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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年我下乡,女知青夜里总来找我,说她怕黑,后来她怀了孕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揣着高中文凭,被一纸通知拍到了乡下。

火车“哐当”了三天两夜,绿皮车厢里塞满了和我一样茫然的脸,汗味、烟味、还有泡面味搅和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73年我下乡,女知青夜里总来找我,说她怕黑,后来她怀了孕

目的地,一个地图上得用放大镜找的旮旯,叫“红旗沟”。

名字挺响亮,地方是真破。

土坯墙,茅草顶,风一吹,屋顶上的草就跟老头的头发似的,一撮一撮往下掉。

我们这批知青,七个男的,五个女的,被塞进了村东头的两间大瓦房里,男女各一间。

大通铺,一溜过去,翻个身都能碰到旁边人的胳膊。

我叫陈辉,城里长大的,除了在书上,就没见过真的农村。

第一天晚上,我就失眠了。

土炕硬得硌骨头,被子一股子霉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老鼠“吱吱”的磨牙声。

我瞪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怎么熬?

林晚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我生活的。

她不是我们这批一起来的,是早一年就到这儿的“老知青”。

她第一次来找我,是在我到红旗沟的第三个晚上。

那天收工,我累得像条死狗,胡乱扒了两口饭,就瘫在了炕上。

夜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很轻,像用指甲在挠。

“谁啊?”我含糊地问了一句。

外面没人应。

我以为是风,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咚咚。”

又响了两声,这次清晰了点。

同屋的几个哥们儿睡得跟死猪一样,鼾声此起彼伏。

我有点烦,披上衣服下地,拉开了门栓。

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是林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风一吹,几缕碎发贴在她脸上。

“有事?”我问,口气不太好。

她好像被我的态度吓到了,往后缩了一下,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陈辉……我……我怕黑。”

我愣住了。

怕黑?

这算什么理由?

我们知青点晚上都落锁,她一个女的,怎么跑过来的?

“你怎么过来的?”我问。

“我……我没跟她们一起住。”她低着头,小声说,“我一个人住在队屋后面的那间小屋。”

队屋后面的小屋,我知道,原来是放农具的,又小又破。

“你一个人住?”

“嗯。”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睛里全是慌张。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我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吗?”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哀求,“就一会儿,等我没那么怕了,我就走。”

我简直觉得荒唐。

我们男女有别,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姑娘家,跑到我一个大男人屋里,算怎么回事?

“不行。”我硬着心肠拒绝,“这让人看见了,对你名声不好。”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会有人看见的。”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真的……真的很怕。”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

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进来吧。”

我把她让进屋,自己堵在门口,没让她往里走。

屋里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她抱着胳膊,身体在发抖。

“你到底怕什么?”

“什么都怕。”她抽噎着,“风声,狗叫,还有……还有老鼠。”

我沉默了。

这些声音,我也听见了,确实挺瘆人。

尤其对于一个单独住的女孩来说。

“那你怎么不跟队里申请,跟其他女知青一起住?”

“我……”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她们……她们不喜欢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知青之间的排挤,我早有耳闻。

看来她就是那个被孤立的人。

“行了,你别哭了。”我从炕上拿起我的外套,递给她,“披上吧,夜里凉。”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

“陈辉,你是个好人。”

我差点笑出声。

好人?我可不觉得。

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我们就这样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好像真的没那么抖了。

“谢谢你。”她把外套还给我,“我……我该回去了。”

“嗯。”

我看着她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理由。

“我怕黑。”

这次,我没让她站在门口,而是让她坐在了我的小马扎上。

我们隔着一张矮桌,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炕上那帮哥们儿的鼾声。

我给她倒了杯水。

“喝吧,暖暖身子。”

她捧着搪瓷缸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从那天起,她每晚都来。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准时在深夜造访我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她来,我开门,她坐下,我给她倒水。

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她觉得“不怕了”,然后离开。

屋里的哥们儿,没人发现。

他们每天累得像头牛,沾枕头就着。

而我,却因为林晚的到来,开始*惯性地晚睡。

我开始观察她。

她的手很巧,能用麦秆编出各种好看的小动物。

她会唱歌,声音很好听,但只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哼哼。

她的字写得很娟秀,我见过她写的家信,整整齐齐,像印出来的一样。

我越来越好奇,这样一个看起来文静又美好的女孩,为什么会被孤立?

