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小娟,下个月,咱们去看一下那个叫什么‘星海湾’的楼盘吧。”

我把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老婆说。
她正低头给儿子挑鱼刺,闻言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又看?上次那个‘阳光花园’不挺好的吗?你有钱烧的。”
“那能一样吗?”我把碗一放,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阳光花园’那是刚需盘,咱们要去就去‘星海湾’,那叫改善盘。”
我特意把“刚需”和“改善”两个词咬得很重。
儿子碗里的鱼刺被我老婆耐心地夹干净,堆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像一座小小的白骨山。
“就咱们,还改善?”她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怎么就不是咱们了?”我声音大了一点,“我一个月一万九,周末双休,从来不加班。深圳哪个厂里能找到我这样的?你问问你那些小姐妹,她们老公哪个有我舒服?”
这话我说得底气十足。
这是我身上最硬的鳞甲。
我,陈阳,三十五岁,高中文凭,在深圳一家外资工厂做质检主管,月薪一万九千块,税后。
这个数字,在我老家县城,是很多人一年的收入。
在深圳,这个遍地都是本科生、硕士生的地方,我一个高中生能拿这么多,还不用996,简直像个神话。
老婆没再接话,只是默默给儿子喂饭。
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们结婚十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银行卡里有了一笔不敢说多,但足够让我们去看房的存款,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我这份工作。
我心里清楚,我们家的天,是我这双在工厂里戴着防静电手套的手撑起来的。
吃完饭,老婆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六岁的儿子在客厅地垫上玩乐高。
他搭得歪歪扭扭,但很专注。
客厅不大,六十平米的两房一厅,租的,一个月五千。
但被老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绿萝长得都快垂到楼下去了。
手机响了,是我老家的发小,王胖子打来的。
“阳子,干嘛呢?”他那大嗓门,隔着电话都震耳朵。
“还能干嘛,当大爷呗。”我开了免提,扔在茶几上。
“又显摆你那神仙工作了是吧?”王胖子在那头笑,“说真的,你那厂子还招人不?我这天天在工地上搬砖,累得跟狗一样,一个月才八千。”
“招啊,怎么不招。”我翘起二郎腿,“不过人家要大学生,你进不来。”
“嘿,你个高中生怎么进去的?”
“我?我运气好呗。”
我没说实话。
我能进去,是因为我师傅老李。
十年前我刚来深圳,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是老李看我手脚麻利,人也算机灵,就把我推荐到了他所在的质检部门。
那时候,我们厂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工资也没这么高。
后来厂子被外资收购,升级改造,换了全新的生产线,淘汰了一大批人。
老李和我,因为是老员工,技术过硬,留了下来。
工资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坐着火箭一样往上涨。
一直涨到今天的一万九。
我和王胖子扯了一会儿淡,挂了电话,心里那点得意又多了几分。
人比人,确实能比出幸福感。
我拿起手机,*惯性地点开我们部门的微信群。
群里很安静,只有下午主管发的一条关于设备维护的通知。
我们部门加上我,一共就五个人。
除了主管,就是我,老李,还有两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大学生,小张和小王。
工作很简单。
我们生产的是一种特殊的高分子凝胶材料,用在顶级的医疗设备和航空器材上。
整个生产过程高度自动化,我们要做就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确保每一项参数都在标准范围内。
车间里一尘不染,安静得只能听到机器轻微的嗡嗡声。
我们上班不用穿油腻腻的工服,而是白色的防尘服,看起来跟科研人员似的。
这就是我的生活,稳定、体面、收入高。
我觉得自己是深圳几百万打工者里的一个异类,一个幸运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攒够首付,买下“星海湾”的房子,把儿子送进最好的学校,看着他长大,然后我安安稳稳地退休。
我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剧本。
直到一个星期后,老李出事了。
那天是周一,我刚到车间,就发现老李的工位是空的。
这很不寻常。
老李上班比谁都积极,十年了,我没见他迟到过一次。
我给老李打电话,没人接。
打到第二个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声接了,声音带着哭腔。
“喂,你是李哥的同事吗?”
