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碗没放盐的汤
厨房里的热气,带着一股子炖排骨的肉香,暖洋洋地扑在我的脸上。
我叫张秀莲,今年四十二岁,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爱我的丈夫,还有一个争气的女儿。

今天周末,我炖了女儿语桐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汤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浓汤翻滚着,玉米的甜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我用大汤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
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淡了。
我竟然忘了放盐。
人到中年,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我转身想去拿盐罐,客厅里传来了丈夫张磊和女儿语桐的笑声。
“爸,你又耍赖,你这步棋悔了好几次了!”
“哪有,兵不厌诈,你这小丫头片子,跟你爸下棋还想赢?”
我拿着盐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父女俩。
张磊,我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员,戴着副黑框眼镜,正趴在棋盘上,一脸“你奈我何”的得意表情。
语桐,我的女儿,今年十六岁,刚上高一,穿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个马尾辫,正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她爸。
我们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个平方。
客厅的沙发是十年前买的,布套子都洗得有些泛白了。
茶几是结婚时买的,边角被磕掉了好几块漆。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家,被语桐的笑声,张磊的憨厚,还有厨房里这锅汤的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我心里一暖,手里的盐罐又放回了原处。
算了,就这么喝吧。
“开饭啦!”我端着汤锅走出去。
“哇,好香啊!”语桐立刻从棋盘前弹了起来,凑过来深吸一口气,“妈妈炖的汤是天下第一好喝!”
张磊也笑着收拾棋盘:“就你嘴甜。”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
乳白色的汤,黄澄澄的玉米,炖得软烂的排骨,看着就很有食欲。
语桐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我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她砸吧砸吧嘴,眼睛亮晶晶的:“好喝!今天的汤特别清甜!”
张磊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火候正好,肉都烂了。”
我愣住了。
他们都没喝出来没放盐?
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
确实是淡的,只有食材本身那点微弱的鲜甜。
可看着他们俩喝得那么香,我心里那点因为忘放盐的懊恼,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或许,他们不是没喝出来,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让我难堪。
这个家里的人,总是这么默契,这么温柔。
我们一家三口,就像这碗没放盐的汤,味道虽然清淡,但那份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吃完饭,张磊去洗碗,语桐回房间做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我想起了我的表弟,王勇。
王勇是我姑妈的儿子,比我小三岁。
我们两家,关系说远不远,说近,其实也算不上多亲近。
我妈和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
我妈随和,姑妈要强。
这种要强,也延续到了王勇身上。
从小,王勇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调皮捣蛋,不爱学*,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
后来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几年下来,钱没挣到多少,脾气倒长了不少。
这些年,他没少给我添麻烦。
结婚的时候,钱不够,我妈做主,让我拿了两万块钱给他。
那时候的两万块,是我和张磊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的。
王勇当时拍着胸脯说,等他挣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
结果,这事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再也没提过。
后来他媳妇生孩子,在县城医院,又是我们托关系找的医生。
再后来,他想在镇上开个小卖部,启动资金不够,又是我和张磊凑了一万块钱给他。
这一万,同样是有去无回。
张磊是个老好人,总说:“算了,都是亲戚,他家也不容易。”
我也总想着,毕竟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吧。
可这种“帮”,渐渐地就变了味。
王勇好像觉得,我这个城里的表姐,帮他就是天经地义的。
前年,我们家换了台新电视,那台旧的三十来寸的液晶电视,其实还能看。
王勇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一个电话打过来,理直气壮地说:“姐,你家那旧电视别卖了啊,给我留着,我过两天来拉。”
那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通知。
张磊当时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我心里也不舒服,但还是答应了。
电视拉走那天,王勇连句谢谢都没说,仿佛那本就是他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有了个疙瘩。
我开始刻意地,减少和他们家的来往。
有些亲戚,走得太近了,就是一场灾难。
我以为,只要我保持距离,就能相安无事。
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吵吵闹闹,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拿起手机,想给语桐削个苹果。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两个字。
王勇。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第二章 一通烫耳朵的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王勇”两个字,犹豫了几秒钟。
直觉告诉我,这通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逃避不是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王勇。”
“姐,干嘛呢!”电话那头,王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嗓门,带着一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
“没干嘛,刚吃完饭。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有事!有大好事!”王勇的声音听起来兴奋极了,“我们家王浩,考上市一中了!”
