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那瓶烧喉咙的二锅头
年底分红的账单,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我两年来的幸福。
但在这之前,那幸福是实实在在的。

工厂的机器一停,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大舅哥李建军,在他那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板材桌和两把椅子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南国冬日里难得的干冷,天色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瓶绿色的二锅头。
这是我和他创业三年来的老规矩。
不管多忙,年底的这一顿,雷打不动。
“阿伟,满了啊。”
李建军给我面前的掉漆搪瓷缸子倒满了酒,白色的液体晃晃悠悠,冒着尖儿。
他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缸。
他比我大八岁,手掌粗大,指甲缝里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机油。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是沧桑,是一种很实在的疲惫。
“哥,今年不错。”
我端起缸子,和他重重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酒很烈,一口下去,像有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咧了咧嘴,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脆。
李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是不错。”
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车间轮廓。
“前年咱们俩凑了二十万,租下这个破地方,人人都说我们是疯子。”
“去年,咱们换了三台新机器,累得跟狗一样,但好歹是站住脚了。”
“今年,”他顿了顿,把缸子里的酒一口喝干,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今年,咱们算是真的把厂子做起来了。”
我也把酒喝干了。
胃里暖烘烘的,话也多了起来。
“哥,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刚开厂那会儿。”
“天天下暴雨,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
“你拿个盆,我拿个桶,一晚上都别想睡,就接水。”
“第二天眼圈黑得跟熊似的,还得去跑业务。”
李建军听着,只是笑,又给我把酒满上。
“那时候多苦啊。”
我说。
“跑业务,人家老板正眼都不瞧咱们。”
“就让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大半天。”
“夏天太阳毒,我俩的脖子都晒脱一层皮。”
“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人客客气气地请咱们进办公室喝茶。”
李建主夹了块猪头肉,肥瘦相间,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慢慢嚼。
“现在不就做到了吗?”
他声音有点含糊。
“上个礼拜,德隆的采购王经理,不还专门请我们去打了场高尔夫?”
我笑了。
是啊,做到了。
我叫张伟。
我和妻子李晓丽是同村的,她哥李建军,就是我的大舅哥。
当年我家里穷,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
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认识了同样出来打工的李建军。
他人老实,能吃苦,话不多,但谁有困难他都搭把手。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我追晓丽,他没少在中间帮我说好话。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现在的家。
结婚后,我在电子厂学了几年技术,觉得总给别人打工不是个事儿。
就动了自己开个小作坊的心思。
我把这想法跟晓丽一说,她第一个支持。
可我们手里,只有不到五万块钱的积蓄。
我跟父母开口,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能拿出的,也就一两万。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建军找到了我。
他把他和他老婆攒下来准备买房的十五万,全拍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阿伟,我跟你干。”
他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当时眼圈就红了。
我跟他保证,哥,亏了,算我的,我打一辈子工给你还。
赚了,咱俩一人一半。
李建军当时一巴掌拍我背上,拍得我生疼。
“一家人,说这些屁话。”
就这样,我们的厂子开起来了。
他管生产,我管技术和业务。
他是个天生跟机器打交道的料,再老的机器,他听听声就知道哪里不对劲。
我呢,脸皮厚,能说会道,能喝酒。
我俩配在一起,就像是磨合好的齿轮。
厂子从一个漏雨的铁皮棚,到一个十几个工人的小车间,再到今天,一个有五十多个工人,年产值上千万的正规工厂。
这三年的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常常觉得,李建军不仅是我的大舅哥,是我的合伙人,他更像是我的亲哥。
很多时候,我爸都不如他懂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一样。
比如现在,他把最后一口猪头肉吃完,咂了咂嘴。
我就知道,他是有话要跟我说了。
“阿伟,厂子现在走上正轨了。”
他果然开口了。
“工人也多了,管理上,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来了。”
我点点头。
“哥,你说得对,是得正规化起来。”
“我有个想法。”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想着,过了年,咱们把财务这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咱们自己,就别掺和账了。”
“你是技术,我是生产,咱们就把这两块盯死,比什么都强。”
我愣了一下。
之前厂里的账,一直是我老婆晓丽在管。
她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心细,又是自己人,我们都放心。
现在建军哥突然提出来要请专业会计,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了解他,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哥,是不是晓丽哪里做得不对?”
