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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高考状元,村长带全村来贺,她指着后山:爸在那里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鞭炮炸响的红色碎屑,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雨,落在林家小院干燥的黄土地上。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挤得水泄不通的院子瞬间躁动起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村长红光满面,手里拎着一条沉甸甸的、系着红绸子的猪后腿,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几乎大半个村子的人,男人们扛着米、面、油,女人们挎着篮子,里面是染红的鸡蛋,自家做的糕饼。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追逐着未燃尽的小炮仗。

女儿高考状元,村长带全村来贺,她指着后山:爸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热切地、钦佩地、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投向堂屋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孩。

林雪。

县里刚放榜,她就成了传奇。七百四十八分,省理科状元。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飞遍了这偏僻山村的每个角落。此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旧衬衫,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像后山那些经年沉默的竹子。过于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黑漆漆的眼眸望着涌来的人群,像两口深潭。

“林雪!好闺女!给咱们村争了大光了!”村长嗓门洪亮,几步跨上前,把猪后腿往迎出来的林雪母亲手里塞。林雪母亲王桂珍,一个被常年劳作和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压得有些佝偻的中年妇女,此刻手足无措,眼圈通红,想笑,嘴角却一个劲地往下撇,只能不住地念叨:“谢谢,谢谢村长,谢谢大家……”

院子里的道贺声、夸赞声、议论声嗡嗡地混成一片。

“了不得啊,听说清华北大的招生电话昨晚就打爆了!”

“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桂珍,你这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等着享姑娘的福吧!”

“小雪从小就聪明,我就说她准有出息!”

“这孩子,模样俊,学*好,还孝顺,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雪听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洋溢着朴实喜悦的脸。村长正拍着胸脯,说村里要给她开表彰大会,镇上、县里的奖励也马上到位,学费什么的让大家放心。王桂珍被几个妇女围着,抹着眼泪接受安慰和羡慕。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几乎要达到顶点的时候,林雪动了。

她没有走向被簇拥的母亲,也没有回应村长热切的安排,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堂屋侧后方。那里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屋后。

人群的声音低了下去,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王桂珍也停止了抹泪,怔怔地望着女儿。

林雪走到屋后那矮矮的土坎边,站定。夏末午后的阳光还有些灼人,蝉鸣在远处的树上嘶叫。她抬起手,手臂伸得笔直,食指指向远处。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村子背后连绵的群山。最近的一座,不高,但坡陡林密,面向村子的这一面,有大片刺眼的、焦黑的痕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苍翠之中。那是去年夏天一场山火留下的。而此刻,在午后澄澈的阳光下,那焦黑与翠绿交界的地方,似乎还隐隐冒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虚幻的烟气。

林雪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稀落下去的蝉鸣,落在每个人耳中。

“谢谢大家。”

她顿了顿,手指依旧稳稳地指着那片焦黑的山坡。

“但我爸在那里。”

院子里刹那静得可怕。连最调皮的孩子都闭上了嘴,愣愣地看着那个指向大山的单薄背影。风似乎也停了,只有阳光流淌的声音。

王桂珍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林雪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近乎残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这片突然凝固的空气里:

“他是守林员,为救山火没能回来。”

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一张张骤然失去笑容、变得错愕、震惊、继而涌上复杂情绪的脸。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映着天空的颜色,也映出那片山的阴影。

“这状元,”她一字一顿地说,“是替他考的。”

……

时间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漏回去年的夏天。那个同样炎热,却充满焦糊和绝望气息的夏天。

林雪的父亲林永强,是村里指派的守林员,负责看护村子后面这一片山林。那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补贴微薄,责任却重。防火、防盗伐、防病虫害,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山上那座简陋的石头屋里,或是巡行在崎岖的山路上。林雪记得父亲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被树枝、石头划出的细碎伤口,总是带着淡淡的、洗不掉的松油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去年高考前一个月,天气异常干燥,新闻里天天提醒防火等级。林永强下山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林雪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父亲,是个周末下午。他匆匆回来取些咸菜和干粮,脸被山风吹得黑红,嘴唇有些干裂。

“山上干燥得厉害,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有。”他咕咚咕咚灌下一大碗凉茶,对王桂珍说,“我得盯紧点,等小雪考完就好了。”

王桂珍边给他装干粮边埋怨:“就你责任心重,也没见多给你发钱。小心着点。”

林永强嘿嘿一笑,看向正在里屋书桌前做题的林雪,眼神里是满满的骄傲和期待:“我闺女肯定行。等考上了好大学,爹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雪从题海里抬起头,冲父亲笑了笑:“爸,你注意安全。”

“放心,你爹跟这山熟得很。”林永强摆摆手,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转身出了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消失在村口通往山上的小路尽头。

谁也没想到,那就是永别。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闷热。后山方向忽然腾起一股浓烟,开始只是细细一缕,很快变成滚滚黑柱,夹杂着隐隐的红光。

“着火了!后山着火了!”

