多,我们一时疏忽了。”

  听完她这一长串,叶裴修只道,“你在家?”

  “嗯。”

  “我在附近,正好也有事想麻烦你,”叶裴修说,“我顺路送你过去。”

  他说也有事要麻烦她,夏清晚总不好推辞,“……好,那麻烦你稍等我一下。”

  “不着急,”那边顿了一下,“你过二十分钟再出来。”

  不是说在附近吗?

  也许他手上还有事要忙,夏清晚说,“好,我也不急,你忙完了慢慢开车,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夏清晚把这事儿讲给喜奶奶,让她宽心。

  喜奶奶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下次一定多注意。”

  左右也是干等着,夏清晚就在侧厅坐着闲看书。

  等了十多分钟,夏清晚决定出去迎一迎,在大院门口跟他汇合,也省得他还要过岗哨。

  午后太阳大,夏清晚上楼拿了副墨镜,跟喜奶奶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从家到大院门口要走十分钟,她走到半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拿出手机,想给叶裴修发条信息让他在大院门口停就好,还没打字,就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

  大院里禁止鸣笛。

  她下意识抬头看。

  隔着一道矮矮的铁栅栏,对向车道上一辆奥迪停了下来,是叶先生的车。

  副驾驶车窗降下,她把墨镜推到头顶,弯身通过副驾驶车窗往里看,驾驶座的叶裴修弯身跟她说,“就在那儿等我。”

  夏清晚点点头。

  她以手遮眉,望着叶先生的车开到前面栅栏尽头,调头过来,徐徐开到她身边。

  上车系好安全带,夏清晚扭头看他,想说,“麻烦你了。”话还没说出口,两人视线相对,叶裴修轻轻笑了一下,她莫名觉得脸上发热,一时讷讷,连要说的话也忘了。

  “冷不冷?温度要不要调高一点?”

  “不冷。”

  她说。

  叶裴修半开玩笑,“最好是实话,车程挺长的,冻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这人……总是连客套的空间都不留给她。

  “……那就调高两度吧。”

  “我要开车,自己摁。”

  夏清晚找到空调控制面板,摁了两下,调到27度。

  她收回手的时候,叶裴修偏头看了她一眼,“穿的这件衣服?”

  她身上穿着正好是他和梁奶奶上次带来的那袭绿裙,“嗯,感觉很衬这个天气,就穿了这件。”

  “心情不错?感觉比之前几次见你要轻松一点。”

  夏清晚惊讶,小声说,“这都能看出来?”

  转过一道弯,车子往南行驶,叶裴修伸手把她那边遮阳板放下来,笑说,“所以是什么事让你心情这么好?”

  “期末考试考完啦,我大睡了一觉,”夏清晚说,“七月份之前都是自由时间,想想就心情好。”

  “考试很难?”

  “倒不是难,就是要背的东西很多,”她扳着指头数,数古代文学那些华丽繁复的词汇词义,“背的我头昏脑涨。”

  叶裴修从她一串词汇中挑了一个,问什么意思。

  夏清晚解释给他听,末了,问,“你学的什么专业?”

  “政治经济。”

  叶裴修漫不经心说,“挺无聊的。”

  夏清晚也挺好奇,问这个专业学些什么。

  两个人间,没有谁的话掉地上过。

  真怪。

  平日里,即便是跟哥哥夏明州或者朋友时小雨在一块时,夏清晚都不是多话的人,她自己都没察觉,跟一个大她八岁的叶先生,竟然会有这么多话要讲。

  不大会儿,到了目的地。

  之前一直听梁奶奶说裁缝、裁缝铺,夏清晚就下意识以为是个开在老胡同的经年店铺,没成想,却是开在上京最繁华的东三环闹市区。

  周围高楼大厦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在地下停车场停了车,叶裴修带她上了电梯。

  电梯上行到一楼,呼啦啦进来很多人。

  正逢暑假,上京游客很多,景点和闹市区都变得比平日更拥挤,夏清晚往后退,叶裴修就圈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自己身后。

  人却像是源源不断似的,还在往轿厢里挤,大约是被挤到了,叶裴修也不耐烦起来,干脆转过身,面向她,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护着。

  夏清晚连呼吸都屏住了,完全不敢抬头,只低着眼睛看他的西裤和皮鞋。

  这样看着,视线不由自主又接触到他腰胯的线条,他没系皮带,西裤裤腰极合身,双腿笔直修长,白衬衫里面的腰腹稍稍凹陷,劲瘦。

  在叶裴修的视线里,也不知是不是轿厢顶灯的缘故,她整个人白得发光,两条细瘦修长的胳膊往后贴着轿厢,单看那张脸,其实是美艳的长相,只不过她神情气质总是疏离,所以给人以清冷感。

  娇艳的脸蛋儿,配以清冷的气质,凝神时还有股沉静的书卷气,杀伤力太强,让人心痒。

  那长长的折扇一样的睫毛好半晌都没动一动。

  不知在发什么呆。

  “想什么呢?”

