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烧穿屋顶,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我蹲在井边,把脑袋往水桶里扎,冰凉的井水漫过发根,冻得头皮发麻,才算压下去那股子燥热。

“晓雨,你作死呢!” 外婆的声音从堂屋门口飘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桃木梳子,“头发本来就多,还往水里泡,等下打结了,梳都梳不开。”
我直起腰,甩了甩脑袋,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湿痕。乌黑浓密的头发像一匹厚重的黑缎子,垂到腰际,风一吹,糊了我一后背。这头发是我的招牌,也是外婆念叨我的由头,从小到大,就没停过。
“贵人不顶重发,头发多是劳碌命,头发少的人才命好呢。” 外婆走过来,拽着我的头发就往怀里拉,桃木梳子在发丛里穿梭,每梳一下都要扯掉几根发丝,疼得我龇牙咧嘴。
堂屋门槛上坐着表哥陈磊,他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他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露出一大片泛着油光的额头。听到外婆的话,他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嘴里哼唧着:“还是我好,天生的贵人命,不用遭这份罪。”
外婆立刻附和:“可不是嘛,你看磊磊这头发,稀稀松松的,一看就是享福的命。哪像你,头发多的跟草垛似的,以后有你累的。”
我梗着脖子反驳:“头发多怎么了?头发多说明我身体好,有力气干活。”
外婆白了我一眼,手里的梳子又使劲了些:“力气多有什么用?力气多就是用来干活的。你看村里的王老太,年轻的时候头发厚得能织毛衣,一辈子伺候公婆,拉扯五个孩子,六十岁就累弯了腰,现在还在地里刨食。再看村东头的张老板,脑袋顶光溜溜的,人家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手下几十号人给他干活,这就是命。”
我不说话了,心里却憋着一股气。王老太的苦我见过,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做饭,大夏天顶着日头下地,冬天冻得手裂口子还要洗衣服。张老板的日子我也见过,开着小轿车,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逢年过节回村,身后跟着一群人巴结。可这跟头发多少有什么关系?我不信。
那年我十岁,陈磊十一岁。我们俩是同一天被外婆接到乡下的,我是因为爸妈要去城里打工,没人照顾,陈磊是因为他爸妈嫌他调皮,送到乡下清静。
从那天起,我和陈磊的日子就分出了高下。
外婆不让陈磊干活,说贵人金贵,不能沾阳春水。陈磊每天的任务就是吃了睡,睡了玩,要么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要么跑到村口的小卖部看别人打牌。而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帮外婆喂猪、喂鸡、扫院子,吃完早饭还要去地里割草,下午回来还要帮着做饭、洗碗。
我的头发太长太厚,干活的时候特别碍事,草屑、尘土沾在上面,怎么拍都拍不掉。我跟外婆说,我想剪头发,剪短一点,好干活。
外婆把眼一瞪:“剪什么剪?女孩子家留长头发才好看。再说了,头发剪了还会长,你这劳碌命,剪了也没用。”
陈磊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晓雨,你就认命吧,你就是天生的干活命。”
我气得冲过去,揪住他的胳膊咬了一口。陈磊疼得嗷嗷叫,外婆赶紧过来拉开我,护着陈磊骂我:“你这野丫头,怎么这么凶?磊磊是贵人,你怎么能咬他?”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我摸着自己厚厚的头发,心里恨得不行。我恨这头发,恨外婆的偏心,更恨陈磊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去城里,我要过好日子,我要让外婆看看,头发多的人,也能当贵人。
小学毕业那年,我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重点初中。陈磊呢,三门功课加起来不到一百分,连普通初中的分数线都够不着。
外婆拿着我的成绩单,皱着眉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你看磊磊,虽然没考上,但他命好,以后肯定有出路。”
陈磊的爸妈从城里回来,给外婆塞了不少钱,托关系让陈磊去镇上的工厂当学徒。临走的时候,陈磊拍着我的肩膀说:“晓雨,好好读书吧,反正你头发多,以后有的是力气干活。我就不一样了,我去学手艺,以后当师傅,吃香的喝辣的。”
我没理他,背着书包去了镇上的初中。
初中三年,我是班里最刻苦的学生。我知道,我没有靠山,没有好命,我只有靠自己。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背书,晚上宿舍熄灯了,我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我的头发还是那么厚,因为没时间打理,常常乱糟糟的,同学们都叫我 “鸟巢”。
有一次,班里组织文艺汇演,要求女生都要梳漂亮的发型。我看着自己的头发犯了愁,太厚了,怎么梳都不好看。同桌是个城里的女孩,她主动帮我梳头发,梳着梳着,她叹了口气:“晓雨,你的头发真好,就是太多了,梳起来太费劲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初三那年,我又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这个消息传到乡下,外婆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念叨着:“读书有什么用?头发还是那么多,劳碌命改不了。”
陈磊在工厂里混了三年,手艺没学到多少,倒是学会了抽烟、喝酒、打牌。他的头发掉得更厉害了,额头越来越高,每次回乡下,他都要摸着自己的脑袋跟外婆炫耀:“外婆,你看我这头发,越来越稀了,肯定是要当大老板了。”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的磊磊就是贵人命。”
