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纳妾那天我没闹,他觉得冷战告终,殊不知我已和离去游历天下
大业三年,初雪。平章侯顾宴清纳妾之日,侯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他那素来清冷孤傲的正妻沈晚吟,竟未置一词,只于堂上端坐,亲手为新人奉茶。她神色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场盛事,于她而言,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场闲雪。顾宴清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下。他以为,这经年的冷战,终将消融。然而,三日后,当他踏入妻子那空无一人的院落,只在妆台的冷镜前,发现了一封早已写就的《和离书》。信末一行小字,似淬血的冰针,扎进他眼中:“此去,非为怨怼,实为全顾家满门。”

01
朔风卷着细雪,敲打在侯府朱漆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今日的平章侯府,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后宅,灯笼上的“囍”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红得有些刺眼。
顾宴清立于前堂,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尚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宾客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他含笑拱手,应对得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内院的月洞门。
她……会如何?
这个念头如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处。他与沈晚吟成婚五年,相敬如冰。她是将门虎女,他是文臣新贵,这桩婚事本就是圣上钦点,为的是平衡朝中军文两派的势力。他敬她风骨,却不喜她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二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今日他所纳的侧室,是当朝宰相柳宗元的庶女柳如絮。此举的政治意味,满朝皆知。这是他顾宴清,在将星陨落、沈家势微的当下,向宰相一派递出的投名状。
他以为,沈晚吟会闹。以她的性情,砸了这喜堂,或是当众给他难堪,都做得出来。他甚至已在心中备好了数套说辞,预备着如何安抚,如何周旋。
然而,她没有。
吉时到,新人拜堂。当柳如絮一身嫁衣,娇怯怯地跪在他身侧时,顾宴清看见了沈晚吟。她就坐在上首主母的位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袄,未施粉黛,也未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只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如云的鬓发。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新人身上,既无怨,也无恨,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半点波澜。
“请夫人赐茶。”司仪高声唱道。
柳如絮捧着茶盏,战战兢兢地跪到沈晚吟面前,低声唤了句:“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沈晚吟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顾宴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沈晚吟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如雪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满堂的尴尬与紧绷。她伸出纤长素白的手,稳稳地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妹妹快起来吧,”她的声音清越动听,一如往昔,“外面天寒,别冻着了身子。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主母的体面,又显出宽厚大度。满堂宾客,无不暗中称赞。柳宗元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顾宴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沈晚吟身边,低声道:“晚吟,多谢你顾全大局。”
沈晚吟抬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穿着吉服的身影。她唇角的笑意未变,轻声回道:“侯爷言重了。这是妾身的本分。”
一声“侯爷”,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远了数尺。
夜深,宾客散尽。顾宴清按规矩,宿在了新人的院里。红烛高烧,帐暖被香,柳如絮温顺柔婉,曲意逢迎。可他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白日里沈晚吟那过于平静的脸。
他想,或许,她是真的想通了。这数年的冷淡,终于要结束了。待明日,他定要去她院中,好生与她谈谈。
然而,他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个“明日”。
02
三日后,是柳如絮向府中长辈敬茶的日子。按照规矩,她需先到主母沈晚吟的“静思苑”请安。
顾宴清陪着她同去。他心中存着一丝和解的期盼,特意选了一支上等的南海珍珠簪,打算赠予沈晚吟,以示慰抚。
静思苑一如其名,院中只种了几竿翠竹,和一株耐寒的腊梅。雪落枝头,更显清幽。只是今日的院落,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日里总在廊下洒扫的侍女,也不见了踪影。
“夫人许是还未起身。”柳如絮小声说道,带着几分怯意。
顾宴清眉头微蹙,上前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晚吟?”
屋内的暖炉早已熄灭,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陈设依旧,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螺钿首饰盒开着,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几支她平日里常用的素簪。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不见半点褶皱。
仿佛主人只是清晨出门散步,随时都会回来。
可顾宴清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遍了整个房间,书房、内室、茶厅……到处都井井有条,却也空无一人。伺候沈晚吟的贴身侍女晚晴,也不知所踪。
“这……姐姐去了何处?”柳如絮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顾宴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妆台上那面光洁的铜镜。镜前,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清隽的瘦金体写着三个字:顾宴清。
是她的笔迹。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流般窜遍四肢百骸。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信。信纸很薄,却重逾千斤。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夫君亲启:
见字如晤。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此非休书,乃和离之约,君已亲署。
妾身此去,非为怨怼,实为全顾家满门。他日祸起萧墙,君当忆今日之言,方知妾心非凉薄,而是为君谋一线生机。
勿寻。
沈晚吟 绝笔”
短短数行字,字字诛心。
顾宴清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和离之约?他亲手用印?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半月之前,沈晚吟曾拿来一叠厚厚的文书,说是府中田庄、铺面的账目,以及一些陈年地契需要整理归档,请他用印。他当时正忙于筹备纳妾之事,又要应对朝中纷争,心烦意乱,便未曾细看,只草草在每一份文书的末尾,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他猛地推开柳如絮,疯了一般冲向书房。他的亲信护卫见他神色有异,急忙跟上。
书房里,顾宴清双手颤抖着,在一排排书架间疯狂翻找。终于,他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找到了那叠由沈晚吟亲手整理的“账目”。他一页页地翻过去,田契、房契、账本……一切都毫无破绽。
直到最后一册。
那是一份用词典雅,格式工整的文书。标题赫然是三个大字——《和离书》。
上面详述了二人自愿和离,沈晚吟自愿放弃所有嫁妆,从此婚嫁各不相干。而在文书的末尾,清清楚楚地盖着两个印鉴。一个是沈晚吟的私印,另一个,便是他平章侯顾宴清的官印!
