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二卷:荒原

第六章《误人》
一九六四年的白鹿原,秋庄稼刚收罢,地里光秃秃的,像个刚剃了头的癞痢。
这一年的风有些不正经。往常到了这节令,风该是硬的,带着干草茬子的利索劲儿。可今年的风软塌塌的,带着股子温吞的湿气,里头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不是麦草香,也不是牲口圈里的发酵味,倒像是一股子陈年的石灰味,混合着只有狗鼻子才能嗅出来的火药引信味。
原上的老汉们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吧嗒着旱烟锅,眯着眼看天。那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没洗干净的笼屉布罩着。老汉们磕着烟灰说,这是要变天,地气不稳,要出妖蛾子。
果然,妖蛾子来了。
那是十月初的一个后晌,日头刚把脸埋进西边的塬梁下头,把半边天染得像抹了猪血。一辆解放牌卡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原,那动静像个患了哮喘的老牛,排气管子里喷出的黑烟把路边的酸枣刺都熏得发蔫。
卡车停在了原来白鹿书院、现在大队部戏台前的那棵老槐树下。随着“哐当”一声后挡板放下,车上跳下来一群年轻后生。
这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风纪扣都别得一丝不苟。他们的脸是白净的,那是没经受过日头暴晒的惨白,透着股子书卷气,也透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嫩。
就在这群灰不溜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知青堆里,沈茹亮得扎眼。
她是从车斗最后面下来的。不像别的女知青那样是被男娃搀下来的,她是自己跳下来的。那一跳,轻盈得像只不知愁滋味的白鹿,脚尖落地,身子微微一弹,稳稳当当。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那布料看着就挺括。腰身收得极细,那是用一条暗红色的皮带勒出来的。那皮带紧紧地箍在腰上,把那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韵致的胸脯,以及平坦的小腹,勒得起伏分明。
她怀里没抱铺盖卷,也没提网兜,却抱着个四四方方的黑皮匣子。那匣子在那 身灰衣裳的衬托下,黑得发亮,像个神秘的棺椁,又像个装着宝藏的箱子。
当她站在戏台底下的黄土地上,抬起手,把那一头齐耳的短发往耳后轻轻一别的时候,整个场子都静了一下。
那动作太好看了。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刚剥出来的石榴籽。她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像刚剥了皮的葱段,又像是原上过年时蒸的头锅白面馍,瓷实、细发,好像从来没见过日头,也没摸过粗糙的锄把。
她那双眼睛,不大,却是双眼皮,眼梢微微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带着股子城里人的傲气和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清冷。
此时,围观的社员们像看西洋景一样,抄着手蹲在戏台底下,黑压压的一片。男人们的目光像无数只带钩的小手,想把这些城里娃娃身上的布衫扒下来,看看那里头的肉是不是也是白的;女人们则在那指指点点,嘀咕着这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学生娃,能不能挣回自己的口粮。
但在沈茹那一别头发的瞬间,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极轻微的、像是牲口反刍一样的吞咽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九岁的白卫国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
他现在是白鹿大队的团支书,是大队里最年轻的干部。为了迎接知青,他特意换下了家里做的土布衫,穿上了一身从县供销社买来的、的确良面料的中山装。
那衣裳虽然有些不合身,袖口略长,但他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那钢笔帽露在外面,银晃晃的。在这一群穿着对襟袄、腰里系着麻绳的泥腿子面前,这支钢笔就是权力的图腾,就是把他和这黄土地区分开来的界碑。
他看见沈茹的一瞬间,觉得腰眼那儿猛地酸了一下。
