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
油锅里的葱花“刺啦”一声,炸出焦香,我赶紧把一大勺面汤倒进去,白色的浓雾瞬间糊了我一脸。

“李太太吗?我是张老师。”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抓起一把面,利索地甩进锅里。
“张老师您好您好。”我陪着笑,尽管他看不见。
店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背景音里是食客呼噜面条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脆响。
“关于李天这次的月考成绩……”张老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沉重。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又没及格?”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
“不是一门。”他说,“是全部。”
“全部?”
我感觉手里的锅勺有点拿不稳。
“对,全部。包括体育,他800米测试没跑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体育都不及格?这小子是想上天吗?
我没心思再听张老师后面那些“需要家长多配合”、“孩子要加强沟通”的陈词滥滥,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一锅面煮得失了魂,差点忘了放盐。
客人催促的声音从档口传来:“老板娘,我的牛肉面好没好啊?”
“来了来了!”我大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加盐、撒葱花、浇上红亮的辣油。
端着滚烫的面碗,我穿过狭窄的走道,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个三十八岁的寡妇,守着丈夫留下来的这家“陈记老汤面”,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个小时用。
我图什么?
不就是图我儿子李天能有点出息,别像我一样,一辈子被困在三尺灶台前,被油烟熏成黄脸婆。
可他呢?
他拿“全科不及格”来回报我。
晚上十点,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房门底下透出光来。
李天在家。
我换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扶着墙,一动不想动。
怒火在胸口烧,烧得我胃疼。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正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台灯的光照亮他半边脸,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
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眉眼像他爸。
可是一想到那张成绩单,我刚压下去的火又“噌”地冒了上来。
我一把推开门。
“李天!”
他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想把桌上的东西藏起来。
“写什么呢?作业写完了吗?”我走过去,声音冷得像冰。
“妈……”他站起来,眼神躲闪,“我……我在复*。”
“复*?”我冷笑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纸。
那不是作业本,也不是课本,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草稿纸。
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和线条,像鬼画符。
“这就是你说的复*?”我把纸摔在他脸上,“你拿这个复*?你复*出全班倒数第一?全科不及格?”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
“你对得起我吗?我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我一天到晚在店里累死累活,我为了什么?啊?”
“我求你,我求求你了行不行,你就好好学*,考个像样的大学,以后找个正经工作,别让你妈我到老了还为你操心,行不行?”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天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攥着拳头,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他总是这样。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是这副死样子。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我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
我瘫坐在他的床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你出去。”我哑着嗓子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
我看着那张被我揉成一团的草稿纸,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捡了起来。
我把它展开,抚平。
灯光下,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和符号,似乎没那么杂乱了。
它们很复杂,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律感。
左上角是一个类似漩涡的图形,无数条曲线从一个中心点螺旋发散,但又不完全遵循某种简单的几何规律。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字,还有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既不像英文,也不像任何我知道的语言。
漩涡旁边,是一长串推演公式,箭头连着箭头,从A推到B,再从B推到一个希腊字母∂。
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连蒙带猜,认出几个像是物理学里的符号,比如普朗克常量h,光速c。
但它们组合在一起,我就完全不认识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
是一张更复杂的图。
像是很多个不规则的泡泡挤在一起,每个泡泡上都画着坐标系,但那坐标系不是我熟悉的三维X、Y、Z轴,而是有五根、六根,甚至更多的轴。
轴线上同样标注着奇怪的数字和符号。
我盯着那张图,头皮一阵发麻。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我不是说画得好不好,而是这东西透着一股邪气。
它不像恶作劇的涂鸦。涂鸦是随性的,是混乱的。
而这张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根线条,都好像在它自己的逻辑体系里,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上。
精准,严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天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阳台地漏堵了,水积了一地。
我正拿着拖把发愁,他趴在地上,看那个排水口看得出神。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妈妈,你看,水流下去的时候,会自己转弯,还会分层。为什么?”
我当时随口说:“水么,不都这样流的。”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对,它好像在找最近的路,但又不是直线。”
我没当回事,只觉得小孩子瞎想。
还有一次,我们看科教频道的《宇宙与人》。
讲到黑洞,我指着电视说:“你看,这东西好厉害,什么都能吸进去。”
他问我:“吸进去以后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就没了吧。”
他又摇摇头:“不会没的。能量是守恒的,它肯定从另一个地方出来了。”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才多大,就知道能量守恒了。”
这些被我忽略的,当成童言无忌的瞬间,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手里的这张草-稿纸,忽然变得滚烫。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我的儿子……
他不是笨。
他不是不爱学*。
他只是……在学一些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一定是疯了。
被他的成绩单逼疯了。
一个连初中物理都考不及格的人,怎么可能在研究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肯定是我想多了。
他就是在瞎画,打发时间,逃避学*。
我把草稿纸往垃圾桶里一扔。
“睡觉!”我对自己说,“明天还要早起和面。”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符号和线条。
它们像活过来一样,在我眼前旋转,跳跃,组合。
我烦躁地坐起来,又把灯打开。
垃圾桶里的那团纸,好像在对我发出无声的嘲笑。
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捡了回来。
再一次展开。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
我发现,那些看似乱码的标注,有一些重复出现的组合。
比如一个圈里画个十字的符号,后面总是跟着一组数字,像是“{3.14159...}”。
我认得,这是圆周率π。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写?
