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我硬着头皮上卫校,全校只有我一个男生,推开寝室门彻底愣住。
门后不是我想象中堆满脏袜子、泡着泡面碗的男生寝室。
而是一片粉色的海洋。

三张上床下桌的铁架床,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挂着蕾丝蚊帐。
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护肤品、化妆品,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三个女生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她们穿着统一的军训迷彩服,但头上都别着可爱的发卡。
看见我,声音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是一个男生。
一个身高一米八,刚刚剃了板寸,浑身还带着高中篮球场汗味的男生。
而我,正站在一间女生寝室的门口。
我的录取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护理学,男。
报到处的老师也确认过,没错,就是这栋楼,302室。
他说,为了照顾我,学校特意把我和另外三个“性格比较开朗”的女生分在一起。
我当时没太听懂“性格比较开朗”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
这哪是开朗,这简直是核爆。
“同学,你……是不是走错了?”
其中一个女生先开了口,她留着齐刘海,看起来很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没回答。
我只是僵硬地抬起手,又看了一眼门牌。
302。
没错。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的勇士,把我的行李箱往里拖了拖。
“我没走错。”
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叫周然,护理学301班,住这儿。”
另一个女生,烫着一头小卷发,眼睛很大,像只猫,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逗我们玩呢吧?周然?这名字听着……像男的啊。”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就是那个男的?”
最后一个女生一直没说话,她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姿态很舒展。
她长得最漂亮,也最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低,但很清脆。
“还真是啊。”
她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我叫林菲,你师姐,高你一届。学校说有个学弟要来,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下。”
她停在我面前,仰头看我。
“欢迎来到女儿国,师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儿国?
我来的是卫校,不是西天取经。
“那个……学校没说寝室是混住的。”我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林菲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现在知道了。”
“我们也没想到,真的会来个男的。”
她侧过身,对我身后的那两个女生说:
“苏晓,李萌,别愣着了,帮师弟把行李拿进来啊。”
那个文静的齐刘海女生叫苏晓,她局促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我……我来吧。”
那个猫眼的女生叫李萌,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菲姐,这可是个活生生的男生,我们帮他搬行李,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
林菲回头瞪了她一眼。
“贫嘴。”
她又转向我,指了指唯一一张空着的床位。
“那张床是你的,我们帮你把床单被套都洗好了,晒过了,是新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床,确实和其他三张格格不入。
没有碎花,没有蕾丝。
是纯蓝色的。
干净,整洁,像一片孤独的岛屿。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优待”搞得更加不知所措。
“谢谢。”
我低声说,拖着行李箱走向我的岛屿。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背上。
我把行李箱推到床下,转身,看见她们三个已经围了过来。
李萌凑得最近,她伸出手,好像要摸我的胳膊。
“哇,你肌肉好结实啊,打篮球的?”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不……不打。”
我的脸开始发烫。
从小到大,我都没和女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我读的高中是重点高中,男女界限分明,连说话都很少。
现在,我却要和三个女生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感觉,太诡异了。
李萌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还害羞呢?真好玩。”
苏晓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小声说:“李萌,你别吓着人家。”
林菲靠在门框上,抱着臂,看着这一切,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了,都别围着了,让周然先收拾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
“周然,有几点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第一,进寝室前必须敲门,不管里面有没有人。”
“第二,不准带任何男性朋友回寝室,包括你爸。”
“第三,我们换衣服或者不方便的时候,会在门上挂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看到牌子,不准进来。”
“第四,公共区域的卫生,我们轮流搞,你的区域是你的床和书桌,自己负责。”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盯着我的眼睛。
“洗澡时间,我们必须错开。我们商量好了,晚上九点到十点,是我们的专属时间,这个时间段,你不能在寝室待着,可以去自*室或者操场溜达。”
我像是在听圣旨一样,拼命点头。
这些要求,合情合理。
我没有任何意见。
“记住了吗?”林菲问。
“记住了。”
“好。”林菲点点头,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欢迎入住,周然同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一种调侃。
李萌和苏晓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这个粉色的、充满了香味的、完全属于女性的空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荒诞感,将我牢牢包裹。
我,周然,一个男生,成了这栋女生宿舍楼里,唯一的居民。
我爸把我送来学校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儿子,学护理好啊,工作包分配,稳定。虽然……是卫校,但你别有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高考分数就那样,能有个本科上就不错了。别想那么多,好好学,将来当个男护士,医院抢着要。”
我当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心里清楚,我让他失望了。
我本来是想学计算机的。
我数学很好,也喜欢捣鼓那些代码。
可高考那天,我发高烧。
数学考砸了。
分数出来,只够上这个刚升了本科的卫校,还是个调剂专业。
护理学。
我查了一下,这个专业往年招的都是女生。
今年是第一年招男生。
全校就我一个。
我爸说,这是天意。
让我硬着头皮上。
现在,我硬着头皮推开了这扇门。
我发现,我需要硬着头皮面对的,远不止一个专业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魔幻。
第一天晚上,我就遭遇了“九点禁令”。
当时我正戴着耳机,在电脑上看一部老电影。
林菲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摘下耳机,抬头看她。
她指了指墙上的钟。
八点五十九分。
“该走了,师弟。”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默默地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书和洗漱用品。
“我……去哪?”