那朱红的印记,此刻看来,竟像是一滩干涸的血。
原来,她那日的平静,不是认命,而是诀别。她那日的宽厚,不是大度,而是慈悲。她早已为自己铺好了所有的退路,只待他亲手将她送出这牢笼。
何等的心机,何等的决绝!
“侯爷……侯爷……”柳如絮追了过来,看到他手中的和离书,吓得花容失色。
顾宴清却像是没有听见。他捏着那纸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全顾家满门……”他喃喃自语,咀嚼着这句匪夷所思的话。她离开,是为了保全顾家?这究竟是何意?
就在他心胆俱裂,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门外,一名亲信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声音嘶哑地喊道:“侯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
0.3
传旨的内监,是御前司礼监的掌事太监王振。他面白无须,神情阴鸷,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扫过顾宴清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
顾宴清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封《和离书》死死攥在袖中,躬身行礼:“不知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振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道:“平章侯顾宴清接旨。”
顾宴清心中一凛,与柳如絮一同跪下。府中的下人们也早已被这阵仗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振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镇北将军沈策,勾结外敌,倒卖军械,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朕念其昔日薄功,暂押天牢,听候三司会审。其家眷一应人等,即刻收监,查抄家产。沈氏之女、平章侯正妻沈晚吟,着即刻入宫,配合调查。钦此。”
“轰——”
顾宴清只觉得一道天雷在头顶炸开。
沈家……谋反?
这怎么可能!沈家三代忠良,镇守北疆百年,沈策将军更是刚正不阿,一身是胆。他怎么可能谋反!
“罪证确凿”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由宰相柳宗元,甚至更高层的人物精心布置的,针对沈家的必杀之局!
而他,顾宴清,迎娶柳宗元的女儿,就是这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他用自己的婚姻,向世人宣告了他与沈家的割裂,也亲手堵死了自己为沈家辩驳的最后一条路。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猛然抬头,看向身旁早已面无人色的柳如絮。她的父亲,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侯爷,”王振的语调变得更加阴冷,“沈氏何在?咱家奉命,即刻带她入宫。”
顾宴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沈晚吟入宫,配合调查?不,那不是调查,那是羊入虎口!以柳宗元的手段,她一旦进去,就再也别想活着出来。他们会用尽一切酷刑,逼她攀诬自己的父亲,为沈家的“谋逆”大案,添上最“有力”的一笔人证。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沈晚吟信中那句话的含义了。
“妾身此去,非为怨怼,实为全顾家满门。”
如果她还在府中,一旦沈家出事,她作为沈策的独女,必然会被牵连。而他顾宴清,作为她的丈夫,无论如何表态,都难逃干系。要么,他大义灭亲,坐实自己凉薄无情之名,从此成为柳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要么,他出手相救,那便是与整个柳党为敌,下场只会是和沈家一起,被碾得粉身碎骨。
而她,用一纸《和离书》,在他与沈家之间,斩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她走了。在他纳妾的第三日,在沈家被定罪的前夕,以一种“不堪受辱,愤而出走”的姿态,与他彻底断绝了关系。
如此一来,他顾宴清,便成了一个被妻子“抛弃”的可怜人。沈家的罪,与他再无瓜葛。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早已“洞悉”沈家不臣之心,提前与之划清界限。
她不是在逃离,她是在用自己的名节和未来,为他顾宴清,为整个顾氏宗族,换来一线生机!
这个女人,在遭遇丈夫背叛,家族倾颓的灭顶之灾时,心中所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危,不是哭闹与报复,而是在这盘死局之中,为他寻觅出路。
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智慧!
