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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得意的学生,毕业21年后重逢,却用一件事狠狠给我上了一课。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龙鳞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我最得意的学生,毕业21年后重逢,却用一件事狠狠给我上了一课。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我的心跟着猛地一跳。

李伟。

这个名字,我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二十一年。

它像一枚打磨得锃亮的军功章,挂在我执教生涯最显眼的地方。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稳,甚至带着点师长威严的语调,划开了接听键。

“喂,李伟啊。”

“陈老师,是我,您身体还好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里沉稳了许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能压住场子的声音。

我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好,好着呢,每天爬山,精神得很。”

“那就好,老师,我下周回趟老家,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我说:“方便,怎么不方便,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师随时有空。”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那盆君-子兰被我忘在了脑后。

老伴林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谁啊,这么大动静,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指着通话记录。

“看见没,李伟,我那个最得意的学生。”

秀英哦了一声,擦着手走出来。

“就是你说那个,考上名牌大学,后来自己开了公司的那个?”

“什么叫‘那个’,就这一个!”

我有点激动。

“当年全年级第一,奥数比赛拿全国一等奖,我带的班,他是班长。”

这些话,我跟秀英说过不下八百遍,可每一次重新提起,胸口还是热乎乎的。

“他要请我吃饭。”

我宣布道,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外交成果。

秀-英笑了。

“瞧你那点出息,学生请老师吃个饭,正常的人情往来嘛。”

“这不一样。”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秀英,你不懂,这不是一顿饭的事。”

这是我二十一年心血的验收报告。

李伟,是我亲手从一块璞玉,雕琢成的龙。

我还记得他刚进我班里的时候,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里却藏着一团火。

他家是农村的,靠他爸蹬三轮车供他上学,午饭经常就是一个馒头配咸菜。

我心疼这孩子,就把自己的饭盒分他一半,跟他说,老师饭量小,吃不完。

我让他当班长,不是因为他成绩最好,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相信,把责任压在他身上,能让他跑得更快。

他没让我失望。

他的作业永远是全班最工整的,他的试卷永远是办公室里老师们传阅的范本。

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的时候,他在教室里埋头刷题。

我偶尔路过,看到夕阳透过窗户,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就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能发出万丈光芒。

毕业那天,他给我敬酒,眼睛红红的。

“陈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这辈子说过最豪气的话。

“去吧,好好飞,飞得越高越好,飞成一条龙,别给老师丢脸。”

后来,他真的成了一条龙。

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读了热门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大厂,没几年就辞职创业。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同学群里,从他偶尔寄回来的贺年卡里,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

听说他的公司做得很大,都快上市了。

他在北京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他的人生,就像我当年预想的那样,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挡。

而我,一个普通的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可真正能让我拿出来,当成“作品”一样炫耀的,只有李伟。

他是我的骄傲,是我在深夜里回想教学生涯时,唯一能慰藉自己的那道光。

现在,这条龙要回来了。

他要当着我的面,展示他那身漂亮的鳞甲,告诉我他飞了多高,飞了多远。

我能不激动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忙碌。

我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好的一件夹克,让秀英熨了又熨。

我对着镜子,把头上的白发一根根拔掉,直到秀英拦住我,说再拔就成秃子了。

最重要的,是订饭店。

不能是家门口那种小炒店,太寒酸,配不上李伟现在的身份。

也不能是那种华而不实的网红餐厅,显得我这个老师没品位。

我挑来选去,最后订了市里最高档的那家酒店的中餐厅,叫“望江阁”。

靠窗的包厢,能看到江对岸的万家灯火。

我想,李伟坐在那样的风景前,谈起他如今的事业版图,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我还特意给几个老同事打了电话。

“老王啊,还记得我以前带的那个李伟吗?对对,就是那个状元,他下周回来,请我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见见?”

电话那头,老王酸溜溜地说:“你那个宝贝学生回来了啊,行啊陈老师,你这是要摆庆功宴啊。”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就是师生聚一聚”,心里的得意却快要溢出来。

我甚至开始预演饭局上的情景。

李伟会跟我汇报他公司的规模,他的团队,他的下一个五年计划。

我会像当年一样,点点头,用过来人的口吻,提点他几句,告诉他“不骄不躁,行稳致远”。

然后,我会举起酒杯,对在座的所有人说:“看,这就是我陈思源的学生。”

那将是我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秀英看我魔怔了一样,摇着头。

“陈思源啊陈思源,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退休了。”

我没理她。

退休又怎么样?

