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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个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儿子高远告诉我,他决定放弃保研资格,去西部山区支教一年时,我婆婆王桂珍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知道,在那一刻,她心中那颗璀璨了整整十八年的“文曲星”,终于彻底陨落了。

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个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这颗星辰的升起,源于十八年前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从我被推出产房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或者说我们一家人的人生,就被一个古老而又充满诱惑力的传说牢牢捆绑。

我始终记得,我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婆婆则捧着一本不知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页脚卷边的《周易解说》,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神谕的语气,对我丈夫高斌和我说:“辰时!你们看,咱们远儿是辰时生的!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辰时、午时、酉时,这三个时辰出生的孩子,都是文曲星下凡,命里带着文昌运,将来必定是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那一刻,我看着婆婆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虔诚、骄傲与无限期许的复杂光芒。我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将这个说法归结于一个老人对孙辈最朴素的疼爱与祝福。我从未想过,这句充满吉兆的话,会在日后变成一把精巧的尺子,严苛地丈量着我儿子成长的每一步,也变成了我们这个普通家庭里,一道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裂痕。

故事,就要从那颗“文曲星”降生的第一天说起。

第1章 吉时降生

我儿子高远,小名远儿,出生在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家庭。丈夫高斌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勤恳踏实,性格温和,最大的优点是孝顺,最大的缺点是过于孝顺。我叫林荟,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信奉科学与理性,对一切玄学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我的婆婆王桂珍,则是一个将毕生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传统女性。

婆婆年轻时吃了没文化的亏,一辈子在纺织厂做女工,看尽了旁人的脸色。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子孙后代能“有出息”,而“有出息”在她那里的具体标准,就是读书好,考大学,进机关,当干部。高斌虽然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但毕业后却选择了一个整天和图纸钢筋打交道的“技术岗”,这在婆婆看来,终究是差了那么点“文气”和“贵气”。于是,这份未竟的期望,便完整地、甚至加倍地,转移到了她的长孙——高远身上。

远儿出生的那天,产房外最焦急的人不是高斌,而是我婆婆。据高斌后来说,他妈在走廊里坐立不安,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当护士报出“上午八点二十三分,男孩,七斤二两”时,高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而我婆婆的第一反应却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辰时!是辰时!”

那兴奋的劲头,仿佛她不是刚抱上孙子,而是亲手发掘出了一块稀世璞玉。

我被推回病房时,人还有些虚脱。婆婆已经指挥着高斌忙前忙后,她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凑到远儿的小床边,眼神里满是痴迷。她轻轻抚摸着远儿稀疏的胎发,压低声音对我说:“荟荟,你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你闻闻,咱们远儿身上,是不是有股子书卷气?”

我哭笑不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除了奶腥味还能有什么味儿?但我看着她那张被喜悦撑得饱满的脸,终究没忍心说出扫兴的话,只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我早就找人算过了,”婆婆神秘兮兮地凑近我,“人家说我们家要有贵人,还是个文贵。这不,应验了!辰时生,文曲星下凡,错不了!这孩子,以后是要做大学问的!”

高斌在一旁给我削苹果,听见这话,也跟着笑:“妈,您就别搞这些封建迷信了。孩子健康就好。”

“你懂什么!”婆婆立刻瞪了他一眼,“这叫老祖宗的智慧!你以为谁想有就能有的?这是天大的福气!咱们得好好接着。”

从那天起,“文曲星”这个标签,就牢牢地贴在了高远的身上。

月子里,婆婆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炖的汤水里永远都漂着核桃、黑芝麻这类据说“补脑”的食材。她抱着远儿,嘴里哼的不是童谣,而是《三字经》和《百家姓》。她说这叫“胎教”的延续,叫“耳濡目染”。我实在听不下去,委婉地提醒她,孩子现在只需要睡眠和奶水。她却振振有词:“文曲星和普通孩子能一样吗?他的神识早就开了,现在听不懂,但这些东西会进到他骨子里去。”

出了月子,婆我俩第一次因为育儿观念产生了小小的分歧。我想给远儿买一些彩色的摇铃和布书,锻炼他的感官。婆婆却从一个老乡那里,请回来**小小的、据说是开了光的黄铜文昌塔,郑重地摆在了婴儿床的床头。