惊恐的喊叫声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村长敲响了村口那口废弃多年的铁钟,当当当的急促钟声让人心慌意乱。男人们抓起水桶、扫帚、铁锹,自发地往山上冲。女人和孩子站在村口,惊恐地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风助火势,焦糊味随着风飘下来,带着灼热的气息。

王桂珍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邻居扶住。她嘴里喃喃着:“永强……永强在山上……”

林雪当时正在做一套模拟卷,听到外面的嘈杂和钟声,跑出来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那片起火的方向,正是父亲平时巡护最常去的区域。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被王桂珍一把拽住:“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爸!”林雪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不许去!那么大的火,你去送死啊!”王桂珍死死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爸……你爸他懂山,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村里组织的青壮年带着简易工具上山了,但火势太大,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只能在边缘尽量清理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到村庄和更广的林地。镇上的消防队接到报警赶来,但山路崎岖,大型设备上不去,也只能在外围喷水压制。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天空,也映红了村口每一张焦虑、恐惧的脸。王桂珍瘫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火光,仿佛魂魄都被吸走了。林雪站在母亲身边,浑身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不到周围的哭喊、议论,只听到火焰咆哮的巨响,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在消防队员和村民的奋力扑救下,明火终于被控制住,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火点和滚滚浓烟。天空下起了小雨,浇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腾起更多呛人的白烟。

第一批上山搜寻的人带回了消息:找到了几个守林员和被困的村民,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但性命无碍。没有林永强。

王桂珍当时就要往山上冲,被人死死拦住。

直到下午,雨停了,搜索范围扩大。在最靠近火场核心区域的一条陡峭山沟附近,有人发现了林永强那个被烧得只剩下一小截背带的帆布包,旁边,还有一只烧变了形的军用水壶,那是林雪用第一次竞赛奖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再往前,是一片塌方的斜坡,新落的碎石和焦土掩埋了下方的沟壑。

带队的消防队长沉默地看着那片塌方,摇了摇头。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火势和塌方下,下面的人生还希望几乎为零。而且,根据其他被救守林员的片段叙述,林永强是为了引开火头,给几个采药误入深山的村民争取逃生时间,才独自冲向另一条更危险的山脊的。

“永强他……”村长眼眶通红,看着几乎昏厥的王桂珍,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没有找到遗体。大火和塌方带走了一切。林永强,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山里。官方最后定论:因公殉职。

追悼会很简单。没有遗体,只有一个空棺材,里面放着那只烧毁的水壶和一点他生前衣物。县里和林业局来了人,送来了抚恤金和一面锦旗,“舍己为人,忠诚卫士”八个金字,在简陋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桂珍哭晕过去好几次。林雪没哭。她穿着孝衣,跪在灵前,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林永强穿着旧中山装,笑得有些拘谨,眼神却亮。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嘴唇抿得死紧,脸色苍白得像纸。

葬礼过后,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林家小院,彻底失去了生气。王桂珍迅速衰老下去,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后山方向。抚恤金不多,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未来骤然变得沉重而模糊。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

班主任和学校领导来家里慰问,委婉地表示,如果林雪状态不好,可以考虑复读一年,学校会给予照顾。

林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考。”

她回到了学校。表面上,她依然是那个沉静优秀的女孩,上课,做题,考试。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冰冷刺骨。她比以前更沉默,几乎不与人交流,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翻涌的悲怆和无法言说的愤怒,全都砸进了那些似乎永远做不完的*题和试卷里。

每一个熬不下去的深夜,眼前浮现的,是父亲最后离家时那个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是那只烧变形的军用水壶,是母亲一夜白了的鬓角,是后山上那片刺眼的焦黑。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是某种倔强的抗争。她不是为自己考了。她是为那个留在山里的人考,为那个再也无法兑现“大红包”承诺的人考,为那个用生命践行了职责与善良的人考。她要考出去,要考得足够好,好到能让父亲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被人们记住,被这片山记住。