只要李伟还在飞,我这个把他送上青云的人,就永远不会落幕。

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枚珍藏了二十一年的军功章,期待着它被所有人看到的那一天。

我以为,那会是一场盛大而完美的献礼。

我没想到,那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审判。

第二章 杂音

饭局定在周六晚上。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望江阁”。

包厢很大,红木的圆桌,雕花的椅子,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

我满意地巡视了一圈,感觉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配得上今晚的规格。

老王他们几个也陆续到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

“老陈,你这手笔够大的啊,这地方我可只在电视上见过。”

“那是,也不看看今晚的主角是谁。”

我矜持地笑着,给他们让座,心里却熨帖得很。

六点整,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西装剪裁得体,没打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显得既正式又随和。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自信。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

“陈老师。”

他微微躬身,双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有力。

“李伟,你可算回来了。”

我拍着他的手背,眼眶有点发热。

“来来来,快坐。”

我把他拉到主宾的位置上,挨着我坐下。

“这几位是王老师,张老师,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教过你们物理和化学。”

李伟立刻站起来,挨个跟老同事们握手问好,姿态放得很低。

“王老师好,张老师好,都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年要不是您几位,我这偏科的毛病,还不知道要吃多大亏。”

几句话,说得几个老家伙眉开眼笑,连连说“这孩子会说话”。

我心里更是得意,看,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不光事业有成,还这么懂礼数,面面俱到。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我点的硬菜,佛跳墙,清蒸东星斑,澳洲大龙虾。

我举起酒杯。

“来,今天别的都不说,我们先共同举杯,欢迎李伟,我们最骄傲的学生,荣归故里!”

大家纷纷响应,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我开始按照预演的剧本,把话题往李伟的事业上引。

“李伟啊,听说你现在公司做得很大,都快上市了?跟老师们讲讲,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开眼界。”

老王他们也竖起了耳朵,一脸的好奇。

李伟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

“老师,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不值一提。”

他话说得谦虚,我却觉得这是成功人士的标配。

“哎,你这孩子,在老师面前还藏着掖着。”

我佯装不满。

“我可听说了,你们那个APP,现在年轻人手机里都有,了不得啊。”

李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反而问起了我的退休生活。

“老师,您现在每天都干些什么?还写毛笔字吗?”

我愣了一下,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话题被他轻飘飘地岔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论我们怎么旁敲侧击,想让他聊聊自己的“光辉事迹”,他都用各种方式避开了。

他跟王老师聊起了家里的孙子,跟张老师讨论起了钓鱼的技巧,甚至跟我聊起了小区里那几只流浪猫。

他聊的,都是我们这些退休老头的生活。

他把自己完全融入了进来,仿佛他不是什么身价过亿的CEO,而是我们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晚辈。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觉得不对劲。

这不该是今晚的剧本。

主角的光环呢?

那身闪闪发光的龙鳞呢?

他怎么不展示出来?

我有点急了,感觉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快要没有观众了。

就在这时,李伟看了一眼手机,忽然对我说:

“老师,对不住,我今天还约了一个老同学,他应该快到了。”

我一愣。

“老同学?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您肯定也认识,他叫张斌。”

李伟说。

张斌?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捞起一点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爱说话,成绩中不溜,长相也记不清了。

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

我皱了皱眉。

“张斌啊……他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我下意识地用了“高就”这个词。

李伟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

“他就在咱们市里,挺好的。”

他没有多说,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快。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这场局,是我给他李伟接风的,是我这个恩师,要检阅他这个得意门生的。

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叫过来?

