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直播间的补光灯把陈望的脸照得发亮，他手里捏着个刚洗过的山桃，绒毛上还挂着水珠，正要开口说这桃子的甜度，弹幕里突然窜出条扎眼的白字：“主播看着挺实在，不会是三本毕业的吧？”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滚水，瞬间溅起一片泡泡。有人刷 “别尬黑”，有人跟着起哄 “求爆学历”，还有老粉直接怼回去 “管人家几本，桃甜就行”。陈望没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把那条弹幕标了出来，声音还是往常那样，带着点山坳里的醇厚：“三本啊？那我可能比这厉害点，三四五六七八本都有。”
旁边帮着递纸箱的老支书愣了一下，手里的胶带都粘错了地方。陈望冲他笑了笑，举着山桃转了个圈，桃尖的红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咱先不说本子的事，你们看这桃，刚从后坡摘的，咬开核儿都是红的。去年这个时候，这桃还烂在地里没人要呢。”
这话把弹幕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但陈望知道，那问题像颗没爆的炮仗，早晚还得响。他想起三年前揣着那张民办大专的毕业证回村时，父亲把旱烟锅往门槛上一磕的模样，火星子溅在脚边的泥地里，滋滋地灭了。
“读了三年，就拿张这纸回来？” 父亲的声音比村口的老槐树还沉，“隔壁老李家小子，二本毕业进了县城国企，你倒好，跑回山里啃泥巴。”
陈望没敢接话，他知道父亲不是嫌他学历低，是怕他走不出这穷山坳。他们望风崖村，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偏，盘山公路绕得人晕头转向，最陡的地方连拖拉机都上不去。村里的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嫁去山外，留在村里的都是些弯腰驼背的老人，守着几亩薄田和满山的野桃树。
陈望的大专读的是电子商务，没毕业时就在城里的直播公司实*，跟着主播喊 “三二一上链接”。有次老板让他帮着卖一批进口水果，包装上印着 “有机”“高端”，价格标得比村里一年的收成还高。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的果子，突然想起家里后坡的山桃，比这进口水果甜十倍，却连镇上的收购商都是挑三拣四的。
毕业那天，他没像同学那样去人才市场投简历，而是背着铺盖回了村。父亲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村里的人也在背后嚼舌根，说 “陈家小子读书读傻了”“大专生还想搞花样”。陈望不管这些，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手机研究直播。没设备，就用自己的旧手机；没网络，就拉着老支书去镇里申请扶贫宽带；没人气，就每天对着空荡荡的直播间讲望风崖的故事，讲那些桃树是怎么在石缝里扎根的。
刚开始的日子难得像啃生桃。第一次直播时，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是他表姐，一个是镇上网吧的老板，还有一个是打广告的机器人。他拿着个山桃讲了两个小时，嘴皮都磨干了，一个订单都没接到。晚上下山时，脚滑摔在泥地里，手机屏幕摔裂了一道缝，像他当时的心情。
回家路上，他碰见了村西头的王大爷，老人背着一筐没卖出去的桃，蹲在路边叹气。“桃子太熟了，明天就烂了。” 王大爷的手抖得厉害，“老婆子还在医院等着买药呢。” 陈望看着那筐鲜红的桃，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把桃全买了下来，足足有三十斤。
那天晚上，他在直播间摆了一桌子桃，镜头对着桃，自己坐在旁边剥桃核。“这是王大爷家的桃，甜得很，就是皮有点碰伤了。” 他把剥好的桃肉递到镜头前，“九块九五斤，包邮。就当帮王大爷个忙。”
不知道是这话打动了人，还是价格实在，那天居然卖出去二十多单。王大爷拿着他送过去的钱，眼泪都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说：“娃啊，你是个好娃。”
从那以后，陈望的直播间有了点人气。他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每天早上五点就上山摘桃，直播采摘的过程，桃子上的绒毛、叶子上的露水都看得清清楚楚。有次直播时，突然下起了雨，他抱着桃筐往树下跑，镜头晃得厉害，弹幕里却有人刷 “主播真实在”“买十斤支持一下”。
就在他的直播刚有起色时，麻烦来了。镇上的收购商赵老板找到他，说他抢了生意，让他别再直播卖桃了，不然就让他在这山里待不下去。陈望没怕他，反而把赵老板压价的事在直播间说了，“赵老板收桃八毛一斤，我给一块二。不是我想抢生意，是我想让乡亲们多挣点钱。”
这话一出，直播间的粉丝更挺他了，订单量一下子涨了不少。但赵老板也没善罢甘休，他找了些人在直播间刷差评，说陈望的桃是催熟的，还说他的大专毕业证是假的。有次直播时，弹幕里全是骂他的话，他看着屏幕，手都有点抖。
父亲端着碗面条进来，放在他旁边。“吃点东西。” 父亲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桃是好桃，人是好人，就行。”
陈望端起面条，热气模糊了眼睛。他知道父亲嘴上不说，其实一直在支持他。那天他直播到半夜，父亲就在旁边帮他打包桃子，直到凌晨才睡。