“林荟,这东西你可别乱动,”她严肃地叮嘱我,“这叫文昌塔,能聚文气,保佑咱们远儿开智慧,读书一帆风顺。”

那尊文昌塔做工粗糙,塔尖甚至有些歪斜,在现代化的婴儿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我看着它,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我试图跟婆婆讲道理:“妈,这屋里放个金属的东西,万一掉下来砸到孩子怎么办?而且这些都是心理作用,对孩子没什么实际帮助。”

婆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什么叫心理作用?你一个当老师的,怎么也说这种话?这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心诚则灵!我放得稳稳的,怎么会掉下来?你就是书读多了,把老辈人的好东西都当成糟粕了。”

高斌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妈,荟荟也是担心孩子安全。这样吧,咱们把塔往边上挪挪,离床远一点,不就行了?”说着,他就把文昌塔挪到了床头柜的角落。

婆婆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嘴里依旧嘟囔着:“为了我的大孙子,我什么都想到了,还能害他不成?”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婆婆对“文曲星”这个概念的执念,已经超出了普通长辈的祝福范畴。它像一粒被种下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并且看样子,准备长成一棵不允许任何人撼动的参天大树。而我,作为孩子的母亲,我的育儿理念,在这棵大树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点“不懂事”。

那尊小小的文昌塔,就像一个沉默的符号,从远儿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静静地立在我们家的生活里。它预示着,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一场关于爱、期望与束缚的拉锯战,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第2章 期望的种子

远儿的婴幼儿时期,是在婆婆“文曲星”理论的全方位笼罩下度过的。

他比同龄孩子更早学会说话,吐出的第一个清晰的词不是“妈妈”或“爸爸”,而是在婆婆日复一日的教导下,含混不清地说出了一个“书”。这个发音让婆婆欣喜若狂,抱着远儿在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逢人便说:“看见没!我孙子天生就跟书有缘!这就是命!”

他周岁抓周,婆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布局”。她把家里所有带“玩”属性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地垫上铺满了书本、毛笔、印章和一把算盘。高斌偷偷藏了一个小汽车模型在靠枕后面,想给儿子多一个选择,结果被婆婆的火眼金睛发现,当场没收,还把高斌数落了一顿,说他这是“扰乱天机”。

抓周那天,亲戚朋友围了一圈。远儿在红布垫上爬来爬去,对那些枯燥的书本毫无兴趣,反而对婆婆手腕上那串亮晶晶的佛珠格外着迷。眼看就要爬出“文房四宝”的包围圈,婆婆急中生智,拿起一本封面花哨的《唐诗三百首》,在远儿面前哗啦啦地翻动。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彩色的插图吸引了远一秒的注意力,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那本书。

“抓书了!抓书了!”婆婆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她激动地宣布,“我们远儿抓了书!文曲星,错不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婆婆和一脸懵懂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那不过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和引导的表演,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神话”。或许,人们总是乐于相信奇迹和天赋,因为它能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一抹传奇色彩。

随着远儿渐渐长大,他确实表现出了比同龄孩子更强的学*能力和记忆力。唐诗宋词,听上几遍就能背个大概;复杂的拼图,也能耐心地独自完成。这些本是孩子成长过程中的正常闪光点,但在婆婆的“文曲星”滤镜下,全都被放大成了天赋异禀的证据。

家里的墙上,不再贴卡通贴纸,而是换成了《九九乘法表》和世界地图。电视机里,动画片被严格限制,取而代之的是科教频道和诗词大会。婆婆给远儿买的玩具,也清一色是益智类的,比如魔方、孔明锁和儿童编程机器人。

我试图反抗。我给远儿买来奥特曼的玩偶,第二天就会被婆婆以“玩物丧志”为由收起来。我带他去公园的沙坑里玩,婆婆会跟在后面,不停地念叨:“多脏啊,有这个时间,回家多认几个字多好。文曲星怎么能天天玩泥巴呢?”

