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周六下午,我正在阳台侍弄我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手机在客厅“嗡”地振了一下。

我没理。
过了两分钟,又“嗡嗡”连振。
我烦了,趿拉着拖鞋走过去,解锁。
是高中同学群,有人@我。
“林舟,快出来看大新闻!”
我皱了皱眉,点开。
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背景是某个批发市场,一个女人正费力地把一箱货往小推车上搬。
虽然穿着最普通的灰色T恤,牛仔裤也洗得发白,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许念。
我的高中女同桌。
照片下面,是几百条未读消息。
“天哪,这不是许大小姐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她家不是搞房地产的吗?听说去年就破产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就在银行,说她爸欠了九位数,房子车子全抵押了,现在租房子住呢。”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发照片的是赵鹏,当年班里最会“打秋风”的男生,没少跟在许念屁股后面“念念长,念念短”地叫。
现在踩得最欢的也是他。
“@林舟,你当年跟许念关系不是最好吗?她给你充了两年饭卡,整个年级都知道,现在不去‘报恩’?”
赵鹏的语气,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照片里的许念,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费力的姿态,和记忆里那个永远笑得像朵花的明媚少女,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我退出了微信。
女友孟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对。”
“没什么,同学群里闲聊。”
她把牙签插上一块哈密瓜,递到我嘴边,“又在说谁的八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全是高二那个闷热的夏天。
食堂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我端着一个只打了免费汤的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汤里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菜叶,像几艘迷航的小船。
我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希望能从里面捞出点实在的东西。
一个餐盘“啪”地放在我对面。
是许念。
“林舟,你怎么又喝汤啊?会长不高的。”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我面前推了推,里面有我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肉块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我……不饿。”我撒谎,脸颊烫得厉害。
“不饿你还来食堂?骗谁呢?”
她不由分说,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里脊到我碗里。
“快吃,吃完才有力气做下午那套物理卷子,难死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我是班里唯一的特困生,学费减免,但生活费要靠自己周末去工地搬砖挣。
那段时间,我爸在老家出了点事,我把钱都寄了回去。
我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馒头配免费汤。
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和同样深入骨髓的自尊心,在我身体里疯狂打架。
“我说了我不饿!”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食堂里好几个人朝我们看来。
许念愣住了,举着筷子,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我看到她眼里的错愕,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悔意。
但我说不出道歉的话。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
我躲在教学楼顶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恨自己的贫穷,更恨自己的敏感和脆弱。
晚自*前,我回到教室,座位上空无一人。
许念还没来。
我默默坐下,发现桌角放着一个汉堡和一瓶可乐。
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是许念的字迹,圆滚滚的,很可爱。
“给你赔罪,中午不该逼你吃肉的。这个汉堡是鸡腿的,你应该会喜欢。别生气啦,同桌。”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从那天起,我的饭卡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钱来。
不多,每次五十或一百。
我知道是她。
我堵住她,想把钱还给她。
她却笑嘻嘻地打哈哈,“什么钱?我不知道啊。是不是食堂阿姨搞错了?那你真是撞大运了!”
她演技浮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份小心翼翼维护着我自尊心的善良,比那一百块钱,重得多。
整整两年。
直到高三毕业,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
我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却很少联系。
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说得太多,显得廉价。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孟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想一个老同学。”
“哦?男的女的?”她状似无意地问。
“女的。”
“漂亮吗?”
“……漂亮。”我实话实说。
孟薇的笑容淡了些,“那就是你的白月光咯?”
我没接话。
白月光这个词,太轻浮了。
许念对我来说,不是月光,她是当年我在黑暗里摸索时,唯一的光源。
那束光,让我没有被贫穷和自卑吞噬。
周一上班,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给一个在运营商工作的朋友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手机号的实名信息,赵鹏。”
朋友很快回复:“行,你小子别干坏事啊。”
半小时后,赵鹏的公司地址发了过来。
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
我看着那个地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午休时间,我开车到了那家公司楼下。
给赵鹏打了个电话。
“喂,谁啊?”电话那头很嘈杂。
“我,林舟。”
他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夸张又热情,“哎哟!是林大神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发财了可别忘了兄弟啊!”
“你在公司吗?下来一下,我有点事找你。”
“行啊行啊,你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赵鹏一路小跑地从写字楼里出来。
几年不见,他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一脸谄媚的笑。
“林舟,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看这车,宝马5系吧?混得可以啊!”