转过年来，陈望的直播间越来越火，村里的人也都认可了他。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听说了，都回来跟着他干。他租了村里的旧仓库，改造成直播间和打包间，还请了两个村民帮忙。父亲也彻底转变了态度，每天早上比他还早上山，帮着挑桃、摘桃。
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场暴雨把山路冲毁了。那段时间正是桃熟的旺季，订单堆得像小山，但桃子运不出去。陈望看着仓库里的桃，急得满嘴起泡。他试着联系物流，可快递车根本开不进村里。
“要不，咱们自己背出去？” 老支书提议，“年轻人都有力气，多跑几趟就行。”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年轻人就都聚到了仓库门口。每个人背上都扛着二三十斤的桃，沿着临时踩出来的小路往山外走。陈望走在最前面，脚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但他不敢停。走到半路，他看见父亲也跟来了，老人背着一筐桃，走得气喘吁吁。
“爸，你回去吧。” 陈望想接过父亲的筐。
“我没事。” 父亲摆了摆手，“多个人多份力。”
那天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把桃子都运到了山外的物流点。晚上回到村里，每个人的脚上都磨出了水泡，但看着订单上的 “已发货”，都笑了。陈望在直播间里讲了这件事，弹幕里全是 “泪目”“支持望风崖”，还有人专门下单留言 “不用发货，就当捐钱”，但他都一一退了回去，“桃一定要送到大家手里，这是我的本分。”
暴雨过后，陈望的直播间彻底火了。他注册了 “望风崖山桃” 的商标，还申请了地理标志产品。县里的领导也来看过他，说他带动了村里的经济，是乡村振兴的带头人。有记者来采访他，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他指着身后的桃树说：“这些桃树在石缝里都能结果，我这点挫折算啥。”
现在，陈望的直播间里又有人提起了学历的事。他放下手里的桃，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给镜头看。里面没有毕业证，只有一沓厚厚的本子：红色的农业技术员资格证，是他去年去县里培训考的；绿色的物流合作协议，是他和快递公司签的；黄色的农户增收登记表，上面记着每个村民的卖桃收入；还有一本蓝色的荣誉证书，是县里颁发的 “乡村振兴青年先锋”。
“你们看，” 陈望拿起一本本证书，“这本是农业技术的‘本’，这本是物流合作的‘本’，这本是乡亲们信任的‘本’。我确实是大专毕业，不是什么名校，但这些年在山里摸爬滚打，挣来的‘本子’，不比任何学历证书差。”
弹幕瞬间安静了，接着刷起了密密麻麻的 “支持”“说得对”。有个粉丝留言：“我也是大专毕业，一直很自卑，看了你的直播，我觉得我也能活出自己的价值。” 陈望看到这条留言，笑了笑，拿起一个桃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其实啊，人生哪有什么一本二本的说法。” 他对着镜头说，“就像这山桃，不管长在哪个石缝里，只要扎根深、肯努力，照样能结出甜美的果子。我的三四五六七八本，是汗水做的封面，是乡亲们写的序言，比任何文凭都珍贵。”
直播快结束时，陈望的父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摘的桃，递到他面前。“后坡的桃又熟了，明天多摘点。” 父亲的脸上满是笑容，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陈望接过桃，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明天早上五点，直播间不见不散。望风崖的桃，等着你们尝。”
关掉直播，仓库里的灯还亮着，村民们正在打包今天的订单，欢声笑语飘出窗外，和山里的虫鸣混在一起。陈望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突然觉得，这些 “本子” 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厚，而是因为每一本背后，都藏着一个关于坚持、信任和希望的故事。
夜色渐深，山风带着桃香吹进仓库。陈望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又要上山摘桃，又要对着镜头讲望风崖的故事。他的 “本子” 还会越来越多，就像山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茂盛，一年比一年结果更多。而那些曾经质疑他的声音，终将像山间的浮云，被风吹散，只留下满树的桃香，和他脚下越来越坚实的路。
第二天早上五点，陈望的直播间准时开播。镜头里，朝阳洒在桃树上，一片金光闪闪。他穿着沾满露水的胶鞋，手里拿着一个鲜红的山桃，笑着说：“家人们，新的一天开始了，望风崖的桃，熟了。”
弹幕里，有人问他今天又要挣多少 “本子”，他笑着回答：“今天的‘本子’，是给乡亲们的，也是给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桃筐上，温暖而明亮。望风崖的风，带着桃香，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也把一个关于坚持和梦想的故事，传到了更多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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