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势与革:王安石《上皇帝万言书》、《上执政书》
乙巳蛇年,仲冬五,抗美援朝日
去年此时(以阴历)在抚州崇仁县,县中有座桥,有文天祥题的门联,看到时,眼睛是湿润的。

说是要来王荆公的文集来找找革新之文,选了南宋初的版本。
大致浏览了目录,就知道我想要的文章在哪里,如同朱熹的文集一样,古人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生怕我们读书嫌字多,没耐心,不肯多读。
这两篇文章就是卷一首的《上皇帝万言书》与卷二首的《上执政书》。
写《上皇帝万言书》之时的王安石,应该是其拳拳之心最圆满的时候,是得势之时。
《上执政书》,是王安石失势之时,我喜欢其间的“豁达”,让我想到了苏轼的“着力即差”。
这两篇文章,完全契合了我的心意。
天道渺渺,人道苦行,我更喜欢《上执政书》。
北宋、南宋是华夏近两千年历史里少有的崇孟子的朝代,这一点,从王荆公的文章里也可以看出来。
遂将其校读一下,列在下面。
宋本书,看着还是那么舒服。难道“宋体”即是宋本古籍上的字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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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皇帝万言书
王安石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
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幸甚。
臣窃观陛下有
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夙兴夜寐,无一日之懈,
声色狗马、观游玩好之事,无纤介之蔽,
而仁民爱物之意,孚于天下,而又公选天下之所愿以为辅相者,属之以事,而不贰于谗邪倾巧之臣。(这是王安石的拜相之文。)
此虽二帝三王之用心,不过如此而已,
宜其家,给人足,天下大治,而效不至于此。
顾内则不能无以社稷为忧,外则不能无惧于夷狄,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朱熹的“四方有志之士”是来自这里么?),xǐxǐ 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
此其故何也?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今朝廷,法严令具,无所不有,而臣以谓无法度者,何哉?(哈哈,法不法,就是如此。)
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
孟子曰“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
以孟子之说观,方今之失,正在于此而已。
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远,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不一,而欲一二修先王之政,虽甚愚者,犹知其难也。
然臣以谓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谓当法其意而已。(有意思,这镜子可以照到如今的我们。。。)
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余载,一治一乱,其盛衰之时具矣,其所遭之变、所遇之势亦各不同,其施设之方亦皆殊,而其为天下国家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
臣故曰:当法其意而已。(形神之法,形神之别。)
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矣。
(这就是我所求的。)
虽然,以方今之势揆之(“揆一”之道,在孟子,看来我们是同道之人啊~),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也。
陛下有恭俭之德,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诚加之意,则何为而不成,何欲而不得?
然而臣顾以谓,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其势必不能者,何也?
以方今天下之才不足,故也。(这也是王安石改革失败的原因。)
臣尝试窃观,天下在位之人,未有乏于此时者也。(北宋都缺在位的人才,情何以堪。)
夫人才乏于上,则有沈废伏匿在下,而不为当时所知者矣。
臣又求之于闾巷草野之间,而亦未见其多焉,岂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
臣以谓,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则可知矣。
今以一路数千里之间,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缓急,而一切能使民以修其职事者甚少,而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不可胜数,其能讲先王之意,以合当时之变者,盖阖郡之间往往而绝也。(哎)
朝廷每一令下,其意虽善,在位者犹不能推行,使膏泽加于民,而吏辄缘之为奸,以扰百姓。
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闾巷之间,亦未见其多也。
夫人才不足,则陛下虽欲改易更革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虽有能当陛下之意,而欲领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远,孰能称陛下之指,以一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
臣故曰:其势,必未能也。(和柳宗元观点相同。)
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谓乎?
然则,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
诚能使天下人才众多,然后在位之才可以择其人而取足焉。
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后稍视时势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苦,变更天下之弊法,以趋先王之意,甚易也。(人才第一,时势第二。)
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
先王之时,人才尝众矣,何至于今而独不足乎?
故曰: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故也。
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
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治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士君子”,好久不见。)
诗曰“岂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谓也。
及其成也,微贱兔罝之人,犹莫不好德。兔罝之诗是也,又况于在位之人乎?
