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749年深冬,扬州街头寒风刺骨。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蜷缩在破庙角落,用冻僵的手在旧纸上写下“范进中举”四个字——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尖锐的匕首,出自一个被科举制度抛弃的“败家子”之手。
一、叛逆开端:科举世家出了个“异类”

1701年的全椒县,吴家宅院里传出婴儿啼哭。这个诞生在“科举世家”的男孩,祖辈中有六人考取进士。家族祠堂挂满“进士及第”匾额,书房堆着八股范文,空气中都弥漫着科举的味道。
少年吴敬梓却对这一切充满怀疑。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逝,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考取功名的叔伯们,在灵前哭得最响,分家产时争得最凶。”
1722年考取秀才后,他的人生开始“离经叛道”:
· 父亲吴霖起病逝,族人争夺财产,他看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亲戚,“忽然觉得八股文里都是谎话”
· 继承的两万银家产,他用来资助贫寒文人、修建先贤祠
· 地方志记载他“性豪迈,不数年,旧产俱尽”,被全椒士绅斥为“败家子”
1733年,被族人孤立的吴敬梓变卖祖宅,举家迁往南京。秦淮河边,这个科举叛徒开始了他的复仇。
二、秦淮河畔:穷困潦倒中的冷眼观察
移居南京的吴敬梓陷入赤贫。朋友描述他“冬日苦寒,无酒食,邀友五六人,乘月出城,绕城行数十里,歌吟啸呼,达明入城”——这就是著名的“暖足”。
正是在这样的困顿中,他开始冷眼观察儒林百态:
在贡院墙外,他看见六十岁老童生颤抖着走进考场;在达官宴席上,他听见进士们谈论如何用三百两银子买通考官;在秦淮画舫,他目睹盐商一掷千金只为请状元题字。
程晋芳在《文木先生传》中记录了他的转变:“独嫉时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则尤嫉之。”最讽刺的是,他厌恶的正是自己最擅长的——青年时已以八股文闻名江淮。
三、《儒林外史》:一部没有主角的“人间喜剧”
1740年,吴敬梓开始创作这部奇书。它的颠覆性远超世人想象:
结构革命:全书五十六回没有贯穿始终的主角,像一幅《清明上河图》式的文人长卷。胡适后来评价:“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次用连环短篇表现整个社会。”
原型秘辛:
· 范进中举后发疯,原型是徽州某知府,中举时已四十五岁,其母真的“笑死”
· 严监生临死因灯芯多一根不肯咽气,取材于吴敬梓族叔
· 杜少卿资助他人致自己贫困,有作者自身的影子
失传的最后一回:现存版本第五十五回突然结束。学者考证,原稿第五十六回“神宗帝下诏旌贤,刘尚书奉旨承祭”因直接讽刺乾隆初年的博学鸿词科而被毁。这一回里,所有伪君子竟都获得朝廷表彰——这是吴敬梓最辛辣的讽刺。
四、颠覆性写作:一场针对文化基因的手术
《儒林外史》的锋利在于它刺中了中国文化的核心痛点:
对科举制的解构:
· 周进撞号板痛哭,揭露科举对人格的扭曲
· 匡超人从淳朴青年变成无耻官僚,展示制度如何腐蚀人性
· 通过十余个科举人物的命运,展现这个制度如何制造“批量生产的畸形人格”
对“面子文化”的解剖:
· 五河县方家葬礼的盛大场面与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
· 各类“名士”的附庸风雅:娄公子养“山林隐士”,权勿用假装清高
· 吴敬梓揭示:“所谓体面,不过是一块遮羞布”
更超前的是他的女性观。书中沈琼枝逃婚到南京卖文为生,杜少卿支持妻子游山——在乾隆时代,这些都是惊世骇俗的描写。
五、穷困离世与迟来的认可
1749年,吴敬梓携妻儿寄居扬州。关于他的死,有两个版本:
官方记载:1750年12月11日,与友人王又曾饮酒诵诗后猝逝。“头岑岑然,面涔涔然,痰涌而逝”,身无分文,由盐商好友卢见曾出资安葬。
民间传说:那夜他写完“南京名士星散,花坛酒社渐渐荒凉”的段落,苦笑说:“我的书,五十年后才有人懂。”随即呕血而亡——他的预言很准。
确实,在他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儒林外史》只在文人圈秘密传抄。直到19世纪,这部小说才被重新发现:
· 1874年上海申报馆首次活字印刷
· 胡适1920年代将其推崇为“中国第一部讽刺小说”
·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专章论述,称“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
六、历史坐标上的吴敬梓:叛徒还是先知?
同时代人眼中的他:
· 正统文人斥其“诋毁圣贤”“有伤风化”
· 好友程晋芳叹道:“外史纪儒林,刻画何工妍。吾为斯人悲,竟以稗说传”
· 普通读者偷偷传阅:“读范进中举,笑中带泪”
文学史的重新定位:
1. 讽刺文学奠基人:开创了中国小说批判现实主义的传统
2. 文化反思先驱:比五四运动早一百五十年对科举制进行系统批判
3. 叙事革命者:打破传统章回小说模式,启发了《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晚清小说
当代意义再发现:
他讽刺的不仅是科举,而是任何异化人性的选拔制度;他批判的不只是儒林,更是所有披着文明外衣的虚伪。在“内卷”“焦虑”成为时代关键词的今天,重读吴敬梓会发现:那个在秦淮河边冷眼旁观的身影,仿佛从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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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梓用一生完成了一场悲壮的对抗——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他败光了家产,失去了社会地位,甚至差点让著作失传,却为中国文学留下了一面照妖镜。
当我们在功名利禄的追逐中迷失时,不妨想想那个冬夜绕城“暖足”的身影。他用最彻底的失败,完成了最伟大的胜利:在满是八股文章的时代,他写出了不朽的人性史诗。这或许就是历史给他的最终评价——一个时代的叛徒,却是文学永恒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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