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芦花

张秀英家的消毒水味儿,是拿八四消毒液兑了整整一盆水,拿抹布把屋里屋外所有东西的表面,都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才有的。
这股味道混着厨房砂锅里小火慢炖的排骨藕汤的香气,成了一种有点古怪,却又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
她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目光落在女儿张思佳的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的小床,她刚刚换上了新洗的床单。
阳光把床单晒得蓬松,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张秀英走过去,拿起相框,用袖口又小心地擦了擦玻璃表面,好像上面落了看不见的灰。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赶紧掏出来,是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张秀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那头,出现一张年轻又带着点疲惫的脸。
“妈。”
安娜,也就是张思佳,揉了揉眼睛。
她那边还是清晨,窗外天蒙蒙亮。
“哎,囡囡,醒啦?”
张秀英把手机支在床头柜上,一边整理着女儿书桌上的杂物,一边絮絮叨叨。
“你那边的口罩还有吗?”
“够不够用?”
“我前两天看新闻,说你们那儿也开始紧张了,你别出门瞎跑啊。”
屏幕里的安娜笑了,露出一点无奈。
“妈,够了够了,你都问了八百遍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张秀英拿起一本旧相册,拍了拍封面。
“你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机票没问题吧?下周三,希斯罗机场,别记错了。”
“记不错,妈,我像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安娜打了个哈欠。
“就是有点烦,毕业论文还没弄完,导师天天发邮件催。”
“回来弄,家里安静,没人打扰你。”
张秀Eing想也不想就说。
“我跟你爸都说好了,你回来这两个月,我们俩说话都悄悄的。”
“你爸还把你最爱吃那个‘楼下老李’家的酱鸭子都预订好了,说等你一落地就去拿。”
安娜在那头咯咯地笑。
“我爸怎么也跟小孩儿似的。”
“他那是疼你。”
张秀英心里暖洋洋的。
她看着屏幕里女儿的脸,看着她身后那个租来的、小小的学生公寓房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来吧,回到妈身边,哪儿有家里好。
“行了,妈,你别忙活了,快去歇着吧。”
安娜说。
“我再眯一会儿,等下还得去图书馆查资料。”
“还去图书馆?外面那么乱!”
张秀英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不去不行啊,妈,有些资料网上没有。”
“那你一定戴好口罩,多带几个备用,还有那个洗手液,随身装着。”
“知道了知道了,您老人家越来越啰嗦了。”
嘴上虽然抱怨,安娜的眼角却是弯的。
挂了视频,张秀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棵晚熟的芦苇,正飘着白茫茫的芦花。
风一吹,那些芦花就打着旋儿,飘飘扬扬,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慌。
就好像那些芦花,是她此刻抓不住的心绪。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没来由的愁绪甩开。
还有七天。
七天后,女儿就到家了。
什么都比不上这件事重要。
第二章 裂缝
丈夫赵卫平下班回来的时候,张秀英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研究。
纸上是安娜的航班信息。
“又在看呢?”
赵卫平换下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再核对一遍,别到时候有什么差错。”
张秀英头也不抬。
赵卫平洗了手,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秀英,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有点沉。
张秀英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怎么了?”
“今天我们单位开会,传达了最新的精神。”
赵卫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现在外防输入的压力很大,可能……可能会有一些新的出入境政策调整。”
张秀英的心“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会限制入境。”
赵卫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限制谁?咱们中国人还能不让回国了?”
张秀英有点不以为然。
赵卫平沉默了一下,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安娜不是英国护照吗?”
一瞬间,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张秀英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无比刺眼。
航班号,日期,时间,清清楚楚。
可是国籍那一栏,写的是UNITED KINGDOM。
当年为了女儿上学方便,也存着让她以后有更多选择的心思,他们夫妻俩商量着,让在英国出生的安娜入了英国籍。
这件事在当时看来,是为女儿的未来铺路。
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张秀英每年都去英国看她,安娜每年放假也都会回来。
这张英国护照,除了让她在出入境时多排一会儿队,和别人的中国护照几乎没什么不同。
直到今天。
“不可能。”
张秀英的声音有点干。
“她是咱闺女,她家在这儿,怎么会不让她回来?”
