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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写信的年代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文/街灯

放寒假的那天,我把屋子彻底清扫了一遍。窗棂擦得透亮,书桌上的灰尘拭得干净,掀开压着旧照片的玻璃,玻璃下的油布里,竟静静躺着一封二十年前的书信。

那个写信的年代

信封印着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校徽,边角被岁月啃噬得发了毛,右下角用钢笔浅浅勾勒着“人文学院024信箱”。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恍惚间,二十年前静宁乡下的风,裹着黄土塬的泥土气息与庄稼的青涩味儿,就那样簌簌地,吹进了这冬日的窗棂里。

寄信的是我带的第一届初中生,小小的个子,圆圆的眼睛,总坐在教室第三排,沉默得像田埂上一株倔强的苜蓿。那年深秋,命运的寒霜猝然落进他家——父亲在盖房拆墙的过程中出了意外,这个本就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家,瞬间塌了半边天。

第二年,“千名教师进万家”活动启动,我主动认领了他家的家访路。那日天阴沉沉的,我骑着摩托车碾过黄土坡的沟壑,一身尘土也盖不住心里的急切。推开那扇豁着缝的木门时,他的母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见了我,慌得在围裙上蹭了蹭沾满面粉的手,眉眼间的欣喜,漫过了眼角的倦意。三个孩子缩在她身后,儿子是老大,兴奋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喊“班主任老师来了”;大女儿垂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小女儿怯生生地躲在最后,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这个家,三头牛、两头猪、几十亩地,全靠她一个女人撑着。

日光淡得像一杯兑了水的酒,我看着她鬓边新生的白发,忽然就问出了那句后来让我懊悔许久的话:“嫂子,你一个人扛着三个娃,太难了,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儿?”

话出口的瞬间,她抬手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眼泪便吧嗒嗒砸在脚边的枯叶上。她说她暂时没心思想这些,只盼着把三个孩子供着读成书。我没看见,躲在门后的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神里翻涌着的,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抵触。

这些,都是他在这封信里,一字一句告诉我的。


信纸是印着校名的稿纸,早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他说,那天我问出那句话时,他恨极了我,觉得我是在往他家的伤口上撒盐,觉得母亲若是再嫁,这个家就彻底散了。他说,那段日子,他夜夜趴在宿舍的煤油灯下写作业,每周末回家,听见母亲躲在柴房里的叹息,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让母亲和妹妹,过上不用再弯腰低头的日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复读一年的他,终于叩开了大学的校门。信里说,如今他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读着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忽然就懂了母亲当年的苦,懂了我那句问话里藏着的体恤。他说,母亲后来遇见了一个温和的男人,那人不嫌弃她带着三个孩子,会帮着她种地、养牛、喂猪,会在她头疼感冒时,跑去村卫生室买药,再熬上一碗热乎乎的粥。他说,放假回家,看着母亲脸上漾起的笑,他才明白,日子从来不是只有硬扛一条路,温暖与陪伴,从来都不是罪过。

信纸被我摩挲得发了皱,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字里行间,像是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我想起后来,去他们村参加新学校落成典礼,特意拐去看望他的母亲。那个曾经眼含愁绪的女人,正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炊烟袅袅升起,飘出饭菜的香。新的丈夫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发出厚实的闷响。阳光落在那个院落里,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那样平和,那样安稳,像一幅被岁月熨帖过的画。

握着这封信,我忽然就跌进了自己的那个写信的年代。

师范实*结束的那天,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服,站在礼堂的讲台上做报告。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我讲黄土坡上的日出,讲教室里琅琅的书声,讲那些眼睛里盛着星光的孩子,讲北石窟寺窟龛的厚重,讲它们如何在我心里埋下文学与教育的种子。散场时,实*班一个姓朱的小伙拦住我,手里攥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他说,他爱文学,爱那些滚烫的文字,听了我的报告,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后来,我们便开始了书信往来。他的信里,写师范校园的白杨树,写图书馆里翻卷的风,写背着父亲上学的李勇的故事,写他读诗时,忽然涌上心头的感动;我的信里,写静宁的山,写课桌上的粉笔灰,写大山里的孩子,如何在命运的泥淖里倔强地生长。那些信,一封封贴着邮票,穿过山川河流,抵达彼此的掌心。指尖划过信纸的每一行,墨香混着岁月的味道漫开来,那种欢喜,是如今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消息,永远给不了的。

那时候,高中毕业,关系要好的同学也散落天涯,我们唯一的联系,便是书信。在信里,我们吐槽着求学的琐碎,分享着生活的甜涩,憧憬着遥遥无期的重逢;也会悄悄聊起少年心事里的浪漫,在字里行间相互鼓励,彼此鞭策。一封信寄出去,要等上十天半月才有回音,等待的日子里,心里总揣着一份浅浅的期盼,像守着一粒在土里慢慢发芽的种子。

写信的年代,日子是慢的。慢到可以花一个晚上,写一封长长的信,把心里的话,一字一句都铺陈开来;慢到盼一封回信,可以等过半个月的朝暮;慢到可以把一封信读了又读,直到信纸的边角都卷了边,直到字里行间的墨香,都融进了岁月的骨血里。

而今,那个以书信往来的年代,早已被风卷着,隐入尘烟。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打,消息发出的瞬间就能收到回复,却再也没有了灯下执笔的郑重,没有了墨痕晕染的温柔,没有了等待回信时那份绵长的期许。

我把他的信重新折好,夹进朱永新先生的那本《教育从看见孩子开始》里。书里还夹着当年实*班那个小伙的信,夹着同学们散落各地的问候。那些信纸,有的泛黄,有的带着折痕,有的甚至沾着几滴当年的泪痕,却都沉甸甸的,装着一段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信纸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那个写信的年代,终究是走远了。可那些藏在信里的时光,那些带着温度的文字,那些绵长的期盼与暖暖的牵挂,却永远留在了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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