我问得很直接。
李建军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晓丽做得很好,一分钱都没出过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我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
“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一年到头也剩不了几个钱,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厂里流水大了,进进出出的钱多。”
“让晓丽管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哪里出了点小纰漏,咱们当自家人,不好说什么。”
“外人看了,也容易说闲话。”
“请个会计,按规矩来,清清楚楚,谁也别多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沉默了。
我得承认,他说得对。
厂子做大了,人多嘴杂。
老婆管钱,确实容易落人口实。
而且,我心里隐隐还有一个念头。
晓丽虽然是我老婆,可她更是李建军的亲妹妹。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万一以后我们兄弟俩在钱上有什么分歧,她夹在中间,最难做人。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通透了。
“哥,我明白了。”
我端起缸子。
“就按你说的办。”
“这事儿我想得没你周全。”
“我自罚一杯。”
我仰头,又干了一缸。
火辣辣的感觉,让我觉得心里特别敞亮。
有这么一个时时刻刻为我们这个小家,为我们这个厂子着想的大哥,是我张伟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光了一整瓶二锅头。
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未来。
聊到最后,李建grimness 都有点高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阿伟……咱们……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明年,咱们换个大点的地方,再多招点人。”
“给你……给你换辆好车。”
我靠在椅子上,嘿嘿地笑。
“哥,也给你换。”
“咱们一人一辆,奔驰。”
“好,奔驰!”
他大着舌头喊。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的家,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南国冬夜的风,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
心里,是滚烫的。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这样,红红火火,亲亲热热地过下去。
我以为,我和建军哥的兄弟情,比桌上那瓶二锅头还要醇,还要烈。
可以抵挡住世上的一切。
直到一个月后,新来的会计,把一张分红的账单,放在我面前。
第二章:那张多出来的四十万
新来的会计姓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很精明干练。
是李建军托人从一家大厂里挖过来的。
工资开得不低。
但我觉得值。
王会计来了之后,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把厂里过去一年乱糟糟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各种报表,一目了然。
晓丽也轻松了,不用再天天对着那些数字头疼,开始专心跑跑后勤,或者回家照顾孩子。
一切,都像建军哥设想的那样,在往正规化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
王会计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我的办公室,比建军哥那间大了不少,还添了沙发和茶几。
没办法,我得见客户。
“张总。”
王会计把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我桌上。
“这是去年全年的利润核算和分红方案,您和李总看一下。”
“如果没问题,我就按这个准备打款了。”
我点点头。
“好的,辛苦了,王姐。”
王会计出去了。
我拿起那份文件。
翻到最后一页。
利润总额,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数字。
二百零三万。
去掉零头,就是二百万。
我心里一阵激动。
虽然之前大概有数,但看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多跳了几下。
二百万。
三年前,我还是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穷小子。
现在,我一年就能挣出二百万的利润。
我和建军哥,一人一半,就是一百万。
一百万啊。
我可以在市里最好的小区,全款买一套大房子。
可以给晓丽买她看了好几次都舍不得买的那个名牌包。
可以给我爸妈在老家盖一栋最气派的楼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分红方案。
我,张伟,分红金额:一百二十万。
李建军,分红金额:八十万。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定在了那两个数字上。
一百二十万。
八十万。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会是这样?
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吗?
二百万的利润,不应该是一人一百万吗?
为什么我多拿了二十万,而建军哥,却少拿了二十万?
一来一去,差了整整四十万。
我的第一反应,是王会计搞错了。
我拿起电话,就要打给她。
但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我又停住了。
不对。
王会计那么专业,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这是分红方案,肯定是建军哥也看过的。
如果他看过,并且同意了……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觉得我功劳大,多分我一点?
不可能。
我们之间,从来没分过什么功劳大小。
我跑业务辛苦,他在厂里守着机器,一样熬心血。
我们是秤杆和秤砣,谁也离不开谁。
那……是他想让我承他的情?
用这四十万,来买我一句“哥,你对我真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能这么想我哥?