“自*室,图书馆,操场,随便你。”李萌在一旁插嘴,“只要别在寝室出现就行。”
我点点头,抱着我的东西,像一个被驱逐的流浪汉,走出了302室。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女生。
她们穿着睡衣,端着水盆,说说笑笑地去水房。
看见我,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
有惊讶,有好奇,有窃笑。
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新来的珍稀动物。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快看,就是那个男的!”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
“还挺高的……”
“听说叫周然,护理系的……”
窃窃私语声在我身后交织成一张大网,把我牢牢网住。
我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外面的空气,都让我觉得自由。
我在操场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腿都酸了。
看台上的情侣们在窃窃私语,篮球场上的兄弟们在挥洒汗水。
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没有归宿的孤魂。
十点整,我准时回到了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一个五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女人,叫住了我。
“你就是周然?”
“是。”我小声回答。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像X光一样。
“记住你的身份,这栋楼是女生宿舍。以后没事别在楼下瞎晃悠,免得影响不好。”
“哦。”
“十点之后才能上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点点头,灰溜溜地上了楼。
推开302的门,一股热气夹杂着沐浴露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们三个都已经洗漱完毕,穿着可爱的睡衣,围在一起吃零食。
看见我,李萌又笑了。
“哟, exile(流放者)回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我的床。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苏晓的字迹,娟秀小巧。
“刚热的,喝了再睡吧。”
我心里一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我轻声说。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是温的,甜甜的,一直暖到心里。
这是我来到这个“女儿国”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暖意。
也许,日子不会那么难过。
我天真地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
专业课,《人体解剖学》。
当我走进教室时,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百多号人,全是女生。
只有我一个男生。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我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却暗流涌动。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他就是那个男的?”
“看起来还挺清秀的……”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你想什么呢?人家是护理系的,未来男护,前途无量啊!”
“嘻嘻,要不你去追追?”
“去你的!我才不要呢……”
背后的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时,一个身影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我以为是哪个迟到的女生,没在意。
“嗨,师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是林菲。
她今天没穿军训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披肩,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师姐?你怎么也在这?”我惊讶地问。
“我选修这门课。”她晃了晃手里的课本,对我眨了眨眼,“顺便,照看一下你。”
照看?
我感觉自己像个需要被重点保护的珍稀动物。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走了进来。
他姓王,是我们的解剖学老师。
他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教室。
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这位同学,你是新来的?”
我站起来,有些紧张。
“老师好,我叫周然,护理学301班的。”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点点头。
“周然……很好。今年我们专业终于有男同学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学护理,男生有体力优势,也有心理优势。特别是解剖学,需要胆大心细,男生往往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出色。”
老师的这番话,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至少,在专业领域,我这个“异类”似乎是被肯定的。
“好了,都坐下吧。”
王老师翻开教案。
“今天我们讲第一章,绪论。首先,我们来认识一下我们的人体……”
一堂课下来,我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骨骼、肌肉、神经、血管……一堆复杂的名词,听得我头都大了。
林菲在我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还在课本上画满了重点。
下课铃一响,我就像被赦免了一样,准备溜走。
“周然,你等一下。”王老师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全班同学的目光又都聚集了过来。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王老师说。
我跟着他走出教室,感觉背后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
办公室里,王老师给我倒了杯水。
“周然同学,别紧张。”
他坐下,看着我。
“我知道,你来这个专业,可能会有一些压力。”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护理这个行业,非常需要男性。比如外科手术、急诊、精神科,男护士的优势非常明显。而且,随着社会观念的进步,男护士的接受度会越来越高。”
“你的未来,很有前景。”
老师的这番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混沌的脑海里,透进了一丝光亮。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我郑重地说。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去吧。以后学*上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至少,我的选择,在专业领域是有人认可和鼓励的。
回到寝室,李萌和苏晓都在。
看见我回来,李萌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样?被王老师叫去‘小黑屋’了?他是不是跟你说,你是全校的希望?”