还有一个符号,像个小写的a,但尾巴拖得很长,盘了好几圈。它后面跟着的,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质数。
2, 3, 5, 7, 11, 13...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越看越心惊,越看后背越凉。
我不是科学家,我只是个开面馆的。
我的知识储备,连判断这东西是天才的杰作还是疯子的呓语都做不到。
但我有一个普通人的直觉。
直觉告诉我,这东西很重要。
我拿出手机,想上网查查。
但我连关键词都不知道该输什么。
“奇怪的符号”?“像鬼画符的物理公式”?
这太可笑了。
我得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找谁?
张老师?
他连李天不交作业都管不了,能懂这个?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王教授。
他是我面馆的常客,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以前在本地一所大学教物理。
人很和蔼,没架子,跟我挺聊得来。
他总说我的面有“老味道”。
对,找他。
这个念头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现在打电话过去,太不礼貌了。
明天,明天他来吃面的时候,我一定把这张纸给他看看。
我又躺回床上,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枕头边。
像是放着一个定时炸弹。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六点准时出现在店里。
和面,揉面,熬汤。
一套流程下来,天已经大亮。
李天背着书包默默地出门,路过厨房,看了我一眼。
我没像往常一样,追着他喊“上课认真听讲”、“别跟同学打架”。
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似乎有点意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
每进来一个客人,我都以为是王教授。
直到十一点半,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门口。
“老板娘,一碗老样子,多加香菜。”王教授笑着说。
“好嘞!”我应着,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以最快的速度下了面,亲手端到他桌上。
“王教授,今天不忙吧?”我试探着问。
“不忙,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好忙的。”他夹起一筷子面,吃得津津有味。
我搓着围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王教授,有个东西,想请您给长长眼。”我终于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
“哦?”王教授放下筷子,来了兴趣,“什么宝贝?”
我把纸递过去。
他接过来,展开。
刚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面馆里人来人往,嘈杂依旧。
但王教授的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杂着震撼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哪来的?”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
“是我儿子……他画的。”我小声说。
“你儿子?李天?”王教授显然记得我儿子的名字,“他不是……还在上高中吗?”
“是。”
“这不可能!”他断然说道,然后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了声音,“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上面……到底是什么?”
王教授没有直接回答我。
他指着左上角那个漩涡图:“你看这里,这个模型,它描述的是一个高维空间在特定引力奇点附近的坍缩过程。这里用到的数学工具,叫‘非交换几何’,这在研究生课程里都属于最前沿的领域!”
他又指着那串公式:“还有这里,他试图在普朗克尺度下,统一引力场和电磁场。天哪,这是爱因斯坦晚年都没能完成的工作!你看他这个符号,∂,他定义它为一个‘自旋张量流’……我的老天,这个想法太……太大胆了!”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高维空间,什么奇点坍缩,什么张量流。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子弹,打得我头发懵。
我只听懂了一句话。
“王教授,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他不是在瞎画?”
“瞎画?”王教授激动得脸都红了,“这要是瞎画,那全世界的物理学家都可以去跳楼了!这……这是一份极具思想深度的理论物理手稿!虽然里面有很多不成熟,甚至是错误的地方,但……但它背后展现出的那种物理直觉和创造力……太惊人了!太惊人了!”
他拿起那张纸,手都在抖。
“陈老板,你儿子……是个天才!”
天才。
这个词从王教授嘴里说出来,砸在我的心上,激起千层巨浪。
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
但没有。
我只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茫然和心疼。
我的儿子,我的那个闷葫芦,那个被老师放弃,被我天天咒骂的“废物”。
他不是废物。
他是个天才。
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天才。
这些年,他承受了多少委屈和孤独?
当我在为他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大发雷霆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可能正在进行着一场宇宙大爆炸。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王教授,那……那我该怎么办?”我哽咽着问。
王教授也冷静了下来。
他沉思了很久。
“这件事,不能当儿戏。”他说,“我们学校的水平,恐怕已经没办法指导他了。这张纸上的东西,说实话,有很多我也看不懂。”
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必须找最顶级的专家来看。”
“最顶级的专家?”
