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通知书是下午到的。
邮递员在门口喊了一声。

“周卫东!”
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斧子差点砸脚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我知道是什么。
整个七月,我都在等这一声。
等我妈从屋里出来,邮递员已经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了。她没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卫东,你的。”
声音有点干。
我走过去。信封很薄。薄得让人心慌。我捏了捏,里面就一张纸。手指有点抖,撕开的时候撕歪了,扯破了一个角。
抽出来。
白纸黑字。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很遗憾……”
后面写的什么,我看不清了。字在晃。耳朵里嗡嗡响,像夏天正午的知了叫,聒噪得让人头疼。
“没考上?”
我妈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点头。又摇头。最后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没接。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吧。”
她说。
屋里很暗。
堂屋没开灯。后墙的窗户小,光透不进来多少。我爸坐在八仙桌旁边的竹椅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继续抽烟。
我妈把那张通知书放在桌上。纸很白,在暗屋子里显得扎眼。
“差多少分?”我爸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六分。”
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六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一团灰雾。“六分。”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不说话了。
屋子里只有他抽烟的吧嗒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我妈在灶间弄晚饭。锅铲刮着铁锅,刺啦刺啦的。声音很响,盖过了其他一切。
“那咋办?”
我爸问。不知道是问我,还是问自己。
我没吭声。
能咋办?
我们村,今年就三个报中专的。中专啊,考上就是国家户口,包分配,吃商品粮。谁不想?李建军考上了,县农机学校。王彩凤也考上了,地区卫校。他们家里人放了一挂鞭,半个村都听见了。
我呢?
我落榜了。
“复读一年?”
我妈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沾了点锅灰。
“复读啥。”我爸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复读一年,还得花钱。家里哪还有钱?”
这是实话。
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周卫红,今年初三。她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县一中。那也得花钱。
上面呢?
大哥周卫国,前年结婚,分家出去了。在村东头盖了三间瓦房,欠了一屁股债。二姐周卫华,在镇上的纸盒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她自己还得攒嫁妆。
我?
我今年十七。身高窜得快,裤子总是短一截。饭量大,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我是家里的负担。
“要不……”
我妈又开口。声音更小了。“要不就算了?跟着你爸种地,或者去学个手艺。你表舅在县城干木匠,上次还说缺个徒弟……”
“木匠好。”
我爸接话。“有手艺,饿不着。”
他站起来,把旱烟杆别在腰后。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很厚,全是茧子。
拍得我身子晃了晃。
“卫东啊。”他说。“认命吧。咱家就这条件。你考了,尽力了,没考上,不丢人。回家干活,一样过日子。”
他说完,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杀只鸡。”
他说。“炖汤。”
鸡是我妈杀的。
我去逮的。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了,平时下蛋挺勤快。它好像知道要死了,满院子扑腾。我追了半天才抓住。
脖子一拧。
刀一抹。
血滴在碗里,暗红暗红的。
我妈蹲在灶前拔毛。热水浇上去,鸡毛一股腥味。她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
“你二姐晚上回来。”
她说。
我没应声。
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水咕嘟咕嘟响。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你二姐……”
我妈又说。顿了顿。“她主意大。你听听她咋说。”
二姐是擦黑回来的。
骑着一辆二八杠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车铃铛叮铃铃响。
她个子高,梳两条大辫子。穿着纸盒厂的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手腕。手腕细,但有力气。
“卫东!”
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声音亮,像铃铛。
我抬头。
“二姐。”
“考得咋样?”她一边支车一边问。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跟问“吃饭没”一样自然。
我没说话。
我妈从屋里出来。
“没考上。”
她说。声音平平的。
二姐支车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车支好,锁上。从车把上取下帆布包。
“差多少?”