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则服,以守则治。
诗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
又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
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无废事也。
及至夷、厉之乱,天下之才又尝少矣。
至宣王之起,所与图天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已。
故诗人叹之曰:德輏如毛,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
盖闵人才之少,而山甫之无助也。
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类,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后人才复众,于是内修政事,外讨不庭,而复有文武之境土。
故诗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亩。
言宣王能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农夫新美其田,而使之有可采之芑也。
由此观之,人之才未尝不自人主陶冶而成之者也。
所谓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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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教之之道,何也?
古者天子诸侯,自国至于乡党,皆有学,博置教道之官而严其选。
朝廷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
学士所观而*者,皆先王之法,言德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
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
苟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者,则无不在于学。
此教之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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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养之之道,何也?
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也。
-
何谓饶之以财?
人之情不足于财,则贪鄙苟得,无所不至。
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以代其耕矣。
由此等而上之,每有加焉。使其足以养廉耻,而离于贪鄙之行,犹以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孙,谓之世禄。使其生也既于父子兄弟、妻子之养,婚姻朋友之接,皆无憾矣,其死也又于子孙无不足之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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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约之以礼?
人情足于财而无礼以节之,则又放僻邪侈,无所不至。(礼节,本就是“礼以节”。)
先王知其如此,故为之制度,婚丧、祭养、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数为之节,而齐之以律度量衡之法。
其命,可以为之,而财不足以具,则弗具也。
其财,可以具,而命不得为之者,不使有铢两分寸之加焉。
-
何谓裁之以法?
先王于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艺矣,不帅教而待之,以屏弃远方,终身不齿之法,约之以礼也。不循礼则待之以流杀之法。
《王制》曰:变衣服者,其君流。(《王制》篇不是失传了么?而以“士制”代。)
《酒诰》曰: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拘执,以归于周子,其杀。
夫群饮、变衣服,小罪也。流杀,大刑也。
加小罪以大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之俗,而成吾治。(!!!满清的剃发易服,可能是贰臣的主意。)
夫约之以礼,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从无抵冒者,又非独其禁严而治察之所能致也。
盖亦以吾至诚恳则之心,力行而为之倡,凡在左右通贵之人,皆顺上之欲而服行之。
有一不帅者,法之加必自此始。
夫上以至诚行之,而贵者知避上之所恶矣,则天下之不罚而止者众矣。(揆一之道,王安石在制度上的探索,走了很大一步。)
故曰:此养之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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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取之之道者,何也?
先王之取人也,必于乡党,必于庠序,使众人推其所谓贤能,出之以告于上而察之。
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使之。
所谓察之者,非专用耳目之聪明,而私听于一人之口也。
欲审知其德,问以行,
欲审知其才,问以言,
得其言行,则试之以事。
所谓察之者,试之以事是也。
虽尧之用舜,亦不过如此而已,又况其下乎?
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远,百官亿丑之贱,所湏士大夫之才则众矣。
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二自察之也,又不可以偏属于一人,而使之于一日二日之间,考试其行能而进退之也。
盖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为大官矣,因使之取其类,以持久试之,而考其能者,以告于上,而后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
此取之之道也。(哎)
-
所谓任之之道者,何也?
人之才德,高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农者以为后稷,知工者以为共工。
其德厚而才高者以为之长,德薄而才下者以为之佐属。(德为第一)
又以久于其职,则上狃*而知其事,下服驯而安其教。
贤者则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则其罪可以至于著,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绩之法。
夫如此,故智能才力之士,则得尽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终,其功之不就也。
偷惰苟且之人,虽欲取容于一时,而顾聊辱在其后,安敢不勉乎?
若夫无能之人,固知辞避而去矣,居职任事之日久,不胜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也。
彼且不敢冒而知辞避矣,尚何有比周谗謟争进之人乎?