我和高斌的争吵,也大多围绕于此。

“高斌,你能不能跟说说?孩子需要一个快乐的童年,不是关在家里当个学*机器。”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地在卧室里对他发火。

他总是那副和稀泥的样子,一边给我顺气,一边替他妈辩解:“老婆,你别生气。妈也是为远儿好,她就是盼着孙子有出息。再说了,远儿现在学东西快,多学点不是坏事。”

“这不是多学点的问题!”我拔高了音量,“这是扼杀他的天性!他现在看见书本就想躲,你没发现吗?他上次在幼儿园,老师说他一整个下午都没跟小朋友说话,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高斌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荟荟,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一辈子要强,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有的希望都在远儿身上。我们……就多担待一点吧。等远儿再大点,有自己的主见了,就好了。”

“担待?要担待到什么时候?等孩子心理出了问题吗?”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每一次的争吵,都以高斌的沉默和我的妥协告终。我不是不想坚持,但我知道,如果我强硬地和婆婆对抗,夹在中间最难受的人是高斌,这个家也会因此永无宁日。我爱我的丈夫,也希望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于是,我选择了退让。

我开始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为远儿争取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我会在带他去图书馆的路上,绕道去玩具店,让他挑选自己喜欢的玩具,然后藏在他的小书包里,带回家偷偷地玩。我会在给他讲睡前故事的时候,把那些枯燥的成语典故换成天马行空的童话。

远儿上小学后,“文曲星”的压力陡然升级。婆婆不再满足于他在学校的学*,而是给他报了满满当当的辅导班:奥数、英语、大语文、书法……远儿的周末,被一张课程表切割得满满当G。

一年级第一次期中考试,远儿考了双百。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婆婆比谁都高兴,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大鲤鱼,说是要给她的“文曲星”状元补补脑。饭桌上,她把最大的一块鱼肚子肉夹到远儿碗里,满脸骄傲地说:“我就说吧,我们远儿是文曲星下凡,这脑子就是不一样!以后清华北大,随便挑!”

远儿只是默默地扒着饭,没有一丝笑容。

我看着儿子那张远比同龄人沉静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柔声说:“远儿,考得好妈妈很高兴。但就算考得不好,你也是妈妈最爱的宝贝。”

婆婆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荟荟,话不能这么说。男孩子,就是要从小高标准严要求。不逼他一把,怎么能成大器?他是文曲星,就得有个文曲星的样子!”

“文曲星的样子”,这六个字,像一个无形的紧箍咒,不仅箍在了远儿的头上,也箍在了我的心上。我开始害怕每一次考试,害怕看到婆婆在得知成绩后那或狂喜或失落的表情。我儿子的分数,不再仅仅是检验他学*成果的数字,而是维系这个家庭脆弱和平的晴雨表,是验证那个“神话”是否成立的唯一标准。

期望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长成了缠绕着整个家庭的藤蔓。我们每个人都被它紧紧地束缚着,透不过气来,却又无力挣脱。

第3章 裂痕

小学三年级,是远儿童年的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他虽然背负着“文曲星”的沉重光环,但凭借着一点小聪明和超前的学*,总还能勉强维持住成绩优异的表象。但从三年级开始,课程难度加深,竞争也愈发激烈,远儿第一次感到了吃力。

那次期中考试,他的数学只考了89分。

89分,一个在大多数家长看来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还算不错的成绩,在我们家,却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拿到卷子的那天,远儿回家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察觉到不对劲,进去一看,他正趴在书桌上,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拿起桌上的卷子,鲜红的“89”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没有责备他,只是轻轻地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没关系,远儿,只是一次考试而已。我们看看错在哪里,下次努力就好。”

远儿在我怀里小声地哭着说:“妈妈,奶奶会失望的。我不是文曲星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个才九岁的孩子,已经把那个虚无缥缥的标签,内化成了自我价值的唯一评判标准。他害怕的不是成绩本身,而是害怕让奶奶失望,害怕失去那个“天才”的光环。

晚饭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婆婆显然已经通过她自己的渠道——比如辅导班老师,或者其他学生家长——知道了远儿的成绩。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着脸,不停地往远儿碗里夹菜,那架势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机械的程序。