王浩是他的儿子,我的表侄,今年也是十六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市一中,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高中。
每年考进去的,都是尖子生。
王浩能考上,确实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恭喜啊!”我挤出一点笑容,客气地说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王勇得意洋洋地说,“这小子,总算是给我争了口气!”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在电话那头手舞足蹈的样子。
“是啊,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我附和着。
“姐,跟你说个正事。”王勇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
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就知道,他的“好事”,后面总会跟着“正事”。
“你说。”
“王浩这考上市一中了,以后就得去市里上学了。你知道的,我们家在镇上,离市里远,每天来回不现实。”
“嗯,是太远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所以啊,我想着,这三年,就让王浩住你家吧。”
王勇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的血一下子就往头上涌。
住我家?
他怎么能开得了这个口?
我家就两室一厅,我们一家三口住着刚刚好。
语桐一间,我们夫妻一间。
哪里还有多余的房间给王浩住?
“王勇,这……恐怕不太方便。”我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有啥不方便的?”王勇的音量立刻高了八度,“咱们是亲戚,你是我姐,我儿子去你家住三年,怎么就不方便了?”
“我家地方小,真的住不下。”我耐着性子解释。
“姐,你这就没意思了啊。”王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知道你家是两室一厅,我早就打听清楚了。”
他打听清楚了?
一股寒意从我背脊升起。
“你家住不下,那是你的事。我儿子反正是要去你家住的。他一个人在市里,人生地不熟的,住外面我不放心。住你家,有你和姐夫照应着,我才放心。”
这已经不是商量了,这是命令。
我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王勇,你讲不讲道理?我家就那么大点地方,我女儿一间房,我们夫妻一间房,你让我儿子睡哪?睡客厅吗?一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跟我们一家住在一起,方便吗?”
“这有啥不方便的!”王勇在电话那头嚷嚷起来,“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讲究!”
“不行!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我的态度也强硬了起来。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满,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即将喷发。
“张秀莲,你什么意思?”王勇连名带姓地喊我,“我儿子好不容易考上个好高中,你这个当大姨的,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提供?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怕王浩学*比你女儿好,将来比你女儿有出息?”
这盆脏水泼得我猝不及不及。
我气得浑身发抖。
“王勇,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看是你太自私了!”王勇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不就是个住的地方吗?至于这么小气?我告诉你,王浩去你家住,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王勇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你那房子不就两室一厅吗?”
“让你女儿滚去住校不就行了?”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早晚要嫁人的,住那么好的房间干什么?我儿子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希望,他以后是要考清华北大的!”
“滚……去……住……校……”
这几个字,像一根根钢针,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扎进我的心脏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客厅电视里的声音,厨房里张磊洗碗的声音,窗外的车流声,全都消失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让我的女儿,从她自己的家里滚出去,去给他的儿子腾地方?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这是我的亲表弟,能说出来的话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悲凉,瞬间淹没了我。
这些年,我到底都帮了一些什么人?
我把他当亲戚,他把我当什么?
一个可以予取予求,可以随意牺牲我女儿利益的冤大头吗?
“王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王勇,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冷静镇住了。
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嘴脸。
“我说让你女儿去住校!怎么了?她一个女……”
“啪!”