取之既已详,使之既已当,处之既已久,至其任之也又专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缚之,而使之得行其意。
尧、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熙众工者,以此而已。
《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之谓也。
然尧、舜之时,
其所黜者则闻之矣,盖四凶是也;
其所陟者,则皋陶稷契,皆终身一官而不徙。
盖其所谓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赐而已耳,此任之之道也。
-
夫教之、养之、取之、住之之道如此,而当时人君又能与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诚恻怛,思念而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无疑,而于天下国家之事,无所欲为而不得也。
方今州县虽有学,取墙壁具而已,非有教导之官、长育人才之事也。
唯太学有教导之官,而亦未尝严其选。
朝廷礼乐刑政之事,未尝在于学,学者亦漠然,自以礼乐刑政为有司之事,而非己所当知也。
学者之所教,讲说章句而已。(哈哈)
讲说章句,固在古者教人之道也,而近岁乃始教之以课试之文章。
夫课试之文章,非博诵强学穷日之力则不能及。
其能工也,大则不足以用天下国家,小则不足以为天下国家之用。(真好!)
故虽白首于庠序,穷日之力以师上之教,及使之从政,则茫然不知其方者,皆是也。
盖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才而已,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者,何也?
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都是如此。)
故先王之处民才,处工于官府,处农于畎亩,处啇贾于肆,而处士于庠序,使各专其业而不见异物,惧异物之足以害其业也。
所谓此者,又非特使之不得见异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诸子之异说,皆屏之而莫敢*者焉。(厉害)
今士之所宜学者,天下国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课试之文章,使其耗精疲神,穷日之力以从事于此。
及其任之以官也,则又悉使置之,而责之以天下国家之事。
夫古之人以朝夕专其业于天下国家之事,而犹才有能、有不能。
今乃移其精神,夺其日力,以朝夕从事于无补之学,及其任之以事,然后卒然责之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宜其才之足以有为者少矣。(啧啧)
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又从而困苦毁坏之,使不得成才也,又有甚害者。(教育得改革,首弱化英语。)
先王之时,士之所学者,文武之道也。
士之才,有可以为公卿、大夫,有可以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则有矣。
至于武事,则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学者也。
故其大者,居则为六官之卿,出则为六军之将也,
其次,则比闾族党之师,亦皆卒两师旅之帅也,故边疆宿卫,皆得士大夫为之,而小人不得奸其任。
今之学者,以为文武异事,吾知治文事而已。至于边疆宿卫之任,则推而属之于卒伍。往往天下奸悍无赖之人,苟其才行足以自托于乡里者,未有肯去亲戚而从召募者也。
边疆宿卫,此乃天下之重任。而人主之所当慎重者也。
故古者教士,以射御为急,其他伎能,则视其人才之所宜而后教之,其才之所不能,则不强也。
至于射,则为男子之事,苟人之生,有疾则已,苟无疾,未有去射而不学者也。
在庠序之间,固常从事于射也。
有宾客之事,则以射,
有祭祀之事,则以射,
别士之行同能偶,则以射。
于礼乐之事,未尝不寓以射,而射亦未尝不在于礼乐祭祀之间也。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先王岂以射为可以*揖让之仪而已乎?(不可以,武以直,不可曲。)
固以为,射者,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国家之具也。
居则以是*礼乐,出则以是从战伐,士既朝夕从事于此,而能者众,则边疆宿卫之任,皆可以择而取也。
夫士尝学先王之道,其行义尝见推于乡党矣,然后因其才而托之以边疆宿卫之士,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无内外之虞也。
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当至慎之选,推而属之奸悍无赖,才行不足自托于乡里之人,此方今所以愢愢然常抱边疆之忧,而虞宿卫之不智恃以为安也。
今孰不知边疆宿卫之士,不足恃以为安哉?