高考那几天,天气晴朗。走进考场前,林雪回头望了一眼学校远处隐约的山影。她在心里轻轻说:“爸,看着我。”

然后,她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她的战场。

……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村长张着嘴,手里还捏着那根准备用来挂红绸子的竹竿,脸上的红光褪去,变成一种尴尬的、混杂着震惊与愧疚的灰白。他身后那些洋溢着喜悦的村民,此刻也都沉默下来,目光躲闪着,不敢再看林雪,也不敢再看那片焦黑的山。

几个原本围着王桂珍道喜的妇女,悄悄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脸上火辣辣的。她们想起了去年那场大火,想起了林永强的死,想起了这大半年王桂珍的沉默寡言和林雪的埋头苦读。那些夸赞“享福”、“出息”的话,此刻回想起来,像一个个无心的巴掌,扇在空气中,留下难堪的回响。

王桂珍终于忍不住,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开始是低低的呜咽,很快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这哭声,不是为了今日的“荣耀”,而是为了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悲痛、孤苦和委屈。她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林雪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她没有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母亲,目光依旧平静地看向村长和众人。

“村长,各位叔伯婶娘,”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谢谢大家今天来。我爸走了,但他的山还在。我能考上,是因为我知道,他在看着。这第一份喜,应该报给他。”

村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雪丫头……你……你说得对。”他转过身,对着同样沉默的村民,挥了挥手,语气沉重:“都……都听见了吧?这状元,是永强拿命换来的盼头,是雪丫头给她爹挣的脸!东西……东西都放下,悄悄的,别吵着……别吵着桂珍和孩子。”

没有人有异议。人们默默地将带来的米面粮油、红鸡蛋、糕饼轻轻放在院子角落,脚步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些原本热闹的寒暄、夸张的祝贺,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几个年长的妇女,抹了抹眼角,走过去想安慰王桂珍,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背,陪着掉眼泪。

热闹的庆典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沉甸甸的敬意,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

很快,院子里的人群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近邻和村干部还留着,帮忙收拾着满院的狼藉——不是庆典后的狼藉,而是某种情绪剧烈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村长蹲在屋檐下,摸出旱烟袋,却半天没点着。他看了看被林雪搀扶着、哭声渐歇的王桂珍,又望向远处那片焦黑的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永强是个好人呐……”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雪把母亲扶进里屋,让她躺下休息。王桂珍哭得脱了力,抓着女儿的手,眼睛红肿地望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妈,没事。”林雪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泪,“爸知道,他会高兴的。”

安顿好母亲,林雪走出堂屋。院子里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她走到屋后土坎边,再次望向那片山。焦黑的伤疤在阳光下依旧醒目,但边缘,已经有一些顽强的、细小的绿色,挣扎着冒出头来。

她知道,有些伤痕,永远无法完全抹去。就像父亲再也不会回来,就像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但她也要像那些新绿一样,挣扎着,从焦土里长出来。

村长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也望着山。

“雪丫头,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喜庆的张扬,而是多了几分郑重的商量口吻。

“填志愿,去北京。”林雪回答得很简单。

“好,好地方。”村长点头,“学费……村里镇上的奖励,加上县里的,应该够。不够,大家再想办法。你爸是英雄,英雄的闺女,不能因为钱读不了书。”

“谢谢村长。”林雪顿了顿,“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后山,那片烧过的地方,”林雪的手指,再次指向那片焦黑,“我想,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回来把它重新种上树。我爸守了它一辈子,不能让它一直荒着。”

村长猛地转过头,看着林雪沉静的侧脸。女孩的目光坚定,望着远山,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那里重新变得郁郁葱葱的样子。

老人的眼眶骤然一热,重重地点头:“好!好孩子!这事儿,村里记下了!等你学成回来,咱们一起,把你爸的山,重新种绿!”