高斌试图缓和气氛,讲了几个单位里的笑话,但没有人笑。最后,他只能尴尬地埋头吃饭。

饭后,婆婆把我和高斌叫进了她的房间。她关上门,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是一个关于“神童”的报道。“你们看看,”她把报纸拍在桌上,“人家这孩子,八岁就认识三千个汉字,九岁就学完了初中数学。我们远儿也是这个时辰生的,怎么就……”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失望和质疑,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割在我的心上。

“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远儿已经很努力了。三年级的数学题本来就难,他只是有一道应用题没理解透彻。89分真的不低了。”

“不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对于普通孩子来说是不低,可他是谁?他是文曲星!文曲星怎么能考89分?他就不应该有不会的题!是不是你们平时放松了?还是他最近玩心太重了?”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我,仿佛我就是那个带坏了“文曲星”的罪魁祸首。

“跟他没关系,也跟我没关系!”我积压已久的火气终于被点燃了,“妈,您能不能别再提那三个字了!他不是什么星,他就是高远,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生!他会累,会犯错,会有他学不会的知识!您这样逼他,是想把他逼成什么样?”

“我逼他?我是为他好!”婆婆也激动起来,眼圈泛红,“我一个老婆子,图什么?不就是想让他将来有出息,不用像我们这辈人一样吃苦受累吗?你当老师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懂的道理是因材施教,是尊重孩子的成长规律!”我针锋相对,“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满足您虚荣心的工具!”

“虚荣心?”婆婆被这三个字刺痛了,她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好,好,林荟,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孙子天生比别人聪明,你就是不想让他好!”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荟荟!”高斌终于开了口,他挡在我面前,一脸为难,“荟荟也是心疼孩子。您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孙子,到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教就怎么教吧!将来孩子没出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说完,她扭过头去,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场争吵,是家庭矛盾的第一次正面爆发。它像一道深刻的裂痕,出现在我们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从那以后,婆婆虽然嘴上说着“不管了”,但实际上,她对远儿的监控变本加厉。

她不再直接催促远儿学*,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她会默默地坐在远儿书桌旁,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着他做作业,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会在远儿看课外书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叹一口气:“唉,要是有这个功夫,多做两道奥数题多好。”她会在饭桌上,讲述某个亲戚家的孩子又考了第一名,拿了什么奖,言语间充满了羡慕。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远儿感到窒息。他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几乎消失了。他开始频繁地头疼、肚子疼,甚至有一次在去辅导班的路上,他突然蹲在地上,说什么也走不动了。

我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孩子学*压力过大,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焦虑症状。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内心一片冰冷。我意识到,高斌的和稀泥政策和我的不断妥协,并没有换来家庭的和谐,反而将我的儿子推向了崩溃的边缘。那个关于“文曲星”的美好传说,如今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个恶毒的诅咒。

我不能再退让了。为了我的儿子,我必须做点什么。裂痕已经出现,如果再不修补,整个家都会分崩离析。

第4章 回忆的枷锁

为了解开远儿身上的枷锁,我必须先弄明白,婆婆那近乎偏执的执念,究竟源于何处。那个周末,我让远儿回了我娘家,借口是让他放松一下,实际上是想和高斌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谈。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争吵和沉默中结束对话。我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气氛难得的平静。

“高斌,”我先开了口,“我们聊聊吧。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对‘有出息’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高斌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地开了口,讲述了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往事。

婆婆王桂珍,出生在乡下的一个贫困家庭,是家里的老大。她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因为穷,也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她只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被父母勒令辍学,回家帮忙干农活,照顾弟妹。

“我妈说,她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高斌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认识几个字,每次去镇上,连路牌都看不懂,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走。她说那种感觉,就像个瞎子,心里特别慌。”

后来,婆婆进了城,经人介绍嫁给了我公公。公公是厂里的技术员,有点文化,但性格懦弱。在那个年代,婆婆因为是农村户口,又没文化,在婆家和厂里都受尽了白眼。妯娌们当着她的面,嘲笑她土气,说她写的字像鸡爪子爬。厂里的同事,也总把最累最脏的活儿推给她。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爸单位分房,按资历和职称来。我爸因为一直没评上工程师,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没分到大房子。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很久。她不是哭房子,是哭那口气。她跟我说,‘儿子,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要有出息,不要像你爸妈这样,被人瞧不起。’”