我没理他的恭维,开门见山:“许念的联系方式,给我。”
赵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你要她联系方式干嘛?我可跟你说,她现在……”他拖长了音,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让你给我。”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大概是被我的气场镇住了,缩了缩脖子,拿出手机。
“我微信推给你吧。”
拿到许念的微信号和手机号后,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谢了。”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
赵鹏却扒着车窗,不肯放手。
“哎,林舟,别急着走啊。你看,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突然觉得很恶心。
“赵鹏,你还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吗?”
他一愣,“啊?”
“你报了五千米,跑到一半,跟许念说你低血糖,让她给你买了瓶红牛。后来我看见你躲在看台后面,跟别人分那瓶红牛喝,还嘲笑许念是‘富贵傻子’。”
赵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是开玩笑的。”
“是吗?”我冷笑,“那你现在这张脸,也挺像个玩笑的。”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留下一脸错愕的赵鹏。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对着我的车尾,骂骂咧咧。
活该。
回到公司,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个手机号,迟迟没有拨出去。
十年了。
我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去跟她说话?
一个飞黄腾达的老同学?一个来施舍的“好心人”?
我怕我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一把刺向她的刀。
犹豫了很久,我最终选择了加她的微信。
申请信息我只写了三个字:我是林舟。
一个小时后,那边通过了好友申请。
没有问候,没有表情包。
只是通过了。
我看着她灰色的头像,那是一片海,看不出情绪。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我发过去一句:“最近好吗?”
俗套又苍白。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能想象到她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平静又疏离。
我被这个“好”字堵得无言以对。
还能说什么?
说“我看到照片了,你过得不好”?
还是说“你需要钱吗,我给你打”?
哪一句,都是居高临下的冒犯。
我关掉手机,心里一阵烦躁。
第二天,我通过那个批发市场的名字,在地图上找到了大致位置。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开车过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批发市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货物的味道,还有廉价快餐的油烟味。
嘈杂,混乱,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命力。
我按照群里那张照片的背景,挨个区域找过去。
最后,在日用百货区的一个角落,我看到了她。
她正在跟一个档口老板娘吵架。
“老板娘,这批货不对!我要的是A款的毛巾,你给我发了B款,质量差远了!”许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叉着腰,一脸蛮横。
“什么A款B款,不都一样用?小姑娘,你别在这儿找茬!货都拉走了,钱也付了,想退?没门!”
“我还没出市场,怎么就不能退了?是你发错货在先!”
“我不管!从我这儿出去的货,概不退换!”
许念气得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看到她身边的小推车上,堆着五六箱毛巾。
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个像堡垒一样的胖女人,显得那么单薄。
我走了过去。
“老板,怎么回事?”
我的突然出现,让两人都愣住了。
许念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迅速低下头,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那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穿着打扮不像这里的人,语气缓和了些。
“你是她什么人?”
“她朋友。”我把许念拉到我身后,“你说货不对,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撇撇嘴,“她自己订错了货,现在想来我这儿耍赖。”
“我没订错!”许念在我身后小声反驳,“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向老板娘,“把单子拿出来看看。”
老板娘眼神闪烁了一下,“单子……找不到了。”
我笑了。
“找不到?那正好,我刚报了警,也通知了市场管理员,他们马上就到。到时候监控一调,谁是谁非,一清二楚。”
我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老板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哎哎哎!别别别!多大点事,还报警!”
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可能是我手下的小工搞错了,我马上给你换!马上换!”
她手脚麻利地把那几箱货搬回店里,又重新搬了新的出来。
许念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
事情解决,我拉着许念就走。
她一言不发,默默地跟在我后面,推着那个吱呀作响的小车。
我们走到停车场,在一片寂静中,只有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看我笑话吗?”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戒备和尖锐。
像一只受伤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我没有。”
“那是什么?同情?可怜?”她自嘲地笑了笑,“林舟,我不需要。”
“我不是同情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还债的。”
她愣住了。
“还债?”
“对,还你那两年的饭钱。”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错愕,有荒唐,还有一丝被刺痛的难堪。
“林舟,你什么意思?你是在羞辱我吗?”