他是那种人吗?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肮脏的想法甩出去。
可那四十万的差额,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坐立不安。
我把那份文件锁进抽屉,就好像锁住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晚上回到家,晓丽已经做好了饭。
儿子在客厅玩玩具。
一派温馨的景象。
但我心里,却揣着事,笑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问晓-丽。
“老婆,你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晓丽正给儿子夹菜,闻言抬起头。
“说什么?没啊。”
“就前两天打电话,问咱们孩子学*怎么样。”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我不敢跟她说分红的事。
我怕她知道了,会觉得我小气,多拿了钱还不知足。
可这钱,我拿着烫手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两个数字。
一百二十万。
八十万。
建军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到了厂里,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宁。
我几次想去敲建军哥办公室的门,当面问清楚。
可走到门口,我又退缩了。
我怎么开口?
问他为什么少拿了四十万?
他会不会觉得,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还是说,他会觉得,我压根就不想占这个“便宜”?
我怕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午,我去车间转了一圈。
李建军正趴在一台机器上,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只露着两条沾满油污的腿在外面。
一个年轻的工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李总,这机器……好像是轴承坏了。”
“废话,我听不出来吗?”
李建军闷闷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
“让你平时多保养,多上油,当耳旁风!”
“现在好了,停一天,耽误多少事!”
他一边骂,一边叮叮当当地不知道在敲打什么。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个厂子,他付出的心血,一点都不比我少。
甚至比我更多。
我凭什么,要比他多拿四十万?
我正想得出神,晓丽的电话打来了。
“喂,老公。”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鱼。”
“回。”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事。
“晓丽,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你有没有觉得,你哥这个人,太老实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电话那头,晓丽“噗嗤”一声笑了。
“我当什么事呢。”
“我哥那不是老实,是缺心眼。”
“从小到大都这样。”
“有半分好处,都先想着别人。”
“小时候家里煮个鸡蛋,他都得先给我吃,自己光看着。”
“你说,有他这么当哥的吗?”
晓丽的语气,带着一点娇嗔,一点心疼。
可这些话,听到我耳朵里,却变了味。
是啊。
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
一个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好人”。
所以,他故意少拿四十万,就是为了让我这个妹夫,承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让我以后,一辈子都记着他的好。
一辈子,都在他面前,矮上一头。
这个想法一旦扎了根,就开始疯狂地生长。
我开始回忆过去的一切。
我想起,每次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抢着付钱。
我想起,每次厂里进新设备,他总是选最累最脏的活干。
我想起,他总是跟我说,“阿伟,你主外,抛头露面的事你来,我守好家里就行”。
以前,我觉得这是他作为兄长,对我的照顾。
现在,我只觉得这是一种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在用一点一滴的“付出”,来编织一张巨大的人情网。
把我,把我们这个家,牢牢地网在中间。
而这张分红账单,就是他最后收网的信号。
我挂了电话,感觉浑身发冷。
我看着车间里,那个还在机器下面忙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么陌生。
晚上回到家,晓丽还在厨房里忙活。
饭桌上,摆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清蒸鱼。
“快去洗手,吃饭了。”
她笑着对我说。
我看着她脸上幸福的笑容,突然觉得很刺眼。
我一言不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摔在桌子上。
“晓丽,你看看这个。”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三章:从“哥”到“李总”
晓丽被我吓了一跳。
她擦了擦手,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
当她看到最后一页的分红数字时,她的表情,和我昨天一模一样。
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
“怎么我哥才拿八十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
“老公,是不是会计搞错了?”
我冷笑一声。
“搞错?”
“你觉得,你哥会同意一份搞错了的方案吗?”
我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晓丽头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了下去。
她不笨。
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哥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晓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她哥辩解几句。
但看着我阴沉的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客厅里,儿子玩积木的“哗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可能。”
过了很久,晓丽才吐出这三个字。
“我哥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哪样的人?”
我积压了一天一夜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不是一个懂得收买人心的精明人吗?”
“晓丽,你别傻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施舍!”
“他少拿四十万,是想让我张伟一辈子都欠着他的!”
