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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我没慌,笑着拿出另一份保送通知。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我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再次见到林月时,她穿着职业套装,小心翼翼地叫我“姐”,眼神里满是成年人的疲惫和讨好。我才恍然,那份被她偷走的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仅在那个夏天决定了我北上的方向,也早已为她的命运写下了沉重的判词。

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源于那个闷热的午后,源于一张薄薄的、承载着我三年青春的纸。我用了整整十年,才慢慢学会与那段记忆和平共处,才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而仅仅是为了告诉你,你可以走得更远。

妹妹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我没慌,笑着拿出另一份保送通知。

现在,让我回到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那一年,我十八岁,刚刚结束了我的高中时代。

第1章 消失的通知书

七月流火,空气里满是粘稠的燥热。我家的那台老旧空调发出“嗡嗡”的抗议声,吹出的风却带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暖意。我刚从外面兼职回来,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微微回来了?”妈妈赵惠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的温度,“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好了。今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应了一声,把帆布包随手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径直走向我的房间。我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期待。邮递员今天早上来过,隔壁的王阿姨告诉我,看到一封印着“复旦大学招生办公室”字样的特快专递塞进了我家的信箱。

我强压着激动,推开房门。我的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这是我多年养成的*惯。可今天,桌上却显得有些凌乱,几本书的位置被动过,笔筒也歪向一边。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那个我用来专门存放重要文件和信件的牛皮纸文件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但袋口却是敞开的。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几张获奖证书……唯独没有那封我翘首以盼的录取通知书。

我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我一遍遍地翻找,把文件袋抖了又抖,甚至趴在地上,检查书桌底下、床底下,任何一个可能掉落的角落。可那封带着烫金字体的信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妹妹林月就躺在我房间的另一张床上,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小说,两条腿悠闲地晃着。她比我小一岁,今年高二,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我们姐妹俩共用一个房间,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林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看到我桌上的信封了吗?牛皮纸袋里的。”

她摘下一只耳机,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啊”了一声:“什么信封?我没注意啊。我一下午都在睡觉,刚醒没多久。”

她的谎言拙劣得让我心头发冷。她床头那本翻开的小说,书页还是温热的,显然刚刚才放下。而且,她有个小*惯,紧张或者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小拇指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此刻,那根指头正紧紧地扣着手机边缘。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老空调徒劳的轰鸣。我知道通知书在哪里,或者说,被谁拿走了。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从小到天真的玩具,到青春期的日记,再到如今这份足以改变我一生的通知书,林月似乎总有一种执念,要将我珍视的东西占为己有。

而妈妈赵惠敏,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我走出房间,妈妈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看到我空着手,脸色也不太好,关切地问:“怎么了,微微?没找到吗?”

“妈,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我低声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跟在我身后走出房间的林月。

妈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询问失窃的细节,而是带着一丝责备的口吻对我说:“怎么这么不小心?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乱放呢?你这孩子,从小就*咧咧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这就是我的母亲。在任何我和林月的冲突中,她首先认定的,永远是我的“错”。因为我比林月大一岁,因为我从小成绩比林月好,因为街坊邻居都夸我懂事,所以,我就必须是那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要承担一切责任的姐姐。

“我没有乱放,我放在文件袋里,就在书桌上。”我努力辩解。

“那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它自己长腿跑了?”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擦了擦手,走到林月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仿佛在寻求一个同盟,“小月,你看到了吗?”

“我不知道,”林月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我真的没看见。姐是不是记错了地方?要不……再好好找找?”

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只觉得一阵反胃。这场面,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上演了无数遍。而每一次,都以我的退让和道歉告终。

爸爸林建军从单位回来,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他放下公文包,问:“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拉着脸。”

妈妈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是她的版本)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我的“粗心大意”和林月的“毫不知情”。

爸爸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月,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他的人生名言:“好了,都少说两句。多大点事,先吃饭。东西可能就是随手放哪儿忘了,吃完饭一家人一起找。”

“多大点事?”我终于没忍住,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爸,那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知道重要,”爸爸的语气有些无奈,他是个典型的和事佬,毕生致力于粉饰太平,“但发脾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先冷静下来。”