“六分。”
“哦。”她应了一声。拎着包往屋里走。“先吃饭吧。”
饭桌摆在堂屋。
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桌子正上方。光昏黄,照得人脸上都是阴影。
菜摆上来了。
一大盆鸡汤,飘着油花。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米饭。
我爸坐主位。
二姐坐他旁边。
我坐对面。
我妈和妹妹卫红坐侧面。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喝汤的吸溜声。
我爸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二姐碗里。
“卫华,吃。”
二姐没推。夹起来,咬了一口。
“厂里最近忙不?”我爸问。
“忙。”二姐说。“月底要交货,天天加班。”
“加班有加班费吧?”
“一小时一毛五。”
“那还行。”我爸点头。“多挣点是点。”
二姐没接话。
她吃得快。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盛了一碗。鸡汤泡饭,呼噜呼噜吃。
我吃得慢。
鸡腿本来该是我的。往常都是。今天我落榜了,鸡腿给了二姐。我也没觉得委屈。就是心里堵得慌,饭咽不下去。
“卫东。”
二姐突然叫我。
我抬头。
“你咋打算的?”
她问。眼睛看着我。眼神直接,不拐弯。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能咋打算。”我爸接话。“我跟你妈商量了,让他去学木匠。跟他表舅。学个手艺,踏实。”
二姐没看我爸。
还是看着我。
“你自己咋想的?”
她又问。
我喉咙发紧。
“我……我想读书。”
声音小。但说出来了。
桌子上一静。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
“读书?读啥书?中专没考上,你还想读啥?”
“高中。”
我说。两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高中?”我爸声音高了。“高中三年!三年!你知道得花多少钱?高中毕业能干啥?考大学?咱们县一中,一年能考几个大学?你考得上?”
我没说话。
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卫东啊。”我爸语气缓了点。“不是爸不让你读。是咱家供不起。你大哥结婚,欠的债还没还清。你二姐得攒嫁妆。你妹明年也要上高中。你再去读高中,钱从哪来?”
句句在理。
我无法反驳。
“爸。”
二姐开口了。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让卫东读高中。”
她说。
不是商量。是陈述。
我爸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说啥?”我爸问。
“我说,让卫东读高中。”二姐重复。声音平静,但有力。“钱,我出。”
“你出?”我爸笑了。是那种气笑了的笑。“你出?你一个月三十八块五,自己吃喝拉撒,能剩几个?你还得攒嫁妆!你多大了?二十二了!再不找对象,成老姑娘了!”
“嫁妆不急。”
二姐说。
“你不急我急!”我爸拍桌子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没结婚?哪个没孩子?你还想拖到啥时候?”
“拖到卫东高中毕业。”
二姐说。
她站起来。
转身进了里屋。
我们坐在外面,听见里面开柜子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手帕包。
蓝色的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她把包放在桌上。
解开。
里面是一沓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她拿起那沓钱。
拍在桌上。
“啪!”
一声响。
桌子震了震。
“这是三百二十块七毛五。”二姐说。“我攒的。够卫东一学期的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我每月给他。我供他读高中。读到毕业。”
屋子里死静。
灯泡滋啦响了一下。
光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沓钱上。
皱巴巴的纸币。有的边角卷着。有的中间有折痕。最上面是一张十块的,毛主席像有点模糊了。
三百二十块七毛五。
在1988年,这是一笔巨款。
是我爸种地一年也攒不下的钱。
是二姐在纸盒厂,加班加点,一块一块攒出来的钱。
是她攒的嫁妆钱。
现在,她拍在桌上。
说,要供我读高中。
我爸盯着那沓钱。
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是气的。
“周卫华!”他吼。“你疯了吧你!这是你的嫁妆钱!你全拿出来,你以后咋办?啊?谁家娶媳妇不要嫁妆?你空着手嫁过去,让人戳脊梁骨?”
“那是我的事。”
二姐说。
“你的事?你是这家的人!你的脸就是这家人的脸!”我爸站起来,手指着二姐,直哆嗦。“我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的?”
“我没糟践。”
二姐声音还是平静。
“我供我弟读书,咋叫糟践?”