林雪轻轻“嗯”了一声。

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山上依稀的、焦土与新绿混合的、复杂而苦涩的味道。状元的热闹仿佛一场骤来的急雨,转眼过去,留下更深沉的土地。而生活,以及那份沉重的承诺与思念,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真实的、坚硬的模样。林雪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送到。北京林业大学,森林保护专业。红色封皮的通知书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欢呼雀跃,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父亲遗像前。

村长带着几个村干部又来了,这次不是道贺,而是送行。一个旧行李箱装着她寥寥的衣物和几本旧书,箱子里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里面是后山的一捧焦土,混着几粒苍松的种子。

“雪丫头,明天就走?”

“嗯,下午的车,先到省城,再转火车。”

“都安排妥了。镇上李**专门派了车送你去车站。”村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塞进林雪手中,“这是大伙凑的,不多,你拿着。在北京,别苦着自己。”

林雪想推辞,村长按住了她的手。“拿着。这不是施舍,是债。”他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裂开,“你以后要回来种山的,这算是……村里的投资。”

林雪最终收下了。她知道,这不是钱,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将她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更紧地拴在了一起。

临行前一夜,她又去了后山。

夕阳西下,焦黑的土地在余晖中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未愈伤疤的颜色。但仔细看去,那些挣扎的绿意更多了,甚至有几株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开出了米粒大的白色花朵。风依旧带着苦涩的气息,但也隐隐有了一丝草叶的清新。

她在一块裸露的、被火烧得黢黑的岩石上坐下,那里曾经是父亲瞭望巡护时常歇脚的地方。她仿佛还能感觉到父亲坐在这里时,岩石被他体温焐热的余温。

“爸,我要走了。”她对着空寂的山谷轻声说,“去学怎么把山重新变绿。您等着我。”

山谷只有风声回应,呜呜咽咽,像是叹息,又像是嘱托。

北京很大,很吵,很亮。初来乍到的林雪像一株被突然移植的树苗,经历着水土不服的阵痛。同学们的谈论、都市的霓虹、食堂里琳琅满目的选择,都让她感到疏离。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与树木图谱、土壤分析、生态修复的文献为伴。她的笔记本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专业笔记,还有许多关于后山土壤成分、原有树种分布、火烧迹地生态演替的思考草图。

大学四年,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与“让山复绿”相关的知识。她参加了学校的环保社团,跟着教授去河北、山西的荒山考察,参与过小规模的植树修复项目。她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每一次实践,她都默默在心里与后山对照,记录得失,调整着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复绿计划”。

期间,她与村长保持着通信。村长用歪歪扭扭的字告诉她村里的变化: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高中了,后山今年春天又自己冒出来一小片白桦幼苗……信的最后,总不忘问一句:“雪丫头,学问做得咋样了?山还等着呢。”

她回信总是很简洁:“一切安好,正在学*。山,我一直记得。”

大二那年寒假,她第一次没有回家,用省下的路费和奖学金,自费去东北长白山,跟随一个研究火灾后森林自然恢复的科考队待了半个月。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深及大腿的积雪,都没有让她退缩。她观察那些几十年前曾被大火席卷、如今已重新蓊郁的山岭,触摸那些新老交替的树木躯干,感受着时间与生命坚韧的力量。那一次,她拍了许多照片,带回了一本厚厚的观察日记,还有几颗在极端环境里依然存活的硬木种子。

毕业季,同学们有的进了研究所,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去了大型园林企业。成绩优异的林雪收到了好几份待遇优厚的工作邀请,其中一份来自南方一家著名的生态科技公司,开出的年薪让她微微动容。那足够让母亲过上很好的生活,也足够她在大城市站稳脚跟。

她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拨通了村长的电话。

“村长,我毕业了。”

“好啊!好啊!终于学成了!”村长的声音透着激动,“啥时候回来?”

“我……”林雪顿了顿,“有几个工作机会,还在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村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雪丫头,山还是那样。去年夏天雨水大,冲下好多黑泥,山下老赵家的地都淤了。你爸当初垒的那些防水土流失的石坝,垮了好几处……大家看着,心里都揪得慌。”

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林雪握着电话,眼前浮现出山洪裹挟着焦土泥浆倾泻而下的画面,浮现出父亲生前一块块背石头上山垒坝的背影。那家南方公司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办公楼,在她脑海里瞬间淡去。

“我知道了。”她说,“我回来。”

她没有接受任何一份工作邀请,而是带着毕业证书、学位证书、四年的知识积累、以及一个更加清晰和坚定的计划,踏上了归途。行李里,除了简单的衣物,更多的是书籍、资料、她在各地收集的适合本地气候土壤的树种样本,还有一台用奖学金买的、二手的土壤检测仪。