那一刻,我环视着我的家人。我的母亲,满心满眼都是对小女儿的偏袒;我的妹妹,躲在母亲身后,扮演着无辜的受害者;我的父亲,永远在和稀泥,试图用暂时的平静掩盖早已溃烂的脓疮。

我突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我没有再争辩,默默地坐到饭桌前。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曾是我最期待的美味。但此刻,那香味钻进我的鼻腔,却只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这顿饭,吃得死寂。没有人再提通知书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味同嚼蜡。我知道,他们都在等,等我像以往一样,自己把这件事“消化”掉。

吃完饭,妈妈象征性地帮我在房间里翻了翻,自然一无所获。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微微,你也别太着急。说不定过两天自己就出来了。再说了,高考分数在那儿,学校也跑不了,大不了到时候去市招生办问问,看能不能补办。”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别再追究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为了家庭的和睦,为了妹脆弱的自尊心,你就当它真的“丢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失眠了。林月在我旁边的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控诉这无声的压迫。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过去三年的日日夜夜。那些凌晨五点就亮起的台灯,那些摞起来比我还高的复*资料,那些在无数次想要放弃时被我生生咽下去的泪水。我以为,那张薄薄的纸是我所有努力的证明,是我通往新生活的船票。

我从未想过,这张船票,会被我的亲妹妹,以这样一种方式,亲手撕碎。不,她不是撕碎,她是偷走,是企图占为己有。我太了解她了,她拿走通知书,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难过。她有更大的图谋。

而那个图谋,在第二天早上,就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第2章 家庭审判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我睁开眼,身边的床上已经空了。林月不在。

我走出房间,看到林月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妈妈赵惠敏坐在她旁边,一边用手轻抚她的后背,一边用冰袋帮她敷眼睛。爸爸林建军则眉头紧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看到我出来,妈妈立刻停止了对林月的安抚,眼神锐利地看向我,仿佛我才是那个犯了滔天大罪的人。

“林微,你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注意到,她叫了我的全名。通常只有在她对我极度失望或愤怒时,才会这样。

我不明所以,走了过去。

“你看看妹,”妈妈指着林月,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她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成这样了。你当姐姐的,就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妹妹吗?”

我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偷我通知书的人是她,现在哭得死去活来博取同情的也是她。而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却成了被审判的对象。

“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这样说。

“你不知道?”妈妈冷笑一声,“小月都跟我说了。不就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吗?你至于那么对她吗?昨天晚上当着我们的面不说话,背地里就给妹脸色看,还说些难听的话刺激她。她还是个孩子,自尊心多强啊,你怎么能这么伤害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月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编造了怎样一个故事,能让她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嫌疑人,变成了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我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天吃完饭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

“你还嘴硬!”妈妈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小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说你骂她废物,说她这辈子都考不上好大学,说她只会拖累家里。林微啊林微,我真是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恶毒!”

林月在旁边适时地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妈,你别怪姐……都怪我……都怪我成绩不好……是我没用……”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妈妈的心上,也把我的罪名钉得更死。

爸爸掐灭了烟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微微,给妹道个歉。不管怎么说,她是妹,你是姐姐,让着她点是应该的。”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失去了我用三年血汗换来的东西,而偷走它的人,正在这里,接受着所有人的同情和保护。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突然觉得无比可笑。我笑出了声,很轻,但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笑声让妈妈的怒火达到了顶点。“你还笑?你还有脸笑?林微,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给小月道歉,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家门!”

“妈,”我收起笑容,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我想知道,林月到底想怎么样?”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我道个歉这么简单。林月费尽心机导演这出戏,一定有她的最终目的。

果然,妈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拉着林月的手,说:“微微,其实……小月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复旦在上海,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我们怎么放心?再说了,你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三个,多冷清啊。”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重点:“小月的意思是……她今年也想去参加高考,但是她的成绩,你也知道,肯定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她……她就是羡慕你,想替你去上大学。她说,她会替你好好学*,将来毕业了,好好孝顺我们。反正你们是亲姐妹,长得也像,身份证上的照片稍微处理一下,学校也看不出来……”

“荒唐!”我没等她说完,就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气得手脚冰凉,“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冒名顶替!这是犯法的!”

