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6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像一条贪吃蛇,吞下整个北方的麦浪,慢吞吞地爬了三天三夜,才把我吐在东莞的站台上。
一股混着水腥味和工业废气的热浪,迎面扑来,差点把我闷一个跟头。
我叫刘强,十九岁,口袋里揣着爹妈凑的四百块钱,还有一张高中毕业证。在我们那个小山村,这就算文化人了。

“靓仔,进厂吗?包吃住,每个月六百块!”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凑过来,牙齿黄得像地里的玉米。
我捏了捏口袋,点了点头。
工厂名叫“宏盛电子厂”,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个巨大的铁皮盒子。白天,太阳把它烤得像个蒸笼;晚上,几百台机器的轰鸣声,能把人的脑浆子搅成一锅粥。
我被分到宿舍楼302,一个能塞进十二个人的大通铺。
推开门,汗味、脚臭味、廉价烟草味,混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男人味”,差点把我当场送走。
宿舍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蒲扇呼啦呼啦地扇。
“新来的?”一个黑胖子从上铺探出头,咧嘴一笑。
我局促地点点头。
“我叫王大鹏,你呢?”
“刘强。”
“找个空位随便睡吧,别客气。”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下铺,床板上光溜溜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开了。
一个瘦高个走了进来,戴着副眼镜,白白净净的,看着不像工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手里没拿行李,只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这人跟我们这群粗糙的汉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我对面的上铺,那也是整个宿舍最后一个空位。
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然后拿起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水。
“喂,新来的,哪个学校的?”王大鹏又冒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
眼镜兄扶了扶眼镜,淡淡地说:“没上过大学。”
“切,装什么文化人。”角落里有人嘀咕。
眼镜兄没说话,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我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封面上全是外文字母,一个都看不懂。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机器的噪音,舍友的呼噜声,还有蚊子在耳边开演唱会。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对面那个看书的眼镜兄。
他叫陈晋。
这是我第二天从宿舍长老张的嘴里知道的。
老张说,陈晋比我早来一个星期,也是被分在流水线上,做最简单的插件工作。
“那小子邪门得很,”老张压低声音,“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捧着那本破书看。跟个木头人一样。”
我深有同感。
在工厂里,人就像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我的任务是把红色的电容插进电路板的A3孔位。一天下来,眼睛是花的,手是抖的,脑子是空的。
这种时候,唯一的娱乐就是吹牛打屁,或者去镇上的录像厅看一晚上枪战片。
陈晋是个异类。
他永远安安静靜,下了班就洗漱,然后爬上床,打开他的小台灯,看书。
那盏台灯是他自己买的,花了十五块钱,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昏黄的灯光在他床头撑起一小片宁静的天地,与整个宿舍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看的书也越来越怪。
有时候是砖头一样厚的英文原著,有时候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学公式,还有的时候是一些哲学或者历史类的。
王大鹏他们经常拿他开涮。
“状元公,又研究什么国家大事呢?”
“陈晋,给哥几个念念,这上面写的啥?是不是金瓶梅的英文版?”
陈晋从来不生气,最多就是抬起头,扶一下眼镜,然后继续看他的书,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有一次,王大鹏喝多了,抢过陈晋手里的书,作势要撕。
“天天看这玩意儿有啥用?能当饭吃?能多发二百块工资?”
整个宿舍的人都在起哄。
我有点看不过去,想上去拦一下。
陈晋却自己站了起来,他比王大鹏高半个头,但身板单薄。
他没去抢书,只是盯着王大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书还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大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骂骂咧咧地把书扔回他床上,嘟囔着“装什么装”,悻悻地爬回了自己的铺位。
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轻易动他的东西。
我也对他越来越好奇。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巨大的矛盾感。他的气质和谈吐,明显受过高等教育,可他却和我们一样,在流水线上干着最没技术含量的活。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我发现他吃饭特别快,但吃得很干净,饭盘里从来不剩一粒米。
他洗衣服特别勤,哪怕是汗湿的工服,当天也一定会洗掉,晾在走廊上。
他的床铺永远是整个宿舍最整洁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他还会在床头放一个小本子,每天睡觉前写点什么。
我猜,他肯定有故事。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日子到了。
我拿到了五百八十块钱,扣掉了水电费和伙食费。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巨款。
那天晚上,宿舍里一片欢腾。王大鹏张罗着去镇上下馆子,喝酒。
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除了陈晋。
我犹豫了一下,也没去。我把钱缝进内裤的口袋里,感觉心里踏实。
我从食堂打了两份饭,一份是我的,一份给陈晋带了回来。
“谢了。”他接过饭盒,对我笑了笑。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有点腼腆,像个大男孩。
“客气啥。”我挠了挠头,“你不去跟他们喝酒?”