直到有一天,我从另一个老知青赵卫东嘴里,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

赵卫东,比我早来两年,油嘴滑舌,总爱打听些小道消息。

那天在田里休息,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陈辉,我劝你,离那个林晚远点。”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她啊,不清不楚的。”赵卫东撇撇嘴,“刚来那会儿,就跟队里的一个干部走得很近,后来那干部调走了,她就……”

他没往下说,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胡说。”我皱起眉头。

“我胡说?”赵卫东冷笑一声,“不信你去问问那些女知青,看谁愿意搭理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林晚又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干净的脸,心里却想着赵卫东那些龌龊的话。

“你怎么了?”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她不安地绞着衣角,“那我……我明天不来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终于问出了口。

她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跟那个调走的干部……”

我没忍心把话说完。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去。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不是无声的抽噎,而是压抑着痛苦的呜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对不起。”我慌了,“我不该问的,我……”

“是真的。”

她打断了我,声音嘶哑。

我呆住了。

“不过,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他……他是我表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是我妈那边唯一的亲戚,我下乡,是他托关系安排的,想让我离他近点,好有个照应。”

“那……那你为什么不跟别人解释?”

“解释?”她凄然一笑,“谁会信?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我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我是在狡辩,是在掩饰。”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为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感到羞愧。

“对不起,林晚。”我郑重地道歉。

她摇了摇头,擦干眼泪。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用。”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沉默的陪伴,我们开始聊天。

聊城里的生活,聊书本里的故事,聊未来的幻想。

我知道了她喜欢读诗,最喜欢徐志摩。

我知道了她怕吃辣,一吃就满头大汗。

我知道了她想当一名老师,站在三尺讲台上,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在红旗沟这个枯燥、乏味的地方,和她夜里的相处,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这种喜欢,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芽,越长越大。

但我不敢说。

在那个年代,爱情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

“搞男女关系”,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我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

可感情这种东西,就像咳嗽,是藏不住的。

我的眼神,我的话语,我为她倒水时微微颤抖的手,都出卖了我。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没有点破,只是来我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天快亮了,她才匆匆离开。

我们之间的窗户纸,就差那么轻轻一捅。

捅破它的,是一场暴雨。

那是夏天的某个晚上,电闪雷鸣,雨下得像天塌了。

林晚又来了,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

“快进来!”我赶紧把她拉进屋,找了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怎么不带伞?”我责备道。

“雨太大了,伞没用。”她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发抖。

我把我的被子抱给她。

“裹上。”

她裹着被子,坐在炕沿上,还是抖个不停。

外面的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突然“啊”的一声,扑进了我怀里。

“我怕……”

她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丝淡淡的皂角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我,应该推开她。

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我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那一刻,什么“男女有别”,什么“流言蜚语”,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想抱着她,给她温暖,让她不再害怕。

那一晚,她没有走。

我们就那样相拥着,在土炕上,度过了我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她在我怀里醒来,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羞涩,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决绝。

“陈辉,”她轻声说,“忘了昨天晚上吧。”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我们……没有未来。”

“未来可以创造!”我急了,“等回城了,我们就……”

“回城?”她苦笑一声,“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城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浇灭了我的热情。

是啊,回城。

一个多么渺茫的词。

多少知青,在农村一待就是十年八年,把青春和梦想,全都耗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可我喜欢你!”我抓着她的手,几乎是吼出来的。

“喜欢,不能当饭吃。”她挣脱我的手,穿好衣服,“陈辉,我们到此为止吧。”

她走了。

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在夜里来找过我。

白天在田里碰到,她也低着头,绕着我走。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的心,空了一大块。

每天干活,像个行尸走肉,魂不守舍。

赵卫东又来找我。

“怎么了?失恋了?”他幸灾乐祸地看着我,“我早跟你说了,那女人,碰不得。”

我一拳挥了过去。

我们两个在田埂上扭打起来,最后被队长拉开,一人罚了一天的工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对林晚的思念,却像酒一样,越酿越醇。