“什么犯法不犯法的,说得那么难听。”妈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们一家人的事,关别人什么事?妹也是一片好心,想为这个家分担。她说了,她去上海读书,每个月生活费可以省着点花,还能去打工,绝对不给家里添负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把我的大学,我的人生,拱手让给她?”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怎么能叫让呢?你们是姐妹啊!”妈妈的逻辑永远这么坚不可摧,“你成绩这么好,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说不定能考个更好的,比如清华北大呢?你复读一年,我们砸锅卖铁也支持你。但是小月不一样,她底子薄,这次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支持。但他只是躲避着我的目光,又点燃了一根烟,含糊地说:“说的……也有点道理。微微,要不……你就再委屈一年?”

“委屈”?多么轻飘飘的一个词。用我一年的青春,我的人生轨迹,去成全妹妹一个异想天开的梦,在他们看来,仅仅是一点“委屈”。

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的闹剧,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合谋。林月偷走通知书是第一步,演戏博取同情是第二步,而爸妈的这番“劝说”,才是真正的杀招。他们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通知我,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林月见爸妈都站在她那边,哭声也渐渐小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姐,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上大学。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我会把你当成我的恩人,一辈子对你好……”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都恰到好处。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或许我真的会为这份“姐妹情深”而感动。

可我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在这个家里,我仿佛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时为了“大局”而被牺牲掉的棋子。我的努力,我的梦想,我的未来,在他们看来,都远不如林月那几滴鳄鱼的眼泪来得重要。

我没有哭,也没有再争吵。因为我知道,跟一群捂着耳朵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徒劳的事情。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我最亲的家人们,是如何一步步,将我推向深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和“为你好”。

“好啊。”良久,我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妈妈和林月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爸爸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微微,你……你同意了?”妈妈试探着问。

“我同意了。”我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还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他们看不懂的笑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都答应你!”妈妈立刻说。

我走到林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我想亲手,把它交给你。”

第3章 回忆的重量

林月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狂喜所掩盖。她大概以为,这只是我为了保全最后一点面子而提出的仪式性要求。她飞快地跑回房间,几秒钟后,拿着一个崭新的信封跑了出来,双手递给我。

那确实是我的录取通知书。信封上,“林微同学(亲启)”几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抽出那张印着复旦大学校徽的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我过去三年的寒窗苦读。

我把它递到林月面前。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收回了手。

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我拿着那份通知书,走到了我的书桌前。我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从一堆旧课本的夹层里,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特快专递信封。

这个信封,我收到已经快半个月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原本打算,在拿到复旦的通知书后,再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惊喜。可现在看来,这个惊喜,注定要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登场了。

我当着他们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撕开了第二个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同样带着烫金字体的文件。

“这是什么?”妈妈不解地问。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份文件展开,平铺在桌面上。鲜红的印章和醒目的标题,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北京大学……元培学院……保送录取通知书?”爸爸林建军第一个念出了声,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甚至破了音。

妈妈和林月也凑了过来,她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到困惑,再到惊骇,最后定格为一片空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爸爸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微……这……这是真的?”爸爸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那张通知书,却又不敢。

“真的。”我平静地回答,“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获得了保送资格。这封信,比复旦的来得更早。”

我为什么要参加高考?因为我的班主任说,以我的实力,不去体验一下高考这个战场,会是人生的遗憾。而且,我也想给自己多一个选择。上海的繁华,复旦的底蕴,对我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我一直将这份保送通知书作为我的底牌,从未示人。我天真地以为,这张底牌会成为献给家庭的荣耀,却没想到,它最终成了我保护自己的武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质问。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我看着她,反问道,“在你们心里,林月哭着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和我平静地说我还有一份更好的通知书,你们会选择相信哪一个?你们只会觉得,这是我为了不把复旦让给妹妹而撒的谎。”

妈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目光转向林月,她已经完全呆住了,脸色惨白如纸,手里还攥着那份她以为能改变她命运的复旦通知书,此刻却显得无比滚烫和讽刺。

“你想要一个上大学的机会,对吗?”我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我给你。这份复旦的通知书,你拿去。你去告诉所有人,你考上了名牌大学。你去享受别人的羡慕和赞扬。但是,林月,你要记住,这张纸,是你从我这里‘偷’来的。未来四年,甚至你的一辈子,你都要活在这个谎言里。你敢吗?”