顾宴清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悔恨、震撼与无边敬意的战栗。
“回……回王公公,”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嘶哑,“罪妇沈氏,因……因不满本侯纳妾,已于三日前,留书出走,不知所踪。”
说着,他从袖中“艰难”地掏出那封皱巴巴的《和离书》,双手呈上。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竟是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还有这等事?”他将和离书递还给顾宴清,意有所指地说道,“这沈家大小姐,倒真是性烈如火。也好,既然她已不是顾家的人,那便按逃犯论处。咱家会即刻上报圣上,通令全国,海捕文书不日即下。侯爷,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话音落下,王振拂袖转身,带着一众番役,扬长而去。
顾宴清跪在原地,手握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却感觉它重若泰山。
海捕文书……全国通缉……
晚吟,你究竟去了哪里?在这天罗地网之下,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04
王振走后,前厅的死寂被柳如絮压抑的哭声打破。
“侯爷……我……我父亲他……”她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
顾宴清缓缓站起身,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书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萧索。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
那封《和离书》被他摊开在桌案上,烛火下,沈晚吟那手清隽的瘦金体,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跃、盘旋。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与她成婚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初见时,她在宫宴上,一身红衣,挽弓射柳,英姿飒爽,引得满座王孙侧目。
他想起大婚之夜,她卸下钗环,素面朝天,对他说:“顾宴清,我知你心不在此。你我之间,只谈本分,不问情爱。”
他想起他仕途受挫,醉酒归家,是她默默为他煮了醒酒汤,又为他披上御寒的披风,全程一言不发。
他想起北疆战事吃紧,她收到家信后,在院中枯坐了一夜,第二日眼圈泛红,却依旧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一直以为,她就是那样一个冷硬、无趣的女人。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的冷静不是无情,是隐忍。她的疏离不是孤高,是自持。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将所有的苦楚与谋划,都深埋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而他,这个自诩聪明的平章侯,却像个瞎子一样,从未真正看懂过自己的妻子。他甚至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人。”他沙哑地开口。
一名心腹护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侯爷有何吩咐?”
“去查。”顾宴清的指节,在冰冷的书桌上敲击着,“查夫人……查沈晚吟,三日前离府后的所有踪迹。动用我们所有的暗线,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的去向。”
“是!”护卫领命,却又迟疑道,“侯爷,宫里已经下了海捕文书,我们若是……”
“让你去就去!”顾宴清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记住,是‘暗中’去找。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相府的人。”
他不能让柳宗元的人先找到她。
护卫心中一凛,立刻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顾宴清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沫,扑了他满脸。远方,京城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晚吟,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家谋逆案,绝不可能如此简单。柳宗元处心积虑,不惜用上女儿的婚事,也要扳倒沈家,其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而你,在信中说,你此去是为了“全顾家满门”。这说明,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席卷到我的头上。
你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条撇清关系的退路,更是一个警告。一个谜题。
顾宴清闭上眼,将沈晚吟的信和那份《和离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那纸张的触感,冰凉刺骨,却又仿佛带着一丝她残留的体温。
他知道,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不能辜负她用自由甚至生命为他换来的这份“清白”。
他要在柳宗元的眼皮子底下,查清沈家案的真相。他要找到她留下的线索,解开这个谜。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她,更是为了自救。
从这一刻起,顾宴清与沈晚吟,这对已经“和离”的夫妻,在这场滔天的权谋风暴中,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开始了他们第一次,也是最默契的一次联手。
只是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一个在江湖之远亡命天涯。
而他们共同的敌人,是那只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看不见的黑手。
05
时间,倒回至三日前。
平章侯府后门,一条僻静的窄巷。
沈晚吟脱下那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袄,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青布短衫,头发用一根布带束起,俨然一个清秀的少年郎。
她的贴身侍女晚晴,眼圈通红,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她:“小姐,这里面是您要的干粮、碎银,还有……还有老爷让属下转交给您的舆图和信物。”
晚晴并非普通的侍女,而是沈家安插在沈晚吟身边,精通武艺的亲卫。
沈晚吟接过布包,点了点头。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离愁别绪,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凝重。
“小姐,真的……不等了吗?”晚晴哽咽道,“侯爷他……他待您,终究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情意?”沈晚吟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风雪还冷,“晚晴,你要记住。在天子脚下,在权势面前,男女之间的情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顾宴清选了柳家,就是选了我们的对立面。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你我与他,便再无旧情可念。”
她抬头,望了一眼侯府高高的院墙。墙内,丝竹之声隐约可闻,那是为新人举办的喜宴。
“我留下的那封信,足以保他一时安稳。至于他能否看懂信中的深意,能否在这场漩涡中自保,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晚吟转过身,背影决绝。
“你按计划行事,即刻出城,去城东三十里的青枫渡等我。记住,我们只有一夜的时间。明日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京畿地界。”
“是!小姐保重!”晚晴重重叩首,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沈晚吟拉了拉头上的旧毡帽,遮住半张脸,逆着风雪,汇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
她没有立刻出城。
她要去一个地方,取回一件东西。一件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京城西市一家毫不起眼的当铺“广源当”门前。
当铺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拨着算盘,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晚吟走上前,将一块刻着“沈”字的黑铁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他仔細端详了沈晚吟几眼,又看了看那块令牌,然后起身,恭敬地道:“贵客里边请。”
他将沈晚吟引入一间密室。
密室里,早已有一个中年文士在等候。此人,正是沈家在京城的秘密联络人,负责传递情报的“信鸽”,代号“老鱼”。
“大小姐。”老鱼起身行礼,神情肃穆,“将军的信,您都收到了?”
