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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入股我公司赚了900万,他拿走900万一分没给我留,我没说话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银行贵宾室的空调开得有些冷,白色的皮质沙发陷下去一块,像个无奈的叹息。我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指尖的寒意顺着胳膊一路往心里钻。

对面,我的小舅子岳斌,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客户经理谈笑风生。那张签好的九百万转账凭证就放在我们之间的红木茶几上,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碑。我老婆岳岚坐在我身边,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都发白了。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眼神按了回去。

“姐夫,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就让银行操作了。”岳斌把凭证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感觉,不像是在跟亲人说话,倒像是在处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

小舅子入股我公司赚了900万,他拿走900万一分没给我留,我没说话

九百万,是我们那个小小的家具厂这三年来全部的利润。或者说,是那个由我一手一脚,用血汗和木屑堆起来的厂子,在一个大项目里挣来的全部利润。现在,这笔钱要一分不差地转进岳斌的个人账户。

岳岚的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建平呢?你姐夫呢?这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守在车间,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核桃还硬,难道就白干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岳斌探寻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客户经理如释重负地拿起凭证,转身走向柜台。岳斌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微笑。“姐夫,那合作就到此为止。以后,大家还是亲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天空,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毛坯木料,看不出纹理,也看不到光。

01

时间倒回到五年前,我还是个守着城南那间小木工房的孟师傅。木工房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走得早,我高中没念完就接了班。那年头,讲究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喜欢去大商场买那种光鲜亮丽的板材家具,便宜,样式也新潮。我的实木家具,用料扎实,卯榫结构,能传代,但就是卖不上价,也走不了量。

岳岚嫁给我的时候,木工房的生意正是一年里最惨淡的时候。她是个小学老师,文静秀气,从没嫌弃过我一身的刨花味儿和那双粗糙得能砂纸用的手。她总说:“建平,你做的家具会呼吸,跟那些死的板材不一样。”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每天天不亮我就进车间,选料、开料、刨平、开榫,一直忙到深夜。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懂它的干湿,才能把它变成一件有生命的东西。这活儿,急不得,也骗不了人。可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好像就是这种慢功夫。

岳母娘起初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她觉得我一个“木匠”,没出息,给不了岳岚好日子。岳岚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个哥哥,就是岳斌。岳斌比我大两岁,脑子活,早早就不读书出去闯荡了,在市里一家销售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是他们家的骄傲。

每次家庭聚会,岳斌都是中心。他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市场”、“渠道”、“资本运作”,而我,只能闷头喝着酒,听着岳母娘明里暗里地数落:“我们家岳岚就是死心眼,放着那么多条件好的不要,非要找个……唉,图什么呢?”

岳岚总是维护我:“妈,建平手艺好,人实在,这就够了。”

“实在能当饭吃?”岳母娘一句话就能把岳岚噎回去。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无力反驳。确实,那几年,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岳岚的工资要还房贷,我木工房的收入,刨去料钱和水电,将将够我们俩吃饭。我甚至没能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转机出现在三年前。市里搞旧城改造,一个高端中式茶楼的老板,姓秦,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小作坊。他看中了我做的一套花梨木圈椅,摸着那温润的包浆和严丝合缝的榫卯,眼睛都亮了。他说:“孟师傅,现在能沉下心做这种活儿的人,不多了。”

秦老板给了我一份大订单,茶楼里所有的桌椅、博古架、屏风,全包给了我。这笔单子,光预付款就有二十万。我拿着那张银行卡,手都在抖。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

但问题也来了。我的小作坊,就我一个大工,带两个徒弟,设备也老旧,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单子。要完成,就必须扩建厂房,添置新设备,再招几个熟手师傅。算来算去,资金缺口至少还有三十万。

我愁得几宿没睡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岳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说:“建平,要不……跟我哥张张嘴?他路子广,兴许能有办法。”

02

说实话,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向岳斌开口,就等于把自己的窘迫和无能,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任他审视。这些年,我在他面前,就像一块未经刨光的木头,浑身都是毛刺,怎么看都不顺眼。

但看着岳岚期盼的眼神,再想想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还是硬着头皮,在岳岚的安排下,在一个周末提着两瓶好酒,去了岳母娘家。