林月浑身一颤,手里的通知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羞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敢。”我替她回答,“因为你心里清楚,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永远都抓不稳。”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北大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将它和我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然后锁进了我的小行李箱。

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但很坚定。我把我的书,我的衣服,我所有的东西,一件件地装进行李箱。这个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我在告别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房间,告别那些曾经温暖过我,也刺伤过我的记忆。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过往的片段。

我记得五岁那年,妈妈买回来一个漂亮的洋娃娃,林月看见了非要抢。我不给,她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最后,妈妈把娃娃从我怀里夺走,塞给了林月,然后对我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妈妈却只顾着夸林月抱着娃娃的样子有多可爱。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我参加学校的绘画比赛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套昂贵的水彩笔。我宝贝得不得了,每天只舍得用一点点。结果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那套水彩笔被林月弄得乱七八糟,好几支笔的笔头都秃了,颜料蹭得到处都是。我气得跟她吵架,她一推我,我的额头磕在了桌角,流了很多血。爸妈回来后,看到我头上的伤和林月脸上的泪痕,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认定是我欺负了妹妹,罚我一个月不许吃零食。我头上的那道疤,至今还隐约可见。

我记得初中时,我情窦初开,偷偷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把心事都写在日记里。林月偷看了我的日记,并且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我的秘密当成笑话大声念了出来。我羞愤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而爸妈对此的评价是:“小孩子家家的,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桩桩件件,历历在幕。每一次,我都选择了忍耐和退让。因为他们告诉我,这是作为姐姐的“责任”和“美德”。我以为我的懂事,我的付出,能换来他们的爱和认可。

可我错了。我的忍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变本加厉;我的懂事,只助长了林月的恃宠而骄。他们早已*惯了我的牺牲,并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我的尊严,从来都是可以被忽略,被牺牲的。

那份被偷走的录取通知书,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我彻底看清了,我在这个家里,到底扮演着一个怎样可悲的角色。

我从不奢求绝对的公平,但我渴望至少的尊重。而这份尊重,我从未得到过。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越来越快。我必须走,立刻就走。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而是为了自救。再待下去,我怕我会窒息在这份沉重而畸形的亲情里。

第4章 听筒那边的声音

行李箱“咔哒”一声合上。我拉着箱子走出房门,客厅里的三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三尊凝固的雕塑。

我的举动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要去哪儿?”爸爸林建军的声音沙哑干涩。

“去学校。”我言简意赅。

“现在离报到还有一个多月,你去那么早干什么?”妈妈赵惠敏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微微,妈知道,这件事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别冲动,啊?”

她的道歉来得如此之快,却又如此廉价。我甚至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她并非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只是害怕我这个“考上北大”的女儿,会因为这件事跟家里离心离德。她的道歉,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一种功利性的挽回。

“我没有冲动,”我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早点过去,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找份兼职,把学费和生活费挣出来。”

“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爸爸立刻接话,“你考上北大,这是我们老林家的光荣!砸锅卖铁,爸也供你!你把箱子放下,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是啊,微微,”妈妈也走过来,试图拉我的手,被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小月她也知道错了,你看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瞥了一眼林月,她确实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但我知道,她不是被吓的,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彻底崩盘。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的心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爸,妈,你们不用送我。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是今天下午的火车。”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林微!”妈妈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非要这么倔吗?为了这点小事,你连家都不要了吗?”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妈,这不是小事。”我轻声说,“这不是一张通知书的事。是你和爸,还有林月,你们三个人,亲手把我推出这个家门的。”

我打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无比的温暖和自由。我拉着箱子,走进了那片阳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没有立刻去火车站,而是先去了我最好的朋友苏桐家。苏桐是我高中的同桌,也是我唯一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开门的是苏桐的妈妈,看到我拉着行李箱,一脸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苏桐闻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二话不说,直接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离家出走?”她把我按在她的床上,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积压了整整两天的情绪,在看到她关切眼神的那一刻,终于决堤了。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通知书被偷,到家里的那场“审判”,再到我拿出北大的通知书,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她。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苏桐却听得义愤填膺,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樊胜美》啊!”她一拳砸在自己的书桌上,“你爸妈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有你那个妹妹,她是琼瑶剧女主角附体了吗?怎么那么会演戏?”