她模仿着王老师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苏晓都笑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他说让我好好学*。”
“切,没劲。”李萌撇撇嘴,“我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呢。”
苏晓从她的柜子里拿出一包薯片,递给我。
“你吃吗?”
我愣了一下。
“啊,不用了,谢谢。”
“拿着吧,别客气。”她把薯片塞到我手里,“我妈寄来的,太多了。”
我看着手里的薯片,又看了看她真诚的眼睛,心里又是一暖。
“谢谢。”
我撕开包装,捏了一片放进嘴里。
是黄瓜味的,很清脆。
“对了,周然。”李萌又想到了什么,“明天开始上实操课,注射、穿刺什么的,你怕不怕?”
我嘴里嚼着薯片,动作停住了。
注射?
穿刺?
光是想想针头刺进皮肤的画面,我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我从小就怕打针。
高考体检抽血,我都是闭着眼睛,咬着牙才挺过去的。
现在,我要学怎么给别人打针?
“怎么了?脸都白了?”李萌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强作镇定。
林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靠在门上,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怕针?”
她走过来,挑了挑眉。
“这可不行。一个连针都怕的护士,怎么给病人治病?”
“我……我会克服的。”我嘴硬道。
“嘴上说没用。”林菲笑了,笑得有点狡黠。
“今晚,我帮你特训一下。”
特训?
我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晚上,九点。
我又一次被“驱逐”出了寝室。
这次,林菲和我一起。
“走,去实训楼。”
她说。
实训楼晚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林菲用她的学生卡刷开了三楼一间实操室的门。
“啪”的一声,她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下,一排排的人体模型躺在病床上,蒙着白布,显得格外阴森。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发凉。
“别怕,都是假的。”林菲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她走到一个模型旁,一把掀开了白布。
那是一个手臂模型,皮肤质感逼真,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桌上,摆着一套完整的注射工具。
托盘、棉签、碘伏、注射器。
还有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针头。
我看着那些针头,感觉自己的手臂也开始疼了。
“来吧。”
林菲拿起一个注射器,抽了一管药水——其实是蓝色的色素。
“今天,我先教你怎么扎,明天,你就在这上面练*。”
“第一步,排气。”
她熟练地弹了弹针管,推掉了一点空气。
“第二步,选血管。一般是选手背这里的静脉,你看,摸上去,有弹性。”
她用手指捏了捏模型的手背。
“第三步,消毒。用碘伏,由内向外,螺旋式消毒,直径不能小于五厘米。”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签演示。
“第四步,也是关键的一步,进针。”
她拿起针头,对准模型的血管。
“看清楚了。绷紧皮肤,针头斜面朝上,与皮肤成15到30度角,快速刺入。”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动,针头已经稳稳地刺入了模型的皮肤。
然后,她慢慢回抽,看到了一点蓝色的“回血”。
“见回血,再平行进针一点,然后固定,推药。”
她缓缓推完了蓝色的色素。
“拔针,用干棉签按压针眼三到五分钟。”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白天和我斗嘴的林菲吗?
此刻的她,专注、专业,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看明白了吗?”她转过头问我。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好,你来试试。”
她把一个装满色素的注射器递给我。
我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别抖。”林菲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连假人都怕,以后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排气,选血管,消毒。
一切都还算顺利。
直到最后一步。
进针。
我拿着针头,比划了半天,就是不敢扎下去。
“快啊。”林菲在旁边催促。
“我……”
“你在犹豫什么?”
“我怕……扎错了。”
“错不了!这是模型!你就算把它扎穿了,它都不会叫一声!”
林菲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周然,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锐利。
“你记住,你将来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把生命交到你手上,你没有权利害怕,没有权利犹豫!”
“你这一针,关系到他们的健康,甚至生命!”
“现在,给我扎下去!”