那一酸,带着股子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炸得他脑仁子嗡嗡作响。一股子燥热的热气,从丹田底下腾地升起来,把他的脸烧得有些发烫。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比他第一次在全校大会上发言还要让他心慌,比他第一次跟着父亲白孝文走进县委大院还要让他腿软。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好让那支钢笔显得更显眼些。他又伸手整了整风纪扣,尽管那扣子已经扣得他有些勒脖子。
他看着那个站在黄土窝里的女娃,看着她那身不染尘埃的列宁装,看着她那双甚至比这原上的雪还要干净的眼睛。他心里那个一直在暗暗生长的念头,突然就像遇见了春雨的野草,疯长了起来。
他是白孝文的儿子,是这原上未来的主人。虽然爷爷白嘉轩是个地主,但这顶帽子在父亲的操作下,在他自己积极表现的清洗下,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沉重了。他是团支书,是进步青年,是红色的接班人。
他想,这女娃是城里来的凤凰。这原上的麻雀配不上她,土鸡也配不上她。
只有他。只有他这个能读懂《人民日报》社论,能模仿县里干部走路姿势,兜里揣着大伯鹿兆鹏来信的“革命后代”,才配得上这只凤凰。
他甚至在想,要是能把这只凤凰娶回家,那是多大的体面。那不仅仅是占有一个女人,那是占有了一种文明,一种把这原上的土腥味彻底洗干净的文明。
而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在人群的裤裆缝里,十五岁的鹿新元正蹲在地上。
他像只还没长成的小狼,脊背弓着,两只手揣在破棉袄的袖筒里。那棉袄不知是谁家给的旧衣裳,露着发黑的棉絮,下摆还缺了一块,露出了里面发灰的肉皮。
他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睛,视线没有往沈茹的脸上看。
他不敢。
他觉得自己太脏了。他刚从乱葬岗子回来,指甲缝里还嵌着那里的黑泥。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死尸味和老鼠洞里的霉味。他是土匪黑娃的种,是这原上人人喊打的“黑五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茹的脚。
那是一双白色的回力球鞋。鞋帮雪白,鞋底是一圈暗红色的橡胶。鞋带系得工工整整,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黄土。裤管稍微有些短,露出一截脚脖子。
那脚脖子细得让人心疼,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那皮肤薄得甚至透明,能看见下面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跳动。那青筋是蓝色的,像这黄土原底下埋着的玉脉。
鹿新元吞了一口唾沫。
他觉得饿。
那种饿不是肚皮贴脊梁的饿,不是想吃黑馍、想吃死老鼠、想吃生麦子的那种饿。
是心里头有个黑窟窿,怎么填也填不满的饿。那是一种想要扑上去,想要咬一口,想要把那份干净和美好揉碎了塞进自己身体里的渴望。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恶毒的念头:这双鞋要是踩在泥里会是啥样?这截白脚脖子要是被刺蓬划破了流出的血是啥色?
但他知道自己是只老鼠,见不得光。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日他妈。”
不知是骂这世道,还是骂他自己。
沈茹被分到了白鹿村小学当代课教师。
那时候学校没得住,村支书大手一挥,把村后头那个早就断了香火、破败不堪的娘娘庙指给了她。
“沈茹同志,你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嘛。”桑彪作为民兵连长,嬉皮笑脸地帮她把行李扛到了庙门口。
那庙里供的泥塑神像早就被砸了,只剩下半个身子,黑洞洞的泥胎里塞满了麦秸。窗户纸也破了,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像是鬼拍手。
沈茹没嫌弃。她用带来的报纸把窗户糊上,把那个黑皮匣子放在那个只有三条腿、下面垫着块砖头的桌子上。
第二天清早,原上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股湿漉漉的土味。
沈茹端着个雪白的搪瓷缸子,走到村口的涝池边。
她是来刷牙的。这是她在城里养成的*惯,也是她作为那个教授家庭最后的体面。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牙膏,挤出一点在牙刷上。那牙膏带着股淡淡的薄荷味,那股清凉的、带着工业文明气息的香味儿,顺着晨风飘出了半里地,把这河滩上的烂泥味和牲口粪味都冲淡了。
她把牙刷塞进嘴里,上下刷动。
“滋滋……滋滋……”
白色的泡沫在嘴里生成,越来越多,顺着嘴角溢出来,挂在她的下巴上。这在城里是讲卫生,在这个连刷牙是啥都不知道、半辈子都用柳树枝蹭蹭牙的白鹿原上,这就是西洋景,这就是怪物。
“快看!快看!那女学生嘴里冒白沫咧!”