“这不是讲人情的时候,秀英。”
赵卫平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
“现在是特殊时期,政策要是一刀切,它不管你是谁。”
“那只是你们单位瞎猜的!”
张秀英的声调猛地拔高,像是要用音量来驱散心里的不安。
“新闻上都没报,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她把那张航班信息纸叠好,小心地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保护起来,让它板上钉钉,绝无更改。
晚饭的时候,张秀英没什么胃口。
电视里,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用沉稳的声音播报着全球疫情的最新数字。
每一个跳动的红色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张秀英的心上。
“要不……你给安娜打个电话,让她看看能不能改签,提前回来?”
赵卫平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试探着问。
“提前?”
张秀英筷子一顿。
“怎么提前?她说毕业论文的事情还没弄完,提前回来她怎么毕业?”
“毕业重要还是安全重要?”
赵卫平的语气也重了一些。
“你今天下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听到什么准信了?”
张秀英放下筷子,死死地盯着丈夫。
赵卫平躲开她的目光,闷头扒了一口饭。
“没准信,都是传言。”
他含糊地说。
“但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你就是危言耸听!”
张秀英站了起来,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安娜好好的,机票也买好了,就等着回来,你别在这儿咒她!”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赵卫平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妻子的脾气。
女儿是她的命根子,任何对女儿不利的可能性,她都会本能地抗拒,不愿去想,更不愿去听。
可是,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已经出现了。
不管你承认与否,它就在那里,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在扩大。
夜里,张秀英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卫平那句“安娜不是英国护照吗”。
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索。
“境外人员入境最新政策”、“留学生回国”、“外籍华人回国”……
跳出来的消息纷繁杂乱,有官方的通告,有民间的猜测,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内部消息”。
越看,心越乱。
她看见一条帖子,发帖人说自己的外籍丈夫被困在了国外,回不来。
下面一堆人回复,说着类似的情况。
张秀英的手开始发抖。
她关掉网页,好像关掉了那个潘多拉的魔盒。
不会的。
安娜不一样。
她是中国人的女儿。
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
她要回的是自己的家。
张秀英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第三章 回音
那个周末,张秀英过得坐立不安。
她不再看新闻,也不再上网查任何消息。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迎接女儿回家的准备工作中,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忙碌,那些坏消息就追不上她。
她甚至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新鲜的栀子花,摆在安娜的床头。
花苞鼓鼓的,含着香气。
她说:“等安娜回来,这花就开了。”
赵卫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帮她给花浇了水。
周一的下午,阳光很好。
张秀英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的提示音。
她心里一跳,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一行黑色的粗体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眼睛上。
【关于暂时停止持有效中国签证、居留许可的外国人入境的公告】
张秀英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鉴于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范围快速蔓延,中方决定自2020年3月28日0时起,暂时停止外国人持目前有效来华签证和居留许可入境……”
3月28日。
安娜的机票是3月29日的。
她的手一软,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她只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力气。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像一张蜘蛛网。
她颤抖着手,拨通了赵卫平的电话。
“卫平……”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了……那个公告……”
电话那头的赵卫平沉默了几秒钟。
“秀英,你先别慌。”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遥远。
“公告我刚也看到了。”
“那怎么办?安娜怎么办?她的飞机是29号的啊!”
张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视线模糊了一切。
“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赵卫平说。
“我问问单位里出入境口的同事,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通道,比如人道主义事由什么的。”
“对对对,人道主义!”
张秀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回来是探望父母,这就是人道主义!你快去问!快去!”