她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针头。
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猛地刺了下去。
针头刺破皮肤的感觉,通过我的手,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睁开眼,看到针头已经扎进了模型的手臂。
虽然没有扎准血管,但至少,我扎下去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都湿透了。
林菲看了看我扎的位置,皱了皱眉。
“角度不对,偏了。但是,勇气可嘉。”
她拿起我的手,调整着我的姿势。
“再来一次。”
那一晚,我在实训室里,扎了整整二十针。
从一开始的手抖心慌,到后来的慢慢熟练。
当我最后一次成功扎中血管,看到“回血”时,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
林菲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不错,有进步。”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吧,回去了。”
走出实训楼,晚风吹在脸上,很凉快。
我看着身边这个时而刻薄,时而严厉,时而又会给我带来温暖的师姐,心里充满了感激。
“林菲师姐。”我叫住她。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我什么?谢我逼你扎针,还是谢我让你过了‘九点禁令’?”
“都谢。”
“傻瓜。”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她又说起了那句玩笑话。
但这一次,我听到的,不再是调侃。
而是一种……归属感。
日子就在这样一半是煎熬,一半是温馨的奇特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惯了寝室里的粉色和香水味。
*惯了李萌的咋咋呼呼和没心没肺。
*惯了苏晓的默默关心和温柔体贴。
也*惯了林菲的时而严厉时而温暖的“照顾”。
她会在实操课前,给我开小灶。
会在我因为理论知识背不出来而烦躁时,扔给我一瓶冰可乐。
也会在我因为被其他女生围观而尴尬时,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用她强大的气场,为我隔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我发现,这个看似不好惹的师姐,其实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
而我和寝室里三个女生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尴尬和戒备,到后来的熟稔和亲近。
我会帮李萌修她那台总是蓝屏的电脑。
会帮苏晓搬她从网上买来的沉甸甸的一箱书。
也会在林菲因为社团活动忙得没吃饭时,给她带一份食堂的夜宵。
她们也开始把我当成真正的“一家人”。
李萌不再拿我的性别开过分的玩笑,而是会*方方地拍着我的肩膀,叫我“然哥”。
苏晓会在我熬夜看书时,给我泡一杯热茶。
林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我帮她做了什么事,她都会用一瓶可乐,或者一顿饭作为回报。
我们四个,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共生关系。
在这个全校唯一的“男女混住”寝室里,我们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当然,麻烦也并非没有。
最大的麻烦,来自于外界。
“男生住女生宿舍”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版本一:我是某个领导的亲戚,靠关系进来的,学校特殊照顾。
版本二:我家里超级有钱,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版本三:我和302的某个女生,是情侣关系,学校破例让我们住一起。
版本四,也是最恶毒的一个:我是个变态,专门混进女生宿舍,图谋不轨。
这些流言,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刺向我。
走在校园里,我总能感觉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有一次,我去水房打水,几个女生正在那里洗衣服。
看见我进来,她们立刻闭上了嘴。
其中一个女生,故意把水盆里的水,溅到了我的裤腿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到你。”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
她的同伴们,则在一旁窃笑。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拧干了裤子上的水,打好水,转身离开。
我不想惹事。
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我不能给我的“家”人们,带来麻烦。
回到寝室,我的脸色很难看。
李萌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谁惹我们然哥了?”
她把“然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摇摇头:“没事。”
“还说没事!脸都绿了!”她不依不饶。
苏晓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吧。”
林菲放下手里的书,看着我。
“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房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我没指望她们能做什么,只是想倾诉一下。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李萌就炸了。
“他妈的!那帮八婆!太过分了!”
她抄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解剖学图谱,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她们算账!”
“李萌,你给我站住!”
林菲呵斥道。
“你去闹事,明天全校传的就是302的女生仗势欺人了!你让周然以后在学校怎么待?”
李萌停下脚步,气得直跺脚。
“那……那就算了?”
“谁说算了?”林菲冷笑一声。
她站起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王老师吗?我是林菲……对,有点事想跟您反映一下……”
她把事情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对方是“故意”的,并且“言语恶劣”。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
“周然,这件事,不能忍。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但是,也不是让你去打架。要用智慧。”
她对我眨了眨眼。
“等着看戏吧。”
第二天,那几个在水房欺负我的女生,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据说,是王老师亲自给辅导员打的电话。
理由是:恶意诋毁、孤立护理专业唯一的男同学,影响恶劣,破坏学校学风。
那几个女生哭着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当面给我难堪。
流言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我。
我看着林菲,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她总是这样,用最有效,也最“林菲”的方式,保护着我。
期中考试很快来临。
我的成绩,在中上游。
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对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其中,解剖学,我考了全班第三。
全班一百多号人,全是女生。
我一个男生,能考到第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王老师在班上特意表扬了我。
这让我在专业上,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考完试,寝室里提议出去搓一顿,庆祝一下。
地点,是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烧烤店。
李萌和苏晓都换上了漂亮的裙子。
林菲还是一贯的T恤牛仔裤,但化了淡妆,更显得明艳动人。
只有我,还是一身运动服。
李萌看着我,直摇头。
“然哥,你就不能穿得帅一点吗?好歹是咱们寝室唯一的门面担当啊!”