“不*惯。”他一边吃,一边说,“太吵。”
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
“刘强,”他突然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住了。
打算?我哪有什么打算。来东莞打工,挣钱,盖房子,娶媳妇,这就是我们村里所有年轻人的路。
“挣钱呗,还能有啥打算。”我实话实说。
“挣了钱之后呢?”他追问。
“回家盖房,娶媳妇。”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生娃,养娃,等娃长大了,再让他出来打工挣钱……”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没劲。
这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一代又一代,循环往复。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陈晋问。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你读过书,你应该知道,世界很大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应该只有工厂和流水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陈晋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死水一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那以后,我跟陈晋走得近了些。
我发现他其实不是“木头人”,话不多,但都说在点子上。
工厂里新来了一批机器,说明书是日文的,几个技术员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陈晋下班路过,看了一眼,三言两语指点了一下,机器居然就转起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张悄悄问他:“小陈,你懂日文?”
陈晋摇摇头:“不懂,但机械原理是相通的,我看图就能猜个大概。”
还有一次,宿舍里有个叫“小马”的工友,家里寄信来说他妈病了,急需用钱。小马不识字,急得团团转。
是陈晋帮他读了信,又帮他写了回信,还教他去邮局汇款。
慢慢地,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变了。没人再叫他“状元公”来嘲讽他,有时候遇到点麻烦事,还会主动去请教他。
他就像我们这群“零件”里的一个异类,一个拥有独立思想和灵魂的异类。
我越来越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周日的下午,宿舍里大部分人都出去玩了,只有我和陈晋在。
我假装在整理东西,磨磨蹭蹭地蹭到他床边。
他正在看书,又是那本砖头厚的英文原著。
“陈晋,”我鼓起勇气,“问你个事儿。”
“嗯?”他从书里抬起头。
“你……为啥来这儿啊?”我问得小心翼翼,“凭你的本事,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他沉默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需要钱。”
“需要钱?”我更糊涂了,“很多人都缺钱,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去做翻译,去做家教,随便什么都比在流水线上强啊。”
“不够。”他说,“我需要很多钱,很快。”
他把书合上,放回布包里,然后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本子,递给我。
“看看吧。”
我迟疑地接过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钢笔字:
“1996年6月8日,我放弃了去北京的机会。爸,我一定会救你。”
我浑身一震。
“北京?”我失声问道,“什么机会?”
“没什么。”他想把本子拿回去。
我死死攥住,翻到了下一页。
那是一张被抚平了无数次的报纸,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
报纸的头版头条,一个加粗的标题刺痛了我的眼睛:
《本省高考状元出炉,寒门学子陈晋创历史新高》
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一件旧T恤,戴着黑框眼镜,笑得靦腆又灿烂。
就是他。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省状元……
高考状元……
我拿着那张报纸,手不停地发抖。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身边这个每天跟我一样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插电容的工友,竟然是全省的第一名。
这比我在录像厅里看的任何一部电影都更具冲击力。
“你……你真的是……”我语无伦次。
“都过去了。”陈晋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考了状元,应该去上大学,去北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从我手里抽回报纸,小心地折好,夹回本子里。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查出了白血病。”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却在我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三十万。”
三十万。
在1996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这等于宣判了死刑。
“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跟我妈说我没考上,然后就跟村里人一起来了东莞。”
“那你妈……”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出来散散心。”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无法想象,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是如何顶着“省状元”的光环,做出这样决绝的选择。
那本该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金榜题名,前途无量。
他却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黑暗的路。
“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也许有人能帮你。”我问。
“帮?”他自嘲地笑了笑,“谁能帮?怎么帮?在绝对的困境面前,同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需要的是钱,实实在在的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不想像个乞丐一样,举着状元的牌子去博取怜悯。那是对我父亲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
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的陈晋,不再是一个单薄的瘦高个,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的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家的希望,一个父亲的生命。
“那你现在攒了多少钱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加上今天发的工资,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七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千四百二十七块。
离三十万,遥遥无期。
那天晚上,我把口袋里缝着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一共一千二百块,塞到陈晋的枕头下。
他发现了,硬要还给我。
“刘强,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我按住他的手,急了,“我一个月还能挣五百多,我够用!你这可是救命的钱!”