“是,我是陈阳,李哥怎么了?”
“他……他住院了,在市三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我赶到医院,看到老李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脸色灰败。
他老婆,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坐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她说,老李是昨天晚上在家里突然晕倒的,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肝衰竭。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病因不明,需要马上做各种检查。
我看着病床上的老李,那个平时总爱拍着我肩膀,叫我“阳子”的男人,现在像一片枯叶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帮着他老婆跑上跑下,交了费,办了手续。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给主管打了个电话,说了老李的情况。
主管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你多费心,公司这边……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公司行政部的人就来了医院。
他们带来了公司的慰问金,一万块钱。
然后,他们很客气地跟老李老婆说,老李是在家出的事,不属于工伤,公司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予一万元的慰问。至于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老李自己承担。
老李老婆当时就懵了,她拉着我的手,问我怎么办。
我说,别急,嫂子,咱们先治病,钱的事再想办法。
可是,办法哪是那么好想的。
ICU一天就是上万的开销,老李家那点积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我把我卡里的五万块钱取出来,塞给了他老婆。
她哭着不要,我说,嫂子,这是我跟李哥的交情,你必须收下。
回到公司,我心里一直堵得慌。
我觉得公司这么处理,太不近人情了。
老李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人倒下了,公司就拿一万块钱打发了?
下午,主管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一关,主管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叫王总,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很有威严。
“老李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缓缓吐出一口烟。
“王总,公司这么做,是不是有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有点冷漠,是吗?”他替我说了出来。
我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王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陈阳,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十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公司,规矩大过人情。”
他说,“老李不是工伤,按规定,公司确实没有义务承担他的医疗费。那一万块,已经是破例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陈阳,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讨论公司规定的。是想跟你说点别的事。”
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老李的岗位,不能一直空着。”
他说,“我想让你顶上去。”
我愣住了。
老李是高级技师,我是主管,再往上,就是他那个生产部副经理的位子。
“我?”
“对,你。”王总看着我,“你技术过硬,人也稳重,这几年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提拔你,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工资,再给你加五千。”
一个月,两万四。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没有立刻感受到喜悦,反而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那……老李怎么办?”我问。
王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公司会给他保留职位,等他病好了,随时可以回来上班。当然,是在他能回来上班的前提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觉得很冷。
“还有一件事。”王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补充保密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我拿起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条款。
大致意思就是,作为公司核心技术人员,必须对公司的生产工艺、材料配方等所有信息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泄露,否则将面临巨额的赔偿和法律责任。
这种协议我以前也签过,但这份补充协议,比之前的要严苛得多。
最后一条,特别加粗了:无论在职或离职,终身有效。
“王总,这是……”
“常规操作。”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职位高了,接触到的东西也更核心,公司的要求自然也更高。”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想起病床上戴着呼吸机的老李。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我心里蔓延。
我总觉得,这两件事,被王总放在一起说,没那么简单。
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面对一个月两万四的工资,和一个副经理的职位,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签了字。
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脚步有点飘。
回到工位,小张和小王凑过来,问我王总找我什么事。
我没说实话,只说是聊了聊工作。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么快就要“顶替”掉还在ICU里生死未卜的老李。
我心里有种负罪感。
晚上回到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公司要提拔我,给我涨工资的事说了。
她听完,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她只是看着我,问:“那李哥呢?公司怎么安排他?”
“保留职位,等他病好。”我重复着王总的话。
“那医药费呢?”