还是一个我几乎都忘了名字的“闲杂人等”。

这让这场宴会的“规格”,一下子就降下来了。

我心里开始有了一点杂音,像是收音机没调准频道时发出的“滋滋”声。

几分钟后,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局促地站在门口。

那身工作服的胸口,印着“XX物业”的字样。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工具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一丝闯入不属于自己世界的惶恐。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李伟立刻站了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

“张斌,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那热情的语气,跟我迎接他时,一模一样。

甚至,更真切。

我的心,咯噔一下。

第三章 尘埃

张斌被李伟拉到桌前,整个人都显得手足无措。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看到满桌的精致菜肴和我们几个衣着光鲜的老头,脸涨得通红。

“李伟……这……这太破费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跟我们握手,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缩了回去。

李伟好像没看到他的窘迫,把他按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我本来是给李伟的司机或者助理留的。

“陈老师,您看,张斌来了。”

李伟笑着对我说。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斌。

“哦,张斌啊,你好你好,快坐。”

我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甚至没有伸出手。

我嫌他那身沾着灰尘的工作服。

张斌更紧张了,他几乎是把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背挺得笔直,像个随时准备起立回答问题的学生。

老王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是一种热烈的、昂贵的丝绸里,掉进了一粒粗糙沙砾的感觉。

我心里那股不快,迅速膨胀成了尴尬和一丝恼怒。

李伟,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成功了,也不忘这些穷哥们?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陈思源的庆功宴,怎么能混进来一个修水电的?

李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热情地给张斌介绍桌上的菜。

“张斌,快尝尝这个,东星斑,很新鲜。”

他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张斌的碗里。

张斌受宠若惊,连忙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跟我客气什么。”

李伟又给他倒酒。

“今天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张斌端起酒杯,手都在抖。

他先是转向我。

“陈老师,我……我敬您一杯,我嘴笨,不会说话,祝您身体健康。”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杯白酒全干了。

我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我的目光,落在张斌那双粗糙的手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再看看他身边意气风发的李伟,穿着上万块的西装,戴着几十万的手表。

他们俩坐在一起,就像一幅对比强烈的画。

一边是云端,一边是泥土。

我一直以为,李伟会拼命地甩掉自己身上的泥土味,拼命地证明自己属于云端。

可现在,他却主动把泥土请到了云端之上。

我无法理解。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着。

我和老王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陈年旧事,试图忽略张斌的存在。

而李伟,则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张斌身上。

“你家孩子上几年级了?学*怎么样?”

“嫂子身体还好吧?上次听你说她腰不好。”

“你们那个小区,物业费收缴率上来了没?”

他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

可他问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仿佛张斌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比他公司的上市计划更重要。

张斌一开始还很拘谨,后来在李伟的带动下,也慢慢放开了。

他聊起自己工作中的趣事,说哪家的水管最难修,哪家的老太太最难缠。

他说得眉飞色舞,李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嘴问两句。

他们俩,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气场。

一个温暖的,接地气的,充满了生活质感的气场。

而我们这边,则显得有些冷清和空洞。

我们聊的是退休金,是高血压,是过去那些已经褪色的辉煌。

我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望江阁”,那璀璨的江景,那昂贵的菜肴,都成了他们聊天的背景板。

我,这个本该是全场焦点的恩师,也成了一个尴尬的旁观者。

我看着李伟。

他给张斌夹菜,给张斌倒茶,甚至在张斌咳嗽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种亲密和自然,是装不出来的。

那不是一个成功人士对一个底层朋友的施舍或怜悯。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等的尊重和关怀。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开始意识到,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李伟今天请我吃饭,或许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献礼”。

他有他自己的剧本。

而我,只是他剧本里的一个角色,甚至不是主角。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每一口佛跳墙,都像是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李伟和张斌的谈话。

“李伟啊。”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和张斌,以前关系就这么好?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试图用这个问题,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差距”。

李伟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亮。

“老师,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他说。

“非常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失语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要开始说正事了,要发表“成功感言”了。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带着一丝最后的期待。

李伟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张斌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而诚挚的表情。

第四章 惊雷

“今天,请各位老师来,一是感谢老师们当年的教导之恩。”

李伟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握住了酒杯,准备接受这份迟来的致敬。

老王他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伟顿了顿,话锋一转。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我想借这个机会,敬我的一位恩人一杯酒。”

恩人?