“对。”王教授一字一顿地说,“中国科学院。”
中科院。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电视新闻里才会出现的地方,是国家最厉害的科学家待的地方。
我,一个开面馆的,怎么可能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
“这……这能行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只能试试。”王教授说,“我认识一位朋友,他在高能物理所有个学生。我先把这个东西拍成照片发给他,让他帮忙递一下话。但是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地方,不是我们想进就能进的。”
“我明白,我明白。”我连连点头。
王教授拿出他的老年智能机,对着那张草稿纸,仔仔细-细地拍了十几张照片,从各个角度,确保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照片发了过去,又打了一通长长的电话。
电话里,他一直在重复:“你相信我,老李,你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个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了,这孩子……不得了。”
挂了电话,王教授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一整天,我都像在梦游。
客人来了,我下面。
客人走了,我收碗。
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但魂已经飞了。
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骂李天,甚至还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没敢吃。
我心里一阵酸楚。
吃完饭,他照例回了房间。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等消息。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万一,王教授看错了呢?
万一,那边的专家说这就是一堆废纸呢?
那我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把那个“天才”儿子,当成了我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
如果这根稻草断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手机像块板砖,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一点点地被浇灭。
算了吧。
我对自己说。
我就是个卖面的,我儿子以后或许也就是个送外卖的。
这就是命。
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
我站起来,准备去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我像触电一样,一把抓起手机。
是王教授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对方回话了,让你直接联系他们。”
下面附着一个邮箱地址。
后缀是“@cas.cn”。
中国科学院。
我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我冲进李天的房间。
他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没有开灯,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翻找他的书包。
我找到了更多的草稿纸。
十几张,几十张。
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那种我看不懂的,却又让我心惊肉跳的符号和公式。
它们不再是“鬼画符”。
它们是一个孤独的宇宙。
我把那些草稿纸一张张地摊在客厅的地板上,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我找来家里最好的相机,一张一张地拍照。
我怕拍不清楚,每一张都拍了好多遍。
然后,我打开我那台慢得像老牛一样的笔记本电脑。
连上网,点开邮箱。
收件人那一栏,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颤抖着输入了那个地址。
主题写什么?
我想了半天,写上:“一个高中生的草稿纸,求您看看”。
然后,是正文。
我该怎么说?
说我儿子考试总是不及格,但我认为他是个天才?
这听起来太像个疯子了。
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我放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逻辑。
我决定就用一个母亲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来写。
“尊敬的教授,您好:
我是一个开面馆的单亲妈妈。我儿子叫李天,今年上高二。
他学*一直不好,每次考试都倒数,老师天天找我,我都快愁死了。
今天,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草-稿纸。我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但我一个朋友(他是大学退休的物理教授)说,这东西可能很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冒昧地把这些照片发给您。
我知道您很忙,可能觉得我莫名其妙。
但是,求求您,哪怕就看一眼。
如果这真是一堆废纸,您就当我没发过。
如果……如果它真的有一点点价值,求您给我儿子一个机会。
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内向,不爱说话。
这些年,可能是我这个当妈的太笨,没能理解他。
对不起,打扰您了。”
我把几十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添加为附件。
电脑的风扇狂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全部上传完毕,已经是凌晨四点。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点击“发送”按钮的那一刻,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封邮件,会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
第二天,我照常出摊。
李天也照常去上学。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的秘密。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我每隔几分钟,就要解锁一次手机,看看邮箱。
空的。
还是空的。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王教授也来问过我两次,我只能摇头。
他安慰我,说:“别急,也许专家们正在研究呢。这种事,快不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凉。
到了第三天,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是不是被王教授那个老学究给忽悠了?
我是不是应该带李天去看看心理医生?
也许他不是天才,他只是有某种精神上的偏执?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收了摊,我坐在店里,对着一锅卖剩下的面汤发呆。
手机又“嗡”地响了。
我以为是垃圾短信,看都没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木然地拿起来。
屏幕上,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那个后缀,@cas.cn,像一道烙印,瞬间灼伤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点了好几次,才点开那封邮件。
邮件很短。
“陈女士,您好。
我们收到了您的邮件和附件。
我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李-国-栋。
您儿子手稿中提出的一些想法,非常……具有启发性。
我们希望,能尽快和您的儿子,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如果您方便,请告知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我们将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您所在的城市。
事关重大,请务-必-保-密。”
事关重大。
务必保密。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不是在做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儿子,李天。
他真的……被中科院看中了。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放声大哭。
这些年的委屈,辛酸,愤怒,绝望,在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我给李国栋教授回了邮件,告诉了他我们的地址。
放下手机,我看着这个我待了十几年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
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桌椅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牛骨汤和面粉混合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的人生,我儿子的人生,真的要从这里,发生转折了吗?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我的面馆门口。
这车太扎眼了,跟我们这条破旧的老街格格不入。
街坊四邻都伸长了脖子看。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应该就是李国栋教授。
另一个很年轻,三十岁不到,看起来像他的助手。
他们走进我的店,环顾四周,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点意外。
“请问,是陈静女士吗?”李教授开口,声音很温和。
“是,是,我就是。”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教授,您快请坐。”
我手忙脚-乱地擦了张桌子。
“不用了,陈女士。”李教授说,“我们是来找李天的。他在家吗?”