“公司说不是工伤,给了……一万块慰问金。”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儿子已经睡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不觉得,你们公司……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工资高得不像话,还从来不加班。现在李哥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司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总感觉……不踏实。”
她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是啊,不踏实。
这份“神仙工作”,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真实感。
但我一直被那一万九的工资蒙蔽着,不愿意去深想。
现在,老李的事,像一根针,扎破了这个完美的泡沫。
“别想那么多了。”我强打起精神,对她说,“可能是外资企业文化不一样吧。他们只讲规定,不讲人情。”
我这么安慰她,也像是在这么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李那张灰败的脸,和王总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还有那份加粗的终身保密协议。
我开始回忆,回忆和老李一起工作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有一次,老李跟我说,他最近总是觉得累,闻到车间里那股特殊的甜香味,就有点头晕。
当时我没在意,还开玩笑说他是年纪大了,身体虚。
现在想来,那股甜香味,是生产线上那种高分子凝胶材料散发出来的。
虽然我们都穿着防尘服,戴着口罩,但那味道还是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公司一直说,这种材料是无毒无害的,通过了欧盟最严格的环保认证。
我们也都信了。
可是,老李的病,真的和这个没有关系吗?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害怕,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我选择了逃避。
我告诉自己,老李的病只是个意外,和工厂无关。
我升职加薪,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和老李无关。
我用这些理由,给自己砌了一堵墙,把自己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我开始接手老李的工作。
我有了独立的办公室,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数据和资料。
我的工资卡上,也准时收到了第一个月两万四的工资。
我把其中一万,转给了老李的老婆。
我跟她说,这是公司发的奖金,我用不上,就当是给孩子们的学费。
她推辞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下了,在电话里哭得泣不成声。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负罪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我用钱,来换取心安。
我觉得这是一种有效的办法。
我开始更努力地工作,我想向公司证明,提拔我,是正确的选择。
我想让我老婆和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们又去看了“星海湾”的房子。
这次,销售小姐看我们的眼神,都热情了很多。
我老婆也动心了,我们甚至开始讨论哪个户型更好,哪个朝向的阳光更足。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我预想的轨道前进。
老李的事,被我刻意地压在了心底。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碰,它就会自己慢慢地消失。
直到有一天,老李的老婆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说,老李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出一种罕见的化学物质。
这种物质,是导致他肝功能衰竭的直接原因。
医生问她,老李平时接触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
她想到了工厂。
她问我,陈阳,我们厂里,是不是有这种东西?
她报出了一长串拗口的化学名称。
我拿着电话,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那个化学名称,我见过。
就在我前几天整理的一份原材料清单上。
它是我们生产的那种高分子凝胶的核心成分之一。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砌起来的那堵墙,轰然倒塌。
我所有的侥幸和自我麻痹,都成了一个笑话。
“嫂子,你……你听我说,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的声音在发抖。
“陈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很敏锐。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的脑子里,闪过那份终身保密协议。
闪过王总那张平静的脸。
闪过我银行卡里两万四的月薪。
闪过我儿子天真的笑脸和“星海湾”的售楼广告。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
我会失去工作,会被公司起诉,要赔偿天价的违约金。
我的家,我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就全完了。
“陈阳,你李哥平时待你不薄啊!”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现在躺在床上,人都快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告诉我实话吧!”
“嫂子,我……”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你不说是吧?”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陈阳,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算是看错你了。”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做出了我的第一次选择。
我选择了沉默。
这个选择带来的后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工作有点累。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累就别干了。咱们回老家,钱少点,也踏实。”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话,却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是啊,踏实。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个词的滋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的时候,我总是走神。
看着那些精密运转的机器,闻着空气里那股甜香味,我总觉得它们像一只只张着嘴的怪兽,随时会把人吞噬。
我开始失眠,做噩梦。
梦里,老李躺在病床上,看着我,不说话。
他的眼神,和那天他老婆在电话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瘦了,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
老婆很担心,带我去看了医生。
医生说我压力太大,神经衰弱,给我开了一堆安神的药。
吃了药,也没什么用。
我知道,我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
我开始主动地去查一些东西。
我不敢在公司的电脑上查,就用自己的手机,在下班后,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查。
我查那个化学物质的资料。
网上的信息很少,大部分都是专业的化学论文,我也看不懂。
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关键词:肝毒性、神经毒性、长期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还查到,生产这种材料的几家国外大公司,都曾因为员工健康问题,支付过巨额的赔偿金。
而我们公司,作为他们的下游供应商,却一直宣称自己的产品是“绿色、安全”的。
我把这些信息,一张一张截图,存在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我不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或许,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我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完全麻木的人。
我的思考模式,已经从“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变成了“我到底该怎么做”。
是被动地守着这份有毒的安逸,直到下一个倒下的是我自己?