“是想让你这个妹妹,觉得嫁给我,是让你哥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晓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张伟,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哥?”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当初要不是他,我们这个厂子能开起来吗?我们能有今天吗?”
“是!”
我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鱼盘都跳了一下。
“当初是他拿了十五万,我记他一辈子!”
“可我也说了,赚了钱,一人一半!”
“现在算什么?他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家,这个厂,离开他李建军,就得散架?”
“你……”
晓丽气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伟,你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想我哥。”
我心里一痛。
是啊,我变了。
是那四十万,改变了我。
它像一面放大镜,把我心里最阴暗,最不堪的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再跟她吵下去。
这场争吵,没有赢家。
“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和李建军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在厂里见了面,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老远就喊一声“哥”。
我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好几次,他想跟我说话,都被我用“忙”给堵了回去。
我们之间,只剩下工作。
而且,是那种最公式化的工作交流。
一次,开生产例会。
讨论一个新订单的排产问题。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事,我们俩私下碰个头,三两句话就定了。
但这次,我坚持要在会上公开讨论。
所有部门主管都在。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关于德隆这个单子,货期很紧,质量要求也高。”
“我建议,把我们最好的机器和最有经验的师傅,都调到这个单子上来。”
我说完,看着李建军。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因为生产,归他管。
李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伟,不行。”
他摇摇头。
“德隆的单子重要,但我们还有几个老客户的单子也在做。”
“要是把最好的资源都抽调过来,那几家老客户的货,肯定要延期。”
“咱们不能为了一个新客户,得罪了老客户。”
他说得有道理。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听他的。
但今天,我心里的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我觉得,他是在故意跟我唱反调。
是在显示他作为生产主管的权威。
“老客户那边,我去解释。”
我的语气很硬。
“但德隆这个单子,是我们打进高端市场的关键,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说了,不行。”
李建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张伟,你跑业务,你不懂生产。”
“生产调度,有生产的规律。”
“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竟然直呼我的名字。
张伟。
而不是阿伟。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好。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开口。
“李总。”
我叫出了这个称呼。
“现在,我是作为销售总经理,向你生产部提出要求。”
“这个单子,关系到公司今年的战略布局。”
“如果因为生产上的问题,导致单子丢了,或者客户不满意。”
“这个责任,生产部要全部承担。”
“你……”
李建军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视着我。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主管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来没见过我们兄弟俩这样红过脸。
“李总,”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请注意你的态度。”
李建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受伤。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缓缓地坐了下去。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那场会,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李总”这个称呼,就成了我在公开场合对他的专用称呼。
而他,也开始叫我“张总”。
我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兄弟面纱,被彻底撕开了。
只剩下赤裸裸的,合伙人的关系。
我以为,我会觉得痛快。
可实际上,我一点都不痛快。
我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晓丽看着我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劝我,让我去找她哥,好好谈谈。
“老公,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你们是亲兄弟一样的感情啊。”
“不能因为一点钱,就变成这样。”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固执地认为,这不是误会。
这是他处心积虑的结果。
我不能认输。
我一旦认输,就等于承认了,我张伟,不如他李建军。
那笔分红的钱,最终还是打到了我的卡上。
一百二十万。
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的零,我没有一丝喜悦。
我取了二十万现金,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放到了李建军的办公桌上。
当时他不在。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这是我多拿的二十万,另外二十万,我稍后会打到公司账上,作为发展基金。以后,分红严格按照五五开。”
我不想欠他。
一分一毫都不想。
他没有回我短信。
第二天,我发现那袋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我办公室的桌上。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是他的,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这是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看着那张纸条,气得浑身发抖。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这种施舍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抓起那袋钱,冲到他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那里,抽着闷烟,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很疲惫。
“哥!”
我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字,但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把钱重重地摔在他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张伟是叫花子?”
“非要你这点钱才能活?”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了烟头,沙哑地开口。
“阿伟,你拿着这钱。”
“算我……算我借给你的。”
“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借?
我更火了。
“我不需要!”
“我张伟不缺钱!”
“我现在就要跟你把话说清楚,这四十万,我一分都不会要!”
“你要是不收回去,这个厂子,咱们就散伙!”