“在,在楼上。”
“我们能上去跟他聊聊吗?”
“当然,当然可以。”
我带着他们上了楼。
李天正在房间里,又在画那些东西。
看到我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他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纸藏到身后。
“李天,别怕。”我赶紧说,“这两位是……是妈妈的朋友。”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李教授笑了笑,走上前。
“李天同学,你好。”他说,“我叫李国栋,是个研究物理的。我能看看你画的东西吗?”
李天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求助。
我心头一酸。
我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儿子,没事的。”我说,“把你的东西,给教授看看吧。他们……能看懂。”
“他们能看懂”这五个字,似乎触动了李天。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地,把藏在身后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李教授接过来。
年轻的助手也凑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小小的房间里,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两个来自中国最高科研殿堂的学者,对着一个高中生鬼画符一样的草稿纸,露出了痴迷,甚至是虔诚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李教授喃喃自语,“他用一个自洽的拓扑结构,回避了奇点处的发散问题……天才,真是天才……”
年轻的助手也激动地指着图上的某个部分:“李教授您看,他这里引入了一个‘虚时间’维度,但是他的处理方式,比霍金的要……要简洁得多!”
他们开始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
“李天同学。”李教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李天看了看我,我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终于,第一次,对陌生人开口了。
“你们……真的能看懂?”他的声音,因为长久不与人交流,显得有些沙哑干涩。
“我们能。”李教授郑重地说,“我们不仅能看懂,而且我们被你的思想,深深地震撼了。”
李天沉默了。
但他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你这个模型,”李教授指着图纸,“它的灵感,来源于哪里?”
李天想了想,说:“来源于……肥皂泡。”
“肥皂泡?”
“嗯。”李天说,“我小时候吹肥皂泡,发现两个泡泡碰到一起的时候,它们不会破,会形成一个共有的平-面。三个泡泡碰到一起,会形成一条共有的线。我在想,如果很多很多个泡泡挤在一起,它们会形成什么样的结构。我们的宇宙,会不会也是一个更高维度的‘泡泡’?”
李教授和助手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那你这些公式呢?”年轻的助手问。
“是我自己推的。”李天说,“学校里教的那些不够用。很多东西,老师说‘就是这样,记住就行’,但他们不告诉我为什么。所以我就自己想。”
“你自己想?”李教授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些……非欧几何,张量分析……你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李天诚实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事情‘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就把它写下来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我的儿子。
他站在那里,瘦削,苍白,像一株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光芒。
那是思想的光芒。
李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我面前,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教授,您这是干什么?”
“陈女士。”他无比认真地说,“我替国家,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保护了这么一个……珍贵的头脑。”
“我们希望,能带李天回北京。”
“他不需要参加高考了。”
“中科院,愿意为他破格,提供从本科到博士,所有阶段的教育和最好的资源。”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在试卷里。”
“他的战场,应该是星辰大海。”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这一次,不是辛酸,不是委屈。
是喜悦。
是骄傲。
我转过头,看着李天。
他也在看着我。
这是第一次,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走过去,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儿子。”我说,“妈妈为你骄傲。”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衫。
这个像石头一样坚硬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终于,哭了。
一个星期后,我送李天去了北京。
是李教授亲自来接的。
临走前,李天拉着我的手,说:“妈,等我放假,我回来看你。”
我笑着说:“好,妈等你。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牛肉面。”
看着他们乘坐的汽车远去,我站在街口,站了很久很久。
面馆,我没有关。
我还是每天六点起床,和面,熬汤。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街坊邻居都在传说,我儿子出息了,被北京的大官接走了。
他们问我,我只是笑笑,不解释。
王教授还是每天都来吃面。
他总会带来一些报纸和杂志,上面有关于高能物理和宇宙学的新闻。
他会指着那些文章,对我说:“陈老板,你看,这就是你儿子现在在研究的东西。他在为全人类,探索宇宙的奥秘呢。”
我看不懂。
但我会把那些报纸,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藏起来。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店里。
我会想起李天。
想起他小时候问我的那些傻问题。
想起他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
我会忍不住笑起来。
我的人生,或许就像这碗老汤面,平淡,琐碎,充满了烟火气。
但我知道,我亲手,把一颗最璀璨的星星,送上了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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