“我没有。”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我知道这点钱对你家以前来说不算什么,但……”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猛地抬手,把那张卡打掉了。
银行卡在地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我说了,我不需要!”她冲我吼道,眼圈瞬间就红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出人头地了,就可以来对我指手画脚了?你以为给我钱,就能抵消你当年的难堪,还是能证明你比我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被她这种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又觉得心酸。
“那你是什么意思?拿着钱来告诉我,我现在有多惨,多需要你的施舍?”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我明白了。
我今天来,就是个错误。
我的出现,我的“报恩”,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一场大型的羞辱。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卡。
“对不起。”
我把卡塞回她手里。
“这不是施舍,这是你应该得的。许念,我不是在可怜你,我是在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可能没有今天的我。”
“当年你维护了我的自尊,现在,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维护你的。”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把卡递还给我。
“钱我不能要。林舟,谢谢你还记得。但是,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什么叫两清了?”我有点急了,“你帮了我两年,我给你二十万,这就两清了?”
“对。”她点点头,眼神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死寂。
“那不是一笔交易,林舟。我当时帮你,只是因为我们是同桌,是朋友。我从没想过要你还。”
“可我想还!”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她说完,推着她的小车,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决绝又孤单。
我愣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被她体温捂热的银行卡,感觉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开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孟薇已经在家了,穿着真丝睡衣,正在敷面膜。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她含糊不清地问。
“公司有点事。”
“吃饭了吗?我点了外卖,日料。”
“没胃口。”
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孟薇揭下面膜,坐到我身边。
“怎么了?谁惹我们林大才子不高兴了?”
她靠过来,身上是好闻的香水味。
但我脑子里,全是许念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她泛红的眼圈。
“孟薇,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你,很多年以后,她落魄了,你找到她,想报答她,但她拒绝了,你该怎么办?”
孟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不就是你和你那个‘白月光’的故事吗?”
她一针见血。
我没否认。
“她拒绝,说明她有骨气。是好事啊。”孟薇说得轻描淡写,“你钱也送了,心意也到了,她不要,那就不关你的事了。仁至义尽,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刺耳极了。
“对啊。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死皮赖脸地把钱塞给她?还是把她接到咱家来住,我天天伺候着?”
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酸。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舟,我提醒你,你们只是高中同学,十年没联系了。你对她的责任,早就尽完了。”
“那不是责任,是情分!”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情分?什么情分?男女之间的情分,你想搞清楚点!”孟薇也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
“你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你今天一天都魂不守舍的,一回来就跟我这儿演苦情戏,你当我傻吗?你是不是去找她了?”
我沉默了。
“好啊,林舟,你还真去找她了!”孟薇气笑了,“你把她当什么?落难公主?等着你这个王子去拯救?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仗义?”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自我感动!你根本没想过你的出现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只是想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扮演救世主的虚荣心!”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进我最痛的地方。
因为,她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有那么一丝自我感动。
我以为我的“报恩”,会是一场感人肺腑的重逢。
没想到,却是一地鸡毛的难堪。
“我被她这种斗争逻辑气得直想笑。”——这句话,现在听来,多么讽刺。
我才是那个逻辑混乱的人。
我和孟薇大吵一架,她摔门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点开许念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沉。
一个人的生活,要被碾压到什么程度,才会连一丝一毫分享的欲望都没有了?
我开始反思。
孟薇的话虽然难听,但有道理。
我这样直接拿钱砸过去,确实太粗暴,太自以为是了。
我伤害了许念的自尊心。
我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让她能够接受的,有尊严的方式。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跟孟薇打招呼,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再次来到那个批发市场。
这次,我没有直接去找她,而是在她昨天吵架的那个档口附近,找了个卖饮料的摊子坐下。
我点了一瓶冰红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上午十点,她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辆小推车,还是那身朴素的衣服。
她熟练地跟几个档口老板打招呼,询价,看货,砍价。
她的砍价方式很特别。
不哭穷,不卖惨,而是直接指出货品的瑕疵或者批次问题,有理有据,让老板不得不让步。
我看到她跟一个卖袜子的老板谈。
她拿起一双袜子,对着光,指着某个地方说:“老板,你看这批货的罗纹口,比上一批稀疏了至少两针,弹力肯定不行。你还是按上次那个价给我,我就亏了。”
老板拿过去一看,果然如此,只好无奈地给她降了价。
我有点惊讶。
这还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许大小姐吗?
她对这些东西的了解,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她拉着一车货,从我面前经过。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没有发现我。
等她走远,我走到刚才那个卖袜子的档口。
“老板,刚才那个小姑娘,经常来你这儿拿货?”