还是……做点什么?
我开始留意车间里的其他同事。
我发现,不止老李,好几个老员工,脸色都不太好,经常说累,没精神。
以前我以为是年纪大了,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我试探着跟其中一个叫老张的聊起这事。
老张比老李还早进厂两年,平时沉默寡言。
我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就是肝不太好,医生让他少喝酒。
我说,我们这工作,天天闻着那味儿,也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影响。
老张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他说:“小陈,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了,别说出来。”
说完,他就走开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沉。
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
他们这些老员工,可能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和我一样,选择了沉默。
为了那份高薪,为了养家糊口,他们拿自己的健康在赌。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网上的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都在假装一切正常。
而老李,就是那个不小心从网里掉下去的人。
一个星期后,老李的老婆,带着几个人,来厂里闹了。
她拿着医院的诊断报告,复印了很多份,在工厂门口发。
她说工厂使用有毒化学品,害得她丈夫生命垂危,要求公司给个说法。
保安很快就出来,把他们赶走了。
但这件事,还是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当天下午,王总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的脸色,比上次难看多了。
“陈阳,老李老婆来闹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他盯着我的眼睛。
“没有了。”我撒了谎。
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不信任,让我很不舒服。
“公司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他说,“老李的病,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和工厂有关。她想打官司,百分之百会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阳,我知道你和老李关系好,心里同情他。但是,你要分清主次。”
“什么是主次?”我忍不住问。
“主次就是,这家工厂,养活了我们几百号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工厂声誉受损,订单减少,甚至关门,那倒霉的是谁?是我们所有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现在,公司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说,“你去跟其他员工说一下,就说老李的病,是他自己喝酒喝出来的,跟工厂没关系。让大家不要听信谣言,安心工作。”
我看着他,感觉浑身发冷。
他不仅要我沉默,还要我帮他去撒谎。
“王总,我……”
“怎么,有困难?”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我鼓起勇气说。
他笑了。
“陈阳,你现在是副经理,稳定团队情绪,就是你的工作。”
“如果你觉得做不了,可以,你现在就可以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签了保密协议,就算你走了,敢把公司的事说出去一个字,你知道后果。”
“而且,我可以保证,你在深圳,甚至整个珠三角,都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无路可逃。
我珍视的一切,我的高薪,我的家庭,我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个选择上。
我的人生,被推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那天,我是怎么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我没有按照王总说的去做。
我做不到。
我无法面对那些和我一样,每天都在用健康换钱的同事,去说那些昧着良心的话。
我选择了最消极的抵抗方式——装病。
我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不敢看我老婆和儿子的脸。
我觉得自己很脏。
我拿着一份别人看来光鲜亮丽的工资,却活得像个小偷。
老婆看我这样,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她没有追问我,只是默默地给我做饭,陪着我。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崩溃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突然就哭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从老李生病,到王总的威胁,到那个有毒的化学品,我全都说了。
我说的时候,没有看她。
我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我说完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来,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很暖。
“陈阳,”她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你每天回来,眉头都锁着,睡觉说梦话,喊的都是李哥的名字。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事。”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我怕……我怕给不了你和孩子好的生活。”
“傻瓜。”她帮我擦掉眼泪。
“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住地下室,你天天去工地上找活干,一天挣不到一百块钱。那时候,我们不也过来了吗?”