高斌说,从那以后,婆婆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就为了能看懂他的课本,能给他检查作业。每天晚上,不管多累,她都会陪着高斌学*到深夜。高斌考上大学那天,婆婆在家族聚会上,第一次挺直了腰杆。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所以,她不是不爱远儿,她是太爱了。”高斌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在她看来,让远儿成为‘文曲星’,考上最好的大学,拥有最体面的工作,就是爱他的最好方式。她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都投射到了远儿身上。她希望远儿能替她,过上那种她梦寐以求的、被人尊重、被人羡慕的生活。”

听完高斌的讲述,我久久没有说话。我心中的怨气,在那一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所取代——同情,或者说是理解。

我终于明白了婆婆的动机。她不是一个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恶婆婆”。她只是一个被时代和命运伤害过的女人,她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去保护和武装她的后代。她的爱,是沉重的,是带着伤痕的,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那个“文曲星”的传说,对她而言,不是迷信,而是一根救命稻草,是她对抗内心深处自卑与恐惧的武器。

可是,理解不代表认同。上一辈的创伤,不应该成为下一代成长的枷锁。

“我理解她,高斌。”我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真的很心疼她过去的经历。但是,我们不能让她的遗憾,成为远儿一生的负担。时代不同了,‘有出息’的定义也不同了。远儿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来决定,而不是为了完成奶奶的梦想。”

“我知道,”高斌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可是我该怎么办?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和儿子。我每次跟她提,她都哭,说我们嫌弃她没文化,不懂教育。我真的……”

“你不是一个人,”我打断他,“以前,是我总想着退让,你总想着逃避。但现在,我们必须站在一起。这不是要跟妈对着干,而是要用一种更温和、但更坚定的方式,帮她从过去的回忆里走出来,也帮远儿从那个‘文曲星’的壳子里挣脱出来。”

“怎么做?”

“首先,你要承担起你作为儿子和父亲的责任。当我和妈有分歧时,你不能再躲开,你要明确地表达你的态度,支持对孩子更有利的一方。其次,我们要想办法,转移妈的注意力,让她找到除了孙子之外的生活重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要和远儿站在一起,让他知道,无论他的成绩如何,我们都无条件地爱他。”

那晚的谈话,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深入、也最有效的一次沟通。高斌虽然依旧面露难色,但他眼中的迷茫和逃避,第一次被一种叫做“责任”的东西所取代。他答应我,会试着去改变。

我知道,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像移动一座大山,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至少,我不再是孤军奋战。那段关于婆婆的回忆,虽然沉重,却也像一把钥匙,让我看到了解开这个家庭困局的一丝可能。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努力,不让过去的阴影,遮蔽孩子的未来。

第5章 无声的抗议

尽管我和高斌达成了共识,但现实的改变却步履维艰。婆婆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高斌的尝试也往往以失败告终。他试着跟婆婆提议,给她报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或者社区的合唱团,婆婆都以“没心思”、“要去接孙子”为由拒绝了。他试图在远儿学*时,把婆婆拉到客厅看电视,婆婆也是坐不上十分钟,就又会“飘”回远儿的房间。

而远儿,则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抗议。

他开始频繁地“生病”。今天说头晕,明天说肚子疼,尤其是在要去奥数班或者英语角的前夕,症状会格外明显。我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我心里明白,这是孩子在用身体,表达他内心的抗拒。

更让我担忧的是,他学会了撒谎。有一次,老师打电话给我,说远儿的数学作业已经连续三天没交了。我回家问他,他却信誓旦旦地说已经交了,肯定是老师弄丢了。我从他的书包夹层里,翻出了那三本崭新的、一个字都没写的作业本。

我没有发火,只是觉得一阵阵的心寒和无力。那个曾经诚实、单纯的儿子,为了逃避压力,已经开始用谎言来保护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看着身边熟睡的高斌,和隔壁房间里可能同样辗转反侧的儿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困在孤岛上的人,看得见问题所在,却找不到离岸的船。

第二天,我约了我的闺蜜兼同事,李静,出来喝咖啡。李静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麻辣教师”,教学风格犀利,为人处世也通透豁达。我需要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来帮我理清这团乱麻。

在咖啡馆靠窗的角落,我把远儿出生以来,关于“文曲星”的一切,以及家庭因此产生的所有矛盾,原原本本地向她倾诉了一遍。说到远儿撒谎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她等我情绪平复了一些,才递给我一张纸巾,一针见血地问:“林荟,你觉得在这件事里,问题最大的人是谁?”