“我把我的股份,全卖给你!”
“你……”
李建军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张伟,你……你非要这样吗?”
“是!”
我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我们之间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甚至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冲上来,给我一拳。
可他没有。
他只是颓然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全是深深的无力感。
“行。”
他说。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哥……管不了你了。”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但那股偏执的劲头,依然支撑着我。
我不能退。
我退了,就输了。
从那天起,我们彻底进入了冷战。
厂里的员工,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家干活都小心翼翼的。
整个厂子,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
晓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人也瘦了一圈。
我爸妈,他爸妈,都打来电话,问我们到底怎么了。
我们都统一口径,说没事,就是工作上有点分歧。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这个厂子,是我们俩的心血。
散了,谁都心疼。
可那口气,我就是咽不下去。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把所有事情都摊在桌面上说的机会。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年关将至。
按照老家的规矩,我们要回乡下,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也就是,年夜饭。
我想,就在那顿饭上,当着所有家人的面,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第四章:年夜饭上的那句话
回老家的那天,下着小雪。
南方的雪,细细碎碎的,落不到地上就化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晓丽抱着儿子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我开着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盘算着晚上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这很残忍。
在一年中最重要的团圆饭上,挑起一场争端。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长痛不如短痛。
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断。
不然,我和李建军之间这根刺,会越扎越深,直到我们彻底反目成仇。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李建军和他爸妈,还有我爸妈,都站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们的车,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可那笑容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都知道我们俩最近不对付。
下了车,两家人热情地迎上来,接过孩子,嘘寒问暖。
李建军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拎着从城里买的年货,径直走进屋里。
年夜饭,是在李建军家吃的。
他家的新房子,前年刚盖的,村里最气派。
盖房子的钱,大部分都是我和建军哥这几年在外面挣的。
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两家的老人,我们夫妻俩,建军哥夫妻俩,还有几个孩子。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尴尬。
大人们都努力地找着话题,想让场面热络起来。
“阿伟,今年厂里效益不错吧?”
我爸先开口问。
“还行。”
我淡淡地应了一句。
“建军,你都瘦了,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啊。”
李建军的妈妈心疼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妈,我没事,好着呢。”
李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
酒过三巡。
大人们的脸上,都有了些红晕。
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我给自己的酒杯倒满。
然后,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爸,妈,叔,婶。”
我环视了一圈。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有件事,我想跟我哥,做个了断。”
我的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晓丽在桌子底下,使劲地拽我的衣角。
我没有理她。
我看着李建军。
他正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阿伟,你喝多了。”
我爸沉声说道。
“有什么事,不能等过完年再说?”
“爸,我没喝多。”
我摇摇头。
“这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对着李建军。
“哥。”
我又叫了他一声“哥”。
“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对我们家很好。”
“当初开厂,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份情,我张伟一辈子都记着。”
我的开场白,说得很诚恳。
桌上长辈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建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是,”我话锋一转,“亲兄弟,明算账。”
“我们当初说好的,赚钱了,一人一半。”
“可是今年,厂里赚了两百万,你只要八十万,却硬塞给我一百二十万。”
“这四十万,我拿着,烫手,睡不着觉。”
我把话说得很白。
白得近乎撕破脸。
晓丽的头,已经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嫂子,也就是李建军的老婆,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哥,我把钱退给你,你不要。”
“我跟你说,咱们以后按规矩来,你也不同意。”
“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张伟离了你的施舍,就活不下去了?”
“还是你觉得,用这四十万,就能买断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让我一辈子都对你感恩戴德?”
我一口气把心里积压了几个月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我感觉一阵虚脱。
整个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几个孩子不懂事,还在旁边嬉笑打闹的声音。
我岳父,李建军的爸爸,一个一辈子都很要强的老人,脸已经气得通红。
他猛地一拍桌子。
“张伟!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建军是你哥!他还能害你吗!”
“爸,您别激动。”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的沙哑和平静。
他拦住了他父亲,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仿佛,我的这些话,彻底击垮了他心里最后一点支撑。
“阿伟。”
他叫我的名字。
“你真的……这么想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我把一个好人,硬生生逼成了一个坏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我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
“是。”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李建军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在这沉默中崩溃。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阿伟,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家来提亲的时候,差点就黄了?”