“你……”
我爸说不出话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我妈哭了。
抹眼泪。没出声,就是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妹妹卫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我盯着那沓钱。
眼睛发热。
鼻子发酸。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吞不下,吐不出。
“二姐……”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了。”
二姐打断我。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像石头。
“卫东,你听着。中专没考上,不是你的错。你成绩不差,就是考试那天发烧了,发挥不好。这事我知道。你没跟家里说,怕家里担心。但我知道。”
我愣住了。
考试那天,我确实发烧了。早上起来就头晕,浑身发冷。我没敢说。硬撑着去考的。考数学的时候,眼前都是重影。最后两道大题没做。
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二姐怎么知道的?
“你们班主任,王老师,是我初中同学。”二姐说。“她跟我说的。说你这孩子要强,生病了硬撑。还说,你要是正常发挥,肯定能考上。”
她顿了顿。
“所以,你不该认命。”
她说。
“一次没考上,就再来一次。中专不行,就考高中。高中毕业考大学。大学考不上,至少你读了高中,长了见识,以后的路也宽。”
她拿起那沓钱。
塞进我手里。
钱很厚。
带着她的体温。
“这钱,你拿着。”她说。“明天就去县一中报名。复读初三,明年考高中。考上了,我继续供。考不上……”
她停了一下。
“考不上,再说。”
我握着那沓钱。
手心出汗。
纸币被汗浸湿,有点黏。
“二姐……”
我又叫了一声。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砸在钱上。
“哭啥。”二姐拍了我一下。不重。“大小伙子,哭哭啼啼像啥样。把钱收好。丢了,我可没第二份了。”
我点头。
使劲点头。
把钱包回手帕里。紧紧地攥着。
“爸。”
二姐转向我爸。
“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说。“卫东读高中,我供。家里不用出一分钱。我的嫁妆,我自己会再攒。您别操心。”
我爸没说话。
他低着头。
看着地面。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也没说。
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我和妹妹卫红共用的房间里。她睡那张小床,我睡地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投出一块白。
我睁着眼。
看着屋顶。
瓦片有些年头了,有几处漏雨。下雨天得用盆接。我爸说等秋天卖了粮食,补一补。
现在,这笔钱省下来了。
因为二姐要供我读书。
我翻了个身。
手摸到枕头底下。
那包钱在那里。
硬硬的。
硌着枕头。
也硌着我的心。
三百二十块七毛五。
二姐攒了多久?
她在纸盒厂,一个月三十八块五。吃饭、住宿、日常花销,最少得花二十块吧?能剩下十八块五。三百二十块,得攒十八个月。
一年半。
不吃不喝不买衣服不下馆子,才能攒这么多。
可她全拿出来了。
为了我。
我凭什么?
我成绩好吗?
也就中等偏上。在村里小学拔尖,到了镇初中,就不显眼了。考中专,也是拼了命学,才勉强够上线。
我聪明吗?
不算。一道数学题,别人听一遍就懂,我得琢磨半天。
我能保证考上大学吗?
不能。
县一中,一年能考上大学的,不超过十个。大多数高中毕业生,还是回家种地,或者去城里打工。
二姐这笔投资,很可能血本无归。
她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
但她还是把钱拍桌上了。
她说,我供。
两个字。
千斤重。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二姐的脸。
她比我大五岁。小时候,爸妈下地干活,是她带我。我哭,她哄。我饿,她煮粥喂我。我被人欺负,她冲上去跟人打架。
她没读过多少书。
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了。因为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学生。她让给了我。
她说,你是男孩,得多读书。
后来她去纸盒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二十里路。冬天顶风,夏天暴晒。手上全是茧子,被纸板割得一道一道的。
她从来没抱怨过。
每月发工资,她拿回来,交给我妈。自己只留一点零花钱。
她爱美吗?
应该爱吧。
我看见她对着镜子梳头,把辫子编得整整齐齐。看见她省下钱,买了一条红色的纱巾。过年的时候围了一次,特别好看。
但她更多时候,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灰扑扑的。
像她的人生。
现在,她把攒了那么久的嫁妆钱,拿出来。
赌在我身上。
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凭什么让她赌?