我愣住了。

在座的,除了我们几个老师,就是张斌。

难道他说的恩人是……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张斌。

张斌也懵了,他茫然地看着李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伟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张斌身上。

“这位恩人,就是我的好兄弟,张斌。”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个惊雷炸开了。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看到老王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我看到张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地摆手。

“李伟,你……你胡说什么呢,我……我哪儿算什么恩人……”

李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温度。

“可能老师们都忘了,高二那年,我爸蹬三轮车出了意外,腿断了,家里断了收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这件事,我有点印象。

当时我还组织班里给他捐了款。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我每天中午就喝点水,饿得头晕眼花,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觉得天都要塌了,甚至想过退学去打工。”

李伟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自尊心强,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同学说,就一个人硬扛着。”

“有一天中午,我饿得实在受不了,趴在桌子上装睡。这时候,有个人轻轻拍了拍我,递过来一个还热乎乎的馒头,里面夹着咸菜。”

李伟的目光,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温柔地落在张斌身上。

“那个人,就是张斌。”

“他也没说话,放下馒头就走了。从那天起,一直到我爸能重新下地干活,整整两个月,他每天中午都会分我一半他的午饭。”

“他自己家也不富裕,他的午饭,也就是一个馒头,一小份咸菜。他分我一半,他自己就要饿肚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不让我有心理负担,每天早上都跟家里多要一个馒头的钱,说是学校要交资料费。为此,他妈没少骂他。”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张斌粗重的呼吸声,和他压抑着的抽泣。

李伟也红了眼眶。

他举着酒杯,向张斌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斌,我李伟这辈子,帮过我的人很多。陈老师这样的恩师,教我知识,让我看到山外的世界,知道怎么往高处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但是你,是在我连站都站不稳,快要趴在地上的时候,把我扶起来的那个人。”

“没有你那两个月的馒头,我可能根本撑不到毕业,更不会有今天。”

“所以,你是我李伟的恩人。一辈子的恩人。”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再次转向张斌。

“这一杯,我敬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今天总算见到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斌已经泣不成声。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廉价的工作服,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包厢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着头。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酒杯,重如千斤。

杯子里的酒,冰冷刺骨。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几个耳光。

我精心策划的“庆功宴”,我引以为傲的“龙”,我那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

在李伟这番话面前,在那个朴素的、夹着咸菜的馒头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

我一直以为,是我成就了李伟。

是我这双慧眼,发现了他这块璞玉。

是我用我的心血,把他雕琢成器。

我为他的成功而骄傲,为他的财富而自豪,我把他当成我人生最完美的作品。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他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真正给他力量,让他没有倒下的,不是我这个传道授业的恩师,而是那个被我忽略了二十一年,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不起眼的张斌。

我教他如何飞翔。

张斌却教他如何为人。

到底谁,才是更重要的那个老师?

我看着李伟,他正拿着纸巾,笨拙地给张斌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着“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李伟身上的光芒,比我预想中要耀眼一万倍。

但那光芒,不是来自他名牌大学的学历,不是来自他上市公司的身价,也不是来自他手腕上那块名贵的手表。

那光芒,来自他没有忘记那个馒头的恩情。

来自他懂得,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是你飞得多高,而是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起飞的。

来自他用最郑重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一个修水电的工人,比一个身价过亿的CEO,更值得尊敬。

这,就是他要给我上的课。

一堂无声的,却振聋发聩的课。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输给了我自己的虚荣,我的偏见,我的狭隘。

我输给了那个我曾经看不上眼的,落满尘埃的张斌。

更输给了那个,我自以为最了解,却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的,我最得意的学生。

第五章 回响

那顿饭的后半场,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李伟的那句“你是我李伟的恩人”。

我没再说过一句话。

老王他们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包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热烈,到中间的诡异,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肃穆。

散场的时候,李伟坚持要送我回家。

他说他开了车。

我本想拒绝,但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我说不出那个“不”字。

张斌要自己坐公交车回去,被李伟拦住了。

“我先送陈老师,然后送你,别跟我争。”

他把张斌的那个沉甸甸的工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他那辆黑色豪车的后备箱。

那个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安放一件珍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夜色里。

我和李伟坐在后排,张斌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感觉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老师。”

李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今天,让您不高兴了吧?”

我的心一颤,转过头,看到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叫张斌来,搅了您的局?”

