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辈子就栽过一次大跟头,不是赌钱输了,也不是干啥缺德事,就是十八岁那年,在放学路上扶了个摔倒的老太太。这事毁了我大半个青春,八年后那老太太的孙子捧着北大录取通知书,跪在我跟前求原谅,我站在那儿,心里跟翻了五味瓶似的,说不清是啥滋味。我叫陈阳,今年二十六,如今在老家开了家小五金店,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可那年的事,刻在心里,想忘都忘不了。
十八岁的我,正是高三冲刺的节骨眼,成绩在班里排前十,稳扎稳打考个重点大学不成问题,家里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就盼着我能考出去,争口气。那天是周六,放学比平时早,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就听见“哎哟”一声闷响。我捏紧车闸抬头看,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摔在马路牙子上,腿蜷着,菜撒了一地,看着怪可怜的。周围围了几个路人,都站着瞅,没人敢上前。我那时候年轻,没想那么多,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就扶她的胳膊:“奶奶,您咋样?能起来不?”老太太身子骨看着软,我扶她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倒不小,嘴里直哼哼。我刚把她扶到路边石凳上坐好,还没问清楚她家在哪儿,老太太突然变了脸色,手死死扣着我的手腕不放,声音也拔高了:“你这娃,骑车咋这么不小心,把我撞成这样,你想跑?”我当时就懵了,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急忙摆手:“奶奶,我没撞您,我是路过看见您摔倒,过来扶您的啊!”老太太梗着脖子,一口咬定是我撞的,说她好好走着,就是我骑车从后面蹭到她,她才摔的。这时候围的人越来越多,有说我心善的,也有窃窃私语说我撞了人想赖账的,我百口莫辩。没一会儿,老太太的儿子儿媳就赶来了,男的上来就拽住我的衣领,眼神凶得很:“你小子撞了我妈,说吧,咋解决?”我爸妈接到我电话,急急忙忙赶过来,我妈拉着我问情况,我红着眼说自己没撞,就是扶人。老太太躺在地上打滚,说腿疼得动不了,要去医院检查,她儿媳在一旁哭天抢地,说我家要是不负责,就去学校闹,让我没法高考。爸妈都是老实人,怕这事真影响我考试,只能先跟着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老太太股骨骨折,得做手术,她儿子张口就要十五万赔偿,说少一分都不行,还扬言说要是不给,就去学校找老师找校长,让我身败名裂。那时候十五万对我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爸妈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朋友,还把老家的老房子抵押了,才凑够钱赔给他们。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学校里同学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活该,我成绩一落千丈,高考发挥失常,只考了个本地的专科院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场,爸妈没骂我,就坐在门外叹气,那声叹气,比打我骂我还难受。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性子,不爱说话,也不再轻易相信人,专科三年,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早点毕业挣钱,把家里欠的债还上。我爸妈因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茬,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逢年过节走亲戚,都怕人家提当年的事。我也曾找过老太太家,想跟他们理论,想让他们还我家的钱,可每次去,要么被她儿子骂出来,要么就吃闭门羹。老太太后来出院了,我碰见过她几回,她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跟旁人说我是撞了她还不想认账的坏小子,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寒,慢慢就断了要说法的念头。我心里总憋着个坎,这事到底啥时候能有个头,他们家就真能心安理得花着那笔昧良心的钱?更让我疑惑的是,后来听小区里老人说,那老太太当天是自己腿脚不利索摔的,有个晨练的大爷看见了,想上前扶,被老伴拉住了,说怕惹祸上身,那大爷后来偷偷跟我妈说过这事,可他怕老太太家找麻烦,不肯出来作证。我爸妈劝我,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往后离他们远点就好。可我心里的疙瘩解不开,我总在想,难道好人就该受这委屈?难道昧着良心做事,就真的没有报应?这几年里,我偶尔会听人说起老太太家的事,知道她有个孙子,那时候刚上初中,成绩挺好,老太太一家子都把希望放他身上,说要好好供他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我心里五味杂陈,有时候会恶意地想,他们花着讹来的钱供孩子读书,这书读得再好,人品能好到哪儿去?日子一天天过,我专科毕业,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最后凑了点钱,开了家小五金店,慢慢还债,家里的日子才一点点缓过来。我也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高中生,变成了沉稳寡言的小店老板,当年的事,我很少再提,可心里的那道疤,一直没好。我总盼着有一天,他们能良心发现,能跟我说句对不起,可又觉得这事太渺茫,毕竟十五万,能让他们家少奋斗好几年,哪有人会主动认错。