我无奈地摊手:“我就这些衣服。”
“算了算了,你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帅。”她大度地摆摆手。
烧烤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萌点了满满一桌的烤串,又点了几箱啤酒。
“今天不醉不归!”
她举起杯子。
“来,第一杯,祝我们的然哥,首战告捷,考了全班第三!”
苏晓也笑着举杯:“周然,真厉害。”
林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笑意。
“恭喜。”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好!这是实力!”李萌把一杯啤酒塞到我手里,“干了!”
我从来没喝过酒。
在家,我爸管得严。
在学校,也没机会。
我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有些犹豫。
“怎么?不给面子?”李萌挑眉。
“不是……我不会喝。”
“谁一生下来就会喝?喝!”
林菲也看着我:“喝点没事,今天高兴。”
在她们的怂恿下,我端起了杯子,学着她们的样子,一饮而尽。
啤酒又苦又涩,呛得我直咳嗽。
“哈哈哈!”李萌笑得前仰后合。
“然哥,你这也太菜了。”
苏晓递给我一杯水,轻轻拍着我的背。
“慢点喝。”
几杯酒下肚,我的脸开始发烫,头也有点晕。
话也多了起来。
我开始跟她们讲我高中的事,讲我怎么因为发烧考砸了,讲我爸怎么叹着气让我来卫校。
讲我第一次推开寝室门时的震惊和尴尬。
李萌和苏晓听得津津有味。
林菲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烤串,偶尔喝一口酒,眼神深邃地看着我。
“……其实,我挺谢谢你们的。”我端着酒杯,舌头都有些大了。
“刚来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你们……让我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
“说这些干嘛!都是一家人!”李萌豪迈地拍着我的肩膀。
“然哥,以后谁敢欺负你,姐们儿给你出头!”
“嗯。”苏晓也用力点头。
我看着她们,眼眶有点发热。
酒精放大了我的情绪。
“林菲师姐……”我转向林菲,她正静静地看着我。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谢谢你。”
林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温柔。
“傻瓜。”她又说了那句口头禅。
“喝多了吧你。”
她伸手,想摸摸我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拿走了我手里的酒杯。
“别喝了,你快醉了。”
“我没醉!”我大声抗议。
“醉了醉了。”李萌在一旁起哄,“菲姐,然哥都跟你表白了,你可得负责啊!”
“去你的!”林菲笑骂着,把一块烤肉扔进了李萌的嘴里。
那晚,我喝得烂醉。
记忆的最后,是林菲扶着我,李萌和苏晓跟在后面,我们四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醒来,我头痛欲裂。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我的被子。
床边,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两片解酒药。
是苏晓的笔迹。
“醒了就喝了。”
我坐起来,看见李萌和苏晓还在睡觉。
林菲的书桌是空的。
她应该已经去上课了。
我喝下蜂蜜水,感觉好受了很多。
看着这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寝室,看着那两张睡得香甜的脸。
我心里一片宁静。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让我感到尴尬和荒诞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
然而,生活就像心电图,总会有起起伏伏。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巨大的考验,悄然而至。
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护理技能大赛。
每个班,都要选派代表参加。
比赛内容,是综合性的,包括理论知识、单人徒手心肺复苏、静脉输液、无菌操作等多个项目。
我们301班,要通过内部选拔,选出三个代表。
王老师在班上宣布了这个消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也是展现我们专业风采的舞台。希望大家踊跃报名。”
“特别是周然同学。”他又点了我的名。
“你是我们班的男生,也是我们专业的希望。我希望你能参加。”
全班同学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我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好奇。
还多了一丝……竞争的意味。
毕竟,谁能代表班级去比赛,是一种荣誉。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我想拒绝。
我虽然成绩还行,但实操水平,在班里只能算中等。
尤其是和那些心灵手巧的女生比起来,我没什么优势。
我怕,我选不上,会丢人。
更怕,我选上了,却拿不到好成绩,会辜负王老师的期望。
下课后,王老师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周然,别有压力。”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让你参加,不是为了让你一定要拿名次。”
“是想让你去见识一下,去经历一下。这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而且,”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鼓励。
“我相信你的潜力。你只是需要更多的自信。”
老师的信任,让我无法拒绝。
我硬着头皮,报了名。
选拔赛,在一周后进行。