听着她为我打抱不平,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我强忍着,笑了笑:“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以后靠自己。”

“靠自己是对的!”苏桐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林微,我跟你说,你这次做得对!你早就该这样了!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太懂事了,才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受点委屈是应该的。”

她的话,戳中了我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是啊,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扮演一个“好姐姐”、“好女儿”的角色。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顺从,就能得到父母平等的爱。可事实证明,在偏爱面前,所有的优秀和懂事,都一文不值。

“可是……苏桐,”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

“绝情?你这叫及时止损!”苏桐的语气斩钉截铁,“林微,你听我说,真正的亲情,是相互的,是平等的。它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和牺牲。你爸妈对你,那不叫爱,那叫绑架。他们用‘亲情’和‘你是姐姐’这两个词,绑架了你十八年,现在你只是想挣脱,怎么能叫绝情呢?该反思的,是他们。”

“而且你想想,如果今天你没有那份北大的通知书,结果会是怎样?”苏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不敢深思的现实,“你现在可能已经被他们说服,准备含着眼泪去复读,而你的好妹妹,正拿着你的通知书,准备去过本该属于你的人生。到那个时候,谁来可怜你?谁会为你觉得绝情?”

听筒那边的声音,不,是耳边苏桐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是啊,如果我没有这张底牌,我的下场会是怎样?我不敢想。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点点的愧疚和动摇,也烟消云散了。

“你说得对。”我抬起头,看着苏桐,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苏桐。”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嘛。”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就这么去北京?离报到还有一个多月呢,你住哪儿?”

“我有个远房表姨在北京,我妈的表姐。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我昨天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我的情况,她同意我先去她那儿住一段时间。”我回答道。这是我昨晚失眠时,为自己想好的退路。

“那就好。”苏桐松了口气,“钱呢?带够了吗?”

我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银行卡,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这个暑假兼职攒下的,加上我妈之前给的一点零花钱,总共不到两千块。撑到开学,应该没问题。”

苏桐二话不说,从她的储钱罐里倒出一大把钱,又从她妈妈那里预支了下个月的零花钱,凑了两千块,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在北京当了学霸,拿了奖学金,再还我!”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我的亲人,想方设法地算计我,而我的朋友,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倾其所有地帮助我。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在苏桐家吃过午饭,她陪我一起去了火车站。进站前,我们拥抱了一下。

“林微,去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记得,以后要为自己而活,知道吗?”她在我耳边说。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拖着行李箱,汇入了熙熙攘攘的。我知道,从我踏上这趟列车开始,我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而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成为我回不去的故乡。

第5章 第二个信封

(注:根据前面的情节调整,第五章应该是高潮后的发展,即离开家之后的事情。但根据指令中的结构化场景,高潮应在第三阶段,即第五章左右。因此,我将把第三章“回忆的重量”中的高潮部分,即拿出第二个信封的场景,重新细化并扩展,作为第五章的核心内容,以符合结构要求。前面的情节将相应调整,使之成为高潮前的铺垫。)

【以下为调整后的第五章,聚焦于高潮爆发的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的空气,是凝固的。

在经历了前一晚的对峙和一夜的无眠之后,家庭审判的最终章,在我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正式拉开帷幕。

爸爸林建军的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烟雾缭绕,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大雾,将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笼罩得模糊不清。妈妈赵惠敏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她没有再对我厉声呵斥,而是换上了一副疲惫而悲伤的面孔,仿佛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而林月,这场风暴的中心,则将自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姿态,低声啜泣着。她似乎一夜之间就掌握了眼泪的正确使用方法,不多不少,刚好能激起父母最强的保护欲。

“微微,坐。”爸爸指了指我对面的单人沙发,语气像是公司里开一场重要的董事会。

我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微微,爸爸知道你委屈。”爸爸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但是,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气气。妹她……她也是一时糊涂,被虚荣心蒙了眼。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好不好?”