顾以为天下学士以执兵为耻,而亦未有能骑射行阵之事者,则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
夫不严其教,高其选,则士之以执兵为耻,而未尝有能骑射行阵之事,固其理也。(这是北宋的痛点,“弱宋”由此而来。)
凡此皆教之非其道也。
方今制禄大抵皆薄,自非朝廷侍从之列,食口稍众,未有不兼农商之利而能充其养者也。
其下州县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钱八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选、待除、守阙通之,盖六七年而后得三年之禄,计一月所得,乃实不能四五千,少者乃实不能及三四千而已。
虽厮养之给,不窘于此矣,而其养生丧死、婚姻葬送之事,皆当出于此。
夫
出中人之上者,虽穷而不失为君子;
出中人以下者,虽泰而不失为小人。
唯中人不然,穷则为小人,泰则为君子。(此时的君子、小人,还是中性词。)
计天下之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无十一,穷而为小人,泰而为君子者,则天下皆是也。
先王以为众不可以力胜也,故制行不以已,而以中人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以为中人之所能守,则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后世。(这不就是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为导向么?)
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无毁廉耻,盖中人之所不能也。
故今
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赀产,以负贪污之毁;
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
夫士已尝毁廉耻,以负累于世矣,则其偷堕取容之意起,而矜奋自强之心息,则职业安得而不弛,治道何从而兴乎?
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者,往往而是也。
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
昏(婚)丧奉养、服食器用之物,皆无制度以为之节,而天下以奢为荣,以俭为耻。
苟其财之可以具,则无所为而不得。有司既不禁,而人又以此为荣。
苟其财不足而不能自称于流俗,则其婚丧之际,往往得罪于族人婚姻,而人以为耻矣。
故富者贪而不知止,贫者则强勉其不足以追之,此士之所以重困,而廉耻之心毁也。
凡此所谓不能约之以礼也。
-
方今陛下躬行俭约,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贵之臣所亲见,然而其闺门之内,奢靡无节。
犯上之所恶,以伤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闻朝廷有所放绌,以示天下。
昔周之人拘群饮而被之以杀刑者,以为酒之末流生害,有至于死者,众矣。(伊斯兰的禁酒令,大概是同等思量。)
故重禁其祸之所自生。
重禁祸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极省,而人之抵于祸败者少矣。
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独贪吏耳,重禁贪吏而轻奢靡之法,此所谓禁其末而弛其本。
然而世之识者,以为方今官冗,而县官财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于理矣。(哈哈)
今之入官诚冗矣,然而前世置员盖甚少,而赋禄又如此之薄,则财用之所不足,盖亦有说矣。
吏禄岂足计哉?
臣于财利,固未尝学,然窃观前世治财之大略矣。
盖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
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耳。
今天下不见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乐业,人致其力以生天下之财,然而公私尝以困穷为患者,殆亦理财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变耳。
诚能理财,以其道而通其变,臣虽愚,固知憎吏禄不足以伤经费也。
方今法严令具,所以罗天下之士,可谓密矣。
然而,
亦尝教之以道艺,而有不帅教之刑以待之乎?
亦尝约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
亦尝任之以职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
夫
不先教之以道艺,诚不可以诛其不帅教;
不先约之以制度,诚不可以诛其不循理;
不先任之以职事,诚不可以诛其不任事。
此三者,先王之法,所先急也。
今皆不可得诛,而薄物细故,非害治之。
急者为之法禁,月异而岁不同,为吏者至于不可胜记,又况能一二避之而无犯者乎?