我下意识地回答:“我婆婆,她的观念太偏执了。”

李静摇了摇头:“是,你婆婆的期望是问题的根源。但她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老人,她的认知就是那样的,你很难改变她。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和你老公高斌。”

我愣住了。

“尤其是你,”李静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是个老师,你懂教育,懂心理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错的,但你做了什么?你一直在妥协,在退让。你以为你的退让是为了家庭和谐,但结果呢?家庭关系越来越紧张,孩子也出了问题。你的善良,正在变成一种软弱,不仅伤害了你的孩子,也让你自己痛苦不堪。”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是的,我一直在用“为了家庭和谐”来麻痹自己,掩盖我的懦弱和不敢抗争。

“至于高斌,”李静继续说,“他就是典型的‘三明治男人’。他不想得罪他妈,也不想让你受委屈,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把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你身上。他的不作为,是这场家庭悲剧最大的催化剂。你必须让他明白,和稀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泥潭越来越深。”

“那我该怎么办?”我迷茫地问。

“破局。”李静干脆利落地说出两个字,“你必须打破现在的局面。不是大吵大闹,而是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有策略的摊牌。”

她帮我分析:“首先,你要收集‘证据’。医生的诊断证明,远儿那些没写的作业本,甚至你可以录下他半夜说梦话喊着‘我不想考试’的声音。这些不是为了去指责你婆婆,而是为了让她直观地看到,她的‘爱’给孩子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老人有时候很固执,但她们心疼孙子是真的。你得让她自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其次,这次摊牌,必须让你老公高斌唱主角。你可以在场,但主要的话要让他去说。这是他的母亲,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必须明确地、坚定地告诉他母亲,你们作为父母的底线在哪里。比如,可以削减一半的辅导班,周末必须有一天是完全属于孩子的‘无作业日’等等。要把规矩立起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要给你儿子兜底。你要明确地告诉远儿,爸爸妈妈爱你,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文曲星’,就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就算你考了零分,我们照样爱你。你要把他的价值,从分数上剥离下来,重新还给他自己。”

和李静的这次谈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混乱的思绪。我豁然开朗。我意识到,我一直在试图改变婆婆,却忘了,我最应该改变的,是我自己和高斌的态度。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李静的话,连同我自己的思考,全部告诉了高斌。我还把远儿的心理诊断书放在了他面前。

看着那张写着“焦虑状态”的诊断书,高斌的手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老婆,你说的对。”他说,“我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为了远儿,这件事,我来解决。”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们家的那场无声的抗议,或许,即将迎来一个转机。

第6章 尘埃落定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远儿小学升初中的那年夏天。

“小升初”对于我们这个城市的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场战役。婆婆更是提前一年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她四处打听,将目标锁定在全市最顶尖的那所私立中学——“致远中学”。这所学校以严苛的入学考试和高昂的升学率闻名,在婆婆眼中,只有致远中学的校门,才配得上她“文曲星”孙子的脚步。

那一年,远儿过得比备战高考的学生还要辛苦。家里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婆婆每天掐着点给远儿熬制各种补脑的汤药,汤药的气味弥漫在屋子的每个角落,闻起来都让人觉得焦虑。

我和高斌按照和李静商量好的策略,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干预。我们坚持每周带远儿出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打一次球,尽管每次都会招来婆婆“心真大”、“不抓紧”的念叨。高斌也开始学着在婆婆给远儿施压时,主动把话题引开,或者直接说:“妈,让孩子歇会儿吧,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尽管如此,远儿的压力依然巨大。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对着书本发呆。我好几次在夜里,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磨牙的声音。

考试那天,我们全家出动,送远儿去考场。婆婆比远儿还紧张,她给远儿的口袋里塞了一个据说是从庙里求来的“文昌符”,嘴里不停地嘱咐着:“别紧张,远儿,你可是文曲星,这些题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远儿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终于,成绩公布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围在电脑前,高斌的手颤抖着输入了远儿的准考证号。

