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8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青虫,吭哧吭哧地把我从乡下的闷热,载进了城里的燥热里。

我爹托人捎信,说我大姨身子不得劲,表哥国强又要考大学,家里缺个跑腿打杂的,让我去搭把手。
我娘往我帆布包里塞了两件旧衣裳,又偷偷掖了二十块钱,反复叮嘱:“到了大姨家,眼明手快,少说话多干活,别惹人嫌。”
我揣着这二十块钱,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我娘全部的叮咛和不放心。
火车到站,一股混着煤烟和人汗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这就是城里的味道。
大姨夫来接的我。他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软垫子。
“小军,来了。”他话不多,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住蚊子。
我喊了声“大姨夫”,就笨手笨脚地跨上后座。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街上的人都穿着的确良的衬衫,不像我,还穿着我爹的旧汗衫,洗得发了白。
大姨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五层高的红砖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飘着一股腌菜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到了,自个儿家,别客气。”大姨夫帮我把包拎上三楼。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饭菜香涌了出来。
大姨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比我娘胖一些,头发烫着当时城里流行的小卷,但脸色确实不大好,有些蜡黄。
“小军来了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嗓门还是那么亮,“快去洗把脸,马上开饭。你姨夫,带他去小屋。”
那间小屋,其实是阳台隔出来的,放下一张单人板床,就只剩下转身的空。一张小小的书桌挤在床尾,上面堆满了旧杂志。
我把包放在床下,摸了摸那张铺着凉席的板床,硬邦邦的,但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总算凑齐了。
大姨把最好的一块红烧肉夹到表哥国强的碗里,“多吃点,耗脑子。”
国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埋头扒着饭,不怎么说话,浑身透着一股“全家希望”的压力。
表姐静文就坐在我对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她很瘦,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特别大,但没什么神采,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不怎么夹菜,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绿豆汤。
“静文,给你弟盛碗汤去。”大姨使唤她,语气很自然。
静文“哦”了一声,站起来,拿着国强的碗走进了厨房。她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我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生活的不速之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晚上,我躺在那张小板床上,楼下院子里的吵闹声,邻居家的夫妻吵架声,混着夏夜的蝉鸣,一股脑儿地钻进我的耳朵。
城里的夜晚,比我们乡下热闹多了。
在乡下,天一黑,世界就安静得只剩下狗叫和蛙鸣。
我就这样在大姨家住了下来。
我的任务很明确:买菜、拖地、洗碗、烧开水,所有不让国强分心的活儿,都是我的。
大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给我们准备早饭。然后她就去上班,她是副食品店的售货员。
大姨夫在一家国营厂里当个小组长,早出晚归。
国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轻易不出来。他的房门像一道神圣的结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鸡毛蒜皮。
家里最清闲,也最没存在感的,就是表姐静文。
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附近的一家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我起床了,她还没回来。有时候我睡着了,她才拖着疲惫的步子进门。
她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
大姨对她,总是不那么客气。
“地都拖不干净,留着养鱼啊?”
“你看你那没精神的样子,厂里活儿那么累?谁上班不累?”
“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道打扮打扮,整天灰头土脸的给谁看?”
静文从来不还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把大姨指出的错处改好。
有时候我看着她,心里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我觉得她不像这个家的人,更像一个寄宿的远房亲戚,比我这个真正的远房亲戚还要客气疏离。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对我笑一笑,问我:“小军,*惯吗?”
我点点头。
她又会说:“我弟快考试了,家里是有点紧张,你别介意。”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个夏天特别热,也特别爱下雨。
常常是前一刻还晴空万里,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石子烤化,下一刻,乌云就毫无征兆地堆了过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那天晚上,就下了一场这样的大雨。
雨点狠狠地敲打着我小屋的玻璃窗,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玻璃敲碎。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惨白的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整个楼似乎都在发抖。
我睡得迷迷糊糊,被一个响雷彻底惊醒了。
我睁着眼,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心里有点害怕。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犹豫,差点被雷声盖过去。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又听了听。
“笃,笃笃。”
又来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心里嘀咕着,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
“谁啊?”我压低了声音问。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军,是我。”
是表姐静文。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睡衣,肩膀在微微发抖。
“姐,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慌乱和无助。
“小军……”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屋顶漏水了,床上都湿了……我能,能跟你挤一晚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房间的方向。
她和国强一人一间房,她的房间在另一头。
漏水?