我配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二姐已经走了。
她得赶去厂里上班。
我妈在灶间煮粥。
看见我,说:“你爸一早就下地了。”
我嗯了一声。
“钱收好了?”她问。
“嗯。”
“你二姐……”她顿了顿。“她不容易。你别辜负她。”
我点头。
“我知道。”
吃过早饭,我推出家里的那辆旧自行车。
车胎有点瘪。我打了气。
链条生锈了,嘎吱嘎吱响。我上了点油。
然后,我骑上车。
往县城去。
县一中在城东。离我们村十五里路。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
路上坑坑洼洼的。我骑得慢。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二姐。
想那沓钱。
想未来。
到了学校门口,我停下车。
县一中,我们县最好的高中。大门是铁栅栏的,刷着绿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怀安县第一中学。
往里看,是几栋三层楼的红砖房。操场很大,有篮球架。有学生在跑步,喊口号。
这是我梦想中的学校。
现在,我要来复读了。
复读初三。
为了明年考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推车进去。
教务处在一楼。
走廊里很暗,两边贴满了奖状和光荣榜。我找到教务处办公室,敲门。
“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办公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报纸。
“老师,我想报名复读。”
我说。
他抬起头,打量我。
“哪个学校的?”
“镇初中。”
“今年中考多少分?”
我报了个分数。
他皱了皱眉。
“差得有点多啊。”他说。“我们这复读班,要求分数线以上的。你这个分数……”
“我可以交赞助费。”
我说。声音有点抖。
“赞助费?”他推了推眼镜。“那可不便宜。一学期两百块。”
两百块。
二姐给我的三百二十块七毛五,去掉两百,还剩一百二十块七毛五。
够一学期的书本费和住宿费。
生活费呢?
二姐说每月给我。
但我不想再要她的钱了。
“老师,我能先交两百吗?”我问。“剩下的,我慢慢交。”
他看了我一眼。
“家里困难?”
我点头。
“嗯。”
他叹了口气。
“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
他在一个本子上登记。然后开了一张条子。
“去财务室交钱。交完钱,拿收据回来,我给你办手续。”
“谢谢老师。”
我接过条子。
手心里全是汗。
财务室在二楼。
我上去的时候,门口排着队。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交费的。有的穿得光鲜,有的朴素。
我排在最后。
看着前面的人。
有的交得很痛快,一沓钱递过去,眼睛都不眨。
有的数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数。
轮到我了。
我把条子递进去。
里面坐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烫着卷发。
“两百。”她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包钱。
手帕解开。
拿出两百块。
都是十块五块的。我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递进去。
她接过去,也数了一遍。
然后开收据。
盖章。
“下一个。”
我拿着收据,回到教务处。
戴眼镜的老师看了看收据,又开了几张单子。
“这是宿舍安排。男生宿舍三楼,308。这是教材领取单。去后勤处领书。明天开始上课。复读班在一楼最西头教室。班主任姓刘。”
“谢谢老师。”
我接过单子。
走出教务处。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手里的单子。
白纸黑字。
我的名字。
周卫东。
复读生。
从今天起,我要在这里,待一年。
为了考高中。
为了不辜负二姐那三百二十块七毛五。
领了教材,厚厚一摞。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
我把书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推车出校门。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热辣辣的。我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镇上的集市。
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料的,卖日用品的。
我看见了二姐的纸盒厂。
就在集市旁边。
一座灰色的二层楼。窗户很小,像眼睛。
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工人在装卸纸箱。
二姐在里面。
在流水线上。
低着头,手飞快地动着。
把纸板折成盒子。
一个接一个。
重复。
枯燥。
累。
但她干了五年。
为了一个月三十八块五。
为了攒嫁妆。
为了供我读书。
我停下车。
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那座灰色的小楼。
看了很久。
然后,我骑上车。
用力蹬。
风在耳边呼啸。
我想哭。
但没哭出来。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我爸在院子里修农具。
看见我,没说话。
我停好车,把教材搬下来。
“报了?”他问。
“嗯。”
“多少钱?”