此法令所以滋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免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所谓不能裁之以刑也。
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士,强记博诵而略通于文辞,谓之茂才异等贤良方正。
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公卿之选也。
记不必强,诵不必博,略通于文辞,而又尝学诗赋,则谓之进士。
进士之高者,亦公卿之选也。
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为公卿,不待论而后可知。
而世之议者,乃以为吾常以此取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常出于此,不必法古之取人,然后得士也,其亦蔽于理矣。
先王之时,尽所以取人之道,犹惧贤者之难进,而不肖者之杂于其间也。
今悉废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敺天下之才士,悉使为贤良进士,则士之才可以为公卿者,固宜为贤良进士,而贤良进士亦固宜有时而得,才之可以为公卿者也。
然而不肖者,苟能雕虫篆刻之学,以此进至乎公卿,才之可以为公卿者,困于无补之学,而以此绌死于嵓野,盖十八九矣。
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慎择者公卿而已。
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类,以聚于朝廷,则百司庶府无不得其人也。
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推其类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虽有贤智,往往困于无助,不得行其意也。
且公卿之不肖,既推其类,以聚于朝廷,
朝廷之不肖,又推其类,以备四方之任使,
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于州郡。
则虽有同罪举官之科,岂足恃哉?适足以为不肖者之资而已。
其次,九经、五经、学究、明法之科,朝廷固已尝患其无用于世,而稍责之以大义矣,然大义之所得,未有以贤于故也。
今朝廷又开明经之选,以进经术之士,然明经之所取,亦记诵而略通于文辞者,则得之矣。(选拔人才的改革)
彼通先王之意而可以施于天下国家之用者,顾未必得与于此选也。
其次则恩泽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艺,官司不考问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义,而朝廷辄以官予之,而任之以事。
武王数纣之罪,则曰:官人以世。
夫官人以世,而不计其才行,此乃纣之所以乱亡之道,而治古之所无也。
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而限其进取路矣,顾属之以州县之事,使之临士民之上,岂所谓以贤治不肖者乎?
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数千里之间,州县之吏,出于流外者,往往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无二三,而当防闲其奸者皆是也。
盖古者有贤不肖之分,而无流品之别,故孔子之圣,而尝为季氏吏,盖虽为吏而亦不害其为公卿。
及后世有流品之别,则凡在流外者,其所成立,固尝自置于廉耻之外,而无高人之意矣。
夫以近世风俗之流靡,自虽士大夫之才,势足以进取,而朝廷尝奖之以礼义者,晚节末路,往往怵而为奸,况又其素所成,立无高人之意,而朝廷固已挤之于廉耻之外,限其进取者乎?其临人亲职,放僻邪侈,固其理也。
至于边疆宿卫之选,则臣固已言其失矣。
凡此皆取之非其道也。
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于任人,又不问其德之所宜,而问其出身之后先,不论其才之称否,而论其历任之多少。
以文学进者,且使之治财;
已使之治财矣,又转而使之典狱;
已使之典狱矣,又转而使之治礼,
是则一人之身,而责之以百官之所能备,宜其人才之难为也。(哎)
夫
责人以其所难为,则人之能为者少矣;
人之能为者少,则相率而不为。
故使之典礼,未尝以不知礼为忧,
以今之典礼,皆未尝学礼,故也。
使之典狱,未尝以不知狱为耻,
以今之典狱者未尝学狱,故也。
天下之人亦已,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见朝廷有所任使非其资序,则相议而讪之,至于任使之不当,其才未尝有非之者也。且在位者数徒,则不得久于其官。
故上不能狃*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驯而安其教,
贤者则其功不可以及于成,不肖者则其罪不可以至于着。
若夫,迎新将故之劳,缘绝簿书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数也。
设官,大抵皆当久于其任,而至于所部者远,所任者重,则尤宜久于其官,而后可以责其有为。
而方今,尤不得久于其官,往往数日辄迁之矣。
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至于任之则又不专,而又一二以法约束缚之,使不得行其意。
臣固知当今在位多非其人,稍假借之权,而不一二以法东缚之,则放恣而无不为。
虽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
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二以法束缚之,不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
夫取之既已不详,使之既已不当,处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专,而一二以法束缚之,故虽贤
者在位,能者在职,与不肖而无能者,殆无以异。
夫如此,故朝廷
明知其贤能足以任事,苟非其资序,则不以任事而辄进之,虽进之士犹不服也;
明知其无能而不肖,苟非有罪,为在上者所劾,不敢以其不胜任而辄退之,虽退之士犹不服也。
彼诚不肖而无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
以所谓贤能者任其事,与不肖而无能者亦无以异,故也。
臣前以谓,不能任人以职事,而无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盖谓此也。