饭桌上,岳母娘照例问了问我们的近况,话里话外还是那套老调调。我耐着性子听着,岳岚在桌子底下几次碰我的腿,示意我开口。

酒过三巡,我终于鼓起勇气,把秦老板的订单和我的难处说了出来。我说得很磕巴,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像个乞丐。

岳母娘一听我要借钱,脸立刻拉了下来:“三十万?建平啊,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哥买房买车,我们老两口的积蓄都掏空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岳斌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等我们都说完了,他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开口了。

“姐夫,借钱,不是个好办法。”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亲兄弟,明算账。钱这个东西,最伤感情。我借给你,万一你这生意亏了,这钱你拿什么还?到时候,亲戚都没得做。”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自尊。我闷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办法也不是没有。你这个项目,我听着不错。高端定制,利润高,客户精准。现在有钱人,就喜欢这种有文化、有传承的东西。这是个风口。”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样吧,”岳斌把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我不借钱给你。我,投资你。”

“投资?”我和岳岚都愣住了。

“对,投资。”岳斌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我出五十万,帮你把厂子扩建起来,设备更新换代。这五十万,算我入股。我们成立一个公司,你负责生产和技术,我负责运营和销售。你不是愁没销路吗?我人脉广,能给你拉来更多像秦老板这样的客户。你呢,就安安心心做你的技术总监,把产品做好就行。”

我得承认,岳斌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他点中的,正是我最大的短板。我懂木头,但我不懂市场。我能做出好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卖出好价钱。

“那……股份怎么算?”我迟疑地问。

“你以技术和现有作坊入股,我以五十万现金和未来的市场资源入股。亲戚嘛,我不占你便宜。”岳斌笑呵呵地说,“利润,我们五五分。怎么样,姐夫?这比你一个人单打独干强多了吧?”

五五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十几年的手艺,我爹传下来的基业,就值五十万?但我转念一想,没有这五十万,秦老板的单子就得泡汤,我的作坊可能过两年就得关门。人家是雪中送炭,我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岳岚显然也觉得这个条件有些苛刻,她拉了拉岳斌的袖子:“哥,建平这……”

岳斌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小岚,你别掺和。这是生意。生意场上,就得按规矩来。姐夫,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合作,你要是觉得行,我们就找个律师,签份正式的合同。你要是觉得不行,那今天这话,就当我没说。”

他把皮球踢给了我。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岳岚,最后,我一咬牙,端起酒杯:“行,就这么定了。我干了,你随意。”

那杯辛辣的白酒下肚,烧得我整个胸膛火辣辣的。我知道,从我点头的那一刻起,我那个纯粹的、只属于木头和我的小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03

公司的名字是岳斌起的,叫“匠心木语”,听着挺有文化。注册、办手续、租新厂房、买设备,岳斌确实展现出了他的能力。那些我一窍不通的流程,他办得井井有条。五十万资金很快到账,新厂房热火朝天地建了起来。

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生产上。秦老板的订单工期紧,要求高。我带着新招来的几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泡在车间里。木屑纷飞,机器轰鸣,那是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环境。每一块木料从我手中经过,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无形变得有致,那种成就感,是任何金钱都无法替代的。

岳斌则负责“外面”的事。他穿着几千块钱的衬衫,开着他的好车,出入各种高档场所,陪客户吃饭、喝茶、打高尔夫。他确实厉害,秦老板的单子还没做完,他又拉来了两个大客户,一个是别墅区样板房的整木定制,一个是高端会所的家具配套。

公司的账目,自然也是岳斌在管。他说我这种搞技术的人,不擅长跟数字打交道,让我专心做好产品,别为杂事分心。我想想也是,我一看那些财务报表就头疼,索性当了甩手掌柜。岳岚倒是提醒过我两次,说:“建平,公司是你们俩的,账上的事,你多少也该了解一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岳斌再怎么精明,也是她亲弟弟,还能坑我不成?我们是一家人,把账算得太清楚,反而生分。

第一年年底,公司分红。岳斌拿来一张报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刨去所有成本和开支,公司净利润八十万。他当着我和岳岚的面,给我转了四十万。