“两百。”
他嗯了一声。
继续修农具。
锤子敲在铁上,当当响。
我搬着书进屋。
我妈在缝衣服。
“报上了?”她问。
“嗯。”
“宿舍安排好了?”
“嗯。308。”
“那行。明天我给你收拾被子。”
“不用。”我说。“我自己收拾。”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房间,把书放在地上。
一本一本整理。
数学书封面有点脏,我用橡皮擦擦。英语书缺了一页,我用胶水粘好。物理书最后几页卷边了,我压平。
这些书,是我未来的希望。
我得好好对待。
晚上,二姐回来了。
她看起来更累了。眼底下有青黑。
“报上了?”她一进门就问。
“报上了。”
“多少钱?”
“两百。”
“还剩多少?”
“一百二十块七毛五。”
“嗯。”她点头。“够用一阵子了。生活费,我每月给你十块。够不?”
“太多了。”我说。“五块就行。”
“五块够干啥?”她瞪我。“正在长身体,得吃好点。十块,拿着。别省。”
我没再争。
争不过她。
吃饭的时候,我爸还是不说话。
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放在碗里。
没看我。
我低头吃了。
第二天,我去学校报到。
带着铺盖卷,一个搪瓷盆,一个热水瓶,还有几件换洗衣服。
我妈送我到村口。
“好好学。”她说。
“嗯。”
“别跟你二姐说,但家里……也会帮衬点。你爸昨天去你表舅那了,说好了,你寒暑假去他那帮忙,他给你工钱。”
我愣住了。
“爸他……”
“你爸嘴硬心软。”我妈说。“他是心疼你二姐。但也知道,读书是条出路。你好好读,别辜负他们。”
我点头。
用力点头。
骑上车,往县城去。
复读班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艰苦。
教室在一楼最西头,阴面,冬天冷,夏天热。五十多个学生,挤在一个教室里。桌子椅子都是旧的,摇摇晃晃。
班主任刘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教数学。
第一节课,她就说:“你们坐在这里,是因为一次失败。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认输。这一年,你们只有一个目标:考进一中高中部。考不进的,明年还得重来。或者,回家。”
没人说话。
气氛压抑。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李志强。他也是农村来的,差八分没考上中专。
“你为啥复读?”他问我。
“我二姐供我。”我说。
“我爸妈。”他说。“他们把猪卖了。”
我们相视苦笑。
同是天涯沦落人。
学*是枯燥的。
每天六点起床,跑操。七点上早自*。八点开始上课。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晚上晚自*到九点半。
宿舍十点熄灯。
但很多人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
我也是。
数学题不会做,急得抓头发。英语单词记不住,抄了一遍又一遍。物理公式复杂,背了又忘。
累。
真累。
但不敢停。
每次想偷懒,就想起二姐拍在桌上的那沓钱。
想起她手上的茧子。
想起她说,我供。
然后,继续学。
第一个月结束,月考。
我考了班级第十五名。
中等。
刘老师找我谈话。
“周卫东,你基础还行,但不扎实。数学大题思路有,但计算老出错。英语语法混乱。物理概念不清。得下苦功夫。”
“嗯。”
“家里供你不容易吧?”
“嗯。”
“那就更得努力。下次考试,进前十。”
“好。”
我回到座位上。
李志强考了第八名。
他拍拍我肩膀。
“没事,下次加油。”
“嗯。”
每个月,二姐会来学校一次。
给我送生活费。
十块钱。
用信封装着。
她总是中午来,在食堂门口等我。
穿着那身蓝色工作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卫东。”
她喊我。
我跑过去。
“二姐。”
“给。”她把信封递给我。“里面十块。别省,该吃吃。”
“嗯。”
“学*咋样?”