我常常在夜里惊醒,以为她还坐在我的小马扎上,捧着我给她倒的水。

可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我发现,林晚变了。

她变得很能吃,以前吃半碗饭就饱,现在能吃下一大碗。

她还变得很嗜睡,中午休息那么一小会儿,她都能睡着。

最重要的是,她开始呕吐。

那天在玉米地里除草,她突然蹲下去,吐得昏天黑地。

几个女知青围着她,七嘴八舌。

“林晚,你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看她这反应,怎么那么像……”

一个结了婚的女知青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晚。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了然的气氛。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扶着玉米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跑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我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但是,那个念头,就像疯长的野草,在我脑子里怎么也除不掉。

第二天,我偷偷跑到镇上的卫生所,找了一个相熟的医生。

我把林晚的症状跟他一说,那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小伙子,你女朋友……怕是有了。”

“轰”的一声,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所的。

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林晚。

我跑到她住的那间小屋,门锁着。

我疯了一样地砸门。

“林晚!开门!你给我开门!”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急了,绕到屋后,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林-晚-不-在。

我找遍了整个村子,所有可能的地方。

田里,河边,后山……

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天黑,我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知青点。

一进门,就看见队长黑着脸坐在我炕上。

“陈辉,你跟我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队部。

队部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队长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林晚留下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

是林晚的字,娟秀,但笔迹很乱,看得出写信时心绪不宁。

信很短。

“陈辉:

我走了,不要找我。

那天晚上的事,是个错误,就当它没发生过。

孩子……我会处理掉。

你忘了我吧。

祝你,早日回城。

林晚。”

“处理掉”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她去哪了?”我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队长。

队长叹了口气。

“今天一早,有人看见她上了去县城的牛车。她说……她家里有急事。”

“她家里早就没人了!”我吼道。

她跟我说过,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被舅舅舅妈养大的。

“我知道。”队长看着我,“陈辉,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她!”

“找到又怎么样?”队长问,“你养她?你养孩子?你拿什么养?靠你那点工分?”

我哑口无言。

“听我一句劝,”队长语重心长地说,“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她一个女孩子,能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去找她,只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掉。”

“轻则批斗,重则……你自己想。”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队长说得对。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

一旦暴露,我们两个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不能那么自私。

不能为了自己,毁了她。

“我……知道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很烈的老白干,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喉咙。

我趴在炕上,吐得一塌糊涂。

心里,比身上还难受。

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

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算什么男人?

从那以后,我彻底变了。

我不再沉默,不再幻想。

我拼命地干活,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农活上。

我成了知青点最能干的人,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来。

我想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

可每到夜深人静,林晚的脸,她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那个孩子……她真的处理掉了吗?

我不敢想。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是最毒的毒药。

一晃,两年过去了。

一九七五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雷一样,炸响在红旗沟的上空。

知青们都疯了。

尘封已久的书本,被从箱子底翻了出来。

知青点,第一次有了学*的氛围。

我也拿起了书本。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了林晚。

为了她那句“祝你,早日回城”。

我没日没夜地复*,像疯了一样。

我想考出去,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想去一个更大的世界,或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我能再次遇到她。

考试那天,我走进考场,手心全是汗。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些题目,我都在无数个思念她的夜晚,翻来覆去地做过。

一九七六年春天,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北京,一所著名的师范大学。

我成了红旗沟第一个考上大学的知青。

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队长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给咱们红旗沟争光了!”

知青们羡慕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着。

我知道,她不可能出现。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幻想。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头伸出窗外,看着那片我生活了三年的土地,那片承载了我青春、汗水、爱情和痛苦的土地,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再见了,红旗沟。

再见了,林晚。

大学的生活,是崭新的,也是陌生的。

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

我想把自己变得更优秀,更强大。

这样,如果有一天,我再遇到她,我就有能力,保护她。

我利用课余时间,打听林晚的下落。

我给她以前在城里的家写信,信被退了回来,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我去找当年和她一起下乡的知青,他们都说,自从她从红旗沟离开,就再也没见过她。

她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茫茫人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林晚这个人,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一场关于青春,关于爱情的,不切实际的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学毕业后,我留校当了老师。

就像她曾经期望的那样,站在了三尺讲台上。

我教的是文学,每次讲到徐志摩的诗,我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在我那间小屋里,捧着搪瓷缸子,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孩子对我表示过好感。

