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李明第一次听到 “普及高中、人人上大学” 这话时，正在地里帮爹拔花生。毒辣的太阳烤得后背发烫，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块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同村的王强骑着摩托车从田埂开过，车后座绑着工具箱，喇叭里喊着 “装修招工，日结三百”，路过时冲李明喊：“读那破书有啥用？我初中毕业照样挣钱，你看你爹，供你读到初中，腰都累弯了，再读高中大学，家底都得掏空！”
李明没应声，手里的花生藤拽得更紧了。他知道王强说的是村里不少人的想法。李家在靠山屯是有名的困难户，爹李老实年轻时在工地摔断过腿，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娘张翠花常年吃药，家里就靠几亩薄田和爹打零工过日子。李明学*好，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年级前三，班主任张老师总说：“李明是块读书的料，可别耽误了。”
可耽误不耽误，不是李明说了算。中考成绩下来，李明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娘偷偷抹了半夜眼泪，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两锅烟，最后闷声说：“读，砸锅卖铁也得读。”
开学前一天，娘连夜给李明缝了新被褥，把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都煮了，让他带着路上吃。爹把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揣在怀里，送李明去县城报到。报名时，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要两千八，爹数钱的手都在抖，最后把剩下的两百块塞给李明：“省着点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
李明在高中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同宿舍的同学，有的穿着名牌球鞋，有的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而他只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手机是爹淘汰下来的旧按键机。食堂里，别人顿顿有肉，他只敢打最便宜的素菜，有时候甚至就着咸菜啃馒头。他不敢参加同学的聚餐，也不敢买辅导资料，只能趁着下课时间，在图书馆里抄别人的笔记。
城乡差距带来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匮乏，还有心理上的落差。班里的同学大多来自县城或富裕家庭，他们聊的明星、游戏、旅游，李明都插不上话。有一次上英语课，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的暑假生活，城里的同学讲去海边度假、去国外游学，轮到李明时，他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 他的暑假，除了帮家里干活，就是在村口的小书店里蹭书看。
期中考试，李明的成绩滑到了班级中游。他看着成绩单，心里又急又委屈。他想不通，自己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赶不上别人？难道真像王强说的，底层人就不该硬挤着去读高中、上大学？
就在李明快要放弃的时候，班主任张敏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张老师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心思细腻。她找李明谈心，得知他的困境后，不仅帮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还把自己的辅导资料借给了他。“李明，” 张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教育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变成有钱人，而是为了给你更多选择的机会。你来自农村，更了解农民的不易，如果你能坚持读下去，将来或许能为家乡做些实事。”
张老师的话点醒了李明。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田地因为缺水，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不少人都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村子。他想起娘总说，要是能有种耐旱的庄稼就好了，想起爹蹲在田埂上，望着干裂的土地叹气的样子。是啊，他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或许还能为村里做点什么。
重新振作起来的李明更加努力了。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背书，晚上在宿舍熄灯后，借着走廊的灯光学*。周末别人出去玩，他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兼职发传单、做家教，挣点生活费补贴家用。他的成绩慢慢赶了上来，高三那年，他顺利考上了省里一所农业大学的农学专业。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却愁云密布。大学学费一年要六千块，加上生活费，对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娘偷偷跟爹商量：“要不，让明儿别读了？找个工作挣钱，还能帮衬家里，他妹妹娟儿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也得花钱。”
爹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行，明儿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不能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穷山沟里。我再去工地上找找活，实在不行，就去借。”
李明知道家里的难处，他偷偷联系了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又找了两份兼职。开学那天，他没让爹送，自己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将来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让家乡变得不一样。
大学四年，李明几乎没回过家，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实验室，要么就是在兼职。他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寄回了家，供妹妹读书。他的专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跟着导师参与了多项农业技术研究。毕业前夕，导师推荐他去一家大型农业公司工作，薪水优厚，前途光明。
可李明却犹豫了。他想起了靠山屯的田埂，想起了爹娘佝偻的身影，想起了张老师说的 “为家乡做些实事”。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爹说了自己的想法：“爹，我想回村里搞种植，推广耐旱的农作物，让村里人的日子好过点。”
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儿，爹支持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只要你觉得对，就去做。”
回到靠山屯的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王强也来了，抱着胳膊调侃道：“大学生回来了？不在城里享清福，回这穷山沟里受罪，是不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李明没理会他的嘲讽，开始挨家挨户走访，跟村民们讲解耐旱农作物的优势。可大家都不相信他，有人说：“咱种了一辈子地，还能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还有人说：“读书读傻了吧？这破地能种出啥好东西？”
李明没有放弃。他找村支书帮忙，租了村里几块没人种的荒地，作为试验田。他把自己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了，选种、施肥、灌溉，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起初，试验田的庄稼长得并不好，不少人都在背后笑话他，说他是 “纸上谈兵”。
李明没有气馁，他不断调整种植方案，遇到不懂的问题，就打电话请教导师，或者查阅资料。娘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心疼地说：“明儿，要不别干了，太辛苦了。” 李明笑着说：“娘，不辛苦，等将来庄稼丰收了，大家就知道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后，试验田的玉米、小麦获得了大丰收，产量比传统农作物高出了三成。村民们都惊呆了，纷纷找上门来，想要跟着李明种耐旱农作物。王强也来了，红着脸说：“明儿，我之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我也想跟着你种，你能教教我不？”
李明爽快地答应了。他成立了种植合作社，免费给村民们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还帮大家联系销路。在他的带动下，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种植耐旱农作物，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加入了合作社。
村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爹的腰杆也挺直了，娘的笑容也多了。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说：“以前有人说，普及高中、人人上大学是馊主意，可李明用事实证明，教育能改变命运，能让咱们底层人过上好日子。关键不是要不要读书，而是读了书之后，能不能想着家乡，想着身边的人。”
这几年，李明又引进了新的种植技术，发展了生态农业，还开了网店，把村里的农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妹妹李娟也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放假回来就帮着哥哥打理网店。
有一次，王强跟李明坐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庄稼，感慨地说：“以前我总觉得读书没用，现在才明白，不是读书没用，是我没读好书，没用到正地方。你看你，读了大学，不仅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还带着咱们全村人致富，这才是真本事。”
李明笑了笑，望着远方的群山说：“其实，普及高中、人人上大学从来都不是馊主意。对底层人来说，教育是最公平的机会，它能让我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学到更多的知识，有能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真正的善良，不是让底层人安于现状，而是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有勇气去追求更好的生活。”
夕阳西下，田埂上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那是村里的孩子们放学后，在田间地头背书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李明知道，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自己，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在教育的道路上努力前行。而他，会成为他们的榜样，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靠山屯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穷山沟了。宽阔的水泥路通到了村口，整齐的楼房拔地而起，村里的文化广场上，老人们在跳舞，孩子们在嬉戏。每当有人问起李明，为什么放弃城里的好工作，回到农村时，他总会笑着说：“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底层孩子，通过读书，走出大山，然后再回来，建设家乡。”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 “馊主意”，只有用错了地方的善意。普及教育，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挤上同一座独木桥，而是为了给每个人提供一把钥匙，让他们能打开属于自己的大门。对底层人来说，最珍贵的善良，不是怜悯和施舍，而是相信他们的潜力，给他们公平的机会，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有尊严、有希望的生活。
田埂上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那声音里，藏着底层人的希望，藏着教育的力量，也藏着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善良。而这，就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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