“还行。”
“别还行。得好。”
“嗯。”
她每次来,都带点东西。
有时是几个煮鸡蛋。
有时是一瓶咸菜。
有时是一双新袜子。
“天冷了,脚别冻着。”她说。
“二姐,你别老给我买东西。”我说。“你自己也买点。”
“我不用。”她笑。“厂里发工作服,够穿。”
站不了几分钟,她就得走。
要赶回去上班。
“我走了。你好好学。”
“嗯。二姐你路上慢点。”
她骑上自行车,背影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
握着那个信封。
心里沉甸甸的。
冬天来了。
宿舍没暖气。窗户漏风。晚上睡觉,得盖两床被子。早上起来,水盆里的水都结冰了。
我的手冻伤了。
肿得像馒头。
写字都费劲。
李志强的手也冻了。我们俩互相抹冻疮膏。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说。
“考上高中。”我说。
“高中更苦。”
“那也得考。”
“为啥?”
“为我二姐。”
他看看我。
没再说话。
寒假,我没回家。
去表舅的木匠铺帮忙。
表舅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院子,做家具。我去了,他让我打下手。
锯木头。
刨板子。
砂纸打磨。
一天干十个小时。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出血。缠上胶布,继续干。
表舅给我工钱。
一天两块。
干了一个月,挣了六十块。
我拿着钱,去商店给二姐买了条红色的羊毛围巾。
二十五块。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
开学前,我回家了一趟。
把围巾给二姐。
她愣了半天。
“你哪来的钱?”
“打工挣的。”
“你……你不好好学*,打什么工?”她生气了。
“寒假没事。”我说。“二姐,你围上看看。”
她围上。
红色衬着她的脸。
很好看。
“喜欢吗?”我问。
她没说话。
转过身去。
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哭了。
第二个学期,更紧张了。
中考越来越近。
班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有人崩溃了。
坐在座位上哭。
说坚持不下去了。
刘老师把那个人叫出去,谈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继续做题。
我也崩溃过。
半夜躲在被窝里,咬着手背哭。
不敢出声。
怕吵醒别人。
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看书。
不能停。
停了,就对不起二姐。
对不起那三百二十块七毛五。
中考前一个月,二姐来了。
这次,她没在食堂门口等。
直接来了教室。
刘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我站在外面,心里打鼓。
不知道二姐来干啥。
过了一会儿,二姐出来了。
眼睛有点红。
“二姐……”
“没事。”她笑。“跟你们老师聊了聊。她说你进步很大,这次有希望。”
“嗯。”
“别紧张。”她说。“正常考。考不上,也没事。二姐再供你一年。”
“二姐……”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复*。”
她转身要走。
又回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木头雕刻的兔子。
“我让表舅刻的。”她说。“兔年吉祥。保佑你考好。”
我握着那个小兔子。
木头光滑。
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二姐。”
“走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
看着手里的兔子。
眼睛发热。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
晴朗。
不热。
我走进考场。
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
深呼吸。
试卷发下来。
我拿起笔。
开始答题。
脑子里很静。
只有题目。
只有公式。
只有单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像春蚕吃桑叶。
像二姐在纸盒厂折纸盒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
认真。
专注。
不放弃。
考完了。
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
李志强走过来。
“考得咋样?”
“还行。”
“我也还行。”
我们相视一笑。
不管结果如何。
我们尽力了。
等成绩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我回家等。
帮家里干活。
锄地。
浇水。
施肥。
手上又磨出了茧子。
我爸还是不说话。
但吃饭的时候,会多给我盛一碗。
二姐每天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有消息了吗?”
“还没。”
“快了。”
“嗯。”
终于,那天下午。
邮递员又来了。
“周卫东!”
我跑出去。
又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次,比上次厚。
我撕开。
抽出来。
第一行字:“怀安县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了。
分数超过录取线十二分。
班级排名第五。
全校第二十八名。
我拿着通知书。
站在原地。
没动。
也没哭。
就是站着。
像根木头。
二姐从屋里跑出来。
“咋样?”
