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苏念的手机在画室的画布旁震动时,松节油的味道正浓。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这个时间点,母亲从不会贸然打电话来。
“念念,你外婆……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背景里是医院特有的嘈杂。苏念手里的画笔“嗒”地掉在颜料盘里,蓝色的颜料溅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像一滴突兀的泪。
四个小时后,苏念站在市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与记忆里外婆家桂花糕的甜香形成尖锐的对立。母亲红着眼眶迎上来,递给她一件外婆常穿的藏青色毛线衫:“你外婆昏迷前还念叨,说你最喜欢她织的毛衣,让我给你留着。”毛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那是苏念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外婆躺在病床上,脸颊凹陷,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苏念轻轻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为她梳头、包饺子、织毛衣的手,如今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枝,指节处还留着常年握针线的薄茧。
“外婆,我回来了。”苏念的声音哽咽,“我带了您喜欢的蜜橘,是在巷口那家老水果店买的,和小时候一样甜。”她把剥好的橘瓣凑近外婆的嘴边,却只看到外婆紧闭的双眼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守在病房的夜里,苏念总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父母工作忙,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家的老房子在巷尾,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树,每到秋天,金黄的桂花落得满地都是。外婆会把桂花收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糕、泡桂花茶,整个院子都飘着甜香。
每天晚上,苏念都是在外婆的“晚安”声中睡着的。外婆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像老座钟的摆锤,沉稳又安心。她会坐在床边,一边给苏念扇扇子,一边讲老掉牙的民间故事,直到苏念的呼吸变得均匀。有时苏念故意装睡,能感觉到外婆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然后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最后轻轻带上房门,留下一句被月光拉长的“晚安”。
上初中那年,苏念开始学画画。第一次把画满涂鸦的画本拿给外婆看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外婆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翻着,指着其中一幅画说:“这是我们家的桂树吧?画得真像,连花瓣的形状都对。”那天晚上,外婆没有讲睡前故事,而是坐在床边看苏念画画,直到深夜。临睡前,她摸着苏念的头说:“我们念念有天赋,以后肯定能成为大画家。晚安,我的小艺术家。”
高中时苏念住校,每周只能回一次家。每次周日下午返校前,外婆都会把装满桂花糕和水果的饭盒塞进她包里,然后站在巷口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有一次冬天,苏念忘记带手套,走到校门口时,却看见外婆裹着厚厚的棉袄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一副新织的毛线手套。“路上冷,戴上暖和。”外婆的脸冻得通红,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小水珠。那天晚上,苏念在宿舍给外婆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外婆熟悉的声音:“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冻着。晚安,念念。”
高考后,苏念考上了外地的美术学院,这是她第一次远离外婆。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外婆全程都在默默收拾行李,把衣服叠了又叠,把常用的药品分门别类装好。火车开动时,苏念从车窗里看见外婆站在月台上,背驼得更厉害了,手里还拿着她忘带的画具。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对着窗外大喊:“外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外婆挥着手,嘴里说着什么,苏念没听清,但她知道,那一定是“晚安”的另一种表达。
大学四年,苏念每天晚上都会给外婆打电话,而外婆的“晚安”也从未缺席。有时她画作业到深夜,外婆会在电话那头陪着她,听她吐槽专业课的压力,分享画稿被老师表扬的喜悦。有一次苏念因为一幅参赛作品被否定而情绪低落,对着电话哭了很久。外婆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哼起小时候哄她睡觉的童谣,最后说:“念念,不管怎么样,外婆都在。晚安。”
工作后,苏念变得越来越忙,有时加班到深夜,连给外婆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她开始用微信给外婆发“晚安”,有时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包,有时是一句匆忙的文字。外婆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都是母亲帮她回复,说外婆看到她的消息就很开心。苏念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就回家陪外婆,却没想到,“忙完这阵”成了永远的拖延。
住院后的第五天,外婆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那天苏念正在给她擦手,突然感觉到外婆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惊喜地抬头,看见外婆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浑浊,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
“念念……”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棉絮,“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外婆,我一直都在。”苏念连忙握住她的手,把脸凑过去,“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婆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念的画板上——那是苏念带来的,她想趁着外婆清醒的时候,给她画一幅肖像。“画……桂树了吗?”外婆轻声问。
“画了,”苏念点点头,把画板拿过来,“您看,我把院子里的桂树也画进去了,和小时候一样。”画板上,老桂树枝繁叶茂,树下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笑着看向不远处画画的小女孩。
外婆的嘴角牵起一丝微笑,手指轻轻拂过画板上的桂树:“真好……小时候你总在树下画画,桂花落在你头发上,像戴了个小花冠。”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还记得吗?有一次下大雨,你把画本抱在怀里,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
苏念笑着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外婆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后忙着追逐所谓的梦想,却把最珍贵的人晾在了时光里。
接下来的几天,外婆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吃少量的流食,有时还会和苏念说说话。苏念每天都给她讲外面的事,讲她的画展,讲她认识的新朋友,外婆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关于她的饮食和作息。
那天晚上,苏念给外婆擦完身,坐在床边给她读绘本——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王子》,外婆总说,她就像小王子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读到“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要用心去感受”时,苏念感觉到外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念念,”外婆的声音很轻,“外婆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别胡说,”苏念哽咽着,“您还要看我的个人画展,还要吃我做的桂花糕呢。”
外婆笑了笑,眼神有些疲惫:“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晚安,念念。”
苏念握着外婆的手,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就像小时候外婆对她做的那样:“晚安,外婆。”
那天夜里,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蜂鸣。苏念趴在外婆的床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一遍遍地喊着“外婆”,却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晚安”。
外婆的葬礼结束后,苏念回到了老房子。院子里的桂树落了一地金黄,她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桂花捡起来,放进竹篮里。老座钟还在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在衣柜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画本,还有外婆织的各种毛衣、手套和围巾。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抱着画本,外婆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苏念把照片放进钱包里,然后走进厨房,按照外婆教她的方法做起了桂花糕。糯米粉、糖、桂花,比例分毫不差,可蒸出来的味道,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知道,少的是外婆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
回到画室后,苏念完成了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上,老桂树下,外婆牵着小女孩的手,月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句晚安。她给这幅画取名为《最后一声晚安》,参加了全国美术展。开展那天,很多人在画前驻足,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外婆,有人说想起了童年的时光。
画展结束后,苏念把画捐给了市美术馆。她想,外婆一定希望更多人能感受到这份温暖。
如今,苏念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窗外的月亮说一声“晚安”。她知道,外婆一定能听到。有时她会梦见外婆,梦见外婆站在桂树下,手里拿着桂花糕,笑着对她说:“念念,回来啦?”
有一次,她在梦里问外婆:“您还记得最后一声晚安吗?”外婆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当然记得,那是我给你的,最珍贵的礼物。”
醒来后,苏念走到窗边,看着天边的启明星。她知道,外婆从未离开,她的爱就像月光,永远照耀着她的路。而那句“晚安”,也成了她心里最温暖的牵挂,陪伴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后来,苏念在画册的扉页上写了这样一段话:“所谓亲情,就是你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时,总有人在原地等你,总有人会对你说一声晚安。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来不及表达的爱,都会化作月光,照亮你前行的路。”
又是一个秋天,苏念回到老房子,院子里的桂树又开花了。她摘下一朵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依旧。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外婆,我来看您了。晚安。”
风吹过桂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外婆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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