老板看了我一眼,“是啊,怎么了?”
“她一般都拿些什么货?”
“什么都拿,袜子,毛巾,拖鞋,小饰品……什么好卖拿什么。她自己开了个网店,挺能干的。”
网店?
我心里一动。
“知道店名叫什么吗?”
老板摇摇头,“那谁知道。不过听她说,好像是在拼夕夕上开的。”
我谢过老板,立刻拿出手机,打开了拼夕夕。
但是,没有店名,怎么找?
我又回到那个卖饮料的摊子,继续等。
下午,许念又来了一趟,这次是来补货的。
我看到她在一个卖手机壳的档口停了很久。
等她走后,我立刻过去。
“老板,刚才那个女孩,是不是在你这儿拿了一批手机壳?”
“是啊。”
“能不能告诉我,她拿的是哪个型号的?”
老板有点警惕地看着我。
我赶紧解释:“我是做电商数据分析的。我看她选品的眼光不错,想研究一下她的店铺,学*学*。”
我递过去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我的名字和职位:林舟,XX科技,数据分析总监。
老板接过名片,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哎哟,总监啊!失敬失敬!”
他告诉我,许念拿的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款流沙手机壳。
我立刻在拼夕夕上,以“流沙手机壳”为关键词进行搜索。
然后,按照销量、价格等条件,一页一页地翻。
终于,在十几页之后,我看到了一家店。
店名叫“念念的小铺”。
头像,就是那片灰色的海。
我点了进去。
店铺很简陋,没什么装修。
卖的东西很杂,就是我今天看到的那些,袜子,毛巾,手机壳……
价格都非常便宜。
每件商品的利润,可能只有几毛钱,甚至几分钱。
我点开一款销量最高的袜子,看下面的评论。
“质量很好,比想象中好。”
“发货很快,老板人很好,还送了小礼物。”
“已经回购好几次了,便宜又好穿。”
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靠着这样一分一厘的微薄利润,支撑着自己,也支撑着那个已经坍塌的家。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回到公司,立刻召集了我的团队开会。
“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个方案。”
我把“念念的小铺”的链接发到群里。
“这家店,我要让它在一个月内,做到拼夕夕同类目前一百。”
团队成员都惊呆了。
“老大,这……这不可能吧?这家店的基础太差了,零推广,零装修,商品也没什么独特性。”我的副手小张面露难色。
“是啊,林总,这比我们从零孵化一个新品牌还难。”
“我不管难不难,我只要结果。”我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的资源,你们随便用。预算,没有上限。”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从没见过我这么“昏庸”的时候。
“老大,你……你跟这家店的老板,什么关系啊?”小张壮着胆子问。
“你们不需要知道。”
散会后,小张悄悄跟到我办公室。
“老大,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家店是不是……嫂子开的?”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未来的嫂子?”
我被他气笑了,“你小子是不是不想要年终奖了?”
“别别别!”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不过老大,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团队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分析了“念念的小铺”的所有数据,重新设计了店铺页面,优化了所有商品的标题和详情页。
然后,开始疯狂地砸钱推广。
直通车,焦点图,百亿补贴……所有能上的资源,全都上了。
效果立竿见影。
店铺的访客量,在三天内,翻了一百倍。
订单量,像雪片一样飞来。
周三晚上,我正在看数据报表。
许念的微信,突然弹了出来。
“是你做的吗?”
我心里一跳。
“什么?”我装傻。
“我店铺的流量,突然爆了。后台显示,有人在给我投巨额的广告。”
“是吗?那恭喜你啊,要发财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广告投放后台的消耗记录,上面一串惊人的数字。
“林舟,你别装了。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我没办法再否认。
“就当我……下的订单吧。”
“你这订单,也太贵了。”
“跟你那两年的饭钱比,不贵。”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她说:“把广告停了吧。”
“为什么?效果不是很好吗?”
“我忙不过来。”
我愣住了。
我只想着给她引流,却忘了,她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打包,一个人发货,一个人做客服。
突然暴增几百倍的订单,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灾难。
“我……我可以帮你。”我急忙说。
“怎么帮?你来给我打包,还是来给我当客服?”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我可以雇人帮你!”
“林舟。”她打断我,“收手吧。算我求你了。”
“我不想再欠你更多了。”
看到“欠”这个字,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为什么她总要把我们之间,定义成一场“债”?
