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邻家的喧闹透过墙壁隐隐传来——大约是年轻人在看跨年晚会,掌声与笑声水一样漫开。我独自坐在灯下,捧一杯微温的茶,看热气袅袅上升,忽然觉得,这安静里竟藏着一份厚实的幸福。

这样的觉知,并非向来就有。年轻时总以为幸福在山的那边,在未得的掌声里,在尚未抵达的远方。元旦于那时的我,是一张列满计划的清单,是一场奔赴未来的起跑。而如今,元旦更像一扇缓缓回望的窗,窗里是已定的时光,窗外是卸下重担后,一份清清爽爽、无风无雨的心境。
这“无忧”,并非天地格外厚待,赐我以无灾无难的坦途。人生该有的沟坎,我也都蹚过。只是到了这般年岁,许多事忽然就看淡了,看开了。像是登山终于过了最陡的险坡,眼前虽非绝顶风光,却有一片平缓的坡地,容你喘口气,擦把汗,心平气和地看看上来的路,也望望四围的景致。
清晨起来,不必再追赶地铁的班次,可以慢悠悠地看一夜北风后,窗台上那株长寿花又新开了几朵。午后日光好的时候,收拾旧书箱,翻出一本年轻时的笔记,纸页脆黄了,当年激昂的句子如今读来只觉莞尔。傍晚去市场,不着急,与小贩闲聊几句今冬的菜价,挑一把青翠的蔬菜回家,锅里升起的热气,是实实在在的暖意。这些琐碎的、不被催促的时光,拼凑成一日,而一日一日的安稳,便是福了。
早先读过古人写老年心境的句子,总嫌其暮气。如今自己步入其中,才品出那并非暮气,而是如同冬日的斜阳,光亮不刺眼了,热度不灼人了,却能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暖得透透的。孔子说“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前觉得那是圣人的境界;如今想来,凡人如我,所谓“耳顺”,不过是听什么都少了火气;所谓“从心所欲”,也不过是心里清静了,没什么非要不可的妄念,日子便过得顺当,不起波澜。
电话铃响,是儿女从各自的城市打来,絮絮地说些家常。放下电话,屋子里重归寂静,但那寂静是饱满的,有余温的。忽而想起母亲在世时的某个元旦,她也是这样静静地坐在旧沙发上,膝上盖着毯子,看我们兄妹热闹。当时不懂她那安然微笑里的内容,现在,我坐的仿佛就是她当年的位置。生命像一场无声的接力,我们对幸福的领悟,也需跑到一定的里程,才能领受。
窗外的欢腾渐渐歇了。子夜已过,新的一年确凿地来临。我没有守岁的刻意,也无须以崭新的激情去迎接什么。这份“无忧”之福,或许正在于——我终于能与时间平和地并肩而行,不再追问它要带我去哪里。元旦的钟声,于我,不再是催征的鼓点,而更像一声悠长的回音,在生命的山谷里,轻轻地、暖暖地,回荡开去。
茶已凉了,我续上热水。看那原本沉在杯底的茶叶,又随着漩涡轻轻地、舒展地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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