我没等他说完,就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发上,又弹到了地毯上。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耳朵里,依然回响着那句“让你女儿滚去住校”。
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烫得我耳朵疼,心疼,全身都疼。
第三章 丈夫的烟头
张磊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湿漉漉的抹布。
他看到我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秀莲,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快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关切地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张磊的脸上还沾着点水珠,眼神里全是担忧。
这个男人,老实,本分,甚至有点木讷。
但他对我和女儿的心,是热的。
我的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是王勇打来的电话。”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勇?他又怎么了?又要借钱?”张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对我这个表弟,向来没什么好感。
我摇了摇头,把刚才电话里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我说得很慢,很平静。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自己心上划一下。
当我说道“他说,让你女儿滚去住校”时,我看到张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杀气。
他那双平时总是温和敦厚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两团火。
他放在我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他真这么说?”张磊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磊就那么蹲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像**雕塑。
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
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他是个脾气好到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
单位里受了委屈,回家也只是叹口气。
跟邻居有了摩擦,他总是先说“对不起”的那一个。
可这一次,王勇的话,显然是触碰到了他心里最不可侵犯的底线。
那条底线,就是我们的女儿,语桐。
过了好久,张磊才缓缓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很少抽烟。
只有在心里烦闷到了极点,或者遇到了什么大事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我看着他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微的驼背。
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印记。
可在此刻,这个背影,却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我知道,这件事,他会和我站在一起。
手机在地毯上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还是王勇。
我不去管它,任由它尖锐地叫嚣着。
一遍,两遍,三遍……
响到第五遍的时候,阳台上的张磊突然转过身,大步走进来,捡起手机,直接关了机。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以后,他的电话,你一个都不要接。”张磊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点了点头。
“这事,我来处理。”他又说。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被王勇的话砸出的窟窿,仿佛被他这简单的一句话,慢慢填补上了。
这时,语桐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探出个小脑袋,睡眼惺忪地问:“爸,妈,你们在吵架吗?我好像听到电话一直在响。”
我和张磊对视一眼,立刻换上了笑容。
“没有,宝贝,你听错了。”我柔声说,“是妈妈手机出问题了,一直在乱响。”
“哦。”语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做作业了。”
“去吧,早点睡。”
看着女儿关上房门,我心里的后怕才涌了上来。
幸好,刚才那些污言秽语,没有被她听到。
我不敢想象,如果语桐知道,她的亲舅舅,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住进她家,竟然让她“滚去住校”,她该有多伤心,多难过。
她还那么小,世界观还那么单纯。
我不愿让她过早地见识到人性的丑陋,尤其是来自亲人的丑陋。
张磊走回阳台,将那根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小小的烟头,被他碾得变了形。
他走回来,坐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手。
“秀莲,这些年,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啊,委屈。
不是因为那些钱,不是因为那些搭进去的人情。
而是因为我的一再忍让,换来的不是体谅和感恩,而是得寸进尺和理所当然。
我以为的亲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不怪你,怪我。”我摇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我太好面子,太软弱了。总想着息事宁人,结果把他们惯成了这样。”
张磊叹了口气,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现在不软弱了,就行。”
他的手心很暖,很有力。
那一晚,我和张...磊谈了很久。
我们把这些年,和王勇家的来往,一点一滴地都捋了一遍。
越捋,心越凉。
我们发现,我们一直在单方面地付出。
而对方,一直在心安理得地索取。
这段亲戚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健康的,是畸形的。
“这亲戚,不处也罢。”张磊最后说。
他的话,像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点了点头。
是啊,不处也罢。
有些关系,就像一颗毒瘤,早点切掉,才能保全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王勇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谩骂和威胁。
“张秀莲,你敢挂我电话?你给我等着!”
“我告诉你,王浩住你家的事,没得商量!下周末我就送他过去!”
“你要是敢不让他住,我就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多冷血多自私的女人!”
“还有你那个当老师的女儿,我也会去她学校,告诉老师同学,她妈是怎么对待亲戚的!”
看着这些恶毒的文字,我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失望的时候,就不会再有愤怒了。
只剩下冷漠。
我面无表情地,把王勇的手机号和微信,全部拉黑了。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王勇的无耻,和他背后那个人的能量。
第四章 账本
拉黑王勇之后,世界清净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按时上下班,给丈夫女儿做可口的饭菜,晚上陪语桐聊聊天。
我绝口不提王勇的事,张磊也默契地不问。
我们都想把那通烫耳朵的电话,和那些恶毒的威胁,像垃圾一样,从我们的生活里清除出去。
可有些垃圾,你不去清理它,它就会主动找上门来,熏得你不得安宁。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单位写一份报告,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看到“妈妈”两个字,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喂,妈。”
“秀莲啊,你是不是跟你表弟王勇吵架了?”我妈的语气很焦急。
我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勇见联系不上我,就把状告到我妈这里了。
或者说,是告到了我姑妈那里,然后我姑妈又找到了我妈。
“没有,妈,就是有点小误会。”我不想让老人担心。
“还小误会?你姑妈都快把我们家门槛踏破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她说你表弟给你打电话,你把他拉黑了?还说你不让王浩住你家?”