“我说了,我不想……”
“这不是怜悯!”我打断他,眼睛有点红,“这是……这是投资!对,投资!等你以后出息了,十倍还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投资”这么个词。
陈晋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他没再拒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我们成了真正的兄弟。
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帮他搞钱。
我知道,光靠流水线上的死工资,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够三十万。
我拉着他去工地的夜市摆地摊。
我们从批发市场批了些袜子、裤衩、小饰品,晚上就在工地门口卖。
我负责吆喝,他负责算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纯棉的袜子,两块钱一双,五块钱三双!”
陈晋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涨红了脸,站在一边不说话。
我把一串钥匙扣塞他手里:“你别光站着啊,有人问就递一下。”
慢慢地,他也放开了。
他不像我只会扯着嗓子瞎喊,他会观察,会分析。
他发现工地上的工人,最需要的是结实耐磨的解放鞋和便宜的香烟。
第二天,我们就改卖这两样。
生意果然好了很多。
他还发现,工厂里很多工友不识字,或者文化水平不高,想给家里写信都写不明白。
于是,他又在旁边支了个小摊子:代写书信,五毛钱一封。
一开始没人来。
后来,有个工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让他写了一封。
陈晋问得很仔细,家里几口人,田里收成怎么样,老婆孩子身体好不好。然后用最朴实、最真挚的语言,把那个工友想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那个工友拿到信,读了一遍,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个劲地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俺就是想说这些!”
一传十,十传百。
“状元郎代写书信”的名声,很快就在整个工业区传开了。
来找他写信的人络绎不绝。有给父母报平安的,有给老婆诉相思的,甚至还有给暗恋的厂妹写情书的。
陈晋从不拒绝,也从不敷衍。每一封信,他都当成一件作品来完成。
我看着他坐在小马扎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奋笔疾书,总感觉那不是一个地摊,而是一个神圣的殿堂。
他写的不是信,是无数个漂泊在外的灵魂,对家的思念。
我们的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点点多了起来。
除了摆地摊,陈晋还把他的“知识”变成了钱。
工厂的技术员搞不定新机器,他去帮忙调试,厂长一高兴,奖励了他两百块。
一个香港老板来视察,翻译临时拉肚子,陈晋被拉去救场。他一口流利的英语,把那个香港老板说得一愣一愣的,当场就要高薪挖他去做助理。
陈晋拒绝了。
他对我说:“做助理,一个月最多几千块。我的时间等不起。”
他需要更快的赚钱方式。
机会很快就来了。
90年代的东莞,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陷阱。
股票,一个当时对我们来说无比陌生的词,开始在工友之间流传。
有人说,隔壁厂的老王,买了什么“深圳发展”,一个月翻了三倍,辞职回家盖小洋楼了。
也有人说,楼下的李师傅,把全部家当都投了进去,结果赔得底裤都不剩,跳楼了。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游戏。
宿舍里的人,每天晚上都在激烈地讨论着各种“代码”和“内幕消息”。
陈晋一开始没参与,他只是默默地买了很多关于股票和经济学的书回来看。
那些书,比他之前看的任何一本都更厚,更复杂。
他一看就是一整个通宵,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照样去流水线上班。
一个月后,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刘强,我想炒股。”
“你疯了?”我吓了一跳,“那玩意儿是赌博!会家破人亡的!”
“不是赌博。”他眼神灼灼,充满了自信,“任何看似随机的波动背后,都有它的规律。我研究了很久,我有把握。”
“可我们哪有那么多本钱?”
“我算过了,我们现在所有的钱加起来,一共一万两千块。”他说,“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
一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是我们俩没日没夜,一分一毫攒下来的血汗钱。
万一赔了……
“刘强,”他按住我的肩膀,“相信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眼神,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咬了咬牙:“干了!”
我们俩揣着全部身家,跑到了镇上的证券交易所。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地方。
大厅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盯着墙上红红绿绿的显示屏。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和恐惧的味道。
陈晋拉着我挤到柜台前,开了户。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去追那些涨得最凶的“热门股”。
他在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他的小本子,开始飞快地计算。
整整一个上午,他一口水没喝,一动不动。
下午开盘前,他终于站了起来。
“买‘深科技’。”他对我说。
“深科技?没听过啊。”我看了看大盘,那只股票绿油油的,跌得很难看。
“就买它,全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当我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那一万两千块,是我们全部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简直是地狱般的煎熬。
那只“深科技”,就像中了邪一样,天天都在跌。
第一天,跌了百分之五。
第二天,跌了百分之八。
第三天,一个“跌停”,我们的账户直接缩水了百分之十。
宿舍里,王大鹏他们买的股票天天涨停,晚上喝酒吃肉,大声吹牛。
“看见没?‘深发展’,我又赚了一千!跟着我买,没错的!”