他把话挑明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李伟轻轻叹了口气。

“老师,我知道,您一直为我骄傲,一直盼着我能有出息。”

“我今天的一切,都离不开您当年的教导和帮助。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但是,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对我来说,有两种恩情,是不一样的。”

“一种,是您这样的,雪中送炭,更上一层楼。您看到我的潜力,给我机会,给我资源,让我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没有您,我可能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毕业后找份普通的工作,绝对不会有今天。”

“而另一种,是张斌那样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绝境里的最后一口气。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了,连你自己都想放弃的时候,他拉了你一把。他给你的,可能只是一个馒un头,一句笨拙的安慰,但那让你活下来了。”

“老师,您教我的是屠龙之术,是怎么赢。而张斌教我的,是怎么不输,是怎么在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还能保留一点人的样子。”

车厢里,光线很暗。

我看不清李伟的表情,但我能听到他声音里那种刻骨铭心的真诚。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太多成功的人。他们能把火箭送上天,能用代码改变世界,但他们会在饭局上,对自己公司的清洁工视而不见,会对送外卖的小哥颐指气使。”

“我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我害怕自己飞得太高,就忘了当初在地上是怎么一步步爬过来的。”

“所以我今天,必须把张斌请来。我必须当着我最尊敬的老师的面,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我李伟,永远都记得那两个月馒头的味道。”

“老师,您教我成才,他教我成人。你们,都是我的恩师。”

车子,缓缓地在我家楼下停住。

李伟的话,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有动。

我这一辈子,都在教学生怎么“成才”。

我用分数,用升学率,用他们毕业后的社会地位和财富,来衡量我的教学成果。

李伟,就是我最成功的那个“产品”。

我把他当成我炫耀的资本,我虚荣心的寄托。

我盼着他回来,是盼着他来证明我的成功。

可他却用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打碎了我的幻梦。

他告诉我,比“成才”更重要的,是“成人”。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记得多少。

一个老师的成功,不在于他教出了多少个CEO,而在于他教出了多少个真正懂得感恩和尊重的人。

我自诩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却差点亲手给我最得意的作品,安上一个虚荣和势利的引擎。

是李伟,自己修正了航向。

并且,回过头来,点醒了我这个糊涂的“总工程师”。

我推开车门,慢慢地走下车。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李伟也跟着下车,扶住我。

“老师,您慢点。”

我站住脚,转过身,看着他。

二十一年了,我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我的这个学生。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那团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海。

一片深邃,平静,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海。

我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二十一年前,在毕业典礼上那样。

“李伟。”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比老师想的,飞得更高。”

说完,我没再看他,也没看车里的张斌,转身上了楼。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这把老骨头的眼泪,就要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第六章 晨露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秀英被我翻来覆去吵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把饭局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讲了一遍。

讲到李伟举杯敬张斌的时候,我没忍住,声音还是哽咽了。

秀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给我掖了掖被角,说了一句。

“陈思源,你这个学生,没白教。”

是啊。

没白教。

只是,他教我的,比我教他的,要多得多。

第二天,是个周日,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穿上最普通的旧外套,走出了家门。

我凭着记忆,坐公交车去了张斌他们物业公司负责的那个老小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我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瘦高身影,正在清扫着落叶。

是张斌。

他扫得很认真,一板一眼,连角落里的纸屑都不放过。

晨光熹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昨天还嫌弃他身上有灰尘的男人,此刻的身影,干净得像**雕塑。

我走到街对面的早点摊,买了两杯热豆浆,四根油条。

我提着早点,慢慢地向他走去。

张斌看到我,愣住了,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掉了。

“陈……陈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他一脸的惶恐和不安。

我把一杯豆浆和两根油条递到他面前。

“还没吃早饭吧?趁热吃。”

我的语气,很平静。

张斌看着我手里的早点,又看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接,一个劲儿地摆手。

“老师,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

我把豆浆硬塞进他手里。

“昨天,是老师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老师……没看清楚你。”

张-斌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拿着那杯滚烫的豆浆,像个孩子一样,站在清晨的寒风里,泣不成声。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油条也塞给了他。

然后,我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周一,我回学校,去旁听了一节年轻老师的公开课。

下课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点评他的教学技巧和课堂设计。

我走到教室后排,一个一直低着头,很沉默的男生面前。

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像极了当年的李伟。

我俯下身,轻轻地问他。

“同学,刚刚老师讲的内容,都听懂了吗?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再给你讲讲吗?”

那个男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这个陌生的白发老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胆怯,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到的,微弱的光亮。

我看着那束光,笑了。

我知道,我的教学生涯,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最得意的学生,用一顿我永远也忘不了的饭,给我上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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