拿着那笔钱,我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这辈子凭手艺挣得最多的一笔钱,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感觉,我做的那些家具,好像变了味儿。以前,我做一件东西,想的是怎么把它做到最好,对得起这块料,对得起“孟师傅”这三个字。现在,我脑子里总会盘旋着岳斌的话:“姐夫,成本,要注意成本!这块金丝楠木,用在这里是不是太浪费了?换成普通楠木,客户也看不出来,利润能高好几个点。”

我跟他争过几次。有一次,为了一个柜门的用料,我们俩在车间里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指着一块花纹不算顶级的黄花梨木料,让我用在柜子不显眼的地方。我不同意,我说:“做家具,就跟做人一样,不能光图个表面光。里面看不见的地方,才更显功夫和良心。”

岳斌气得直笑:“姐夫啊姐夫,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抱着你那套老黄历?现在是市场经济,客户要的是性价比,是看得见的设计感!你那点‘良心’,能值几个钱?”

“我的手艺,就值这几个钱!”我抄起那块木料,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那次,我们不欢而散。最后,还是岳岚出面调停,各退一步,才算把事情平息下去。但从那以后,我知道,我们俩,终究不是一路人。他眼里的是生意,是数字,是利润;我眼里的是木头,是手艺,是传承。我们就像两根不同纹理的木头,强行用胶水粘在一起,表面看着严实,其实内里,早就有了裂缝。

02

第二年,岳斌的野心更大了。他不再满足于接本地的散单,开始通过各种关系,去竞标一些大集团的采购项目。他说,那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做成一单,够我们吃好几年。

为此,他要求我进一步压缩成本,提高生产效率。他买来一堆新式的数控机床,说可以替代人工,*缩短工期。他还找来一些所谓的“优化方案”,比如用拼接料代替整料,用化学漆代替传统的大漆和木蜡油。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机器和刺鼻的化学品,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爹教我做木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咱们做木匠的,得对得起手里的这块木头。木头是有灵性的,你怎么对它,它就怎么回报你。”

我跟岳斌摊牌了。我说:“岳斌,你要是想做那种流水线上下来的‘木头盒子’,那你另请高明。我孟建平,不做昧良心的活儿。”

岳斌这次没跟我吵,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说:“姐夫,我理解你的坚持。但是,公司要发展,就不能总是停留在手工作坊的阶段。这样吧,以后常规的、走量的产品,我们按新工艺来。你呢,就带着你的老师傅们,专门负责那些要求高的、不计成本的艺术品级别的单子。我们两条腿走路,互不干涉,怎么样?”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坚持,就显得不识时务了。我只能默认了。

从那以后,车间被一堵墙隔开了。一边是机器轰鸣、油漆味刺鼻的流水线车间,一边是我带着几个老伙计,在刨花和木香中,默默坚守着我们最后的阵地。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在每周的例会上碰个面,平时几乎见不着。

岳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劝我:“建平,我哥也是为了公司好。现在生意不好做,你就多担待一点。”她也劝岳斌:“哥,建平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个犟骨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她比谁都累。一边是丈夫,一边是亲哥,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不让她为难,很多委屈,我都自己咽了下去。我只是更沉默了,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手里的木头听。

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岳斌通过一个很硬的关系,搭上了一个地产集团。对方正在开发一个顶级的度假村项目,需要采购一大批高档实木家具。这笔单子,总金额高达数千万,利润,预计在九百万左右。

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岳斌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请了专业的设计团队,做了几十套方案。在最后竞标的关键时刻,对方的老总,一个很懂行的老先生,亲自来我们厂里考察。

他没去岳斌引以为傲的现代化车间,而是径直走进了我这边。他拿起一件我们刚做好的紫檀笔筒,在手里摩挲了半天,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他看着我,问了一句:“孟师傅,这活儿,还能做多少年?”