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一万两千块,不到一个星期,就只剩下了八千多。
我好几次都想跟陈晋说,要不我们抛了吧,再跌下去,裤衩都剩不下了。
但每次看到他那张平静的脸,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每天照样上班,下班,看书,计算。
仿佛账户里亏掉的不是钱,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
第五天,深科技又跌了。
我已经麻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后悔了。我不该听他的,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
三十万的梦想,还没开始,就要破灭了。
我甚至开始有点怨恨陈晋。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陈晋突然从上铺探下头来。
“刘强,睡不着?”
“废话,家底都快赔光了,谁睡得着?”我没好气地说。
“别急。”他说,“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我没理他,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好日子?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一开盘,几乎所有的股票都在下跌,一片惨绿。
王大鹏他们哀鸿遍野。
“怎么回事?怎么全跌了?”
“完了完了,我的‘深发展’跌停了!”
就在这一片哀嚎声中,我们那只半死不活的“深科技”,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逆势拉升。
一条笔直的红线,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上冲!
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整个交易所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只妖异的股票上。
我的心脏狂跳,紧紧攥住陈晋的胳膊。
“涨……涨了……”
“别急,还没到。”陈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午十点半,深科技封死在了涨停板上。
我们一天,就把前几天亏的钱,全都赚了回来,还多赚了两千。
王大鹏他们脸都绿了,围过来看我们的账户,羡慕得眼睛发直。
“我靠!你们怎么知道它今天要涨?”
陈晋淡淡一笑:“猜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陈晋的个人表演秀。
深科技连续七个涨停板。
我们的账户,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
一万二,变成了两万四,然后是四万八……
到第七天收盘的时候,我们的账户上,赫然显示着:十五万三千六百元。
我看着那一长串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不到十天,我们赚了十几万。
这比在流水线上干一辈子挣得都多。
整个宿舍都疯了。
所有人都把陈晋当成了股神,天天围着他,求他推荐代码。
“晋哥!晋哥!明天买哪只啊?”
“是啊,晋哥,带兄弟们一起发财啊!”
陈晋却在这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们清仓。”他对我说。
“清仓?”我以为我听错了,“现在行情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
“盛极必衰。”他指着K线图,对我说,“你看这里,像不像一个悬崖?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抛掉‘深科技’,然后呢?”
“然后,我们离开这里。”
那天晚上,我们把所有的股票都卖了。
第二天,我们就向厂里递了辞职信。
厂长再三挽留,甚至许诺给我升拉长,给陈晋技术部主管的位置。
我们都拒绝了。
离开工厂的那天,王大鹏他们来送我们。
“晋哥,强哥,以后发财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回去的路上,陈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十五万,离三十万,还差一半。
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已经重新点燃了。
回到陈晋家,那是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几间土坯房,风一吹就掉土。
陈晋的母亲看到我们,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我们的手,一个劲地流泪。
“好孩子,好孩子,回来就好。”
陈晋的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到陈晋,他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了一点光。
“阿晋……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
“爸,我回来救你。”陈晋跪在床前,把一张十五万的存折,塞到他爸手里。
“钱,我挣到了。”
那一刻,这个撑起了一切的少年,终于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带着陈晋的父亲,四处求医。
我们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找了最有名的专家。
专家说,有希望,但是要尽快找到匹配的骨髓。
我们把所有的亲戚都找来做了配型,但都失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陈晋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存折上的钱,也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流。
陈晋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床头那些关于股票和经济学的书,被换成了厚厚的医学专著。
他又开始通宵看书,查资料,小本子上写满了各种医学术语和治疗方案。
他甚至开始跟专家探讨病情,提出的很多观点,连专家都感到惊讶。
但我知道,他心里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一天晚上,我看见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有办法的。”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刘强,你说,知识到底有什么用?”