第五章:你爸那年,欠了五十万
李建军的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我的脑子里。
我整个人都懵了。
提亲?
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我当然记得。
那天,我爸妈带着媒人,挑着彩礼,去了晓丽家。
一切都很顺利。
岳父岳母对我都很满意,当场就定了亲。
差点黄了?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茫然地看着李建军,又看了看我爸妈。
我爸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我妈,则低着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事。
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大事。
“哥……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建军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
“那年,你跟晓丽处得好好的,准备定亲了。”
他缓缓地开口,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就在你家上门提亲的前一个星期。”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你爸托人打给我的。”
他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在电话里哭,说他走投无路了,让我救救他。”
“我吓了一跳,连夜从厂里赶回老家。”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个小旅馆里,几天没吃饭了,胡子拉碴,人瘦了一圈。”
“他一见到我,就跪下了。”
李建军的声音,很平,很淡,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跟我说,他前两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
“不仅把家底赔光了,还欠了外面五十万的高利贷。”
“五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在十年前,五十万,对于我们这种农村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是一个能把人活活逼死的天文数字。
“放贷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扬言说,要是再不还钱,就要去提亲的现场闹,让你家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让你这门亲事,彻底搅黄。”
李建军弹了弹烟灰。
“你爸说,他没脸见你,更没脸见我们家。”
“他说,他对不起你,是他这个当爹的没用,害了你一辈子。”
“他求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尤其,不能让你知道。”
李建军复述着我父亲当时的话。
“建军,这事千万不能让阿伟知道,他还年轻,要脸面,知道了,他在你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听到这里,我妈已经捂着脸,压抑地哭出了声。
我爸,一个一辈子都硬邦邦的男人,肩膀也在剧烈地抖动。
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看着我爸,看着我妈,再看着李建军。
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被掩盖了十年的真相,正在被血淋淋地揭开。
“我当时也懵了。”
李建军继续说道。
“五十万,我上哪儿去弄?”
“我那时候,跟你一样,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
“可是,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叔叔,再想想你,想想我妹妹晓丽。”
“我知道,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不光是你,晓丽这辈子也就毁了。”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跟我爸妈撒了个谎,说城里有个好项目,需要投资。”
“让他们把家里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他爸妈。
我岳父岳母,也是一脸震惊。
显然,他们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又找我那些战友,同学,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全都借遍了。”
“东拼西凑,总算是凑够了五十万。”
“我在你家提亲的前一天,把钱,还给了那些放贷的人。”
“然后,我告诉你爸,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欠我的钱,不用他还,但有一个条件。”
“就是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尤其是你,张伟。”
李建军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娶我妹妹,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我不想让你在我们李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我希望你和我妹妹,是堂堂正正,腰杆挺直地在一起过日子。”
“我希望你,是把我当成亲哥,而不是债主。”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堂堂正正,我引以为傲的白手起家。
不过是一个被精心保护起来的,美丽的谎言。
而为我撑起这个谎言的人,就是我面前这个,被我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
“那……那分红的钱……”
我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借的那些钱,有的是要利息的。”
李建军说。
“厂子刚开始那两年,不赚钱,我也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还着利息。”
“从去年开始,厂里有效益了。”
“我就想着,每年从我的分红里,拿出一部分,先把那些债还上。”
“我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多心。”
“我想着,等债都还清了,再跟你说。”
“今年,是最后一笔了。”
“那四十万,正好,把所有的欠款,连本带利,全都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李建军,再也不欠别人一分钱了。”
他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十年的沉重包袱。
而我,却感觉有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我的心上。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的施舍,是他默默的担当。
我以为的算计,是他笨拙的守护。
我以为的兄弟情断,是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难堪和委屈。
而我,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这个被嫉妒和猜疑蒙蔽了双眼的混蛋。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揣测他。
我用最伤人的方式,去羞辱他。
我把他为我撑起的一片天,当成了一个企图控制我的牢笼。
我把他捧到我面前的一颗真心,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哥……”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朝着李建军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哥……我不是人……”
我的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
“哥……我对不起你……”
整个屋子,都回荡着我压抑的哭声,和我母亲的啜泣声。
李建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圈,也红了。