日子一晃就过了八年,我这五金店的生意渐渐稳定,家里的债也还清了,老房子也赎了回来,爸妈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我也谈了个对象,俩人商量着年底订婚,眼看日子就要彻底翻篇,那家人又出现在我眼前。那天上午,店里不算忙,我正低头算账本,就听见门口有人喊我名字,声音怯生生的。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白T恤,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身后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是当年讹我的那位。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站起身盯着他们,没说话。小伙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一步步走进店里,老太太跟在后面,头埋着,不敢看我,当年那股咬定我撞人的劲儿,半点都没了。还没等我开口问他们来干啥,小伙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跟前,手里举着一张烫金的纸,我瞅着那字,是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周围路过的人又围了过来,跟当年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我成了被人求的那个。小伙子红着眼,声音哽咽:“陈阳哥,我是王奶奶的孙子,我叫林宇,今年考上北大了。我今天来,是给你赔罪的!”我愣在那儿,看着他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里翻江倒海。老太太这时候也走过来,哆哆嗦嗦地拉着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小陈,娃啊,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老糊涂了,昧着良心讹了你十五万。那时候我孙子要上初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儿子急得没办法,我一时糊涂,就咬着你不放了。这些年,我天天睡不着觉,心里跟针扎似的,我知道我毁了你的前途,我不是人啊!”林宇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都红了:“陈阳哥,这些年我爸妈用那笔钱供我读书,我一直不知道这事的原委,直到前几天,奶奶实在熬不住了,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跟我说了。我知道,十五万毁了你的高考,毁了你的前途,我考上北大又咋样,我心里不安啊!这几年我家攒了点钱,加上我考上北大的奖励,一共二十万,我带来了,还给你。求你原谅我奶奶,原谅我们家,不然我这学,读得也不安心!”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的柜台上。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宇,看着满脸悔恨的老太太,又想起八年前的自己,想起爸妈为了凑钱低声下气求人,想起我撕毁复读申请书的那个晚上,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抬脚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起来,别在我这儿跪着,我受不起。”林宇没起来,依旧跪着,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陈阳哥,我知道你恨我们,换做是我,我也恨。可我奶奶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天天念叨这事,说要是不跟你道歉,她死都闭不上眼。我求你,给我们家一个赎罪的机会。”老太太也跟着抹眼泪,说那笔钱是她心头的债,这些年他们省吃俭用,就想着能早点还我,可一直没脸来找我。周围的人都劝我,说人家长辈都认错了,孩子也有出息,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我心里的委屈,哪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的。
我盯着地上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看老太太满头的白发,还有林宇通红的眼眶,心里那股硬邦邦的气,慢慢松了些。我伸手把林宇扶了起来,力道不小,他踉跄着站稳,一脸错愕地看着我。“钱,你拿回去,”我指着柜台上的钱和卡,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当年的十五万,我家费劲吧啦还完了,现在不缺这笔钱。”老太太急了,拉着我要把钱塞给我:“小陈,这钱你必须拿着,是我们的心意,是赎罪的钱啊!”我拨开她的手:“钱我不要,当年的事,我恨过你们,怨过自己多管闲事,我高考失利,读不了心仪的大学,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没法回头了。”林宇低着头,声音沙哑:“陈阳哥,那你是不肯原谅我们吗?”我看着他,想起我十八岁那年的自己,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却因为一件善举跌入谷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不原谅。过去的事,我耗了八年,也该翻篇了。你们走吧,往后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就行。”老太太还想说啥,被林宇拉住了,他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又朝着我磕了个响头,才扶着老太太拿起钱和录取通知书,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捡起掉在桌上的笔,却半天没算出一个数。后来林宇又来找过我两回,想把钱给我,还说要带我去北大看看,都被我婉拒了。我没怪他,他那时候还小,这事跟他没关系,可我也没法轻易原谅老太太,毕竟那年的委屈和遗憾,真实地刻在了我的青春里。如今我依旧守着我的小五金店,日子平淡安稳,对象温柔,爸妈康健,当年的坎,虽没彻底消失,但也不再揪着我的心。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些糟心的事,遇到些辜负善意的人,可日子还得往前过,不能总困在过去的委屈里。至于原谅与否,或许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放过了他们,其实也是放过了当年那个满心委屈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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