高中三年,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学校离家远,我只能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费。爸妈在城里打工,挣的钱不多,还要供弟弟读书,给我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买零食,连洗发水都舍不得买贵的,只能用最便宜的那种,洗完头发干涩涩的,梳起来更费劲。
因为营养跟不上,再加上学*压力大,我的头发开始掉了。每次洗头,水盆里都会飘着一层发丝,梳头发的时候,梳子上也缠满了头发。我看着那些掉下来的头发,心里没有难过,反而有一丝窃喜。
头发少了,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劳碌了?是不是我的命也能变好一点?
高考那年,我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躲在学校的操场上哭了很久。我觉得自己的努力都白费了,我还是摆脱不了劳碌命。
陈磊呢,他从工厂里辞了职,跟着他爸妈去了城里,托关系进了一家亲戚开的公司,当起了文员。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看看报纸,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他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得意:“晓雨,你看我,每天上班吹着空调,下班就去吃大餐。你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要去打工?”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大学四年,我没有放弃。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去餐厅当服务员,什么活都干。我攒了一些钱,不仅交了学费,还偶尔给爸妈寄点钱。我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多,发际线也后移了不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头发浓密的 “鸟巢” 了。
室友看着我的头发,说:“晓雨,你头发怎么越来越少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笑:“少点好,少点轻松。”
大学毕业,我留在了城里找工作。投了无数份简历,面试了无数家公司,终于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事情却很多,每天要整理资料,联系客户,还要跟着保洁阿姨去客户家里检查卫生。
陈磊在他亲戚的公司里混得风生水起,因为嘴甜,会巴结人,很快就升了主管。他买了车,买了房,每次同学聚会,他都要开着车来,穿着名牌衣服,手里夹着烟,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他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晓雨,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头发少了点,但还是一股子劳碌相。你看我,头发越来越稀,日子越过越好。外婆说的话,果然没错。”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附和:“是啊,晓雨,你看陈磊,真是贵人命。”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饮料。
有一次,公司接到一个大单,是给一个别墅区的客户做全屋保洁。客户要求很高,时间很紧,老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让我带队去做。
那几天,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带着保洁阿姨们一栋楼一栋楼地打扫,擦玻璃、拖地、擦家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客户来检查的时候,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当场就跟公司签了长期合作的合同。
老板很高兴,给我涨了工资,还提拔我当了部门经理。
我拿着涨薪后的工资条,心里百感交集。这是我用无数个日夜的辛苦换来的,跟头发多少没有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我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也学到了很多管理经验。后来,我辞了职,自己开了一家家政公司。
创业初期,很难。没有资金,没有人脉,我只能自己跑客户,自己做保洁。每天起早贪黑,忙得脚不沾地。有一次,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累得直接在客户家里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掉了一大片头发。
我看着那些头发,突然笑了。以前,我盼着头发掉,盼着自己能摆脱劳碌命。现在,我头发真的掉了很多,发际线高得能看到头皮,可我还是在劳碌。
但我不觉得苦,我觉得很充实。
我的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客户越来越多,口碑越来越好。我雇了十几个员工,买了一辆面包车,专门用来接送员工和运输工具。我在城里买了一套小公寓,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我把爸妈从乡下接了过来,他们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妈妈摸着我的头发,心疼地说:“晓雨,你头发怎么掉这么多?是不是太累了?”