“收到了。”沈晚吟颔首,“父亲要我即刻南下,去江南临安府,寻访一位故人,取回‘广陵散’的旧谱。此事,究竟有何玄机?”
老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您可知,柳宗元为何非要置将军于死地?”
“不就是为了铲除异己,独揽大权么?”
“这只是其一。”老鱼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信,“真正的关键在于,将军在北疆,无意中截获了柳宗元……通敌的证据!”
沈晚吟瞳孔骤缩。
老鱼继续道:“柳宗元暗中与北蛮王庭勾结,以倒卖军械为名,将我大业朝的兵力部署、粮草路线图,源源不断地送给北蛮人,以此换取北蛮在边境制造摩擦,消耗我朝国力,从而让他有机会在朝中安插亲信,掌控兵权。将军发现此事后,本想秘密收集证据,一举上报天听。可没想到,柳宗元在军中亦有眼线,事情败露,他便先下手为强,反诬将军通敌。”
“证据何在?”沈晚吟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证据,就在那份‘广陵散’的旧谱里。”老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并非真正的曲谱,而是柳宗元与北蛮人交易的账本,用特殊的密语写成。当年,这本账册被将军的一位至交好友,临安府的退隐琴师‘嵇先生’无意中得到。嵇先生不知其中奥秘,只当是珍稀古谱收藏了起来。将军出事前,将此事的全部线索,都藏在了给您的密信之中。”
沈晚吟瞬间全明白了。
父亲不是让她去逃难,是让她去取回这唯一的翻盘希望!
“柳宗元的人,是否也知道了此事?”
“恐怕是的。”老鱼面色凝重,“所以,大小姐此去江南,一路之上,必是危机四伏。您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嵇先生,拿到曲谱。”
沈晚吟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
她将那封密信贴身收好,对老鱼郑重一拜:“先生保重。告诉父亲,晚吟,绝不辱命。”
言罢,她转身离去,身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风雪更大了。
走出当铺的沈晚吟,已不再是那个困于深宅的侯爵夫人。
她是一名战士,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和整个国家的安危。她的征途,是千里之外的江南。她的武器,是她的智慧、勇气,和那份藏在心中的、不为人知的滔天秘密。
而她身后,是顾宴清布下的寻她的人马,和柳宗元撒下的索命的杀手。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夜色如墨,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顶着风雪疾驰。车内,沈晚吟摊开舆图,烛火摇曳,映着她凝重的脸。她已成功与晚晴汇合,逃出京畿。按照计划,她们将取道洛水,乘船南下。然而,就在马车行至一处三岔路口时,前方林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拦住了去路。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手持环首刀,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晚晴勒住缰绳,厉声喝道:“来者何人!”面具人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奉宰相之命,送沈小姐……上路。”话音未落,数十支淬着绿光的毒箭,已如飞蝗般破空而来!晚晴面色剧变,拼死护住车厢,而沈晚吟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掀开车帘,目光直视那面具人,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扬声问道:“你是‘鬼手’张十三?”那面具人身形一震,杀气瞬间凝固。然而,不等他回应,沈晚吟已抛出了第二句话,那句话,却让在场所有杀手,包括她身边的晚晴,都瞬间血液冻结……
06
“令堂的咳疾,近来可有好转?”
沈晚吟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面具人“鬼手”张十三的心上。
周围的杀手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在生死一瞬之际,猎物竟会反过来关心猎手的家人。晚晴更是惊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她完全不明白自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十三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晚吟,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寒光。他的母亲身患顽固咳疾,遍寻名医而不得,此事极为隐秘,除了他最亲近的几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深闺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你……究竟是谁?”张十三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沙哑的惊疑。
沈晚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黑衣人,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张十三。前禁军教头,因得罪上官而被革职,为给老母治病,才投入相府门下,做了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还知道你,”她的目光转向另一名持双钩的杀手,“‘双钩’李四,你妹妹三年前被人贩子拐卖,至今下落不明,柳宗元答应帮你寻人,可对?”
她每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便道出一段深埋心底的隐秘。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脸色大变,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这些人都是柳宗元网罗的江湖好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把柄被捏在相府手中。
“你们以为,为相府卖命,就能得偿所愿?”沈晚吟的语调陡然转厉,充满了悲悯与嘲讽,“柳宗元是何等人物?他许诺你们的,不过是画饼充饥!事成之后,你们这些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功臣’,会是什么下场,难道自己心中无数吗?”