我心里闪过一丝怀疑。这楼虽然旧,但也没听说谁家屋顶漏得这么厉害。
可看着她那副样子,像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小猫,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哦……好,那你进来吧。”我把门完全打开。
她闪身进来,我赶紧把门关上。
小屋里顿时变得拥挤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她身上带来的潮湿气息。
我的床很窄,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只能侧着身子。
我把靠墙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睡在外面。
“姐,你先睡吧。”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躺下,背对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即便是隔着薄薄的被单。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着一阵。
小屋里一片漆黑,我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她压抑着的、极细微的抽泣声。
那哭声,像一根小小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屋顶漏水,是假的。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我不敢问,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躺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枕头上有一小块湿漉漉的痕uc迹,像是被泪水浸泡过。
我起床,走到客厅,静文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喝粥,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姨还在数落她:“喝那么点能顶什么用?下午上班又要没精神。”
静文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开始特别留意静文。
我发现她吃得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差。好几次,我看见她捂着嘴冲进厕所,传出一阵阵干呕的声音。
大姨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只说是肠胃不好。
大姨撇撇嘴:“就是你挑食挑的。”
她的夜班也好像变多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我都见不到她的人。
有一天下午,大姨让我去买酱油。
我提着酱油瓶往回走,在家属院门口,看到了一个不想看到的人。
是同院的王婆。
王婆是院里出了名的“广播站”,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全院都知道。
她一见我,就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
“小军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你大姨说是我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婆,啥事啊?”
“我前天晚上起夜,看到你表姐了。”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跟一个男的,在楼下那棵大槐树底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男的,不是咱们院的。个子不高,头发长长的,穿着个喇叭裤,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王婆撇着嘴,一脸的鄙夷,“你姐可得当心啊,别被那些小混混给骗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混混……
喇叭裤……
这些词,在1988年,可不是什么好词。
我敷衍了王婆几句,提着酱油瓶,脚步沉重地回了家。
晚上,静文上夜班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王婆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我房间里压抑的哭声。
我想起她苍白的脸,和日渐消瘦的身体。
一个可怕的念头,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
又过了几天,我撞见了静文和一个男人说话。
就在我们楼下不远的一个拐角。
那天我帮大姨去粮店买米,回来抄了条近路。
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了静文的背影。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果然像王婆说的那样,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头发有点长。
他们好像在吵架。
男人的情绪很激动,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静文只是站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吓得赶紧躲到一堵墙后面,心跳得像打鼓。
我看到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塞到静文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静文捏着那几张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像**没有灵魂的雕像。
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挪。
她的每一步,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晚上,她又来敲我的门。
还是那个借口:“小军,我屋里漏水了。”
我把她让进来,关上门。
这次,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我的小书桌前,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绝望的、压抑不住的哭声。
“姐,”我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喊了她一声,“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行吗?”
她没有回头,哭声却更大了。
那哭声里,充满了委屈、害怕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足无措。
“姐,你别哭了。有啥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终于慢慢地转过身。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眼睛里两点微弱的反光,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星星。
“小军……”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那个男人叫阿强,是她厂里的同事。
他很会说话,会逗她开心,会给她买城里时髦的零食。
在那个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工厂里,阿强就像一束突然照进她灰色生活里的光。
她陷进去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我听到“怀孕”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那意味着毁灭。
是名声的毁灭,是未来的毁灭。
“他呢?”我咬着牙问,“那个阿强呢?”