我笑着说:“不累,妈,我现在挺好的。”
外婆也跟着来了城里,她看着我的公司,看着我的房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是奇了怪了,头发少了,命真的就好了。”
陈磊的日子却开始走下坡路。他在公司里仗着是亲戚,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客户。后来,他亲戚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陈磊也失了业。
他开始到处找工作,可他除了会巴结人,什么本事都没有,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他开始变得颓废,每天在家喝酒、打牌,输了钱就跟他爸妈吵架。
有一次,同学聚会,陈磊也来了。他头发掉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秃顶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他看到我,端着酒杯走过来,苦笑着说:“晓雨,真羡慕你,现在这么成功。我头发比你还少,怎么命就这么不好呢?”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命好不好,跟头发多少没关系。”
陈磊摇摇头,不信:“怎么没关系?外婆说的,贵人不顶重发。你看你,以前头发那么多,劳碌命,现在头发少了,就成了贵人。我头发也少,只是时运不济。”
旁边的同学也议论纷纷。
有的说:“还是外婆说得对,头发少就是命好。晓雨就是例子。”
有的说:“不对,晓雨是靠自己努力才成功的,跟头发没关系。陈磊就是太懒了,才落到这个地步。”
有的说:“努力固然重要,但命也很重要。要是晓雨头发一直那么多,说不定现在还在乡下干活呢。”
外婆坐在旁边,听着大家的议论,嘴里反复念叨着:“贵人不顶重发,头发多是劳碌命……”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我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酒有点辣,呛得我喉咙发疼。
我想起小时候,蹲在井边,用井水浇头发,外婆拿着桃木梳子,一遍遍地念叨那句话。想起初中时,被同学叫做 “鸟巢”,躲在被窝里哭。想起高中时,洗头时水盆里飘着的发丝,心里的窃喜。想起创业时,累得在客户家里睡着,枕头上的那片头发。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聚会结束后,我开车回家。夜风吹拂着我的头发,那些稀疏的发丝在风中飘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看着那片高高的发际线,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么多年,我一直被 “贵人不顶重发” 这句话束缚着。我以为头发少了,命就会变好。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命不是由头发决定的,是由自己决定的。
可是,为什么我成功了,头发就变少了?为什么陈磊失败了,头发也变少了?
是巧合吗?还是真的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
我想起外婆的话,想起同学的议论,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如果我当初没有努力,一直留在乡下,每天干活,我的头发会不会掉?我的命会不会变好?
如果陈磊当初努力一点,好好学手艺,好好工作,他的头发会不会掉?他的命会不会变差?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停好车,坐在车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稀,很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浓密厚重。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梳头发,扯得我疼,我却倔强地不肯剪短。那时候的我,头发多,力气大,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现在的我,头发少了,日子好了,可那股子劲,好像也少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员工们看到我,笑着跟我打招呼:“林总早!”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合作合同,是一家大型企业的,他们要找我们做长期保洁服务。
我拿起合同,嘴角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我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摸了摸头发,心里想:
贵人不顶重发?
也许吧。
但劳碌命,也能拼出贵人的日子。
至于到底是头发改变了命运,还是命运改变了头发,谁又说得清呢?
至少现在,我过得很好。
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也许,等我老了,头发掉光了,我也会像外婆一样,对着我的孙子孙女,念叨那句:“贵人不顶重发,头发多是劳碌命,头发少的人才命好呢。”
到那时候,我的孙子孙女,会不会也像小时候的我一样,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这句话是错的?
我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就像头发和命运的关系。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不信的人,活得拼命挣扎。
到底哪种好?
没人知道。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有意思的地方。
也是最有争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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