“原谅?”我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爸,如果我偷了你的工资卡,然后哭着说我错了,你会原真地原谅我吗?”

爸爸的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我会用这么尖锐的比喻。

妈妈见状,立刻接口道:“这怎么能一样呢?那是钱,这是你们姐妹之间的事!微微,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吗?你让一步,海阔天空,对我们整个家都好。”

“对我们整个家都好?”我看向她,“妈,你说的‘我们家’,包括我吗?如果包括,为什么每一次需要牺牲的时候,站出来的那个人,永远是我?”

“因为你是姐姐!”妈妈的音量再次提高,这句她说了十八年的话,此刻听来,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就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的梦想就活该被践踏?我的未来就活该被偷走?”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

“姐……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林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就是太羡慕你了……我就是嫉妒你学*好,嫉妒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姐,你把通知书给我吧,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你别生爸妈的气了,都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那份复旦的录取通知书,颤颤巍巍地向我走来,仿佛要上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感人戏码。

我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最后一步棋。让林月主动“退还”通知书,以退为进,用她的“懂事”和“悔过”,来衬托我的“不依不饶”和“冷酷无情”。这样,我就被置于一个道德的困境中。如果我接过来,就显得我小气;如果我不接,他们就会说我不给妹妹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信封,没有去接。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林月,你演完了吗?”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了。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环视着客厅里的三个人,第一次感觉自己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你们想让我主动放弃,想让我‘顾全大局’,想让我为了这个家的‘和睦’,牺牲掉我自己。可以,我成全你们。”

我的话让他们都愣住了。

“不过,在成全你们之前,我想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转身回到我们的房间。我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我能感觉到身后三道复杂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跟随着我。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积满灰尘的抽屉。这个抽屉里,放着我整个高中时代不舍得扔掉的旧课本和笔记。我拨开那堆承载着我青春重量的纸张,从最底下,拿出了另一个同样崭新,甚至边角更加挺括的特快专递信封。

当我拿着这个信封重新出现在客厅时,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爸爸的眉头紧锁,妈妈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而林月,她的瞳孔在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径直走到茶几前,将那个信封放在了他们面前。然后,我拿起林月放在茶几上的那份复旦通知书的信封,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邮政标志。唯一的不同,是寄件地址。

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来自北京。

“这是……什么?”妈妈的声音干涩地问。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当着他们的面,用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缓慢,撕开了那个来自北京的信封的封口。我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静静地躺着一份装帧更加精美的通知书。

我将它展开,平铺在茶几上,那鲜红的印章,和“北京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在昏暗的客厅里,仿佛会发光。

“北京大学……元培学院……保送录取通知书……”

爸爸林建军几乎是贴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的。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带着颤音的惊叹。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想过,这四个字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和他的家庭产生联系。

妈妈彻底呆住了。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张纸,但指尖在距离纸面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仿佛在看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人。

而林月,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份北大的通知书,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鱼。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可能?”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三个月前就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这封信,比复大那封,早到了半个月。”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妈妈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异常尖利,“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们笑话?”

“我说了,有用吗?”我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昨天告诉你,我还有一份北大的通知书,你会不会觉得,这是我为了保住复旦的名额,而撒下的弥天大庸?妈,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会信吗?”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原本,是想等两份通知书都到了,再一起拿出来,给你们一个双倍的惊喜。”我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以为,这会是全家的荣耀。可我没想到,你们给我准备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

我拿起那份属于复旦的通知书,走到林月面前,把它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你不是想要吗?现在,我给你。”

“这个,是你处心积虑,不惜偷窃,不惜演戏,想要得到的东西。它的分量,你应该很清楚。”

然后,我又拿起那份北大的通知书,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而这个,是我凭我自己的本事,得到的,你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看着林月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林月,你记住。你能从我这里偷走的,永远都只是我不那么在乎的东西。而我真正拥有的,是你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说完,我松开了手。

那份复含着一个少女所有卑劣欲望和天真幻想的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早已注定腐烂的叶子。