我把通知书递给她。
她看了。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抱住我。
紧紧的。
“好样的。”她说。“卫东,好样的。”
她的声音在抖。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又杀了一只鸡。
还是那只芦花鸡的姐妹。
炖汤。
香味飘满院子。
我爸开了瓶酒。
给自己倒了一杯。
给二姐倒了一杯。
给我倒了一杯。
“喝。”他说。
我们举杯。
碰了一下。
声音清脆。
“卫东。”我爸开口。“爸以前……不对。你二姐……对。你,好好读高中。家里,供你。”
他说得断断续续。
但意思到了。
我点头。
“嗯。”
二姐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爸点头。“我闺女,比我强。”
高中开学前,二姐又给了我三百块钱。
“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她说。“生活费,还是每月十块。”
“二姐,你自己……”
“我涨工资了。”她说。“一个月四十二块。够用。”
我知道她在说谎。
纸盒厂的工资,三年没涨过了。
这钱,是她又攒的。
或者,借的。
我没拆穿。
接过钱。
“谢谢二姐。”
“谢啥。”她拍我肩膀。“好好学。考大学。”
“嗯。”
高中生活,比初中更苦。
课程更难。
竞争更激烈。
但我已经*惯了。
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睡觉,做题。周末不回家,在教室自*。
成绩起起伏伏。
有时考得好,有时考砸。
但总体,在进步。
高二那年,二姐结婚了。
对方是镇上一个开修理铺的。叫王建军。人老实,手艺好。比二姐大三岁。
二姐结婚那天,我请假回去了。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
很好看。
但嫁妆,只有两床被子,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她带走了。
那是她唯一的“大件”。
王建军没嫌弃。
他说:“卫华人好,比啥都强。”
婚礼很简单。
请了几桌亲戚朋友。
二姐敬酒的时候,走到我面前。
“卫东。”她说。“好好读。二姐现在有家了,但供你读书的钱,不会少。”
我摇头。
“二姐,不用了。我自己能打工。”
“打什么工。”她瞪我。“你的任务是学*。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脸。
看着她眼角的细纹。
她才二十五岁。
看起来像三十。
“二姐……”
“好了,今天高兴,不说这个。”她笑。“来,跟二姐喝一杯。”
我举杯。
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高三那年,是最难的一年。
压力大。
睡眠不足。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模拟考,我考了全校第十五名。
班主任说,这个成绩,能上个好大专。冲一冲,也许能上本科。
我给自己定目标:本科。
必须考上。
为了二姐。
为了那三百二十块七毛五。
为了那些煮鸡蛋,咸菜,新袜子。
为了那个木头兔子。
高考前一个月,二姐来了。
她怀孕了。
肚子微微隆起。
“卫东。”她说。“别紧张。好好考。考啥样,二姐都高兴。”
“嗯。”
“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啥?”
“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两百块钱。
“二姐,我不能要……”
“拿着。”她说。“补充营养。别亏了自己。”
“二姐,你怀孕了,得花钱……”
“我有。”她笑。“你姐夫修理铺生意不错。够用。”
我知道,她又在说谎。
修理铺刚开张,哪有什么生意。
这钱,不知道她怎么省出来的。
“二姐……”
“好了,我走了。你好好复*。”
她转身要走。
我拉住她。
“二姐。”
“嗯?”
“谢谢你。”
她笑了。
拍拍我的脸。
“傻小子。我是你姐。”
高考那天,下雨。
我走进考场。
衣服湿了半截。
但心里很静。
像三年前中考那样。
答卷。
涂卡。
检查。
交卷。
走出考场。
雨停了。
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很美。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表舅的木匠铺打工。
二姐骑自行车来找我。
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卫东!”
她喊。
声音激动。
我跑出去。
“二姐,咋了?”
“成绩!成绩出来了!”她喘着气。“你考上了!本科!省城师范大学!”
我愣住了。
“多……多少分?”
“五百六十八!超本科线三十五分!”