挂了电话,张秀英在客厅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踱步。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国家会把自己的孩子关在门外。
她拿起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是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一片嘈杂。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后天,就是29号,从伦敦到本市的CA938航班,还能正常飞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女士您好,航班目前是计划正常执飞的。”
客服人员的声音很公式化。
“那……那乘客能正常登机吗?我女儿是英国护照,但是她有中国的长期居留许可。”
张秀英紧张地补充道。
“女士,关于这个问题,您需要咨询中国驻英使领馆或中国的边检部门。根据我们接到的通知,自28日零时起,暂停外国人持有效签证和居留许可入境。”
“可是她是在中国长大的!她家就在这里!我们是她的父母!”
她几乎是在吼了。
“女士,我们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们只能按照规定执行。如果您的女儿不符合入境条件,我们在始发站就无法为她办理登机手续。”
“无法办理登机手续……”
张秀英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挂断电话,又找到了本地出入境管理局的咨询热线。
电话更难打,占线了十几分钟才接通。
她把情况又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很有礼貌,但说出的话却像冰一样冷。
“女士,您好。根据国家移民管理局今天发布的公告,情况就是这样。”
“没有例外吗?我女儿是回来探亲的,她未成年的时候就在这里生活,我们是她的直系亲属!”
“女士,我们目前没有接到任何关于例外的通知。公告上写得很清楚,是‘暂时停止’,您可以关注后续的政策调整。”
“后续是什么时候?我女儿一个人在英国,那边疫情那么严重!”
“这个我们也没法给您确切的答复,请您谅解。”
“我不谅解!”
张秀英终于崩溃了,对着电话哭喊起来。
“那是我的女儿!你们怎么能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女士,我帮您记录下您的情况,但真的……我们只能执行规定。”
张秀英挂了电话,瘫坐在沙发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官方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答复,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像一声空旷而悠长的回音。
它反复告诉她:不行。
第四章 无风带
最怕接的那个电话,还是在第二天凌晨打来了。
北京时间的凌晨四点,伦敦时间的晚上九点。
张秀英几乎一夜没睡,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亮着。
电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停了一秒。
是安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囡囡,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妈……”
安娜的声音碎了。
“妈,他们不让我上飞机。”
张秀英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尽管已经预想了一万遍这个场景,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还是让她几乎窒息。
“机场……机场的值机柜台说,我的居留许可……作废了。”
安娜在那头泣不成声。
“我给他们看了我的身份证,过期的那个……我跟他们说我爸爸妈妈都在中国,我只是回去看他们……他们不听……他们就说不行……”
“囡囡,你别哭,你别哭……”
张秀英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哭声会让女儿更加崩溃。
她的心被揉成了一团,疼得喘不过气。
她能想象到女儿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异国机场,拖着行李箱,面对着冰冷的柜台和公式化的拒绝,那种无助和绝望。
“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听妈妈说。”
张秀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机场吗?”
“嗯……我坐在椅子上……”
安娜抽噎着。
“周围好多人……他们都看我……”
“别管他们。”
张秀英的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像小时候安娜摔倒时她会做的那样。
“你现在,立刻,打车回你的公寓。听到了没有?”
“妈,我回不去了……我该怎么办啊……”
“你先回去!”
张秀英吼了一声,随即又放软了语气,心疼得无以复加。
“囡囡,听话,先回你住的地方。那里是安全的。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你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她用尽了所有的理智和母性的权威,终于说服了电话那头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挂了电话,张秀英再也撑不住了,蜷缩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发不出声音地痛哭起来。
赵卫平被惊醒了,他打开床头灯,看到妻子抖动的肩膀,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接下来的几天,张秀英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无风带。
她疯了一样地打电话。
打给外交部的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热线,打给驻英大使馆,打给所有她能想到的机构。
她一遍遍地复述着女儿的情况,从一个被同情的可怜母亲,到一个逻辑清晰的陈述者,再到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回复永远是相似的。
“我们理解您的心情。”
“请您耐心等待政策通知。”
“我们已经记录您的情况。”
这些礼貌而空洞的话,像棉花一样,堵住了所有她以为存在的出口。
她开始写邮件,写求助信,发给每一个她能在网上找到的官方邮箱。
石沉大海。
家里变得像冰窖一样。
赵卫平劝她:“秀英,别这样了,你这是折磨自己。我们先让安娜在那边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怎么安顿?她一个人!”