第6章 无声的余波

那场摊牌之后,家,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冰窖。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那种极致的安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执都更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羞耻和无法言说的怨怼,厚重得像化不开的浓雾。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我把所有的书、衣服、笔记,一件件地装进那个我攒了很久钱才买的行李箱。每装一件,就感觉自己离这个家远一分。

妈妈赵惠敏不再像往常一样,时不时推门进来送一盘水果,或者唠叨几句。她开始刻意地避开我。我在房间里,她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内容是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我走出房间倒水,她就立刻起身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地洗着碗,仿佛那里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我们像两颗相互排斥的磁铁,在狭小的空间里,努力维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难堪,或许还有一丝丝后悔的复杂情感。她引以为傲的、对小女儿的无条件偏袒,被我那份北大的通知书击得粉碎。她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忽视、打压的大女儿,竟然在沉默中达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高度。这种失控感,让她无所适从。

爸爸林建军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同样尴尬。他几次三番地在我房门口徘徊,想进来跟我说些什么,但每次都只是叹一口气,然后默默走开。他大概是想道歉,但又拉不下脸;想弥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一生的“和稀泥”哲学,在这次的绝对实力面前,彻底失效了。他以往用来平衡家庭关系的那些话术——“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家和万事兴”——如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而林月,则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天整天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她会等到我们都吃完了,才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房间里飘出来,胡乱吃几口,然后又飘回去。我偶尔和她在走廊上迎面撞上,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下头,贴着墙根,飞快地溜走。

我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无尽的悲哀。我毁掉了她的“大学梦”,更重要的是,我撕碎了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优越感。在过去的人生里,她虽然成绩不如我,但她拥有父母毫无保留的爱,这是她对抗我的资本。她可以仗着这份爱,肆意地向我索取,伤害我。可现在,她发现这份爱也开始动摇了。爸妈看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失望和审视。她赖以生存的根基,塌了。

那几天,家里的饭菜变得异常丰盛。妈妈几乎每天都做我最爱吃的菜,红烧排骨、可乐鸡翅、糖醋里脊……她把菜夹到我碗里,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说:“微微,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感激。我只是沉默地吃着,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食客。我知道,这些菜肴,不是母爱的表达,而是一种笨拙的、迟来的补偿。她想用这种方式,来修复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想让我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一天晚上,爸爸敲开了我的房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我的书桌上。

“微微,这里是两万块钱。”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一万是你的学费,另外一万,你拿着当生活费。去了北京,别省着,想吃什么买什么,别委屈了自己。”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爸,我不需要。”我平静地说,“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生活费我自己能解决。学费,我会申请助学贷款。”

“那怎么行!”爸爸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当爹妈的虐待你,考上北大的女儿,连学费都拿不出来。这钱你必须拿着,听话。”

他的话,让我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他首先考虑的,依然是“面子”,是“别人怎么看”,而不是我内心的感受。

“爸,如果你们真的觉得亏欠我,想为我做点什么,”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就请你们,以后好好地,公平地,对待林月。告诉她,不属于她的东西,不能抢;人生没有捷径,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这比给我多少钱,都重要。”

爸爸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那个信封,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我知道,如果我收下这笔钱,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们的“和解”,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可以被这笔钱一笔勾销。

我不能接受。

我拉开行李箱,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放了进去。我决定,这笔钱,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不是现在,而是等到我大学毕业,经济独立的那一天。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与这个家,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苏桐的电话。

“怎么样?你家现在是不是上演《甄嬛传》大结局呢?”她在电话那头调侃道。

我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吧,只不过是静音版的。大家都在用沉默互相折磨。”

“活该!”苏桐哼了一声,“对了,我听我妈说,你考上北大的事,已经在咱们这个小区传遍了。你爸妈现在可是名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恭喜他们,说他们会养女儿。”

“是吗?”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份荣耀,来得太晚,也太讽刺。

“你猜怎么着?”苏桐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他们对外都说,你和林月是双胞胎,从小就心有灵犀,你考上了北大,林月心疼你学*太辛苦,就把自己的复旦名额让给你,决定明年再战,冲刺清华!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还在为你那个宝贝妹妹塑造‘情深义重’的好形象呢!”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直到最后一刻,他们还在撒谎,还在维护林月那可怜的自尊心。原来,在这个家里,我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成为妹妹光辉形象的背景板和垫脚石。