那一周,我拼了命。
除了上课,我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实训室里。
林菲比我还紧张。
她几乎天天陪我一起“加班”。
她把每一个操作要点,都给我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心肺复苏,按压的深度和频率是关键。记住,每分钟100到120次,深度5到6厘米。你要想象你的掌下,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静脉输液,进针的角度和速度,决定了病人的痛感。快、准、稳,是核心。”
她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地纠正我的错误。
严厉的时候,像个魔鬼。
温柔的时候,又像个姐姐。
李萌和苏晓也给我加油打气。
李萌负责后勤,每天给我带各种好吃的,说要给我补充体力。
苏晓则负责我的“理论建设”,她把所有可能考到的知识点,都整理成了笔记,让我背。
“周然,你行的。”她总是用最温柔的声音,给我最大的鼓励。
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背后,站着我的“家人”。
选拔赛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轮到我进行心肺复苏操作时,我站在模型旁,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回响着林菲的话。
“你掌下,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动作,标准,有力。
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模型的脸上。
我仿佛真的在和死神赛跑。
操作结束,我直起身,看着王老师和几个评委老师。
他们都在点头。
最后,结果公布。
我和另外两个女生,成功入选。
其中一个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霸,另一个是实操能力超强的班花。
而我,是第三个。
一个黑马。
王老师拍着我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没给我丢脸!”
李萌和苏晓冲过来,兴奋地抱住了我。
“然哥!你太棒了!”
只有林菲,站在远处,靠在墙上,对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她的脸上,是比我还灿烂的笑容。
决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我们三个人,开始了更加严苛的集训。
集训是全校范围的,所有入选的选手,都在一起。
我又一次,成为了焦点。
但这一次,我不再自卑和胆怯。
我的身边,有林菲。
我的背后,有302。
我有了底气。
决赛,在学校的礼堂举行。
场面很大,台下坐满了评委、老师和同学。
我抽到的顺序,很靠后。
坐在台下,看着一个个选手上场,下场。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林菲就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膝盖上。
她的手心,很温暖。
那股暖流,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狂跳的心,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别怕。”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享受这个过程就好。”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全是信任。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站到聚光灯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我的操作。
从无菌操作,到静脉输液,再到心肺复苏。
每一个动作,我都做到极致。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我认为最正确的事情。
当最后一项操作结束,我直起身,向评委鞠躬。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不知道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拼尽了全力。
走下台,回到座位,我的腿都是软的。
李萌和苏晓围了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周然!你刚才太帅了!”
“对对对!简直就像电视里的医生!”
林菲递给我一瓶水。
“喝点水。”
我接过水,大口地喝着。
“我……我刚才是不是很紧张?”我问。
“看不出来。”林菲说。
“你很稳。”
最终,比赛结果公布。
我,拿到了二等奖。
第一名,是那个学霸。
我,成了全校唯一一个,在护理技能大赛上拿到奖项的男生。
当我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我看到了台下王老师欣慰的笑容。
看到了李萌和苏晓挥舞的双手。
也看到了林菲。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鼓掌。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那一刻,我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
所有的流言和偏见,都在这张奖状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我,周然,一个卫校的男生,用我的实力,证明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寝室又出去庆祝。
还是那家烧烤店。
还是那四个人。
但气氛,却完全不同。
这一次,是她们为我庆祝。
“来!为了我们的英雄!”
李萌高举酒杯,满脸通红。
“然哥,你现在是咱们系的名人了!”