有我的同事,有我的学生。

她们都很好,很优秀。

但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叫林晚的,说怕黑的女孩。

再也没有人,能走得进去。

一九八五年,我三十岁了。

依然单身。

父母急得不行,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拗不过,去见过几个。

但每次,都找不到感觉。

我知道,我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那年暑假,学校组织去南方一个海滨城市疗养。

我本不想去,但被系主任硬拉着去了。

“陈辉,你也该出去散散心了,别总把自己关在书斋里。”

海边的风景很美。

蓝天,白云,沙滩,海浪。

但我没什么心情欣赏。

我一个人,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远处,有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沙滩上捡贝壳。

那个背影……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离得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快。

是她!

真的是她!

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

“林……林晚?”

我声音颤抖地喊出了这个在我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贝壳,“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我熟悉的,想躲闪的眼神。

我们,就这样,在十年后的海边,重逢了。

她身边的那个小男孩,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我。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脸上。

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巴……

像,太像了。

简直就是我小时候的翻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

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

“他……他是……”

我指着那个男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一把拉过男孩,护在身后。

“你……你认错人了。”

她说着,拉着男孩,转身就想走。

我怎么可能让她走?

我冲上去,拦住了她。

“林晚!你别走!你告诉我,他是不是……”

“不是!”她尖叫着打断我,“他跟你没关系!”

她的反应,已经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在发烫。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以为,那个孩子,早就没了。

我以为,我和她之间,早就断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

“他叫什么名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妈妈,我叫念念啊。”小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奶声奶气地回答。

“念念……”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如刀割。

思念的“念”吗?

“林晚,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告诉你,让你跟我一起被批斗?让你一辈子待在那个山沟里,回不了城?让你这辈子都毁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冲我吼道,“陈辉,我不能那么自私!我好不容易把你逼走了,我不能再把你拉回来!”

我看着她,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原来,这才是真相。

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爱得太深,所以选择了一个人,背负了所有。

“那你呢?”我哽咽着问,“这十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别过头,不让我看她的眼睛。

“我……我过得很好。”

“好?”我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好到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好到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好到不敢用自己的姓,让他跟我姓陈?”

我刚刚看到,小男孩的衣服上,用线绣着一个名字:陈念。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晚,你太苦了。”

我伸出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拥入怀中。

她在我怀里,先是僵硬,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

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放声大哭,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在那个海滨城市,多待了几天。

那几天,林晚跟我讲述了她这十年的经历。

当年,她从红旗沟离开,并没有去县城,而是直接扒上了一列去南方的火车。

她不敢回家,不敢联系任何人。

她在一个陌est

的小城,举目无亲。

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是她攒了很久的。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不敢去住旅店,就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缩了好几晚。

白天,她就出去找活干。

但她一个单身女人,又怀着孕,谁敢要她?

眼看钱就要花光了,她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包子铺老板娘。

老板娘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让她在店里帮忙,管她吃住。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后厨洗碗,揉面,闻着油烟味就吐。”

“老板娘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有了?”

“我不敢承认,我怕她把我赶出去。”

“可老板娘是个好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偷偷给我煮个鸡蛋。”

林晚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想象,她当时有多么无助和恐惧。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瞒不住了。”

“我跟老板娘坦白了。”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赶我走。可她没有。”

“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傻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孩子出生那天,难产,我差点就没命了。”

“是老板娘,给我凑钱,把我送到了医院。”

“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我没有家属。”

我握着她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我的心,像被一万根针在扎。

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她身边。

“孩子生下来,生活更难了。”

“我不能一直在包子铺白吃白喝,就自己出来找了个小房子住,一边带孩子,一边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

“念念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

“有一回,他半夜发高烧,烧得抽搐。我抱着他,一家一家地敲医院的门,求医生救救他。”

“那晚,我抱着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我就在想,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都是我的错。”

除了这句,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任何语言,在她的苦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怪你。”她在我怀里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后来,政策慢慢好了,我胆子也大了一点,就用攒下的钱,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店。”

“日子,才算慢慢好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陈辉,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的店,念念也长大了,很懂事。”

“所以,”她顿了一下,“你……就当没有遇到过我们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你回你的北京,继续当你的大学教授。我们,就留在这里。”她眼神躲闪,“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放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什么两个世界?林晚,你看着我!”