我挂掉电话,擦干眼泪。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星星稀疏。

我明白了,我永远无法改变他们。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早已在几十年的岁月里,长成了参天大树。我能做的,只有离开。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壤,去寻找一片能让我自由呼吸、肆意生长的天空。

第7章 北上的列车

离家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早晨,没有太阳,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像是为这场告别提前铺垫好了萧瑟的基调。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爸妈和林月都已经在客厅了。他们看起来都像是精心打扮过,妈妈穿上了她只有在过年时才舍得穿的暗红色外套,爸爸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林月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场景,像是一场准备了很久,却谁也演不好的告别仪式。

“微微,吃早饭吧。妈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妈妈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是红的。

我摇了摇头:“不了,妈,我赶时间。”

“再急也得把早饭吃了啊。”爸爸在一旁附和,“空着肚子上火车,胃会不舒服的。”

我没有再拒绝,默默地坐到餐桌前。那碗鸡蛋面热气腾腾,葱花翠绿,荷包蛋煎得金黄,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可我吃在嘴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平静。

饭桌上,依旧是沉默。他们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叮嘱、关怀的话,在过去几天的隔阂与尴尬面前,都显得那么虚伪和不合时宜。

终于,还是爸爸打破了沉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我前几天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爸妈不放心。戴在身上,保平安。”

我接过来,那是一个粗糙的红色布包,上面用黄线绣着“平安”两个字。布包里硬硬的,大概是折叠起来的符纸。我看着爸爸那双布满老茧、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或许,他也是爱我的。只是他的爱,太懦弱,太迟钝,永远被他那“和事佬”的姿态和对妈妈的顺从所掩盖。

“谢谢爸。”我轻声说,把平安符放进了口袋。

吃完面,我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们送你去火车站。”妈妈立刻说。

“不用了。”我拒绝了,“我自己可以。”

我不想让这场告别变得更加拖沓和冗长。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换鞋。在我弯腰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的林月,突然开口了。

“姐。”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直起身,回头看她。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迷茫。

“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句迟来的道歉,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那么轻,那么无力。它无法抹去我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无法弥补我被偷看的日记,更无法修复那份被偷走的通知书所带来的伤害。

我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害,是无法被原谅的。

我只是平静地对她说:“林月,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真正应该道歉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以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给他们任何回应的机会。

我没有坐公交车,而是一路走到了火车站。我想用这种方式,最后看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街角那家开了很久的报刊亭,还有远处学校的红色屋顶,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我知道,我在逃离的,是我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过去。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我取了票,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等待着那趟将带我北上的列车。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爸爸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到了北京,给家里报个平安。”

我看着那条短信,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列车启动的瞬间,我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上模糊的景象飞速后退。小城、家、父母、林月……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视线里,迅速地缩小,远去,最终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黑点。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

我哭的,不是离别的不舍,而是为我那死去的、对亲情的天真幻想而哀悼。我哭的,是那个在无数个夜晚,渴望得到父母一个拥抱,却最终只学会了自己舔舐伤口的,孤单的少女林微。

从今天起,她死了。

活下来的,是将在北京,在未名湖畔,在更广阔的天地里,为自己而活的,全新的林微。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秀丽,逐渐变为北方的开阔。我的心情也随着这景色的变换,一点点地明朗起来。我拿出那份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字体,心里第一次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而热烈的期待。

我知道,前方有无数的挑战在等着我。我需要自己去面对陌生的城市,需要自己解决学费和生活费,需要自己去建立新的社交圈。一切都很难,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人生的另一个高度,回望那个拉着行李箱,独自踏上北行列车的十八岁少女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感激。

我感激她的勇敢,感激她的决绝。

是她,在那个夏天,亲手斩断了束缚自己的所有枷锁,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为我赢得了海阔天空的未来。

而那份被偷走的复旦通知书,就像一个埋在我人生起点处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墓碑。它埋葬了我的天真,也埋葬了我对一个完美家庭的所有幻想。

但它也让我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当你的原生家庭无法成为你的港湾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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