我愣了一下,回答说:“只要我还能拿得动刨子,就能一直做下去。”

老先生笑了,点了点头。

最终,我们拿下了这个项目。

03

项目合同签下来的那天,岳斌意气风发,在公司开了庆功会。他站在台上,感谢了所有人,最后,他举起酒杯,特意对着我的方向说:“当然,我们最应该感谢的,是我们的技术总监,孟建平孟师傅。没有他的‘匠心’,就没有我们‘匠心木语’的今天!”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灯光下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却像结了一层冰。我知道,他的感谢,不过是场面话。在他眼里,我的“匠心”,不过是他用来包装故事、抬高价格的一个筹码。

项目开始后,我们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了。

按照合同,这批家具要求使用顶级的进口木材,工艺也必须是传统的榫卯结构,表面处理用天然木蜡油。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

但是,岳斌为了追求更高的利润,竟然动了歪心思。他背着我,偷偷联系了一家供应商,进了一批价格便宜得多的次等料。这些料子,表面看起来和顶级料差不多,但内里的密度、油性、稳定性都差了一大截。用这种料做出来的家具,短时间内看不出问题,但用上几年,肯定会开裂、变形。

这事,是我手下的一个老师傅发现的。他开料的时候,觉得木头的质感不对,就偷偷拿了一块边角料给我看。我一看,当时血就冲上了头顶。

我拿着那块料,冲进了岳斌的办公室。

“岳斌!你这是在砸我们自己的招牌!”我把木料重重地拍在他桌子上。

他一开始还想狡辩,见我拿出了证据,索性也就不装了。他靠在老板椅上,慢悠悠地说:“姐夫,你别这么激动嘛。做生意,哪有那么死板的?合同是合同,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那老总又不是神仙,他还能一块块木头都给你检查过去?等家具做好了,打磨上油,谁看得出来?这一下,我们能多挣小两百万,不好吗?”

“好?”我气得浑身发抖,“为了这两百万,我们连脸都不要了?我孟建平从做学徒开始,我师父,我爹,就教我一个道理:活儿,是人的脸面!你现在让我拿这种东西去糊弄人家,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脸面值几个钱?”岳斌不屑地撇了撇嘴,“孟建平,我告诉你,这个世界,认钱不认人!你守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能给你带来什么?能让你住上大房子,开上好车吗?”

“我不需要!”我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这批料,必须全部退掉!否则,这个项目,我宁可不干了!”

“不干了?”岳斌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几乎是贴着我的脸说,“你凭什么说不干了?公司是我的,合同是我签的!你不过是个打工的!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那五十万,你现在还在你那个破木工房里喝西北风呢!”

“打工的?”我怔住了。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里。

是啊,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伙人,我只是一个他花钱雇来的、有点手艺的“技术总监”而已。

那天,我们彻底撕破了脸。我摔门而出,回了家。岳岚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她拿起电话,打给了岳斌。

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跟她哥说了什么,只听到她从一开始的低声央求,到后来的激烈争吵,最后,她哭着冲电话那头喊:“哥,你怎么能变成这样?钱就那么重要吗?你这是在逼我们啊!”

06

那晚之后,我和岳斌陷入了冷战。他没再来厂里,我也没去公司。整个项目,就这么停滞了下来。

我知道,这么耗下去,损失最大的还是公司。违约的赔偿金,是个天文数字。

一个星期后,岳岚约我出去,在一个茶馆里,她把一份文件递给了我。

“这是我哥托律师拟的,”她的声音很沙哑,“他说,他不想跟你再吵了。这个项目,要么,按他的意思做下去。要么……我们就散伙。”

我打开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暨合作终止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岳斌愿意退出公司,但作为补偿,这次地产项目的全部利润,也就是那九百万,归他个人所有。作为交换,公司,包括厂房、设备和剩下的所有资产,都归我。

这是一个看似公平,实则无比刻薄的条件。这个项目,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业务,几乎是倾尽了我们这两年多所有的资源和心血才拿下的。现在,他要一个人,拿走所有的果实,只留给我一个被掏空了的、前途未卜的空壳子。

“他凭什么?”我捏着那几张纸,手都在抖。

岳岚的眼泪掉了下来:“建平,我知道你委屈。我也恨他。可是……我们斗不过他的。当初签的合同,律师说,写得很清楚,他是公司的法人和最大股东,公司的重大经营决策,他有最终决定权。如果我们不同意,他有权单方面中止你的技术总监职务,然后按他的方式,把项目做完。到时候,我们一样一分钱都拿不到,连这个厂子,都保不住。”