一席话,如利刃般剖开了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他们是刀,是见不得光的影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随时都会被主人毫不留情地折断、抛弃。
张十三沉默了。他不是愚蠢之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老母沉疴在身,他别无选择。
“你……想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给你们另一个选择。”沈晚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父亲沈策,镇守北疆,与塞外药商素有往来。我知晓一剂古方,或可根治令堂的顽疾。至于李四你的妹妹,沈家在漕运各路码头皆有眼线,若想寻人,比相府的官差更有效率。你们所求之事,我沈晚吟,都能办到。”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十三:“而且,我只要你们做一件事——用你们的刀,去对付真正该杀之人。助我拿到柳宗元通敌的罪证,还我沈家一个清白。届时,尔等不仅无罪,反是有功之臣,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之下,而非像现在这样,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番话,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一边是虚无缥缈的许诺和注定悲惨的结局,另一边是切实的利益和重获新生的希望。
杀手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杀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与挣扎。
张十三的心,在剧烈地交战。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身处绝境,却镇定自若,反客为主,将他们所有人的心思都拿捏得死死的。这份胆识与智谋,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或许,跟着她,真是一条生路。
“我们……如何信你?”张十三终于开口。
沈晚吟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抛了过去:“这里面有三颗‘续命丹’,用天山雪莲制成,虽不能根治,却可保令堂三月内安然无恙。三个月,足够我们去江南走一个来回了。信与不信,你自己决断。”
张十三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扑鼻而来。他只闻了一下,便知此药绝非凡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环首刀,对着沈晚吟,单膝跪地。
“张十三,愿为小姐效力!”
他身后,其余的杀手们对视一眼,也纷纷收起兵刃,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一场必死的截杀,竟被沈晚吟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甚至还收服了一支精锐的奇兵。
晚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对自家小姐的敬佩,已如滔滔江水。
沈晚吟没有丝毫得意,她只是平静地说道:“都起来吧。换上便服,收起兵刃。从现在起,你们是护送我南下探亲的家将。我们的敌人,不止是相府的追兵,还有时间。”
“是!”众人齐声应道。
马车再次启动,只是这一次,车后多了十余名沉默而精悍的“家将”。
风雪中,沈晚吟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京城的方向。顾宴清,你此刻,是否已经看到了我留下的信?你是否能明白,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7
临安,烟雨江南。
与北国的酷寒萧索不同,这里的冬天,是湿润而清冷的。细雨如丝,打在西湖的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画舫在薄雾中穿行,岸边的柳树虽已落叶,枝条却依旧柔软,别有一番风致。
沈晚吟一行人,在经过十余日的奔波后,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并未入住官办的驿站,而是在西湖边寻了一处僻静的院落,暂时安顿下来。张十三等人则化作寻常的商队护卫,散布在四周,暗中警戒。
此行的关键,是找到那位退隐的琴师,“嵇先生”。
根据父亲密信中的线索,嵇先生名叫嵇康,是前朝的宫廷乐师,因不愿趋附权贵,辞官归隐,定居于临安的孤山。他性情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唯一痴迷的,便是搜集天下古谱。
要从这样一位怪人手中,拿到那份关乎国运的“广陵散”旧谱,绝非易事。
沈晚吟并未贸然上门。她先让晚晴去打探消息。
晚晴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嵇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居住在孤山深处,庭院终年紧闭,从不接待任何访客。曾有富商豪掷千金,只为求他一曲,都被他拒之门外。据说,唯一能让他开门的,只有真正的知音。
“知音?”沈晚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若有所思。
她自幼随母亲学*琴棋书画,于音律一道,虽不敢说登峰造极,却也颇有心得。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
第二日,雨势稍歇。沈晚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儒衫,手持一张古琴,独自一人,前往孤山。晚晴本想跟随,却被她制止。
“此去是拜访雅士,而非江湖寻仇。人多了,反而不美。”
孤山之上,林木幽深,石径蜿蜒。沈晚吟循着山路,果然在半山腰处,找到了一座被竹林环绕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连个门环都没有,只有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书“谢绝俗客”四个字。
沈晚吟没有叩门,而是在院外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了下来。
她将带来的古琴置于膝上,调了调弦,一曲清越的琴音,便如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开来。
她弹的,并非什么名曲,而是一首极为古僻的《石上流泉》。此曲曲调空灵,意境高远,最考验弹奏者的心境与技巧。
琴声在山谷间回荡,与风声、鸟鸣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院内毫无动静。
沈晚吟并不气馁,她又弹奏了一曲《渔舟唱晚》。琴声时而欢快,时而悠扬,仿佛将西湖之上,渔人满载而归的喜悦,都描绘了出来。
依旧无人应答。
沈晚吟微微一笑,开始弹奏第三支曲子。
这一次,她弹的,是《凤求凰》。
琴声缠绵悱恻,充满了浓烈的爱慕与追求之意。然而,弹到一半,沈晚吟指法一变,琴声陡然转为激昂、决绝,竟是将《凤求凰》的后半段,化入了金戈铁马的《十面埋伏》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曲风,被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前半段是儿女情长,后半段却是家国大义,充满了矛盾与挣扎,却又异常和谐,听得人荡气回肠。