回到村里那天,仿佛她考上状元那天的重演,又截然不同。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拥挤的人群。村长和几个老辈人等在村口,母亲远远站在自家院门前,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时值初夏,远处的后山,焦黑中点缀的绿意比四年前多了不少,但大片大片的创伤依然刺目,像大地上一块无法忽视的丑陋疮疤。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村长上下打量她,眼里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雪丫头,你真有把握?那山……伤得太深了。”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林雪坦诚地说,“但我学了四年,就是为了试一试。爸用命守的山,不能让它一直这么荒着,也不能再让它水土流失,祸害山下。”

她没有休息几天,就带着工具上了山。第一步是详尽的勘察。她走遍了后山的每一道岭、每一条沟,用仪器测量不同区域的土壤酸碱度、有机质含量、水分状况,标记残留植被的分布,记录水土流失的具体点位和严重程度。焦土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有时还会踩到被烧得碳化的树根,一碰就碎。这个过程漫长而孤独,酷暑烈日,暴雨突袭,她都经历过。但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脚踏在父亲走过无数遍的山路上,呼吸着混合焦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空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与这片山真正连接在了一起。

勘察结果比预想的更严峻:土壤板结、肥力极低、种子库匮乏、水源涵养能力几乎为零,陡坡处侵蚀沟纵横。简单的植树造林,树苗很难成活。

她把勘察数据和初步方案整理出来,在村委会开了第一次正式的“项目会”。来的除了村干部,还有村里一些关心此事的老人和年轻人。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讲解山体的状况,展示她手绘的修复规划图:哪里要先修筑梯田、鱼鳞坑保水保土,哪里要种植先锋灌木改良土壤,哪些本地树种和引进的耐贫瘠树种可以混交,如何利用残留母树进行天然更新辅助……

“需要时间,至少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看到比较明显的效果。”林雪最后说,“也需要钱,买树苗、工具,可能还需要一些小机械。更需要人,持续地投入劳力去维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们沉默地听着,抽着烟。十年,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是一个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具体收益的周期。

“雪丫头,”村里最年长的三爷爷磕了磕烟袋锅,慢慢开口,“你爸为这山送了命,你现在又要搭上十年?你读了那么多书,在北京也能有好前程,何必回来受这个罪?”

林雪看向墙上挂着的护林员职责图,那是父亲生前熟悉的东西。

“三爷爷,我不是回来受罪的。”她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是回来还债的。还我爸的债,也是还这片山的债。书读来,如果不用在真正需要它的地方,那才是白读了。前程……能让这片山重新绿起来,就是我的前程。”

村长站了起来,大手一挥:“都听见了?雪丫头是替她爸,也是替咱们全村在扛这件事!山好了,水土不流失了,对咱们子孙后代都有好处!钱,村里账上还有一些,镇上也答应给一部分支持。不够,我家那两头猪卖了!人,咱们村老少爷们,农闲时都得上山!这是积德的事!”

在村长的动员和承诺下,项目艰难地启动了。第一年,是最艰难的一年。林雪带着村里组织的十几个中青年劳力,在最需要治理的坡面上,一镐一镐地挖出鱼鳞坑和水平沟,从山下背来相对肥沃的客土填充。春天,他们种下了第一批耐旱耐贫瘠的沙棘、柠条和紫穗槐苗。然而,初夏一场连续干旱,将近一半的幼苗枯死。秋天补种后,冬天又遭遇罕见的寒潮,新苗冻死冻伤不少。

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有人说风凉话,说大学生纸上谈兵,白白糟蹋钱和力气。有人劝林雪放弃,说这是跟老天爷作对。连母亲也偷偷抹泪,心疼女儿晒得黝黑、双手粗糙,更担心她承受不住压力。

林雪没有辩解,只是更勤快地往山上跑。她查阅资料,请教大学的老师,调整种植密度,尝试给一些特别脆弱的幼苗覆盖地膜保墒保温。她像呵护婴儿一样呵护着那些残存的绿色。晚上,她在灯下记录每一天的数据:气温、降水、土壤湿度、幼苗生长情况……失败的经验,同样宝贵。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人们惊讶地发现,去年种下侥幸存活的部分沙棘和柠条,竟然扎稳了根,抽出了比去年更壮实的新枝。更重要的是,在这些灌木的庇护下,一些野草、地衣开始出现在它们根部周围,死去幼苗的根系也多少起到了固定土壤的作用,被处理过的坡面,雨水冲刷的痕迹明显减轻了。