“妈,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你姑妈都跟我说了,王浩考上市一中了,多大的喜事!孩子想去你那住三年,你怎么就不能答应呢?你家又不是住不下!”
我妈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我没想到,连我妈都不能理解我。
“妈,我家真的住不下。语桐要学*,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王浩一个男孩子住进来,太不方便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家人!你让语桐去住校不就行了?或者让你和张磊在客厅打个地铺,把你们的房间让给王浩住!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我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和王勇的话,如出一辙。
我的心,一瞬间凉透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家,我的女儿,我的丈夫,都是可以为了“亲戚”而随意牺牲的。
“妈,语桐是我女儿,这个家是她的家,我不可能让她去住校,给她表哥腾地方。我和张磊也不可能去睡客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姑妈就王勇这么一个儿子,王勇就王浩这么一个指望!现在孩子有出息了,你这个当表姐的,当大姨的,就不能拉一把吗?”
“拉一把,不代表要牺牲我们自己的生活!”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办公室里有同事朝我看来,我赶紧压低了声音。
“妈,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有分寸。”
“我怎么能不管!你姑妈说了,你要是不同意,她就亲自来市里找你!到时候闹到你单位,闹到语桐学校,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又是威胁。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妈,如果她真的来闹,那也随她。这个家,是我和张磊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不是谁想来就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旅馆。王浩,我这里绝对不会让他住。”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怕再听下去,我会说出更伤人的话。
我坐在办公椅上,久久不能平静。
姑妈,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带着一丝精明和刻薄的女人。
她对我,从来谈不上多亲热。
小时候去她家,她给王勇煮鸡蛋吃,却只给我一碗白粥。
我妈说,姑妈家里穷,要我体谅。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每次回老家,都会给她买不少东西。
她收下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这本就是你该做的”的表情。
王勇的每一次索取,背后都有她的默许,甚至是指使。
是她,把王勇惯成了一个自私自利,不懂感恩的巨婴。
现在,这个巨婴长大了,开始用更粗暴的方式,向我索取。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在背后为他摇旗呐喊,出谋划策。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这样的“亲情”,感到烦恼和痛苦?
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破天荒地没有做饭。
我告诉张磊和语桐,我们出去吃。
我们去了一家语桐念叨了很久的披萨店。
看着女儿吃得满嘴酱料,开心地笑着,看着张磊笨拙地用刀叉切着披萨,一脸满足。
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地防守了。
我要主动出击。
不是去跟他们吵,去跟他们闹。
而是要用一种最决绝,最体面的方式,为这段畸形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回到家,我把语桐哄睡着。
然后,我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这是我刚工作时,用来记账的本子。
后来有了电脑,就没再用过了。
我翻开崭新的一页,在台灯下,坐了下来。
张磊走过来,问我:“写什么呢?”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写一本账。”
“什么账?”