夫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则足以败乱天下之人才,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则在位不才、苟简贪鄙之人,至于不可胜数,而草野闾巷之间,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怪。
《诗》曰“
国虽靡止,或圣或否;
民虽靡脢,或哲或谋,或肃或艾。
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此之谓也。
夫在位之人才不足矣,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则岂特行先王之政而不得也。
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
盖
汉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而所在,那国莫能发其谋。
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无敢与之抗者。
汉唐之所以亡,祸自此始。
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贤者伏匿消沮而不见在位,无复有知君臣之义、上下之礼者也。当是之时,变置社稷,盖甚于奕棋之易,而元元肝脑涂地,幸而不转死于沟壑者无几耳。(唐朝之后的乱世。)
夫人才不足患盖如此,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计,臣切惑之。昔晋武帝趣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风俗荡然,弃礼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固知其将必乱矣,而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余年。(哎)
伏惟三庙祖宗神灵,所以付属陛下,固将为万世血食而大庇元元于无穷也。
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且因循之祸,明诏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期为合于当世之变,而无负于先王之意,则天下之人才不胜用矣。
人才不胜用,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
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成天下之才,甚易也。
臣始读《孟子》,
见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则以为诚然;
及见与慎子论齐、鲁之地,以为先王之制国,大抵不过百里者,以为今有王者起,则凡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损之,至于数十百里而后止。于是疑孟子虽贤,其仁智足以一天下,(王安石得“一”之处。)亦安能母劫之以兵革,而使数百千里之强国,一旦肯损其地之十八九,而比于先王之诸侯。
至其后,观汉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诸侯王地悉得推恩分其子弟(推恩令),而汉亲临定其号名,辄别属汉。于是诸侯王之子弟各有分土,而势强地大者,卒以分析弱小。然后知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大者固可使小,强者固可使弱,而不至乎倾骇变乱败伤之衅。
孟子之言不为过,又况今欲改易更革,其势非若孟子所为之难也。
臣故曰: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则其为甚易也。
然先王之为天下,
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
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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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不患人之不为,而患人之不能?
人之情所愿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
而先王能操之,以临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则悉以其所愿得者以与之。
士不能则已矣,苟能,则孰肯舍其所愿得而不自勉以为才?
故曰:不患人之不为,患人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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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
先王之法,所以待人者,尽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也。
然而不谋之以至诚恻怛之心(多好的词~),亦未有能力行而应之者。
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己之不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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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愿陛下勉之而已。
臣又观朝廷,异时欲有所施为变革,其始,计利害未尝熟也,顾一有流俗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则遂止而不敢为。(这说的是司马光的变法。。。哈哈)
夫,法度立,则人无独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虽足以利天下,而当其承弊坏之后,侥幸之时,其创法立制,未尝不艰难也。
以其创法立制,而天下侥幸之人,亦顺悦以趋之,无有龃龉,则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废矣。惟其创法立制之艰难,而侥幸之人不肯顺悦而趋之,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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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
此言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