“好。”我最终还是妥协了,“我让他们停下来。”
“谢谢。”
对话结束。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无比挫败。
我精心策划的“曲线救国”方案,又失败了。
而且,还给她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我简直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我给小张打电话,让他把推广停了。
小张很惊讶,“老大,为什么啊?现在势头正好啊!再有半个月,绝对能冲进前一百!”
“停掉。”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辛苦。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个批发市场。
我看到许念在一个角落里,一边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包。
她的身边,堆着山一样的包裹。
很多人下单了,催着发货。
还有很多人因为她回复慢,或者迟迟不发货,在骂她,申请退款。
她一个人,像一个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快递盒,开始帮她打包。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
“你来干什么?”
“帮你。”
“我不需要。”她想抢过我手里的东西。
我躲开了。
“许念,你别犟了。你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说了我不需要!”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怎么办?这些货,你今天发的完吗?那些退款的,差评的,你怎么处理?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店铺,就这么毁了?”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哑口无言。
她看着堆积如山的包裹,眼圈又红了。
“都是你害的!”她把气撒在我身上。
“是,都是我害的。”我没有反驳,“所以,我得负责。”
我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拿起胶带,开始封箱。
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钟,最终没有再阻止。
她默默地坐回小马扎上,继续处理手机上的客服消息。
我们就这样,一个打包,一个做客服,在批发市场嘈杂的角落里,沉默地忙碌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们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批订单。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这才发现,我这个常年坐办公室的“精英”,体力还不如许念。
“走吧,我请你吃饭。”我说。
“不用了。”
“必须用。”我拉住她的手腕,“就当是……付我的工钱。”
她的手腕很细,有些凉。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最终,她放弃了。
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还算干净的川菜馆。
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火锅底料和辣椒的香味。
我点了几个她以前爱吃的菜。
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
菜上来,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白米饭。
“怎么不吃菜?”
“不饿。”
又是这两个字。
我心里叹了口气。
我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许念,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她没说话,算是默许。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你觉得那是施舍,是同情。”
“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看你过得这么辛苦,我心里难受。”
“我忘不了高二那年,你每天往我饭卡里充钱,给我带汉堡,带可乐。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自尊心比天还高。是你,小心翼翼地保护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想用钱来砸你,那不是报恩,那是报复。我承认我之前的方式太蠢了。”
“所以,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合作?”
“对。”我点点头,“我帮你,把你的网店做大。我出钱,出技术,出资源。你,负责运营和选品。我们成立一个公司,我占股百分之四十九,你占百分之五十一。”
“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
她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我说得无比真诚,“我今天看你跟那些老板砍价,看你选品,我就知道,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你只是缺一个机会,一个平台。”
“而我,恰好能给你这个平台。”
“这不是施舍,这是一笔投资。我相信,你未来能给我带来远超我现在投入的回报。”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
我知道,她心动了。
这个方案,给了她尊严,也给了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好。”我笑了,“不急。你慢慢考虑。”
那顿饭,她终于开始吃菜了。
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她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用手机给她照着亮。
楼道里有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走到三楼,她停下了。
“就到这儿吧。”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她坚持。
我没再勉强。
“那你……早点休息。合作的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嗯。”
她转身上楼,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听不见为止。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孟薇的电话。
“你又去哪儿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她的语气很不好。
“在外面有点事。”
“什么事?是不是又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
“是。”我不想再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冷冷地说:“林舟,我们谈谈吧。”
我回到家,孟薇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没有敷面膜,也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看样子,她也刚从外面回来。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
“分手协议。”
我心里一沉。
“孟薇,你……”
“林舟,我们不合适。”她打断我,“我想要的,是一个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放在我们未来生活上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心里永远住着另一个女人的‘情圣’。”
“我没有!”