“一本我们家和王勇家的账。”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拿起笔,开始写。
我不需要去翻找凭证,那些数字,那些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某年某月某日,王勇结婚,借款两万元。”
“某年某月某日,王勇媳妇生子,托关系找医生,送礼一千元。”
“某年某月某日,王勇开店,借款一万元。”
“某年某月某日,赠送三十寸液晶电视一台,时价约两千元。”
“多年来,逢年过节,给姑妈、王勇、王浩的红包、礼品,累计约一万五千元。”
……
我一笔一笔地写着。
写的不是金钱,是这些年,我付出的情分。
写着写着,我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
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冷静地解剖一个病变的组织。
我必须看清楚,它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把本子递给张磊。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
“我想回一趟老家。”我说,“当着姑妈的面,把这本账,跟他们算清楚。”
“算了,就当是喂了狗吧。”张-磊叹了口气,“没必要再回去跟他们纠缠。”
“不。”我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
“这不是纠缠。这是了断。”
“我不是去要钱的。我是去告诉他们,我给的,到此为止。我欠他们的,如果他们觉得有,我也一次性还清。”
“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我要的,不是钱。
是尊严。
是我这个小家庭,未来安宁生活的权利。
张磊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点了点头。
“好。”
“我陪你一起去。”
第五章 最后一顿饭
那个周六,天阴沉沉的。
我和张磊起了个大早,没有告诉语桐我们去哪,只说单位有事,要出趟差。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我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像是即将奔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战役。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张磊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
“紧张吗?”他问。
我摇摇头:“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可悲。”
为那份被践踏的亲情,也为即将被我亲手埋葬的亲情。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回到了那个我出生和长大的小镇。
镇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窄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屋。
我们没有回我妈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姑妈家门口。
姑妈家是几年前新盖的两层小楼,在镇上算是很气派了。
盖房子的钱,据说有一部分,是王勇打工挣的。
现在想来,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我们“借”给他的那几万块。
车子刚停稳,我就看到姑妈家的门开了。
王勇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我姑妈。
看样子,他们是在专门等我们。
或者说,是我妈提前通风报信了。
也好。
省得我再费口舌。
王勇看到我们下车,脸上立刻堆起了虚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
他的热情,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理他,径直朝姑妈走去。
姑妈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一副想发作又在强行忍耐的样子。
“姑妈。”我淡淡地叫了一声。
“嗯,来了。”姑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我和张磊跟着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压抑。
王勇忙着给我们倒水,嘴里不停地说着:“姐,你前两天怎么回事啊?电话也不接,微信也拉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担心死我了。”
他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那些恶毒的话,我差点就要信了。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水杯,而是从我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笔记本,和一张银行卡。
我把它们并排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王勇,姑妈,今天我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来跟你们,算一笔账的。”
王勇的脸色微微一变。
姑妈坐在椅子上,眼皮抬了抬,冷冷地看着我。
我翻开那个笔记本,翻到我写字的那一页。
“从你结婚到现在,我这里有记录的,一共从我这拿走了三万块钱的现金,一台电视,还有数不清的人情。”
“这些,我今天不是来要的。”
我顿了顿,目光从王勇的脸上,移到姑妈的脸上。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们,这些年,我这个当表姐的,该做的,都做了。我对得起我妈,对得起你们这份亲戚关系。”
“但是,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王浩考上市一中,是喜事。我这个做大姨的,也替他高兴。但是,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理直气壮地要求我,把我的女儿赶出自己的家,去给你们的儿子腾地方!”
“你们不心疼我女儿,我心疼!”
“你们不把我的家当回事,我把它当宝!”
姑妈的脸色变得铁青,她“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秀莲!你说够了没有!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姑妈放在眼里!不就是让你家住个孩子吗?你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地跑回来闹吗?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城里有份工作,就了不起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一顶“看不起穷亲戚”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用道德绑架,来掩盖自己的贪婪和自私。
“姑妈,我从来没有看不起谁。”我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是你们,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我尊重你?我怎么不尊重你了?我让我儿子管你叫姐,我让我孙子管你叫大姨!这还不够尊重吗?”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
“尊重,不是嘴上叫一声‘姐’,心里却把我当成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
“你!”姑妈气得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一直没说话的张磊,这时站到了我的身边,沉声说:“姑妈,秀莲说得对。我们帮你们,是情分。但你们不能把这份情分,当成是理所当然的本分。更不能,把主意打到我们孩子身上。”
王勇见他妈落了下风,立刻跳了出来。
“姐夫,这事你怎么也跟着我姐胡闹?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你一个外姓人……”
“住口!”我厉声喝道,“王勇,张磊是我丈夫,是语桐的爸爸,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说他是外人?”