“他说……他也没办法。”静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凉的笑,“他家里穷,自己工作也不稳定,他让我……让我自己想办法把孩子打掉。”
“他今天给我的钱,就是让我去医院的。”
我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绝望。
她被那个男人抛弃了,却不敢告诉家里人。
她怕大姨的责骂,怕大姨夫失望的眼神,更怕这件事传出去,让全家在院子里抬不起头,让正在冲刺高考的弟弟分心。
所有的压力,都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而她,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
“姐,你别怕。”我蹲下来,看着她,“有我呢。”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从乡下来、寄人篱下的穷小子。
可是,在那一刻,我看着她无助的样子,我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看着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小军,谢谢你。”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倒给了我这个临时的“树洞”。
我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我痛恨那个叫阿强的男人,也心疼我这个可怜的表姐。
我把我娘给我的那二十块钱,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了出来,塞到她手里。
“姐,我的钱不多,你先拿着。”
她拼命摇头,想把钱推回来。
“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必须拿着!”我把她的手攥住,“这是我自愿的。你要是不拿着,就是不把我当弟弟。”
她终于不再挣扎,握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哭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我和静文成了秘密的同盟。
我开始想尽办法帮她。
她早上孕吐,我就故意在厕所门口大声咳嗽,或者弄出点别的动静,吸引大姨的注意。
她想吃点酸的,我就借口说自己想吃,跑大老远去给她买酸杏。
看着她把酸杏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时,我心里既心酸,又有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我们像两个地下工作者,每天都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潜伏”。
但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静文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开始嗜睡,脸色也越来越差。
大姨虽然嘴上厉害,但毕竟是亲妈。她看出了不对劲。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要不让你姨夫带你去医院看看?”有一次吃饭时,大姨终于忍不住说。
静文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不……不用了,妈。我就是……就是最近夜班多,太累了。”她慌忙解释。
我赶紧帮腔:“是啊大姨,我姐厂里活儿肯定很累,让她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大姨狐疑地看了我们俩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国强的高考越来越近,大姨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对静文的不满也与日俱增。
“你看你,一天到晚病怏怏的,别把晦气过给你弟!”
“让你去买个菜都磨磨蹭蹭,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每一句责骂,都像一把刀子,扎在静文心上,也扎在我心上。
我好几次都想冲上去,把真相告诉大姨。
但静文拉住了我。
“小军,别说。”她红着眼睛求我,“再等等,等我弟考完试。求你了。”
我看着她,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一天一天地拖延着,幻想着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转机没有来,毁灭却先到了。
那天,静文上白班。大姨休息,在家洗洗涮涮。
我在帮她收拾静文的房间时,一张化验单,从静文枕头底下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大姨已经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
她不识多少字,但“妊娠试验”和那个刺眼的“阳性”,她还是看懂了。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看到大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又涨成了猪肝色。
她的嘴唇哆嗦着,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是什么?”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这是什么!”她猛地把化验单摔在我脸上,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被打得一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大姨……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们俩,天天眉来眼去的,你当我瞎了吗?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我拼命摇头。
“不是的,大姨,你误会了……”
我的辩解是那么苍白无力。
大姨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上。
“我养了她二十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她嘶吼着,眼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流下来。
那不是伤心的泪,是愤怒和羞耻的泪。
“我们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我以后还怎么在院子里做人!你弟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是让他知道了,这会影响他一辈子的!”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我靠在墙上,浑身冰冷。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所谓的“脸面”,比亲生女儿的幸福,甚至生命,都更重要。
那天下午,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大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说话,也不动,像**石像。
整个家,安静得可怕。
傍晚,静文下班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客厅里的情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
她看到了茶几上的那张化验单。
“妈……”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大姨猛地抬起头,冲过去,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静文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还有脸叫我妈!”大姨指着她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说!那个畜生是谁!”
静文捂着脸,趴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是吧?好!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大姨说着,就抄起了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朝静文身上抽去。
“妈!别打了!”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大姨的胳膊,“大姨!你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滚开!”大姨把我甩开,“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
“外人”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我的心脏。
是啊,我只是个外人。
就在这时,大姨夫和国强回来了。
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你这是干什么!”大姨夫冲过来,夺下大姨手里的鸡毛掸子。
国强也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干什么?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她干了什么好事!”大姨指着地上的静文,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大姨夫看到了那张化验单。
他捡起来,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女儿。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打人,只是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我听到了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大姨夫的沉默,比大姨的打骂,更让人心碎。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绝望。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吃饭。
国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出来。
大姨、大姨夫和静文,在他们的房间里,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能隐约听到大姨的哭骂声,和静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坐在我的小板床上,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后半夜,争吵声终于停了。
门开了,大姨走了出来。
她走到我的小屋门口,敲了敲门。
“小军,你出来一下。”她的声音,嘶哑又疲惫。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军,大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你姐……她年轻不懂事,做错了事。”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带她去医院,把这个孽种拿掉。”
我的心,猛地一揪。
“不能声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说是……就说是得了阑尾炎,要做个小手术。”
“等事情过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你弟考完大学,我就托人给她介绍个好人家,嫁出去,这辈子也就安稳了。”
她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地,安排好了静文的“未来”。
仿佛那不是一个生命,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大姨……”我鼓起所有的勇气,说,“要不……要不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吧?那毕竟是一条命啊。”
大姨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生下来?你说得轻巧!”她冷笑,“生下来谁养?她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带着个拖油瓶,这辈子就毁了!我们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你弟的前途,也得被她毁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准再多说一个字。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从这个家赶出去!”
