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秦超
水,是大地写给时光的无字信笺,以无形之笔在岁月的宣纸上晕染出生命的壮丽长卷。自混沌初开时氤氲而生,向澄澈未来绵延不绝,它是永不干涸的墨,将文明的沧桑与希望镌刻成永恒。大江东去,是奔涌的史诗,承载着渔火的温柔与商帆的豪情;细雨无声,是轻柔的私语,浸润着稻穗的丰饶与花枝的妩媚。

我们饮下的每一滴水,都藏着星辰的轨迹与大地的呼吸。凝视杯中涟漪,恍惚间,能看见母亲河畔先民劳作的身影,能听到古战场猎猎旌旗的声音。水从不言语,却以最质朴的方式,诉说着生命与文明的永恒对话。守护这滴水,便是守护血脉深处生生不息的根与魂。
于我而言,这份守护的具象化,便是淮安的里运河。它虽没有史书里记载的巨川那般磅礴,却是我生命中最温婉的诗行,静静流淌,串联起我整个青少年时代。
我的家,坐落在里运河北岸消防队东侧的“马路头”巷。这条南北通透的小巷,南端与漕运路相接,北端和上海路相连。小巷西侧,是错落分布的民居自建房,弥漫着生活的烟火气;东侧,则是整齐排列的单位宿舍,透着规整有序的气息。在东侧交通局宿舍后面,新矗立起两排红砖二层小楼,我家就住在第二排楼的西首。我依稀记得,我们搬进去的那一年,是1973年。这次迁居,让我的学生时代与这条河紧密交织,开启了我与里运河相伴的美好岁月。
我所就读的长征小学与淮阴中学,都坐落在里运河南岸。如此一来,水门桥和北门桥便成了我每日上学放学的必经“渡口”。里运河宛如一位沉默的老友,静静见证着我从懵懂走向青涩的成长轨迹。
那时的河水,鲜活且清澈,宛如邻里间共同珍视的宝藏。尽管多数人家已通了自来水,人们却依旧钟情于在河边的石阶上淘米洗衣。河水清澈见底,水草在水中摇曳生姿,鱼虾在其间自在穿梭,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碧玉。夏日午后,河中满是嬉戏的身影,游泳的、摸鱼的,与船只的汽笛声交织成一曲市井交响乐。
小学时,我最爱在周末傍晚趴在水门桥的栏杆上看船。木船、水泥船,宛如移动的叶片,在波光中悠悠漂过。船头劈开的浪花洁白如雪,船尾拖长的涟漪柔美似带。我望着船夫那黝黑的脊背,听着质朴方言的吆喝声,想象着他们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这条河,是我童年通向广阔天地的第一扇窗,让我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记忆中的河水,亦有它的脾气。有一年夏天,暴雨如注,倾盆而下,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马路头巷子的低洼处。浑浊的水面上,鱼儿欢快跃动,孩子们兴奋地拿着网篮捕捞。大人们虽愁容满面,却也难掩意外收获的欣喜。这份惊惶与喜悦交织的情绪,是里运河为我开启的第一堂自然课,让我懂得了自然的无常与生命的顽强。
那时的冬日格外寒冷,里运河会凝出数尺厚的冰层。胆大的男生在冰面上溜冰、打陀螺,欢呼声远远地飘散开来。我和伙伴们裹得密不透风,趴在北门桥的栏杆上,静静看着他们嬉闹。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却割不断我们隔岸观火的快乐。那份寒冷中裹挟的喧闹,至今想来,仍觉温暖如春。
如今,“马路头”巷的老屋早已没了踪影,老邻居们也因拆迁各奔东西。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里运河也被修整得愈发秀丽。两岸风光带景色宜人,常有老人来此锻炼。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少了嬉戏的孩童和淘米的妇人。行色匆匆的路人很少会驻足桥上。唯有去年电视剧《北上》热播后,花街和里运河文化长廊成了热门打卡地,游客们循着剧中的场景,感受运河人家的生活图景。花街的映衬,让里运河更添风韵。
每次路过,我仍会不由自主地驻足凝望河面。两岸的风景宛如沉默的智者,收起了往日的喧腾,以一种更为宁静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以及我们共同的记忆。
水教会我们包容:它随形就势,不争不抢,却能穿石而过;水亦教会我们坚韧:它历经曲折,终将奔流入海。里运河的水,流淌着我童年的记忆,沉淀着人生的哲理。它让我懂得,生命中最珍贵的,并非波澜壮阔的奇遇,而是如河水般日常温润,却能滋养一生的记忆。
水沁流光,福泽广厦。这条河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生命中永不干涸的故乡。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如影随形,给予我前行的力量与温暖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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