屏幕上跳出了结果:远儿被录取了。但他被录取的,不是婆婆心心念念的致远中学,而是我们区的另一所重点公立中学——育才中学。育才中学也非常好,但在婆婆的排名体系里,比致远中学要差一个档次。

电脑屏幕前一片死寂。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在我看来,已经非常理想。远儿尽力了,育才中学也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我正想开口安慰大家,婆婆却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且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堵冰冷的墙,隔绝了所有的交流。

晚饭,婆婆没有出来吃。高斌去敲门,她只在里面说了一句:“不饿,你们吃吧。”

那天晚上的饭桌,气氛比远儿考了89分那次还要冰冷。远儿低着头,一口饭都没吃。我看着他,知道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饭后,我给远儿盛了一碗汤,端进他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他哽咽着问,“我让奶奶失望了。我不是文曲星。”

我放下碗,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不,远儿,你一点也不笨。你特别棒,特别努力。考上育才中学,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你听着,你不是什么文曲星,你就是高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儿子。无论你考得怎么样,将来做什么,我们都爱你。这件事,跟奶奶的期望没有关系,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你完全有资格为自己感到自豪。”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直到远儿在我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这场压抑了太久的家庭大戏,是时候迎来一个结局了。

我让远儿早点休息,然后走出去,对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的高斌说:“去,把叫出来。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高斌掐灭了烟,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婆婆被高斌半劝半扶地带到了客厅。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巨大失落。她没有看我,只是坐在沙发的一角,像**沉默的雕像。

这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摊牌时刻。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指责,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我知道,这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分量。因为我们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次普通的分歧,而是一个老人内心信仰的崩塌。

第7章 平静的摊牌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空气仿佛凝固了。高斌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沉稳。

“妈,”他看着婆婆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您对远儿这次的考试结果很失望。”

婆婆没有作声,只是将脸扭向了另一边,避开了我们的视线。

“但是,我跟林荟商量过了,我们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育才中学是很好的学校,远儿也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我们为他感到骄傲。”高斌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婆婆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们满意……你们当然满意……他考成什么样,都是你们的儿子。可我呢……”她转过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跟老姐妹们都说好了,我们家远儿,那可是文曲星下凡,非致远中学不上。现在……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面子,就那么重要吗?”我忍不住插话,但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探讨,而非质问,“妈,为了您的面子,远儿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您看到了吗?他才十二岁,就有了焦虑症,他晚上说梦话都在背公式,他为了逃避去辅导班,学会了撒谎和装病。您想要的,就是一个考试机器,还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孙子?”

我将下午从远儿房间拿出来的心理诊断书,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

婆婆的目光落在“焦虑状态”那几个字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看了很久很久。

“这……这是什么?”她喃喃地问,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心理医生开的诊断。”高斌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沉痛,“妈,我们一直没告诉您,是怕您担心。远儿的压力太大了,大到他的心理已经撑不住了。医生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发展成抑郁症。”

“抑郁症”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婆婆的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是压抑和对峙,而是一种悲伤在无声地蔓延。

过了许久,婆婆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不再是那种委屈的、带着指责的哭泣,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苦的哀嚎。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我造了什么孽啊……我这是在做什么啊……我只是想让他好,我怎么会把他害成这样……”

我和高斌没有去劝她,我们知道,她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情感宣泄,来冲垮她内心那座坚固的执念壁垒。

等她哭声渐歇,高斌走过去,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安慰他一样。“妈,我们知道您是为远儿好。您的爱,我们都懂。但是,您的爱太重了,远儿还小,他扛不住。”

“妈,”我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视着她,“我们不是要指责您。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想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从今天开始,我们能不能把‘文曲星’这三个字忘了?就让远儿当一个普通的孩子。我们一起陪着他,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期盼和严厉光芒的眼睛,此刻浑浊而迷茫。她看着我,又看看高斌,最后,目光投向了远儿紧闭的房门。