一声怪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河堤的大柳树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桑彪领着一群二流子钻了出来。
桑彪是桑老八的儿子,如今长成了一条精壮的黑汉子。他手里提着个还要下地用的粪筐,筐里并没有粪,只有一把生锈的镰刀。他故意把粪筐往沈茹脚边重重一顿,“哐”的一声,溅起一片泥点子。
那一瞬间,一股恶臭——那是陈年积攒在筐底的猪粪和人粪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那点薄荷香。
“哎,我说女学生,你这是吃的啥好东西?咋还不咽下去,往外吐呢?”
桑彪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他那张黑脸还没洗,眼角挂着两坨黄眼屎,那一嘴的大黄牙龇着,喷出一股子旱烟臭气。
他的眼珠子像两只绿头苍蝇,在沈茹那因为刷牙而微微起伏的胸前乱瞟,恨不得钻进那列宁装的扣子缝里去。
“就是!给咱也尝尝嘛!是不是这牙膏比白糖还甜?”旁边的小混混跟着起哄,发出一阵下流的笑声。
沈茹吓了一跳。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羞愤,也是恐惧。
她嘴里含着满口的泡沫,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她想解释这是刷牙,可看着眼前这群像野狗一样的男人,她知道解释没用。
“噗——”
她一扭头,把嘴里的漱口水吐在了地上。
那是雪白的沫子,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一块白玉摔进了泥坑里,带着一种被亵渎的悲凉。
“流氓!”沈茹憋红了脸,终于骂了一句。她的声音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流氓?”
桑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怪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他的影子把沈茹完全罩住了。
“这原上的水是公社的,地是集体的。你在集体地皮上吐白沫,污染了集体的土地,你就是破坏生产!你这是资产阶级小姐作风!信不信我代表贫下中农,把你这缸子没收了?”
说着,桑彪那只黑得像铁耙子一样、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就伸了过来,要抓沈茹的胳膊。
沈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涝池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断喝,带着那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河堤上砸了下来。
白卫国冲了下来。
他跑得很急,但他那身中山装依然笔挺,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他胸前别着的团徽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像个从样板戏里跳出来的正面英雄。
他几步跨到沈茹面前,用背影挡住了桑彪那只脏手。
“桑彪!你那是对待知识青年的态度吗?这是破坏知青下乡的大方针!是破坏毛主席的战略部署!”
白卫国搬出了大道理,声音洪亮,透着股干部的腔调。这是他从父亲白孝文那里学来的,也是他从大喇叭里学来的。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尚方宝剑。
桑彪愣了一下。
他是个混人,但他怕官,更怕大道理。他看着白卫国那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团徽和那支闪闪发光的钢笔。
他知道,这是白家的大少爷,是未来的**,是这原上说了算的人。
桑彪悻悻地收回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行,白团书,你觉悟高,你护着。”桑彪吐了口唾沫,那唾沫正好落在沈茹刚才吐出的白沫旁边,混成了一摊泥水。
他狠狠瞪了沈茹一眼,那是野兽没吃到肉、又被猎人赶走的怨毒眼神。
“我看你能护到几时。听说‘四清’工作组马上就要下来了,专门查那种出身不干净的。哼!到时候看是你这支书硬,还是工作组硬!”