“你别否认了。”她苦笑了一下,“你骗得了我,骗不了你自己。你敢说,你对她,真的只是同学情,只是想报恩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说。
因为,连我自己都开始不确定了。
这几天,我的脑子里,全都是许念。
是她倔强的眼神,是她泛红的眼圈,是她单薄的背影,是她熟练砍价的样子。
我对她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报恩”。
那里面,混杂了太多东西。
有愧疚,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死灰复燃的悸动。
“你看,你回答不了。”孟薇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林舟,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承认,你是个好人,重情重义。但你的情义,给错了人,也用错了方式。”
“你以为你在拯救她,其实,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你甚至,不惜牺牲我们的感情,去成全你的‘伟大’。”
“这对我不公平。”
我无言以对。
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确实,忽略了她的感受。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人对不起谁,只是不合适而已。”
她站起来,“房子是婚前你买的,我不会要。车子是我买的,我开走。存款我们一人一半。如果你没意见,就在上面签字吧。”
她把笔递给我。
我看着那份冰冷的协议,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我和孟薇在一起三年,感情一直很好。
我以为,我们会结婚,生子,平淡地过完一生。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是因为许念吗?
不,不全是。
许念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我和孟薇,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类人。
她追求的是现实的安稳和精致的生活。
而我骨子里,却永远是那个敏感、固执、理想主义的穷小子。
我签了字。
孟薇拿过协议,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今晚就搬走。祝你……和她,好运。”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第二天,我收到了许念的微信。
“我同意你的合作方案。”
后面还附了一句。
“但是,股份我不能要那么多。三七开,你七,我三。”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还是那个她。
永远不愿意占别人便宜。
“不行。”我回复,“必须五十一对四十九。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这是原则问题。”
“林舟,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还是你太见外?”
我们俩为了一两个点的股份,在微信上拉锯了半天。
最后,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但是,我有个条件。”她说。
“你说。”
“你投的钱,我会写一张欠条给你。等公司盈利了,我会连本带息还给你。”
“……好。”
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我必须尊重。
成年人的体面,有时候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不能再去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
公司很快注册了下来。
名字是许念起的,叫“念舟”,取了我们俩名字里各一个字。
办公室就设在我公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一个小小的开间。
我把我团队里最得力的小张,和另外两个运营人员,都调了过去。
许念成了他们的直属上司。
一开始,小张他们还有点不服气。
一个开拼夕夕小破店的,凭什么来当他们领导?
但一个星期后,他们就都服了。
许念对市场的敏锐度,对产品的把控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她能从一大堆看似普通的商品里,精准地挑出下一个爆款。
她能跟最难缠的供应商,谈下最优惠的价格。
她甚至能根据不同平台的特性,制定出最有效的营销方案。
她就像一块被蒙尘的璞玉,一旦擦去灰尘,就立刻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小张私下里跟我说:“老大,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神仙?嫂子……哦不,许总,简直就是为电商而生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是为电商而生的。
她只是,为了生活,把自己逼成了无所不能的样子。
公司渐渐走上正规。
许念每天都忙得脚不着地。
选品,谈判,直播,发货……
她瘦了,但也变得更精神了。
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种我在高中时,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自信又明亮的光。
我很少去公司。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监视她。
我只是每天晚上,默默地看着公司的后台数据,看着那一条条不断上扬的曲线,心里就觉得很安宁。
偶尔,我会以“视察工作”的名义,给她和员工们送去下午茶。
奶茶,蛋糕,炸鸡。
每次,许念都会把钱用微信转给我。
一分不差。
我收下,也不跟她争。
我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我们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
朋友,合伙人。
不能再多了。
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开车路过“念舟”公司楼下,发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上去。
过了一会儿,许念从楼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抱着一叠文件,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
“爸,你别担心,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说了,越早做越好。”
“我真的有钱,公司刚融到一笔资……”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我。
她匆匆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我先挂了”,就挂断了电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我下了车,走到她面前,“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手术?”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
“许念,别骗我了。”我看着她,“是你爸爸吗?他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低声说:“我爸他……查出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自嘲地笑了笑,“告诉你,让你再给我一笔钱吗?”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我有点生气了。
“我不扛着,谁替我扛?”她反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绝望。
“我!”
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看着我。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舟,你……”
“手术费要多少?”我打断她。
“……五十万。”
“我给你。”
“我不要。”她立刻拒绝。
“许念!”我加重了语气,“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公司也有我的一份!你爸就是我爸!……不对,我的意思是,长辈的健康最重要!这钱算我预支给公司的,等以后盈利了再还我,行不行?”
我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林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那一刻,我不再掩饰,也不想再掩饰。
我对她的感情,早已经超越了友情,超越了报恩。
我喜欢她。
从高中那个夏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似乎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钱我会想办法的,不用你管。”
她抱着文件,快步从我身边走过。
我抓住她的手腕。
“许念,你看着我。”
她被迫停下,却依然不肯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接受我的帮助,就是欠了我的人情,以后就还不清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纯粹?”