就在琴声达到最高潮之际——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院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葛布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沈晚吟。
“以《凤求凰》之情,诉《十面埋伏》之志。小友,你这琴,弹得好生霸道!”老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沈晚吟起身,收起古琴,对着老者深深一揖:“晚辈沈吟,冒昧打扰,还望嵇先生见谅。”
嵇康上下打量着她,抚须笑道:“能将琴弹成这样的人,不算俗客。进来吧。”
沈晚吟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跟着嵇康走进院子。院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几间茅屋,和一个小小的药圃。唯一的不同,是其中一间最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琴与堆积如山的书卷。
“坐。”嵇康指了指一个蒲团。
二人对坐,嵇康为她倒了一杯清茶。
“你不是为求琴而来。”嵇康开门见山,“说吧,你究竟所为何事?能让你一个女儿家,弹出那般金戈铁马之声的,想必不是小事。”
沈晚吟也不再隐瞒,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那是她父亲沈策的私人物品。
“晚辈是镇北将军沈策之女。家父蒙冤下狱,家族倾覆。晚辈此来,是奉父命,向先生求取一物。”
嵇康看到那枚玉佩,脸色微微一变。他与沈策的父亲,曾是至交好友。
“沈将军……出事了?”他沉声问道。
“是。”沈晚吟的眼眶微微泛红,“被奸相柳宗元诬陷谋逆。”
嵇康长叹一声:“朝堂险恶,我早知他会有此一劫……也罢。你想要何物?只要是我这陋室中有的,你只管拿去。”
沈晚吟心中大定,立刻说道:“晚辈想求的,是先生收藏的一份《广陵散》旧谱。”
听到这四个字,嵇康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08
“《广陵散》?”嵇康的眉头紧紧锁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找它做什么?那只是一份残谱,并无甚出奇之处。”
沈晚吟心头一紧,知道事情的关键来了。她不能直接说出账本的秘密,那会给嵇先生带来杀身之祸。她必须用一种更稳妥的方式,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曲谱。
“先生有所不知。”沈晚吟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家父在狱中,曾托人带话出来。他说,此生戎马,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亲耳听一听完整的《广陵散》。他说,先生手中的那份残谱,或许藏着补全此曲的线索。晚辈……只想了却家父的夙愿,在他行刑之前,为他弹奏一曲完整的《广陵散》。”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孝心,又不会泄露任何机密。
嵇康听完,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带着英气,眼神却无比悲伤的女子,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了下来。他一生痴迷音律,最能理解这种对绝世名曲的执念。
“唉……”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痴儿,痴儿啊。也罢,你随我来。”
他带着沈晚吟,走进了那间堆满古籍的屋子。屋子深处,有一个上锁的楠木箱子。嵇康从怀中摸出钥匙,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这便是那份残谱了。”嵇康将卷轴递给沈晚吟,神情复杂,“此谱是我年轻时云游所得,来历颇为神秘。我研究了半生,也未能参透其中奥秘。它看似是《广陵散》,指法、音律却处处透着古怪,根本无法连贯弹奏。或许,沈将军所言非虚,其中真藏着什么秘密。”
沈晚吟接过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她的心在狂跳,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她对着嵇康,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待家父冤屈昭雪之日,晚辈定当携重礼,再来拜谢。”
“不必了。”嵇康摆了摆手,意兴阑珊,“我一个方外之人,不愿再沾染红尘俗事。你速速离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那是张十三与他们约定的警报信号!
嵇康脸色一变:“不好,有外人闯山了!”
沈晚吟心中一凛,她知道,柳宗元的追兵,终究还是找来了。而且,他们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说明自己一行人的行踪,早已暴露。
“先生,连累您了!”沈晚吟当机立断,将卷轴塞入怀中,“您快从此地后山小路离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走?往哪走?”嵇康却惨然一笑,“我这孤山,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相府死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柔的锦衣男子,正是柳宗元的亲信,大内高手“追风剑”林平。
林平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沈晚吟,以及她怀中鼓起的一角。
“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舔了舔嘴唇,笑得阴森,“把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相爷说了,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沈晚吟将嵇康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林平,你来晚了。”
“晚?”林平哈哈大笑,“不晚,一点都不晚。杀了你们,东西,自然还是我的。”
他手一挥,身后的死士便齐齐扑了上来。
就在此时,竹林中,数道人影闪出。张十三手持环首刀,带着他那十几个兄弟,迎了上去。
“小姐快走!”张十三吼道,挥刀便与两名死士战在一处。
院子里,瞬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十三等人虽然悍勇,但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是精锐,一时之间,竟被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林平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晚吟。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绕过战团,一剑直刺沈晚吟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嵇康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已然来不及。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身体,沈晚吟却不退反进,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琴中抽出的短剑,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削向林平的手腕!