我捧着她的脸,强迫她与我对视。

“十年前,我没得选,我没能力,我保护不了你们。那时候我放手,是我懦弱,是我无能!”

“现在,我不会再放手了!绝对不会!”

“你以为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到处找你!我之所以拼了命地考大学,留北京,就是想有一天,能配得上你,能有能力把你找回来!”

“现在我找到你了,你却让我走?”

“林晚,你太残忍了!”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可是……你的工作,你的父母,你的生活……都在北京。”她哽咽着,“我不能……不能再去毁了你。”

“没有你们,我那不叫生活,叫活着。”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晚,嫁给我。”

她彻底呆住了。

“嫁给我,跟我回北京。我们,念念,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妈妈,嫁给他吧!”

稚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们俩都愣住了,低头一看,是陈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身边,睁着一双酷似我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们。

“妈妈,我想有个爸爸。”

林晚再也绷不住了,蹲下身,抱着陈念,泣不成声。

我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然后,连同孩子一起,把她紧紧地抱住。

“林晚,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照顾你们,补偿你们。”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北京,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林晚和念念回家。

开门的是我妈。

她看到我身后的林晚,和林晚手里的孩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辉,这位是……”

“妈,这是林晚。这是……我儿子,陈念。”

我爸闻声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扶了扶眼镜,一脸震惊。

那天晚上,我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把我和林晚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我妈听完,一言不发,只是抹眼泪。

我爸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混账东西!”

他指着我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了我们十年!”

“爸,妈,是我不好。”林晚站了起来,对着我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跟陈辉没关系,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阿姨,叔叔,”陈念也学着妈妈的样子,鞠了一躬,“请你们不要怪爸爸。”

他那声“爸爸”,叫得自然又响亮。

我爸妈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跟自己儿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孙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妈走过去,把陈念拉到身边,摸着他的头,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我爸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知道,他们,接受了。

第二天,我就拉着林晚,去民政局领了证。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灿烂。

林晚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像在做梦。

“陈辉,我们……真的结婚了?”

“当然。”我把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陈太太,以后请多指教。”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这十年来,我见过的,她最美的笑容。

我们给念念办了入学手续,就在我任教的大学的附属小学。

一开始,他很不适应。

南方的孩子,说不惯普通话,听不懂北京的方言,被班里的同学嘲笑。

他回来,一声不吭,自己躲在房间里。

我问他,他也不说。

后来,还是林晚发现,他偷偷在学北京话。

我专门去买了个录音机,把北京的童谣,相声,都录下来,放给他听。

周末,我带着他,去逛胡同,去爬长城,去吃烤鸭。

我跟他讲北京的历史,讲那些有趣的故事。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

林晚的服装店,也开起来了。

就在我们家附近,一个不大的门面。

她品味好,手艺巧,很快就积累了一批老顾客。

系里的同事,我家的邻居,都喜欢找她做衣服。

看着她每天在店里忙忙碌碌,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满足,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我们的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平淡,琐碎,但充满了烟火气。

每天早上,我跟林晚一起送念念上学,然后我去学校上课,她去店里开门。

傍晚,我接回念念,在家里做好饭,等她回来。

吃完饭,我们一家三口,会一起散步,或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末,我们会去公园,去郊游,或者干脆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林晚喜欢靠在我身上看书,念念喜欢趴在地毯上拼图。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又是一个冬天。

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温暖如春。

念念已经睡了,林晚靠在我怀里,手里捧着一本诗集。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

“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转过头,看着我,“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别想了。”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没有如果。”

“是啊,”她笑了,“没有如果。”

她放下书,凑过来,在我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陈辉,谢谢你。”

“傻瓜,应该我谢谢你。”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谢谢你,为我生下了念念。谢谢你,等了我十年。”

“不怕黑了吗?”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怕了。”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轻声说:

“因为,你就是我的光。”

窗外,雪还在下。

我知道,这个冬天,会很冷。

但我的心,却是滚烫的。

因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我身边。

红旗沟的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恐惧,那些思念,那些痛苦,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但正是那些经历,才让我们,成为了今天的我们。

才让我们,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林晚,我的女孩。

后半生,我会用我全部的爱,让你,再也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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