她说,“钱是好东西,但它不能把人变成鬼。”
“咱们要的是好日子,不是有钱的日子。要是每天都提心吊胆,良心不安,那挣再多钱,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阳,辞职吧。”
她说,“我们回老家。房子小点,钱少点,都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她的话,很朴素,没有一句大道理。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是啊,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没钱,而是回到过去那种一无所有的状态。
我被这份高薪的工作,养出了我的虚荣和懦弱。
我忘了,我来深圳的初衷,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仅仅为了一个银行卡上的数字。
真正的安稳,不是来自一份随时可能让你丧命的工作,而是来自内心的坦然和安宁。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我心里那块一直压着我的大石头,被搬开了。
我看着我的妻子,这个陪我吃了十年苦的女人,心里充满了感激。
是她,在我迷失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第二天,我回到了公司。
我没有去找王总,而是直接去了人事部。
我递交了我的辞职信。
人事经理很惊讶,问我为什么。
我说,个人原因。
办完手续,我把我的工牌,办公桌的钥匙,都交了回去。
然后,我去了王总的办公室。
我敲了敲门。
他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
“想通了?”他问。
“想通了。”我说,“王总,我不干了。”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离职协议,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又是密密麻麻的条款。
除了常规的保密条款,还多了一条:自愿离职,与公司不存在任何劳资纠纷,放弃追究公司任何责任的权利。
下面,是赔偿金额。
如果我违反协议,需要赔偿公司三百万。
“签了吧。”王总说,“签了,公司会把这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一分不少地打给你。”
“也算是,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也被困在了这张网里,而且,比我陷得更深。
我拿起笔,没有在协议上签字。
我把它推了回去。
“王总,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老李的事,还有厂里其他员工的健康问题,我相信,总会有一个说法的。”
“保密协议我签过,我不会主动去泄露公司的技术秘密。但是,如果有关部门来调查,我会说实话。”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阳!”他叫住我,“你这么做,想过后果吗?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回过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我得到了安宁。”
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工作了十年的建筑。
它在阳光下,看起来依然那么现代化,那么光鲜亮丽。
但我知道,在那光鲜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把我之前保存的所有截图和资料,匿名发给了一家专门做劳动权益报道的媒体。
然后,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一身轻松。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小娟,我辞职了。”
“嗯。”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温柔,“回来吧,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好。”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深圳繁华的街道,两边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我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份月薪两万四的工作。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买不起“星海湾”的房子。
我知道,我未来的路,会比以前难走很多。
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儿子看到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
“爸爸以后,都有很多时间陪你了。”
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
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我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晚上,我和老婆躺在床上。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聊我们怎么攒钱,聊儿子的未来。
我们决定,过几天就回老家。
深圳很好,但这里不属于我们。
“陈阳,你会不会怪我?”她突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让你放弃了那么好的工作。”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傻瓜,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我说,“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那些别人眼里的成功。
最重要的,是家人的健康,是内心的安宁,是做一个正直的人的底气。
一个月后,我从一个老乡那里听说,我们那个厂,被查了。
据说,是媒体曝光了他们使用有毒化学品,导致员工健康受损的事情。
工厂停产整顿,罚了一大笔钱。
王总,也被带走调查了。
老李和其他几个生病的工友,都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听说,那笔钱,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老家县城的一个小装修公司里,跟着师傅学贴瓷砖。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一天下来,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一个月,三千块钱。
和我以前的工资比,连个零头都不到。
但是,我每天吃得香,睡得着。
我老婆在县城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儿子也上了家门口的小学。
我们的生活,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还要低一些。
但我们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时候,老婆也会开玩笑地问我:“喂,陈师傅,还想不想你那月薪一万九的日子?”
我就会笑着说:“想啊,怎么不想。不过,我更想现在这样,每天能看见你和儿子,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我们都笑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小小的出租屋里,暖洋洋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它不一定光鲜亮丽,不一定大富大贵。
但它真实,温暖,让人心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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