她的眼神,冰冷又决绝。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姨就带着静文出门了。
静文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衣服,戴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她大半个脸。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看到她眼睛里的绝望。
她们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大姨夫一早就去上班了。
国强还在房间里。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中午的时候,我做了饭,敲了敲国强的门。
“哥,吃饭了。”
门开了,国强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我们俩默默地吃着饭,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突然开口了。
“小军,我姐……她会没事的,对吧?”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点点头:“嗯,会没事的。”
傍晚,大姨扶着静文回来了。
静文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走路的姿C势很奇怪,一步一步,挪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牵动着剧烈的疼痛。
大姨把她扶进房间,让她躺下。
然后,她走出来,对我和国强说:“你姐得了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这几天,你们都别去打扰她。”
一个谎言,就这么被说了出来。
一个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而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这个谎言的同谋。
从那天起,静文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大姨把饭菜端到她床前,她看也不看。
“你这是要作死吗!”大姨气得骂她,“你不吃饭,身体怎么好?身体不好,以后怎么嫁人!”
静文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她的世界,好像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我偷偷去看她。
她瘦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
我把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递给她。
“姐,吃点东西吧。”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看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小军,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如果我当初再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她,心如刀割。
我只能说:“姐,都过去了。你还年轻,以后……以后会好的。”
“会好吗?”她凄凉地笑了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了,但里面已经烂掉了。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大姨夫特意请了假,骑着自行车送国强去考场。
大姨在家里,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没有人再提起静文。
她就像这个家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落满了灰尘。
高考结束,国强考得很好。
成绩出来那天,大姨高兴得又哭又笑,在厨房里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甚至破天荒地,给静文也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静文,多吃点。你弟考上了,咱们家的大喜事!”
静文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任何反应。
那顿饭,吃得热闹又诡异。
大姨和大姨夫开心地笑着,说着国强未来的光明前程。
国强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只有我,看着对面的静文,觉得那笑声,无比刺耳。
一个人的前途,是用另一个人的毁灭换来的。
这样的喜悦,是不是太残忍了?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
国强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一所很好的学校。
我也该回家了。
走的那天,还是大姨夫送我。
临走前,我跟大姨告别。
她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
“小军,这个夏天,辛苦你了。拿着,回去给你娘买点东西。”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我去看静文。
她坐在窗前,正在织一件毛衣。是给国强上大学准备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
“姐,我走了。”我说。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是那个夏天,我见过的,她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虽然,那笑容里,依然带着化不开的悲伤。
“小军,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
我怕我再多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坐在大姨夫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静文还站在窗前,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我。
回到乡下,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我把大令给的钱交给我娘,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没有跟我爹娘说起静文的事。
一个字都没有。
那成了我心里,一个永远不会对人言说的秘密。
很多年过去了。
我也考上了大学,毕了业,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国强大学毕业后,进了一个很好的单位,后来还出了国,定居在了国外。
大姨和大姨夫,成了院子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他们总是把“我儿子在美国”挂在嘴边,一脸的骄傲。
静文呢?
在我回家的第二年,她就嫁人了。
是她厂里一个车间主任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我后来见过她一次,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她胖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给我介绍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她笑得很得体,很温和,像所有结了婚的女人一样。
只是,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光。
那种,哪怕是蒙着一层雾,也依然存在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我们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像一场被大雨冲刷过的梦,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个闷热的、拥挤的小屋里。
留在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留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有时候,我午夜梦回,还会回到那个夏天。
我还会看到表姐静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楼下的拐角,捏着几张被揉皱的钞票,像**绝望的雕像。
我还会听到她在我耳边,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小军,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依然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一年,屋顶没有漏水。
漏水的,是一个女孩的心。
那道裂缝,太深,太长,用尽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完全弥补。
它就那样,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或者孤单的深夜,隐隐作痛。
提醒着她,也提醒着我,我们曾经,以爱的名义,杀死过一个生命,也杀死过一个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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