桑彪骂骂咧咧地走了,带着那群二流子,像一群散去的乌鸦。
涝池边上只剩下白卫国和沈茹。
沈茹惊魂未定,她紧紧抓着那个搪瓷缸子,手指节都发白了。她抬起头,感激地看着白卫国,眼圈红红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你,白团书。要不是你……”
白卫国看着沈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晨光照在她的脸上,连脸颊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那是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牙膏的薄荷味,还有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
这味道直钻他的鼻孔,把他心里那股子燥热勾得更旺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那是权力的满足感。他一句话就能吓退桑彪,一句话就能救下这只凤凰。
他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兄长,像个可靠的革命战友。
“沈茹同志,别怕。有我在,这原上没人敢欺负你。”白卫国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我大伯是鹿兆鹏,省里的大干部。这点面子,桑彪还是得给的。”
提到“鹿兆鹏”三个字,白卫国脸上泛起一种虚幻的光彩。
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吸引这只凤凰的诱饵。
沈茹的眼睛亮了。对于她这个出身不好、时刻生活在恐惧中的教授女儿来说,“鹿兆鹏”这个名字代表着革命的正统,代表着安全感,代表着那个她向往却又融不进去的红色世界。
她看着白卫国,像是看着一座灯塔。
她不知道,此时这座灯塔心里想的,不是革命,不是理想,而是如何把这只凤凰关进笼子里,变成他一个人的玩物。
白卫国伸出手,想要帮沈茹擦去眼角的泪,手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纪律,停在了半空。
“以后……有啥困难,直接来大队部找我。”
那只手虽然没落下去,却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圈。
那个圈,叫占有。
从那以后,白鹿原的夜晚变了。
每当夜幕降临,那个破庙里就会传出手风琴的声音。
沈茹打开了那个黑皮匣子。那是她父亲从苏联带回来的手风琴,是她在这个荒凉世界里唯一的伴儿。
那是《喀秋莎》的调子,或者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琴声悠扬、婉转,带着股子淡淡的忧伤,顺着风飘过破败的院墙,飘过光秃秃的树梢,钻进原上人的耳朵里。
社员们听不懂这是啥曲子,只觉得怪好听的,听得人心软,听得人想哭,听得人想起那些没了的亲人,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日子。
这琴声,白卫国在听,鹿新元也在听。
白卫国是光明正大地听。
他经常以为沈茹解决思想问题、汇报知青工作为由,去破庙里找她谈心。
他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旁,看着沈茹拉琴。看着她那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看着她随着琴声微微晃动的身体,看着她脸上那种沉醉的神情。
每当一曲终了,白卫国就会适时地鼓掌,然后开始他的演说。
他给沈茹讲他在县里开会的见闻,讲他那个当县长的爹,讲他大伯鹿兆鹏当年的传奇故事。当然,那些故事大半是他从别人那听来的,或者是他自己编的。
他暗示沈茹,只要跟着他,只要表现好,回城就有希望,招工就有指标。
沈茹信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白卫国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开始把白卫国当成了知己,当成了救星。她看向白卫国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依赖,甚至多了一份少女的羞涩。
而鹿新元,是偷偷地听。
每天晚上,当琴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破庙的后墙根。
他不敢进去。他是个没人要的土匪种,是个连名字都被人嫌弃的“黑五类”。他身上穿着那件破棉袄,脚上是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烂布鞋。
他蹲在窗台底下,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那琴声隔着墙传出来,有些闷,但在鹿新元听来,那是天籁。
他闭上眼,想象着里面的样子。想象着那双白色的回力鞋在地上打着拍子,想象着那截白生生的脖颈。
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黑窟窿,被这琴声填满了一点点。
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琴声。
但他会做事。他是个猎手。
沈茹怕黑,破庙在村后头,离乱葬岗子不远,晚上总是有野狗叫,有时候还有狼嚎。
鹿新元就开始在那守夜。
他手里攥着那把用榆木杈子做的弹弓,兜里揣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铁片子。只要有野狗靠近,哪怕是还在半里地外,他也能一弹弓打过去,打得野狗嗷嗷叫着逃窜。
第二天清早,当沈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时,经常会发现门口放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只刚死的野兔子,皮毛还热乎着,脖子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血洞;有时候是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有时候甚至是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野酸枣,用荷叶包着。
沈茹很惊讶。她以为是白卫国送的。
当她拿着这些东西去问白卫国时,白卫国愣了一下。但他看着沈茹那崇拜又羞涩的眼神,那句“不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子高深莫测。
“给你补补身子。这原上苦。”白卫国心安理得地把这份功劳收下了。
沈茹感动得眼泪汪汪:“卫国,你真好。”
墙角外,鹿新元躲在草垛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带着兔血的弹弓。
他看着沈茹对白卫国笑,看着白卫国那副伪善的嘴脸。
他没冲出去揭穿。他知道,就算冲出去,沈茹也不会信他这个脏兮兮的野孩子。
他只是用力地抠着墙皮,指甲盖都翻了,渗出血来。
他觉得心里又疼又痒,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那是嫉妒,是自卑,也是一种绝望的爱。
他转过身,向着乱葬岗子走去。既然做不了人,那就继续做鬼吧。只要她能吃到肉,只要她能笑,管那是谁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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