我愣住了。
“我读了那么多书,我考了全省第一,我能看懂最复杂的电路图,我能分析最诡异的K线,我甚至能跟医学专家讨论病情……可我救不了我爸。”
“我连最亲的人都救不了,我读那么多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在生老病死面前,我们都太渺小了。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医院传来消息,找到了匹配的骨髓。
捐献者,是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
我们欣喜若狂。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还需要二十万。
我们手里只剩下不到五万块钱。
陈晋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他“省状元”的身份,卖掉。
他联系了一家报社,说愿意接受采访,把他所有的故事都说出来。
条件是,他需要二十万。
报社的记者很快就来了。
《省状元为救父弃学打工,股市奇才十天狂赚十余万》
第二天,这篇报道,像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整个社会。
无数的电话打到医院,有表示同情的,有愿意捐款的,也有质疑炒作的。
一家本地的知名企业,找到了陈晋。
老板亲自来到医院,当场拍出二十万现金。
“你的孝心,感动了我。”老板说,“这二十万,不用你还。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你父亲病好了,来我的公司上班。”
陈晋看着那二十万现金,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摇了摇头。
“钱,我可以借。但我的人,不能卖。”
他给老板写了一张二十万的欠条,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之内,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手术很成功。
陈晋的父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出院那天,陈晋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
“小强,谢谢你,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我摇摇头,看向旁边的陈晋。
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之后,陈晋开始履行他的承诺。
他没有去那个老板的公司,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方式——创业。
他用剩下的一点钱,加上我的一部分积蓄,在省城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
那个时候,电脑在中国还是个稀罕物,软件开发更是天方夜谭。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只有我相信他。
因为他是陈晋。
创业的艰难,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我们没日没夜地写代码,跑客户,吃住都在公司。
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俩一天只吃一顿饭,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吃。
但陈晋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的小本子上,不再是医学术语,而是一行行的代码和商业计划。
他的眼神,比在证券交易所的时候,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一年后,我们开发的第一款财务软件,成功了。
它以其简洁的操作和强大的功能,迅速占领了市场。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们终于挖到了第一桶金。
第三年,我们还清了那位老板的二十万,并且额外支付了十万的利息。
老板拿着那三十万,感慨万千。
“我没看错你。”
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我们从一个小作坊,搬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
我这个当年的农村小子,也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成了别人口中的“刘总”。
但我知道,我永远都是跟在陈晋身后的那个刘强。
2005年,我们的公司上市了。
敲钟的那一天,陈晋把我拉到一边。
“刘强,这是给你的。”
他递给我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他把他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我。
我惊呆了。
按照当时的市值,这笔股份,价值超过十个亿。
“你干什么?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陈晋的表情很严肃,“当年在东莞,你把所有钱都给了我。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只是‘投资’的回报。”
他加重了“投资”两个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从东莞那个又脏又乱的十二人宿舍,到今天灯火辉煌的交易所。
将近十年的时间,我们从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身家过亿的上市公司老板。
这十年,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我却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上市庆功宴上,陈晋喝了很多酒。
他拉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唱着唱着,他哭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在铁皮房子里挥汗如生的自己。
他也想起了,那个在昏黄的灯光下,为了父亲的生命,放弃了梦想的少年。
那个十九岁的省状元,陈晋。
后来,陈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辞去了公司CEO的职务,重新回到了学校。
他考取了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MBA,然后又去哈佛读了博士后。
他把公司的日常管理,全部交给了我。
他说,他用了十年时间,完成了对父亲的承诺。
接下来的时间,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要去追寻,他当年放弃的那个梦想。
我们偶尔会通电话。
电话里,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界巨子,而是一个纯粹的学者。
他会兴奋地跟我讨论最新的经济学模型,也会苦恼于一篇论文的逻辑。
我听不懂,但我喜欢听。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他。
去年,他回国了,被一所顶尖大学聘为客座教授。
我去机场接他。
他还是那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就像当年在东莞的夜市一样,点了几瓶啤酒,几盘烤串。
“刘强,你知道吗?”他喝了口酒,“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学者,但肯定没现在有钱。”我笑着说。
“不。”他摇摇头,“我可能会死在东莞的某条流水线上。”
“别胡说。”
“是真的。”他看着我,很认真,“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冷冰冰的现实,还有温暖的人心。”
“是你让我知道,即使身在阴沟,也有权利仰望星空。”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不是遇到他,我可能现在还在我们那个小山村,守着几亩薄田,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是他,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是他,让我知道,命运,是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的。
我们都改变了彼此的命运。
这就是兄弟。
酒过三巡,我问他:“后悔吗?为了救你爸,放弃了北大,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
他笑了,摇了摇头。
“不后悔。”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东莞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生存,什么是人性。”
“它也让我,遇到了你。”
我们相视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远处的霓虹灯,像1996年那个夏天的星空,模糊又清晰。
我知道,那个穿着旧T恤,戴着黑框眼镜,在全省成绩单上写下自己名字的少年,从未远去。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
这,就是我和我的省状元工友的故事。
一个关于选择,关于命运,也关于希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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