王勇被我吼得一愣。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强硬的样子。
我拿起桌上的那张银行卡,推到姑妈面前。
“姑妈,王勇。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
“密码是王浩的生日。”
“这钱,不是还给你们的,也不是借给你们的。算是我这个当大姨的,给王浩上高中,最后的一份贺礼。”
“也算是我,张秀莲,花钱买断我们这段亲情,最后的一点钱。”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姑妈和王勇都惊呆了。
他们大概想过我会来吵,会来闹,但绝对没有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做一个了断。
“从此以后,我们两家,婚丧嫁娶,再无瓜葛。你们家的事,我不会再管。我们家的事,也请你们不要再打扰。”
“你们就当我这个侄女,这个表姐,死了。”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拉着张磊,转身就走。
“张秀莲!你给我站住!”姑妈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让你妈生下你这么个东西!”
王勇也追了上来,想拦住我们。
“姐,你不能这样!你把话说清楚!”
张磊一把将他推开,护着我,快步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屋子。
我们坐上车,张磊立刻发动了车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王勇追了出来,姑妈也跟在后面,指着我们的车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
车子越开越远,他们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解脱。
第六章 回家的路
回城的路上,我和张磊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音乐还在放着,但我一个音符都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姑妈家的一幕幕。
姑妈铁青的脸,王勇错愕的表情,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
说不难过,是假的。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手斩断这份联系,就像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怎么会不疼。
但疼过之后,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负了多年重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连成两条橘黄色的光带,向远方延伸。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霓虹灯闪烁起来。
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刚刚经历的那一切,都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在想什么?”张磊打破了沉默。
“在想,我们做的是不是太绝了。”我轻声说。
“不绝。”张磊的语气很肯定,“对付不要脸的人,就不能给他们留脸面。你今天要是但凡心软一点,他们明天就能骑到我们头上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做得对。为了语桐,为了我们这个家,必须这么做。”
我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眼神里的坚定。
是啊,为了语桐,为了我们这个家。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们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语桐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抱枕,正在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
“爸,妈,你们回来啦!”
她的声音,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里的所有阴霾。
“怎么还没睡?”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们呀。”她仰起小脸,笑着说,“我给你们热了牛奶。”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快喝吧,暖暖身子。”
我接过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直暖到心底。
张磊也接过一杯,大口喝了起来。
“我今天,看到我大姨奶了。”语桐一边收拾我们脱下的外套,一边状似无意地说。
我心里一紧。
大姨奶,就是我姑妈。
“她来我们学校门口了,还拉着我问东问西,问你们是不是在家。”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你……怎么说的?”我紧张地问。
“我说我不知道呀。”语桐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说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我平时都住校的。”
我愣住了。
语桐是走读生,从来没有住过校。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语桐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妈,我都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睛清澈明亮。
“那天,你们在客厅说话,我回房间拿东西,不小心听到了。”
“我听到舅舅在电话里,让你……让我去住校。”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语桐,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别担心,我没那么脆弱。”语桐反而安慰我,“我就是觉得,舅舅太过分了。这个家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要我搬出去,给他儿子住?”
“我不想让你们为难,也不想让那个大姨奶再来烦你们。所以我就骗她说我住校,让她觉得我们家没地方了,她可能就不会再来了吧。”
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话,我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我的女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懂事得多。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语桐,是妈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才没有呢!”语桐在我怀里蹭了蹭,“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你保护了我,也保护了我们的家。”
张磊走过来,伸出双臂,将我们母女俩一起抱住。
“好了,都过去了。”他温柔地说,“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了。”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
客厅里的灯光,是那么的温暖。
窗外,夜色正浓。
我喝了一口手里的牛奶,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我看着我身边的丈夫,看着我怀里的女儿,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了。
我失去了一段所谓的亲情,却换来了整个家庭的安宁和凝聚。
这笔买卖,太值了。
从那以后,王勇和姑妈,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唉声叹气,说我做得太绝,让两家亲戚都没法做了。
我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妈,有些亲戚,不做也罢。”
后来,她也就不再提了。
生活,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有的轨道上。
宁静,平淡,却充满了细水长流的幸福。
就像那碗没放盐的汤,虽然寡淡,却有着最真实、最温暖的味道。
我知道,回家的路,有时候很长,也很难走。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身边有爱的人陪伴。
就总能回到那个,让你感到安心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叫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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