张秀英红着眼睛冲他喊。
“她住的学生公寓马上要到期了!她连饭都做不好!你让我怎么从长计议!”
赵卫平沉默了。
这些实际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张秀英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娜的房门。
那扇门,好像隔开了一个世界。
门外是她的绝望,门里是她永远也等不到的希望。
有一次,她走进女儿的房间,看到床头那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因为没人照料,花苞已经开始发黄、萎缩。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枯萎的花苞。
花苞“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张秀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那个小小的、枯黄的尸体,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放声大哭。
哭声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个下午,赵卫平提前回了家。
他没有劝妻子,只是静静地走过去,把那盆枯萎的栀子花端走,然后拿来扫帚和簸箕,将地上的落花和尘土,一点一点,仔细地清扫干净。
就像在清扫一片狼藉的战场。
第五章 粽叶
张秀英的崩溃,在那个下午达到了顶点,然后,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能量,慢慢沉寂了下去。
她不再打电话,不再写邮件。
她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在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和安娜视频。
伦敦的清晨,中午,和夜晚。
她看着女儿一点点从最初的恐慌绝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一种强撑起来的平静。
安娜在学校的帮助下,重新租了一个小公寓,搬了家。
视频里,她给张秀英看她的新厨房,小得可怜,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微波炉。
“妈,你看,我今天学会用电饭锅煮粥了。”
安娜举着一碗看起来黏糊糊的东西,努力地笑着。
张秀英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能飞过去,给她做一顿热腾腾的饭。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这种无力感。
时间一天天过去,日历翻到了五月底。
离端午节越来越近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张秀英早就开始准备了。
她会去市场挑最新鲜的粽叶,买上好的糯米和红豆,亲手包一家人爱吃的粽子。
安娜最喜欢她包的豆沙粽,甜而不腻。
可今年,她什么心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又*惯性地失眠,躺在床上烙饼。
赵卫平在旁边轻声说:“秀英,明天就是端午了。”
张秀英“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要不……我们明天还是包点粽子吧。”
赵卫平又说。
“安娜不在,包给谁吃?”
张秀英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
赵卫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自己吃。生活总得过下去。”
“过?”
张秀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怎么过?”
黑暗里,赵卫平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张秀英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菜市场。
她看着摊位上那些碧绿的、散发着清香的粽叶,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一道微弱的光,突然照进了她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
她回到家,把买来的粽叶、糯米、红豆、蜜枣一股脑地放在厨房的桌子上。
然后,她给安娜发了条信息。
“囡囡,有空吗?跟妈视频。”
视频很快接通了。
“妈,怎么啦?”
安娜看起来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
张秀英把手机用支架固定好,正对着自己和面前的一堆材料。
“来,妈今天教你包粽子。”
她说。
安娜愣住了。
“包粽子?妈,我……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你先看着。”
张秀英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看妈怎么做。”
她拿起两片粽叶,熟练地交叠,窝成一个漏斗状。
“你看,这里要窝紧,不然米会漏。”
她一边做,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先放一层米,压实。然后放豆沙。”
“你喜欢吃甜的,就多放点。”
“再盖上一层米,不能太满,因为米会涨。”
“然后把上面的粽叶盖下来,两边捏紧,用绳子缠好。”
镜头里,她那双因为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此刻却无比灵巧和稳定。
安娜在屏幕那头,看得目不转睛。
她看着母亲低着头,专注地包着一个个小小的、棱角分明的粽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母亲灰白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妈……”
“哭什么。”
张秀英抬起头,看到了女儿的眼泪,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
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傻孩子,这是好事。妈是想告诉你,就算妈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过好每一个节。”