她没说话,但她紧绷的身体,已经给了我答案。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让它变得不纯粹。”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喜欢你,许念。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了。”
“我帮你,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同情,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把我推开?”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光明正大对你好的机会?”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那片死寂的心湖。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林舟,你……你是个傻子。”她哭着说。
“是,我是个傻子。”我走上前,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反抗。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伪装,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
那天晚上,我把那五十万,打到了她的卡上。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林舟,谢谢你。”
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许念的爸爸,手术很成功。
我去医院看过他几次。
那是一个很清瘦,但很有风骨的男人。
他曾经也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躺在病床上,眼神里却依然带着一丝不屈。
他知道是我出的钱,对我说了声“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声谢谢,很重。
公司发展得越来越好。
“念舟”成了电商界的一匹黑马。
许念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带货女王”。
她上了好几次访谈节目。
镜头前,她自信,从容,侃侃而谈。
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的骄傲。
赵鹏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和许念合伙开公司的事。
他厚着脸皮来找我,想在公司里谋个职位。
“林舟,不,林总!你看,我们都是老同学,许念能干的,我也能干啊!你给我个副总当当,我保证把公司业绩再翻一番!”
他挺着啤酒肚,唾沫横飞。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
“赵鹏,你知道许念是怎么把公司做起来的吗?”
“不就是靠你砸钱吗?”他一脸不屑。
“我砸钱,是给了她启动的资本。但她,是用命在拼。”
“她为了选一个品,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跑遍整个珠三角的工厂。”
“她为了一个直播方案,可以对着镜子,把同样的话说上几百遍。”
“她为了处理一个差评,可以给客户打一个小时的电话,耐心解释,直到对方满意。”
“这些,你能做到吗?”
赵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做不到。”我替他回答,“你只会‘薅羊毛’,‘打秋风’,在别人风光的时候凑上去,在别人落魄的时候踩一脚。”
“我们公司,不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叫来保安,把他“请”了出去。
有些人,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一年后,“念舟”的年销售额,突破了十个亿。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又唱又跳。
许念也被灌了不少酒,脸颊红扑扑的,很可爱。
她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酒。
“林舟,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让我重新活了一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我送她回家。
她已经搬家了,搬到了一个高档小区,就在我家的对面。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她靠在副驾上,好像睡着了。
到了楼下,我停好车,准备叫醒她。
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林舟,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已经把欠你的钱,都还清了。公司,也走上了正轨。现在,我不是你的‘被救助者’,也不是你的合伙人。”
“我是许念。”
“一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跟你说‘我爱你’的,许念。”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我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双方的亲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
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喧闹的仪式。
但每一个到场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祝福。
婚礼上,我讲起了高二那个夏天。
讲起了那个每天喝免费汤的穷小子,和那个每天偷偷给他饭卡充钱的女孩。
我说:“很多人都说,我是她的救世主。其实,她才是我的。是她,在我最黑暗,最自卑的岁月里,给了我一束光。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是有温暖和善良存在的。”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终于追上了这束光。”
“现在,我想告诉她,余生,换我来照亮你。”
我转头,看向穿着婚纱的许念。
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接过话筒,声音哽咽。
“林舟,你知道吗?当年,我不是偷偷给你充饭卡。”
“我是光明正大地去充的。”
“我跟食堂阿姨说,那是我弟,脸皮薄,不好意思找家里要钱,让我帮他充。”
“所以,全食堂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罩着’的。”
全场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我当年那些可笑的自尊和纠结,在她眼里,只是小孩子的别扭。
她用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更温柔,更强大的方式,保护了我。
婚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们都没有睡。
我们靠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舟,你后悔过吗?”她突然问。
“后悔什么?”
“为了我,跟孟薇分手。我听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不后悔。”我握住她的手,“她很好,但她不是对的人。我们就像两根反向的磁铁,可以短暂地靠近,但终究会因为本质的不同而弹开。”
“那你呢?”我反问她,“你后悔过吗?家里破产,从云端跌落泥潭。”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以前后悔过,恨过。但现在不了。”
“那段日子,虽然苦,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也让我……重新看清了你。”
她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像星星一样亮。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我们可能永远都只是活在记忆里的老同学。”
“所以,我不后悔。”
我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是啊,我们都不后悔。
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所有的失去,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但总有一份善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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