林平大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也懂得武功,而且招式如此狠辣。他急忙收剑回防。
“当”的一声,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沈晚吟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她的武功,是父亲从小教的防身之术,对付寻常毛贼尚可,但面对林平这样的顶尖高手,完全不是对手。
“好!好一个将门虎女!”林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残忍的杀意,“我倒要看看,你能接我几剑!”
他剑招再变,剑光如网,将沈晚吟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沈晚吟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另一边,张十三等人也已人人带伤,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
沈晚吟心急如焚,大脑飞速运转。她瞥了一眼怀中的卷轴,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涌上心头。
她虚晃一招,借力向后急退,同时高声喊道:“林平,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你若再逼我,我便毁了它!”
说着,她竟真的将那卷轴高高举起,作势要投入一旁的火盆之中!
09
“住手!”
林平的剑,在距离沈晚吟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沈晚吟手中的卷轴,眼中满是惊怒与忌惮。这东西是相爷点名要的,若是毁了,他回去也无法交差。
“把东西给我。”林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你的人,都退下。”沈晚吟寸步不让,手腕微微用力,卷轴离火盆又近了一分。
林平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咬牙一挥手。那些正在围攻张十三等人的死士,立刻停手,退到了一旁。张十三等人趁机退到沈晚吟身边,将她和嵇康护在中间,一个个喘着粗气,浑身是血。
“东西可以给你。”沈晚吟看着林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你要放我们所有人离开。”
“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林平冷笑。
“我没有,但它有。”沈晚吟晃了晃手中的卷轴,“这东西,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但里面记录的内容,只要我当众念出几句,你猜猜,在场的这些人,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们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为你柳宗元卖命?”
林平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不知道这卷轴里到底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是柳宗元的死穴。沈晚吟的威胁,正中他的要害。
“好,我答应你。”林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把东西扔过来,我放你们走。”
“我如何信你?”
“你别无选择!”
二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
沈晚吟看了一眼身受重伤的张十三等人,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嵇康,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把东西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看着你们,先退出这座山。”
林平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是一个他可以接受的条件。只要东西到手,这些人,不过是瓮中之鳖。
他一挥手,带着所有死士,缓缓向院外退去,一直退到山下的路口,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小姐,不可!”张十三急道,“他们定有埋伏!您把东西给了他,我们都活不了!”
“我知道。”沈晚吟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她转头看向嵇康,郑重地道,“先生,得罪了。”
说罢,她不等嵇康反应,猛地将手中的卷轴,塞入嵇康的怀中!
然后,她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卷轴!
原来,她早就料到此行凶险,提前准备了一个假的!
“晚晴,张十三,你们护送嵇先生,带着真的曲谱,从后山那条我昨日探查过的密道离开!快!”沈晚吟语速极快地命令道。
“那您呢,小姐?”晚晴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沈晚吟凄然一笑,眼中却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来为你们断后。”
她拿着那个假的卷轴,转身,毅然决然地朝着林平等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林平!”她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我下来了!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山下,林平听到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料定沈晚吟不敢耍花样。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沈晚吟的身影。
而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轰隆隆——”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孤山半山腰处,无数的巨石和滚木,被人从高处推下,沿着山路,雷霆万钧般滚落下来!
这是沈晚吟昨日探查地形时,就与张十三等人暗中布下的陷阱!
林平等人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沈晚吟竟敢如此!狭窄的山路上,他们避无可避,瞬间被滚石和巨木淹没。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谷。
趁此机会,晚晴和张十三等人,护着嵇康,带着真正的账本,从后山密道,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沈晚吟,在启动陷阱之后,并没有逃跑。
她知道,林平武功高强,这种程度的陷阱,未必能要了他的命。她必须为晚晴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风吹动着她的衣衫,猎猎作响。
果然,片刻之后,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下方的烟尘中冲了出来。正是林平。他虽然灰头土脸,受了些伤,但并未伤及根本。
他抬头,看到了山巅上的沈晚吟,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
“贱人!你敢耍我!”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电,向着山巅疾冲而来。
沈晚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支信号烟花。
她缓缓将烟花点燃。
“咻——”
一道绚烂的红光,冲天而起,在临安城的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莲花。
林平一愣,不明白她这是何意。
然而,下一刻,他便明白了。
临安城内,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和呐喊声。
“走水啦!相府别院走水啦!”