“你把妈教你的记下来。等你那边解封了,去中国超市,买粽叶,买糯米,自己试试。”
“味道可能没有妈做的好,但那是你自己做的,意义不一样。”
安娜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两片叶子,头对尾……”
“窝成漏斗,不能有缝……”
“绳子要缠紧……”
那天下午,张秀英包了整整五十个粽子。
她把粽子煮好,晾凉,然后一个个用真空袋打包。
第二天,她和赵卫平一起去了邮局。
她把一大箱粽子,连同一些安娜爱吃的零食,还有一封厚厚的信,寄往那个遥远的、她无法抵达的城市。
在信的最后,她写道:
“家,原来不是一个四面有墙的地方。是那个能听见你哭,还能教你怎么自己擦干眼泪的声音。囡囡,你要学着自己长大,妈也一样。”
寄完快递,走出邮局,天很蓝。
张秀英抬头看了一眼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了积压了两个多月的恐慌、愤怒和无力。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六章 彼岸
日子像缓慢流淌的河。
没有奇迹发生。
那扇紧闭的大门,依然没有为安娜打开。
但张秀英家里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整日愁眉不展,也不再对赵卫平发无名的火。
她开始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会去公园里跟着一群老太太练八段锦。
下午,她会戴上老花镜,研究各种菜谱,然后通过视频,一步一步地教安娜。
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到复杂的红烧肉。
安娜也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诉,不再抱怨。
她开始认真地学*生活。
她会兴高采烈地给张秀英展示自己第一次成功做出的可乐鸡翅,虽然有一点点糊。
她会在视频里,一边吃着自己包的、形状歪歪扭扭的粽子,一边笑着说:“妈,味道跟你做的一模一样!”
张秀英知道,味道不可能一样。
但是她听着女儿的话,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们的视频通话,不再是隔着屏幕的互相担忧,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生动的日常。
她们会一起“云逛街”,安娜把购物网站的页面分享给张秀英,两个人对着一件衣服评头论足。
她们会一起“云看剧”,约好时间,各自在自己的屏幕上播放同一部电视剧,然后通过微信实时吐槽剧情。
有一次,安娜给张秀英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公寓窗台的一盆小葱,长得绿油油的。
安娜说:“妈,这是我用上次做饭剩下的葱根种的,你看,长得多好。”
张秀英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她觉得,那盆小葱,比世界上任何名贵的花卉都好看。
秋天的时候,张秀英收到一个来自英国的包裹。
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米色的羊毛围巾。
针脚有些粗糙,甚至有几处漏了针。
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安娜的字迹。
“妈,冬天快到了,我怕你颈椎病犯。这是我照着网上的视频学的,织了半个多月呢。你别嫌丑啊。”
张秀英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软软的,暖暖的。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两鬓斑白的自己,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赵卫平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他说。
张秀英点点头,把脸埋在那条温暖的围巾里。
是啊。
长大了。
不只是女儿。
好像连她自己,也在这场漫长的分离里,重新成长了一次。
她学会了放手,学会了信任,学会了如何用一种新的方式,去爱一个远在天边的孩子。
又是一年春天。
楼下花园里的芦苇,又开始冒出新绿。
张秀英接到安娜的视频。
屏幕那头的女儿,剪了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神又自信。
“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拿到了一家公司的实*offer,毕业以后就可以直接入职了。”
“真的?太好了!”
张秀英由衷地为她高兴。
“不过……”
安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抱歉。
“可能……今年暑假,我还是回不去了。实*很忙。”
如果是以前,张秀英听到这话,一定会心沉到谷底。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没事,工作要紧。”
她说。
“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你自己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妈。”
安娜在那头做了个鬼脸。
“等我以后赚了钱,我就申请年假,再请你们二老过来玩!”
“好,我们等着。”
挂了视频,张秀英走到窗边。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仿佛能看到,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女儿正像一棵努力生长的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另一片土壤里,迎着阳光,长出繁茂的枝叶。
而她自己,也终于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无风带里,走了出来。
她知道,思念不会停止。
那份牵挂,会像窗外年复一年的芦花,随风飘荡,无处不在。
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因为她明白,家,不一定非要日日相守。
只要那根线还在,只要彼此的心里都为对方亮着一盏灯,那么无论身在何处,都不是孤岛。
此岸,彼岸,因为那份不曾断绝的爱,终究是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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