我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份“五五分”的合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跟我合作,他要的,只是我的手艺,作为他攫取财富的工具。一旦工具不听话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建平,”岳岚握住我冰冷的手,哽咽着说,“我知道,这比杀了你还难受。但是,算我求你了,我们就认了吧。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厂子还在,你的手艺还在,我们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我不想看到你跟他斗得两败俱伤,最后连个念想都留不住。我们……我们不要那个钱了,好不好?我们就要我们的厂,就要我们安安稳稳的日子。”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这些年,她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生活有了点起色,却又遇到了这样的事。她没有怪我,没有怨我,还在反过来安慰我,劝我。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为了她,也为了我心里那点干净的念想,我认了。

我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了。就像一块木头,被劈开,被凿刻,被砂纸磨掉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肉,虽然疼,但最后,露出了它最坚实、最清晰的木心。

07

所以,当岳斌把那张九百万的转账凭证推到我面前时,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任何的争辩和质问,在那个时刻,都毫无意义。他赢了钱,但我不能连最后的体面都输掉。

那九百万,就当是我为自己这三年的天真和轻信,买的一个教训。也是我,从他手里,赎回我自己的“匠心”的代价。

从银行出来,岳岚一路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回到家,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我嚎啕大哭。

“建平,我对不起你……是我,是我引狼入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一块受了潮、快要变形的木板。

“不怪你,”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没看清人。”

“那可是九百万啊!我们这辈子……我们……”她泣不成声。

“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我笨拙地安慰她,这是我从一个老师傅那里学来的话,“岚,你听我说。这三年,我过得不痛快。我每天做的东西,都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感觉,我的手,我的心,都变得不干净了。现在这样,挺好。虽然钱没了,但厂子回来了,那个只属于我的木工房,又回来了。从明天起,我又能安安心心地,做我自己想做的东西了。这比九百万,重要。”

岳岚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这个家,散不了。只要我们俩的心还在一起,什么坎儿,都能过得去。

第二天,我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厂房。岳斌的人已经把属于他的东西都搬走了,现代化车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台冰冷的机器。我让人把那堵墙拆了,让阳光重新照进整个车间。

我把之前跟着我的那几个老师傅都请了回来。他们听说我把岳斌“赶走”了,一个个都高兴得不行。老李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平,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这下好了,咱们又能踏踏实实做活儿了。”

我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

没有了岳斌拉来的那些“大单”,厂子的业务一下子少了很多。我们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慢工出细活的状态。我把之前为了赶工期而牺牲掉的工艺,一道道都捡了回来。选料,要亲自去木材市场,一块块地敲,一块块地看;开榫,必须用手工,机器开的榫,总觉得少了点“精气神”;打磨,要用不同目数的砂纸,从粗到细,一遍遍地磨,直到木头表面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上漆,我们重新用回了传统的大漆,虽然工序繁琐,耗时长,但那份温润的光泽,是化学漆永远无法比拟的。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忙碌,清贫,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每天闻着车间里的木香,听着刨子划过木头的“唰唰”声,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08

半年后的一天,秦老板突然找到了我。

他一进车间,就皱起了眉头:“孟师傅,你这厂子,怎么比以前还小了?我听说,你那个小舅子,撤资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秦老板也没多问,他绕着车间走了一圈,看着我们正在做的活儿,不住地点头。

“对,这才是你孟师傅的东西。”他拿起一个半成品的斗柜抽屉,看了看里面细密的燕尾榫,赞叹道,“严丝合缝,不差分毫。这手艺,金陵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他告诉我,他那个茶楼,现在成了市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文化地标。很多人去,不光是为了喝茶,也是为了看我做的那套家具。不少人向他打听,这些家具是哪位师傅的手笔。

“孟师傅,你这手艺,不该埋没在这小巷子里。”秦老板很认真地对我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你缺的,不是手艺,是让人知道你的渠道。”

我说:“秦老板,我懂。只是,我这人,实在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秦老板笑了:“你不用打交道。你只需要把你的东西,做好。剩下的,交给我。”