希望,就像石缝里钻出的第一株草芽,微小,却足以撼动坚冰。

第三年,林雪引入了菌根技术,用特定的真菌帮助树苗吸收水分和营养,成活率显著提高。她还申请到了一笔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小额扶持基金,买来了两台小型抽水机和一批滴灌设备,解决了部分区域浇水难的问题。

参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仅是出于村长的号召,更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改变。山上的绿斑在缓慢却坚定地扩大。以前避之不及的后山,开始有鸟雀飞回做窝。暑假里,村里在外的年轻人回来,也会主动跟着林雪上山干几天活。他们叫她“林工”或“雪姐”,眼神里带着敬佩。

第五年,当初第一批种下的灌木已经连成小片,形成了初步的植被覆盖。林雪开始尝试在灌木丛间,种植适应性更强的油松和侧柏树苗。同时,她严格封山育林,禁止放牧和砍伐,让那些自然萌发的山杨、白桦、栎树幼苗得以生长。

第七年,一场连绵的春雨过后,几个上山的村民兴奋地跑回村里大喊:“活了!都活了!松树柏树都挺过来了!山上能看到绿色了!”

那年秋天,站在村口望去,后山已不再是触目惊心的焦黑。大片黄绿的灌木为底,深绿色的松柏点缀其间,如同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织补的锦缎。虽然远未恢复到火灾前的茂密,但生机已然勃发。

十年之约到期时,林雪三十岁了。她依然单身,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山里。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小麦色,手指关节粗大,但眼神明亮沉静,身上有一种与山峦相似的、沉稳的力量。

后山的修复进入了良性循环。林木覆盖率恢复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水土流失基本得到控制,山间重新有了溪流的潺潺声,野兔、山鸡等动物也重现踪迹。县里把这里定为“森林火灾迹地生态修复示范区”,时不时有外地的人来参观学*。林雪成了远近闻名的“种山专家”,被聘请为县林业局的技术顾问。

又是一个春天,植树节。村里组织大规模上山植树,几乎全村能动的人都出动了,连镇上学校的孩子们也来了。漫山遍野都是人影,挖坑、栽苗、浇水,笑语喧哗。

林雪没有参与具体的劳动,她站在父亲当年瞭望休息的那块岩石上,如今岩石缝隙里也长出了几丛顽强的虎耳草。她俯瞰着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山林。春风拂过,新绿的树叶沙沙作响,松涛阵阵,空气中是清新的、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那股缠绕多年的焦苦味,几乎闻不到了。

村长也老了,背有些驼,他拄着拐棍,慢慢走到林雪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这片他们用十年心血浇灌出来的绿色。

“雪丫头,”村长声音有些沙哑,“你爸……能看见了。”

林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她想起十年前离家时带来的那捧焦土和种子,想起父亲沉默坚毅的背影,想起自己十年间的每一次跌倒与爬起,想起这片山从死寂到复苏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母亲也上来了,提着篮子,里面是水和简单的吃食。她的鬓发全白了,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小雪,歇会儿,喝点水。”

林雪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甘甜的山泉水,滋润着喉咙,也仿佛滋润着岁月。

孩子们的笑声从山坡传来,他们正在老师的带领下,认认真真地把一株株小树苗栽进土里,浇水,许下稚嫩的愿望。那些小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细弱的枝叶指向蓝天。

林雪知道,这片山的愈合,还远未完成。要达到真正稳定健康的森林生态系统,还需要下一个十年,甚至更久。未来的风雨虫害,都是未知的挑战。但她更知道,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绿色的火种已经点燃,并且会在这片曾被烈火吞噬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传递下去。

她守护的,不仅是一座山,也不仅是父亲的遗志。她守护的,是生命本身那种从灰烬中重生的、不可摧毁的力量。这力量,如今已深植于泥土,扎根于山岩,也将随着季风,吹向更远的地方。

风吹林涛,如歌如诉。林雪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地方,站在新旧生命交替的山巅,她的身影与苍翠的群山融为一体,坚定,而充满希望。这山,这人,这生生不息的绿色故事,都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直至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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