苏晓也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然,你真厉害。”
我看着她们,心里感慨万千。
如果没有她们,我不可能有今天。
“这杯酒,我敬你们。”我举起杯子,看着她们三个。
“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林菲笑了。
“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又说起了这句话。
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酒过三巡,李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晓也有些醉了,脸蛋红扑扑的,靠在椅子上,哼着歌。
只剩下我和林菲,还清醒着。
“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林菲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慨,也有欣慰。
“是你帮我的。”我由衷地说。
她摇摇头。
“我只是推了你一把。路,是你自己走的。”
她顿了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然,你长大了。”
我看着她,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格外好看。
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发现,我对她的感觉,好像已经超越了师姐,或者“家人”的范畴。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情感。
我有点害怕这种感觉。
我怕会破坏我们之间这种微妙而美好的平衡。
我只好也拿起酒杯,大口地喝着,用酒精来掩饰我内心的慌乱。
大二那年,林菲要实*了。
她要去市里最好的医院,中心医院。
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学校,离开302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我害怕,她走了之后,这个寝室,又会变回那个让我感到陌生的粉色牢笼。
我害怕,那个总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身影,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林菲要走的那天,我们去送她。
寝室楼下,她拖着*的行李箱。
李萌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林菲不肯撒手。
“菲姐!你走了谁罩着我们啊!你走了然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啊!”
苏晓也在一旁,红着眼圈,默默地抹眼泪。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改变了我大学生涯,甚至可能改变我一生的女孩。
“好了好了,哭什么。”林菲拍着李萌的背,眼圈也红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末我就回来看你们。”
她又转向我。
“周然,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她们俩。”
“还有,学*别落下。马上要考护士资格证了,那比比赛重要多了。”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萌和苏晓也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我们。
林菲让她们俩先去一边。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周然,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我摇摇头。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出于师姐对师弟的照顾。
林菲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因为,我哥。”
“我哥,也是一名护士。”
“他当年,和你一样,是学校里唯一的男生。他经历过你经历的一切,甚至比你更难。”
“那时候,没有我这样的师姐帮他。他一个人,扛过了所有。”
“他现在,是上海一家顶级医院的急诊科护士长。他很优秀,是我最崇拜的人。”
“所以,当我听说学校要来一个男师弟时,我就想,我不能让他,再走一遍我哥走过的路。”
“我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我愣住了。
原来,她所有的“特立独行”,所有的“多管闲事”,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故事。
“你现在,比我哥当年,做得好多了。”林菲看着我,眼里满是真诚。
“你很棒,周然。”
“所以,以后要更自信一点,知道吗?”
我看着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但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感激,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林菲有些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哎,你哭什么啊!大老爷们的,丢不丢人。”
“我……”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叹了口气,张开手,轻轻地抱了抱我。
“我走了。要加油。”
这是她第一次,抱我。
很轻,很短暂。
但她的味道,她的温度,却瞬间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
林菲走后,302冷清了很多。
李萌不再咋咋呼呼,苏晓也变得更安静了。
我成了寝室里唯一的“长辈”。
我开始学着林菲的样子,照顾她们。
在她们遇到困难时,给她们出主意。
在她们不开心时,带她们去吃好吃的。
我努力学*,准备护士资格证考试。
我想,我不能辜负林菲的期望。
我想,有一天,我能像她哥哥一样,变得足够强大。
大三,我们也要实*了。
我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大赛的获奖经历,同样进入了市中心医院。
而且,很巧,我被分到了急诊科。
林菲哥哥所在的科室。
我去医院报到那天,在急诊科的护士站,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很高,很帅,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神情严肃而专注。
他正在给一个病人处理伤口,动作熟练,沉稳。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你就是周然?”他处理完病人,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声音,和林菲有几分相似,但更沉稳。
“是,周师兄好。”我有些紧张。
他笑了笑,伸出手。
“欢迎你,师弟。我叫林枫,林菲的哥哥。”
我看着他,又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却又充满力量的师姐。
“师兄,师姐她……都跟我说了。”
林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丫头,就爱多管闲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别给我们男人丢脸。”
“是!师兄!”
急诊科的生活,比学校里残酷一百倍。
每天面对的都是生离死别,争分夺秒。
我见过因为车祸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见过因为心梗倒在路边的老人,见过因为误食毒蘑菇的一家三口。
血腥、消毒水、哭喊、尖叫……
这里,是人间炼狱。
但也是这里,让我真正理解了“护士”这两个字的重量。
林枫师兄,是我的导师。
他对我极其严厉,甚至有些苛刻。
每一个操作,都要求我做到完美。
“错一点,就是一条人命!”
他经常这样对我吼。
我被骂过,也被罚过。
但我从来没有怨言。
因为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我想尽快成长,成长到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程度。
有一次,我们接收了一个心梗的病人。
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
林枫师兄立刻组织抢救。
胸外按压,电除颤,推注肾上腺素……
整个抢救过程,紧张得让人窒息。
我作为助手,负责递送器械,记录数据。
我的手,一直在抖。
抢救进行了半个小时,病人还是没有恢复心跳。
病人家属,在抢救室外,哭得撕心裂肺。
“放弃吧。”
一个年轻医生小声说。
林枫师兄满头大汗,眼睛通红,但他没有停。
“继续!”