最终,她疲惫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们没有再争论对错,而是像制定一份家庭公约一样,共同商定了远儿未来的教育方式。我们决定,停掉他所有的奥数和竞赛辅导班,只保留他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书法和游泳。周末必须有一天,是完全由他自己支配的“自由日”。最重要的一条是,家里任何人,都不再用考试成绩来评判他。

谈话的最后,我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博古架前,拿下了那尊摆放了十二年的黄铜文昌塔。它在灯光下依旧泛着陈旧的光泽,仿佛见证了我们家所有的争执与挣扎。

我当着婆婆和高斌的面,用一块软布将它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放进了一个盒子里,收进了储物间的柜子深处。

这个动作,是一个仪式,也是一个宣告。它宣告着,那个笼罩在我们家上空十二年之久的“文曲星”神话,在今夜,终于尘埃落定。

第8章 没有星辰的夜空

那场平静的摊牌之后,我们家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变化是缓慢而真实的。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样,时刻“监视”着远儿的学*。她开始尝试着走出家门,在高斌的鼓励下,她报名了社区的老年书法班。起初她总说自己写不好,丢人,但在得到老师和同学的几次夸奖后,她渐渐找到了乐趣。有时候,她还会和远儿一起铺开纸墨,祖孙俩一起练*,交流心得,那画面和谐得让我有些恍惚。

她不再提“文曲星”,也不再打听别人家孩子的成绩。饭桌上,她聊得更多的是今天学会了写哪个字,或者邻居张大妈家的趣闻。她对远儿的关心,也从“作业做完了吗”变成了“今天在学校开心吗”、“饭菜合不合胃口”。

远儿的变化是最大的。没有了辅导班的压力,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开始有时间看自己喜欢的科幻小说,和同学约着去打篮球,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进入育才中学后,他的成绩虽然不再是顶尖,但一直稳定在中上游。他找到了自己擅长和喜欢的领域——物理和天文。他的房间里,贴的不再是公式表,而是浩瀚的星空图。

我和高斌的关系,也因为那次共同面对危机,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他不再逃避,学会了主动承担家庭中的沟通责任。我们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不再仅仅是围绕着孩子。

当然,并非所有问题都烟消云散。婆婆内心深处的遗憾,或许永远无法被完全抹平。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戴着老花镜,在看致远中学喜报的新闻,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走开。我知道,有些观念的烙印,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彻底消除的。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让它再灼伤我们的生活。

我和婆婆之间,也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距离。我们相处得比以前更客气,更尊重彼此的边界,但也少了些曾经那种(尽管是充满矛盾的)亲密。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谁也不愿再去触碰那个曾经让家庭失衡的话题。这或许是一种无奈,但也是一种现实的和解。

时间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流淌,远儿顺利地度过了初中、高中,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的物理系。他选择了自己热爱的专业,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自信和从容的光芒。

直到大四那年,他告诉我,他拿到了保研资格,但他决定放弃,要去西部山区支教一年。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我们时,我看到了婆婆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不解。在她传统的观念里,这无疑是“不走正道”、“耽误前程”的选择。我一度担心,那颗被尘封了多年的“文曲星”,会再次从她心中升起。

但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之后,只是转头问远儿:“那边的冬天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钱够不够花?”

远儿笑着说:“奶奶,您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婆婆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去吧,自己想好的路,就好好走。注意安全。”

那一刻,我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她在那声叹息里,彻底放下了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执念。她或许依然不能完全理解孙子的选择,但她学会了尊重。

送远儿去火车站那天,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明亮如星。他拥抱了我,也拥抱了奶奶。

“奶奶,谢谢您。”他对婆婆说。

婆婆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圈红了。

回家的路上,我问婆婆:“妈,您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婆婆看着窗外,许久才说:“有什么可惜的。他现在这样,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是不是文曲星,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笑了。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我抬头望向天空。今晚的夜空没有月亮,也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它深邃而广阔,包容着一切。

我突然觉得,一个孩子最好的命运,或许并不是生在一个被神话光环笼罩的“吉时”,而是降生在一个懂得放手、允许他成为自己的家庭。没有了那颗虚幻的“文曲星”,我儿子的夜空,反而拥有了可以自由探索的、无限的可能。而这,才是真正的,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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