她把成绩单递给我。
我接过。
看着上面的数字。
五百六十八。
全省排名,两千四百名。
能上省城师范大学。
公费。
国家补贴生活费。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二姐……”
我抱住她。
紧紧的。
她哭了。
我也哭了。
表舅从屋里出来。
看见我们,笑了。
“好事啊。卫东,出息了。”
那个夏天,是我们家最热闹的夏天。
亲戚朋友都来祝贺。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忙着招呼客人。
二姐挺着大肚子,帮忙倒茶。
王建军也来了,带了条烟,给我爸。
“叔,卫东出息了。”
“是啊。”我爸点头。“多亏了卫华。”
二姐听见了。
笑。
“爸,你说啥呢。是卫东自己争气。”
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彤彤的。
我拿着通知书,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告诉他们,孙子考上大学了。
然后,我去镇上,给二姐买了一件孕妇装。
粉色的。
她穿上,好看。
“浪费钱。”她说。
“不浪费。”我说。“二姐,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好。”她笑。“我等着。”
大学开学前,二姐又塞给我一百块钱。
“路上用。”她说。
“二姐,我真不能要了。我是公费,不用交学费,还有补贴……”
“拿着。”她坚持。“穷家富路。到了省城,别让人瞧不起。”
我接过钱。
心里酸涩。
“二姐,等我毕业了,挣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说啥傻话。”她笑。“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去省城那天,全家送我。
我爸,我妈,二姐,王建军,还有妹妹卫红。
在村口等班车。
车来了。
我上车。
从车窗往外看。
他们站在路边。
挥手。
二姐挺着肚子,手挥得最高。
车开动了。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
坐好。
看着前方。
路很长。
但我知道,方向在哪。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
拿奖学金。
打工。
做家教。
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每月还给二姐寄二十块钱。
她开始不要。
后来收了。
说给我存着,娶媳妇用。
大二那年,二姐生了个儿子。
取名王向阳。
我暑假回去,抱着小外甥。
软软的。
香香的。
“叫舅舅。”二姐教他。
“舅……舅……”小家伙含糊地叫。
我笑了。
“乖。”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县里,在一所中学当老师。
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把第一个月工资,全给了二姐。
“二姐,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她说。“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媳妇不急。”我说。“这钱,你必须收。当年那三百二十块七毛五,我得还。”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收了。
“好。我收了。”她说。“但以后别给了。你自己过日子。”
“嗯。”
后来,我结婚了。
妻子是同事,教英语的。
人很好。
二姐见了,喜欢。
“卫东有福气。”她说。
婚礼上,二姐坐在主桌。
我敬她酒。
“二姐,谢谢你。”
她笑。
“傻小子。一家人,谢啥。”
她眼角有了皱纹。
头发也有了白丝。
但笑容,还像当年那样。
明亮。
温暖。
像太阳。
很多年后,我当了校长。
搬了新家。
把二姐接来住几天。
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给她泡茶。
“二姐,你还记得吗?1988年,我中专落榜那天。”
“记得。”她笑。“咋不记得。你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子差点砸脚上。”
“那天晚上,你把三百二十块七毛五拍在桌上。说,读高中,我供。”
“嗯。”她点头。“那时候,真敢啊。那么多钱,全拿出来了。”
“二姐,你后悔过吗?”
“后悔?”她想了想。“没有。一点没有。你出息了,我高兴。”
我看着她的脸。
苍老了。
但眼神,还像当年那样坚定。
“二姐,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是个木匠。或者,在种地。”
“木匠也挺好。”她说。“种地也不丢人。但你能读书,就读。读出来了,路就宽了。”
“嗯。”
“卫东。”
“嗯?”
“二姐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供你读了。值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听出了千钧重量。
我握住她的手。
粗糙。
温暖。
“二姐,谢谢你。”
她拍拍我的手。
“又说傻话。”
阳光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
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暖洋洋的。
像那个遥远的夏天。
1988年的夏天。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夏天。
那个二姐把三百二十块七毛五拍在桌上的夏天。
那个她说“读高中,我供”的夏天。
那个,我永远忘不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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