他对我吼道。
“周然!你来按压!”
我愣住了。
让我来?
我还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做过心肺复苏。
“快!”
我立刻上前,接替了他的位置。
我的手掌,按在病人已经僵硬的胸膛上。
那是一种冰冷而绝望的触感。
我脑海里,回响起林菲的话,回响起林枫师兄的教诲。
“你掌下,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开始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汗水,和病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按了多久。
直到监护仪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微弱的波形。
“恢复了!有心跳了!”
有人喊道。
我和林枫师兄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我救回了一条命。
从死神手里。
那天晚上,我和林枫师兄一起,在天台上抽烟。
这是我第一次抽烟。
“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震撼。”我说。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缓缓地说。
“充满了无力,但也充满了希望。”
“你今天,做得很好。”
“谢谢师兄。”
“别谢我。”他摇摇头。
“是你自己,抓住了那零点一的希望。”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比我当年,更有魄力。”
我笑了笑,想起了林菲。
“可能……是因为我有个好师姐吧。”
林枫也笑了。
“那丫头,总说她把你照顾得很好。看来,是真的。”
他把烟头掐灭。
“周然,记住我们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别人的感谢,也不是为了什么荣誉。”
“只是为了,对得起我们身上这身白衣服。”
“还有,对得起我们自己。”
实*期结束,我顺利地留在了中心医院急诊科。
我成了一名真正的男护士。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师弟。
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李萌和苏晓,也都在儿科和产科,找到了很好的工作。
302的三个女生,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寝室,但关系,却比以前更好了。
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就叫“302一家人”。
每天,我们都会在群里分享彼此的生活。
李萌总是抱怨儿科的小孩子有多难搞。
苏晓会发一些刚出生的宝宝的照片,可爱得让人心化。
而我,则会分享一些急诊科的“奇葩”事。
当然,群里最活跃的,还是林菲。
她虽然不在我们身边,却永远是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
她会听我们吐槽,给我们安慰,偶尔也会“教训”我们几句。
有一次,李萌在群里抱怨,说被一个难缠的病人家属骂了,很委屈。
林菲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李萌!你给我听好了!你是一名护士!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是去跟病人吵架!他骂你,你听着!你把你的工作做到最好,就是对骂你的人最好的回击!你要是敢跟病人吵一句嘴,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语音一发出,群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半晌,李萌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菲姐,我知道错了……”
我们都笑了。
这就是我们的林菲。
永远那么霸道,永远那么有道理。
又过了一年,医院里来了一个新的实*生。
是个小姑娘,刚从学校毕业,很紧张,很胆怯。
看见血,会尖叫。
给病人扎针,手会抖。
被家属骂一句,会偷偷地掉眼泪。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有一天,她因为一次操作失误,被护士长批评了,躲在楼梯间里哭。
我找到了她。
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周……周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
“我刚实*的时候,比你还没用。”
“真的吗?”她不相信。
“真的。”我点点头。
“我第一次上真人做心肺复苏,手抖得连监护仪都看不清。第一次被病人家属骂,也差点哭出来。”
“那……那您是怎么过来的?”她好奇地问。
我想了想,说:
“因为我有几个好师姐,一个好师兄。”
“还有一个……我一直想追赶的目标。”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被林菲和林枫师兄,一步步拉着往前走。
“现在,轮到我了。”
我对她说。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被欺负了,也来告诉我。”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小姑娘看着我,破涕为笑。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林菲的影子。
我终于,也成为了那个,可以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302一家人”的群里,说了这件事。
李萌立刻发来一排“哇塞”的表情。
“然哥出息了啊!都开始带徒弟了!”
苏晓发了一个“赞”的表情。
“周师兄,好样的。”
过了很久,林菲才发来一句话。
“看来,我的师弟,真的长大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是啊,我长大了。
从那个硬着头皮推开302寝室门的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护士。
这条路,走了很久,也很难。
但很幸运,一路上,都有你们。
那年我硬着头皮上卫校,全校只有我一个男生,推开寝室门彻底愣住。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是一片灰暗。
却没想到,那扇门后,是我整个青春里,最灿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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