“快来人啊!城西粮仓起火了!”
“不好!漕运码头也着火了!”
一时间,整个临安城,火光四起,乱成一团。这是沈晚吟早就安排好的后手,由张十三手下那些未曾上山的兄弟们执行。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惊动官府,将事情彻底闹大!
林平脸色铁青。他知道,他已经败了。一旦官府介入,他们这些相府死士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晚吟,眼中充满了不甘。
“就算我死,也要拉你陪葬!”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向沈晚吟扑去。
沈晚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她张开双臂,身体向后一仰,竟是直接从百丈悬崖上,坠了下去!
“晚吟——”
就在她身体下坠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惊鸿一般,从悬崖下的黑暗中掠出,在半空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那人,竟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如履薄冰的平章侯——顾宴清。
10
顾宴清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沈晚吟,脚尖在陡峭的崖壁上连点数次,卸去下坠的力道,最终平稳地落在了一处隐蔽的平台上。
他的心,跳得比任何一次上朝面圣时都要快。
方才那一幕,若是他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日得知沈家出事,沈晚吟留书出走后,他便动用了所有暗中培养的力量,疯狂追查她的下落。他比柳宗元更了解沈晚吟,他知道,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的“出走”,必然有其目的。
通过沈家在京城留下的蛛丝马迹,他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江南临安。他不敢动用官方身份,只带了数名心腹,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所幸,他还是赶上了。
他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她清瘦了许多,脸上还带着几道擦伤。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脸上的灰尘,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时,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
“侯爷,追兵已退。”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林平呢?”顾宴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被我们的人截住了。他武功高强,我们……只留下了他一条手臂。”
“不够。”顾宴清的眼中,杀机毕现,“传令下去,柳宗元派来江南的所有爪牙,一个不留。我要让柳宗元知道,江南,不是他的地盘。”
“是!”
顾宴清抱起沈晚吟,几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
沈晚吟在一艘行驶于运河的漕船上醒来。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崖底,而是温暖的锦被,和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使不出力气。
“别动。”顾宴清按住她的肩膀,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你从悬崖上坠落,虽有我接应,但还是受了些震荡,需要静养。”
沈晚吟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与柳家虚与委蛇吗?
“东西呢?”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份账本。
“放心。”顾宴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的那些‘家将’,已经护送嵇先生,带着东西,从水路秘密北上了。我派了我们漕帮最好的人手接应,万无一失。”
沈晚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为何要来?”她看着他,轻声问道。
顾宴清沉默了。他该如何回答?说他后悔了?说他看懂了她的信,所以不顾一切地来救她?这些话,在他们之间,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封被他贴身收藏的《和离书》。
“因为,我还没有在这上面,签下我的名字。”他将和离书递到她面前,上面的墨迹依旧,只是纸张已有了些许褶皱。
沈晚吟看着那份文书,愣住了。她明明记得,上面盖着他的官印。
“你盖的是官印,代表的是平章侯府与沈家的割裂。但你我之间的婚契,需要的是私印,和我的亲笔画押。”顾宴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沈晚吟,我顾宴清,不同意和离。”
沈晚吟的心,猛地一颤。她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侯爷,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不。”顾宴清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他握得很紧,仿佛怕她再次消失。“以前是我瞎了眼,是我愚钝。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有说不完的话。晚吟,柳宗元的局,我们一起来破。沈家的冤,我们一起来雪。这天下,我们一起来看。”
他的话,掷地有声。
沈晚吟的眼眶,终于红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小姐,只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女人。
泪水,无声地滑落。
数月后,京城。
一份记录着宰相柳宗元通敌卖国详细罪证的账本,通过都察院御史,呈到了大业皇帝的案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朝堂之上,平章侯顾宴清挺身而出,呈上数月来暗中搜集的,柳党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诸多罪证,给了柳宗元致命一击。
柳党一朝倾覆,柳宗元被判凌迟,抄家灭族。
沈家冤案,得以昭雪。沈策将军官复原职,加封镇国公。
风波平定后,平章侯府。
顾宴清将一份崭新的文书,放在了沈晚吟的面前。
那是一份《和离书》。
“晚吟,从前,是我对不住你。”顾宴清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与愧疚,“如今,沈家冤屈已雪,海晏河清。我给你选择的权利。你若想走,我绝不阻拦,顾家的一切,任你取用。你若愿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沈晚吟拿起那份和离书,又看了看他。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日破晓,冰雪消融。
她拿起笔,没有在和离书上签字,而是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
“江南春好。”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宴清说:“明年开春,你陪我去可好?”
顾宴清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又是一年新雪。只是这一次的雪,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希望与暖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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