原来,他这次来,是想跟我谈一个长期的合作。他准备筹建一个中式生活美学馆,里面会展示和销售各种顶级的传统手工艺品,瓷器、紫砂、刺绣,当然,最核心的,就是我的实木家具。他不要我一分钱的场租,销售的利润,我们分成。

“我不要你的股份,也不干涉你的生产。”秦老板说得很诚恳,“我投的,是你孟建平这个人和你这门手艺。我相信,真正的好东西,永远不会被市场淘汰。”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生活就像一块待雕的木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刀下去,会是怎样的纹理。你以为走进了死胡同,殊不知,转个弯,又是一片新的天地。

09

又过了一年。

我的“匠心木语”,在秦老板的美学馆里,渐渐闯出了名堂。因为用料实在,工艺精湛,回头客越来越多,很多客户都是通过口碑介绍来的。我们不再需要去竞标,去应酬,订单却排到了半年后。厂子虽然不大,但利润稳定,足够我和师傅们过上体面的生活。

岳岚也辞去了学校的工作,来店里帮我管账,打理一些杂事。她学得很快,把店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每天下午,她都会给我和师傅们送来亲手做的点心和茶水。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而关于岳斌的消息,大多是从岳母娘那里零零散散听来的。

据说,他拿着那九百万,又投资了几个“风口”上的项目,搞互联网,做直播带货,一开始声势浩大,但很快就因为缺乏核心技术和产品,赔了个底朝天。他心气高,不甘心失败,又听信别人的话,把剩下的钱投进了股市,结果更是血本无归。

前段时间,听说他把车子房子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岳母娘来找过我们几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帮一把。

岳岚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说:“妈,当初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是个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知道,岳岚心里也不好受。毕竟,那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哥哥。

上个周末,岳岚过生日。我提前半个月,用一块顶好的金丝楠木,亲手给她打了一只首饰盒。盒子上,我雕了一对并蒂莲花,寓意我们夫妻同心。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包括岳母娘,在家里吃了顿饭。饭后,我把首饰盒拿出来,送给岳岚。

岳岚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精巧的雕工和温润的木质,喜欢得不得了。

岳母娘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她拿起那只盒子,摩挲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说:“建平,我以前……是妈看走眼了。踏踏实实的手艺,比什么都靠得住。”

我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岳岚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岳斌。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落魄,再也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看到我们,局促地搓着手,说:“我……我听说今天小岚生日,过来看看。”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还是岳岚先反应过来,把他让了进来。

岳斌把蛋糕放在桌上,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喊了一声:“姐夫。”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所有的怨恨,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是什么商业奇才,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们都只是这个时代里,被欲望和现实推着走的普通人。他选了一条追逐快钱的路,摔得很惨;我守着一条笨拙的老路,走得很慢,但还算安稳。如此而已。

我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坐吧,”我说,“外面冷。”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生活,就像这棵树,有枯有荣,有风有雨,但只要根还在,就总有春暖花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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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北大“强基计划”正式启动,涵盖十大北大“A+”强势基础学科。从浪漫文学到严谨数理,从文物之美到哲学思辩,从逻辑推演到缜密试验,从科技攻关到医者仁术。选择北大“强基

2026-01-16 00:39

西安高三学霸林嘉文,距高考百天时跳楼,遗书中:一生看透两件事

文/许晨渊的书房(本文所有内容皆有官方可靠信源,具体资料赘述文章结尾)2016年2月23日,被大家誉为“史学奇才”的林嘉文的生命结束在了如花的年龄,这时距离这个天才少年高考不过还

2026-01-16 00:39

朔州市2024年优质普通高中统招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公告

朔州市2024年优质普通高中统招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公告经朔州市招生考试委员会批准,现将我市2024年优质普通高中统招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予以公布。一、朔州市2024年优质普通高

2026-01-16 00:38

朔州市2024年第二批普通高中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公告

朔州市2024年第二批普通高中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公告经朔州市招生考试委员会批准,现将我市2024年第二批普通高中最低录取控制分数线予以公布。一、朔州市2024年第二批普通高中

2026-01-16 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