第六章:那碗比二锅头更烧心的酒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我只记得,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的膝盖发麻,嗓子嘶哑。
最后,是李建军过来,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力道,和我们刚创业时一样。
年夜饭,自然是吃不下去了。
两家人,都陷入了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情绪里。
我爸,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走到我岳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亲家,我对不住你们。”
我岳父扶住了他。
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相顾无言,眼眶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和我爸妈回家。
我和晓丽,留在了岳父岳母家。
我一晚上没睡。
我在想,我该怎么弥补。
怎么弥补我对建军哥造成的伤害。
怎么弥补我这几个月来的混账行径。
钱,已经无法衡量这份情了。
道歉,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第二天,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我看到李建军也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门口,抽着烟。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孤单。
我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过来。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抽着烟。
一根烟抽完。
我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哥。”
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嗯。”
他应了一声。
“我……”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行了。”
他仿佛知道我想说什么。
“都过去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后,好好干。”
他说完,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去给我爸妈拜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是一热。
我知道,他原谅我了。
没有条件的,彻彻底-底的原谅了我。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这三个字,在这一刻,有了千斤重。
从老家回到城里。
厂子还没开工。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取了五十万现金。
然后,我去了建军哥家。
他正在家陪老婆孩子看电视。
看到我提着一个大旅行包进来,他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直接把包打开,把里面一捆一捆的红色钞票,倒在了他家的客厅地板上。
他老婆和孩子都惊呆了。
“阿伟,你这是干什么?”
李建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理直气壮,咄咄逼人。
我走到他面前。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他,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双膝弯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五十万,不是还你的钱。”
“是你当年,替我爸,替我张伟,买回来的尊严。”
“今天,我把它还给你。”
“另外,我还欠你一样东西。”
我从身后,拿出一瓶酒。
是我特意去买的,最烈的那种烧刀子。
我没有拿杯子。
我直接从厨房里,拿了两个大号的瓷碗。
我把两只碗,都倒得满满的。
我端起其中一碗,双手举过头顶。
“哥,这碗酒,我敬你。”
“为我这几个月的混账,给你赔罪。”
“我不是人。”
说完,我仰起头,把一整碗烈酒,灌进了喉咙。
那酒,比年底喝的二锅头,要烧心一百倍。
像刀子一样,从我的食道,一直刮到我的胃里。
我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建军冲过来,想扶我。
我摆了摆手。
我强忍着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把另一碗酒,端到他面前。
“哥,这碗,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弟弟,就跟我一起喝了。”
“从今往后,咱们兄弟,再也没有隔阂。”
李建军看着我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颤抖的双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那只碗。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像我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他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了。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好兄弟!”
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背。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之后,厂里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好。
我和李建军之间,那种默契,又回来了。
甚至,比以前更加牢固。
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四十万,那五十万。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盯着账本上数字的毛头小子。
他也不再是那个默默付出,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的苦情大哥。
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坦诚。
年底,厂里又赚了钱。
比去年更多。
王会计把分红方案拿给我和李建军。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伟,一百五十万。
李建军,一百五十万。
工工整整的,五五开。
我和李建军相视一笑。
我们都知道,这账单上平分的,是钱。
而账单之外,那份无法用数字衡量的兄弟情,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
那天,工厂放假。
我和李建军,又像往年一样,留在了他那间小办公室里。
桌上,依然是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还有一瓶,绿色的二锅头。
“哥,满了啊。”
我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和我,都倒了满满一缸子酒。
他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温暖。
“阿伟,你小子,现在是真长大了。”
我嘿嘿一笑,端起缸子。
“哥,我敬你。”
“当!”
两只搪瓷缸子,又一次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声音,清脆,响亮。
我一口喝干了缸子里的酒。
那酒,还是那么烧喉咙。
可我的心里,却暖洋洋的,再也没有一丝阴霾。
我看着窗外,机器已经停了,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
空旷的车间,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知道,明年,这个巨人会醒来。
我和我哥,会带着它,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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