夫先王欲立法度,以变衰坏之俗,而成人之才,虽有征诛之难,犹忍而为之。
以为不若是,不可以有为也。
及至孔子,以匹夫游诸侯,所至则使其君臣,捐所*,逆所顺,强所劣,憧憧如也,卒困于排逐。
然孔子,亦终不为之变,以为不如是,不可以有为。
此其所守,盖与文王同意。
夫在上之圣人,莫如文王,在下之圣人,莫如孔子,而欲有所施为变革,则其事盖如此矣。
今有天下之势,居先王之位,创立法制,非有征诛之难也,虽有侥幸之人不悦而非之,固不胜天下顺悦之人众也。(天下人心之势。)
然而一有流俗侥幸不悦之言,则遂止而不敢为者,惑也。
陛下诚有意乎成天下之才,则臣又愿断之而已。
夫虑之以谋,计之以数,为之以渐,而又勉之以成,断之以果,然而犹不能成天下之才,则以臣所闻,盖未有也。
然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今之议者,以谓迂阔而熟烂者也。
窃观近世,
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补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非一切利害,则以为当世所不能行。
士大夫既以此希世,而朝廷所取于天下之士,亦不过如此。
至于大伦大法、礼义之际,先王之所力学而守者,盖不及也。
一有及此,则群聚而笑之,以为迂阔。
今朝廷,悉心于一切之利害,有司法令刀笔之间,非一日也,然其效可观矣。
则夫所谓,廷阔而熟烂者,惟陛下亦可以少留神而察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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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唐太宗正观之初,人人异论,如封德彝之徒,皆以为非杂用秦汉之政,不足以为天下。能思先王之事,
开太宗者,魏郑公一人尔。(魏征,文中子的门徒。)
其所施设,虽未能尽当先王之意,抑其大略可谓合矣,故能以数年之间,而天下几致刑措,中国安宁,夷蛮顺服,自三王以来,未有如此盛时也。
唐太宗之初,天下之俗犹今之世也。
魏郑公之言,固当时所谓迂阔而熟烂者也,然其效如此。
贾谊曰:今或言德教之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汉以观之?(德教与法教)
然则唐太宗事亦足以观矣。
臣幸以职事归报陛下,不自知其驽下无以称职,而敢及国家之大体者,诚以臣蒙陛下任使而当归报,窃谓“在位之人才不足,而无以称朝廷任使”之意,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尽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闻者也。
释此一言,而毛举利害之一二,以污陛下之聪明,而终无补于世,则非臣所以事陛下,倦倦之义也。(拳拳之心)
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天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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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执政书
王安石
(这篇文章写得晚,王荆公已老,是去势之作。)
窃以,方今仁圣在上,四海九州冠带之属,望其施为以福天下者,皆聚于朝廷。
而某得以此时备使畿内,交游亲戚知能才识之士,莫不为某愿,此区区者思自竭之时也。
事顾有不然者,某无适时才用,其始仕也,苟以得禄养亲为事耳,日月推徙,遂非其据。
今闲老矣,日夜惟诸子壮大,未能以有室家,而某之兄嫂尚皆客殡而不葬也,其心有不乐于此。
及今,愈思自置江湖之上,以便昆弟亲戚往还之势,而成婚姻葬送之谋。
故某在廷二年,所求郡以十数,非独为食贫而口众也,亦其所怀如此,非独以此也。
某又不幸,今兹天被之疾,好学而苦眩,稍加以忧思,则往往昏聩,不知所为。
以京师,千里之县,吏兵之众,民物之稠,所当悉心力耳目以称上之恩施者,盖不可称数。
以某之不肖,虽平居无他,尚惧不给,又况所以乱其心如此,而又为疾病所侵乎?
归印有司,自请于天子,以待放绌而归田里,此人臣之明义,而某之所当守也。
顾亲老矣而无以养,势不能为也。
偷假岁月,饕禄赐,以徼一日之幸,而不忖事之可否,又义之所不敢为。
窃自恕,而求其犹可以冒者,自非哀怜东南宽间之区,幽僻之滨,与之一官,使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以庚禄赐之入,则进无所逃其罪,退无所托其身,不唯亲之欲有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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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闻,古者至治之世,
自瞽蒙、昏聩、朱儒、蘧蒢、戚施之人,上所以使之,皆各尽其才;
鸟兽鱼鳖、昆虫草木,下所以养之,皆各得尽其性而不失也。
于是,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
而刺之曰: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言:古之君子,于士之,宜左者左之,宜右者右之,各因其才而有之,是以人人得似其先人也。
曰: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
王在左镐,有那(哪)其居。
鱼者,潜逃微眇之物,皆得其所安而乐生,是以能那其居也。
方今,宽裕广大,有古之道,
大臣之在内,有不便于京而求出,
小臣之在外,有不便于身而求归,
朝廷未尝不可,而士亦未有以此非之者也。
至于所以赐某者,亦可谓周矣。
为其贫也,使之有屋庐而多禄廪;
为其求在外而欲其内也,置之京师而如其在外之求。
顾某之私,不得尽闻于上,是以所怀龃龉而有不得也。
今敢尽以闻于朝廷,而又私布于执事矣。
伏惟执事,
察其身之疾,而从之尽其才,
怜其亲之欲,而养之尽其性,
以完朝廷宽裕广大之政,而无使裳裳者华、鱼藻之诗作于时,则非特于某为,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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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读完以上两篇,以去年此时在崇仁县看到的星景照片为结尾,以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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