  头顶响起这道低低的声音,夏清晚下意识抬起头。

  视线相对,叶裴修眼睫半垂,黑眸深沉,一眨不眨看着她。

  夏清晚的脸蛋儿腾得红了,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怔怔地与他对看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叮。”

  电梯到了四层,乌泱乌泱下了大半数人。

  叶裴修突然觉得,还是人多点好。

  他收回手臂,转过身,抬手扯松了领口。

  夏清晚站在他背后,无声捂住脸,轻拍了拍面颊。

  脸上还是发烫。


第 8 章 苦夏

  裁缝铺在次顶层,面积很大,站在门口乍一看,不像定制服装店,倒像是宋韵的茶室。

  浅褐色调,罗马帘低垂,午后的阳光经此一滤,唯落下浅淡的光影。

  中厅横着一张长桌,大肚窄口瓷瓶里插着一枝横斜蜿蜒的桃枝,旁边一套茶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简洁典雅。

  一个穿着宋锦短衫的老太太从侧边推拉门里走出来,慈眉善目的笑脸,“叶先生,请坐下喝杯茶。”

  话没说完就看到夏清晚,眼睛一亮,说,“这是上个月赶出的那件裙子?”

  夏清晚点点头,笑说,“谢谢您,穿着很舒服。”

  “您贵姓?”

  “免贵姓夏。”

  大约是自己的作品被穿在合适的人身上,老太太上上下下仔细欣赏了她一番,转而问叶裴修,“叶先生,今儿是来?”

  叶裴修在圈椅上坐下来,“我奶奶上次让你做的几套衣服,今儿过来取。”

  “好,”老太太马上反应过来,“是夏小姐跟我来拿?”

  “对。”

  夏清晚跟过去。

  老太太带着她进了侧门。

  里头窸窸窣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叶裴修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敬梓,“我看着阿姨把园子里打扫完了,那我就走了啊?”

  “嗯,你忙你的。”

  那边王敬梓意味深长地问,“刚才看你走得匆忙,是有什么急事吗?需不需要我过去?”

  叶裴修本来闲坐在园子池塘边看书喂鱼,给夏清晚打了通电话之后,他拿起车钥匙就走,原本带着清洁阿姨过来的王敬梓就被撂在了那里。

  叶裴修笑骂他一句,“明知故问?”

  王敬梓也笑起来,“看你心情不错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叶裴修闭目养神。

  新官上任,这阵子工作多的如山倒,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今儿周末,生物钟使然也早早就起来了,健身洗澡喂鱼看书,心却静不下来。

  “叶裴修。”

  他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夏清晚手里提着袋子,好像有点歉意,走过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你等久了吗?吴奶奶顺便给我量了尺寸,就耽误了些时间。”

  吴奶奶笑说,“夏小姐一叠声说不需要给她做衣服,我就想着先留个尺寸,待改日有合适的料子再说。”

  “劳你费心,有合适的尽管给她做,知会我一声,我派人来取。”

  “好好。”

  下楼上车,叶裴修问,“还要去哪儿?”

  “还要去趟中医院,医生照药方配了药给奶奶,”夏清晚系上安全带,问,“会不会太麻烦你?”

  “顺路。”

  叶裴修已经打转方向盘,驶出地下车库。

  “哦对,你原本说也有事需要我帮忙,是什么事啊?”

  叶裴修想了一下,“不是大事,却也只能问你,”过了个路口,他才继续道,“我有个表妹,过两个月要来京大念书,她爱热闹,最怕没朋友,央求我介绍几个朋友给她。”

  “好呀,我没问题。”

  “这么爽快?”叶裴修看她一眼,“看你平时是喜静不喜动的样子,还以为你会嫌麻烦推辞。”

  “旁人我可能会拒绝,但是您……你帮过我很多次,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回报一点。”

  回报。

  “我怎么不知道我帮过你什么?”

  “上次你帮我解围,请我吃饭,”夏清晚一件一件数着说,“今天还麻烦你亲自送我一趟。”

  “是吗?”叶裴修轻笑了一下,喜怒莫辨,“那改天我若是帮你更大的忙,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夏清晚感觉到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拼命思索,也想不出到底是哪一句惹到他了。

  她偏过头去,没再吭声。

  此后一路无话。

  到中医院取了药,叶裴修把她送回大院,她让他在大门口停就好,叶裴修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注意安全。”

  她下了车,道,“谢谢你跑这一趟送我,还有,等你有空,把我的微信推给你表妹就好,我会跟她联系。”

  “嗯。”

  叶裴修带了把方向盘,车子丝滑驶远。

  夏清晚提着两个袋子,慢吞吞往大院里头走。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句话出了差错?

  真若细究起来,也并不是叶先生刚刚摆了什么脸色,而是他这个人自有一种喜怒莫辨的莫测气质,又看似沉稳随和不形于色,反而更让人紧张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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