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张字条
我叫李晓丽,今年四十二。

人生的上半场,我觉得自己还算顺利。
嫁了个老实本分的丈夫,生了个聪明漂亮的女儿。
女儿张语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从小学到初中,奖状在家里贴了满满一墙,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说的就是她。
尤其上了初三,语桐更是铆足了劲。
我们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最好的高中就那么一所。
考上它,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一本大学的门。
语桐的目标,就是那所市一中。
我的目标,就是帮她扫清一切障碍。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做早饭,保证鸡蛋牛奶,外加两样小菜。
晚上十点,她学*,我就陪着,给她热牛奶,削水果。
家里的电视机,已经大半年没开过机了。
我和老张说话,都得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屋里那尊“考神”。
这股紧绷的劲头,一直持续到第二次月考。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我心里“咯噔”一下。
语桐的总分排名,从年级第十二,掉到了第十五。
三名,听起来不多。
可是在初三这个节骨眼上,不进则退,退三名,已经算是亮起了红灯。
我没敢直接问。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多做了个红烧排骨。
“语桐,最近是不是学*太累了?”
我小心翼翼地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到她碗里。
“没有啊。”
她扒拉着米饭,头也没抬。
“学*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又说。
“知道了妈。”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青春期的孩子,你说多了她嫌烦。
可那之后,我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她回家写作业的时间,好像比以前长了。
以前十点能写完的卷子,现在要拖到十点半,甚至十一点。
她对着一道题发呆的时间,也变多了。
最让我起疑的,是她的手机。
以前她对手机没什么兴趣,也就是周末跟同学聊聊天。
现在,手机几乎不离手。
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上厕所,也攥着手机进去。
我问她,她说是在用APP刷题。
可我好几次从她门缝里看过去,她脸上都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
那不是做对一道难题的笑。
那是……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年轻时候,收到老张第一封情书时的笑。
我的心,彻底悬了起来。
初三,早恋?
这两个词,像两把大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我的女儿,那么乖,那么懂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犯糊糊?
我安慰自己,是我想多了,是更年期提前,神经过敏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语桐去上补*班了,我给她收拾房间。
这是我的*惯,每周一次大扫除,给她创造一个清爽的学*环境。
我擦到她书桌的时候,一本摊开的练*册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蓝色的,画着卡通图案。
我本来没在意,想把它夹进书里。
可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目光。
“放学后老地方见,不许迟到。——Z”
Z。
一个字母。
一个充满了神秘感,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的字母。
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发抖。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G幸和自我安慰,瞬间被炸得粉碎。
我瘫坐在语桐的椅子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张蓝色的便签纸,在我手里,仿佛成了一张宣判书。
宣判了我的女儿,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宣判了我这大半年的呕心沥血,很可能,就要付诸东流。
我闭上眼,深呼吸。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得搞清楚,这个Z,到底是谁。
我得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老地方”,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语桐的补*班,五点下课。
从补*班到我们家,走路要二十分钟。
如果他们要去“老地方”,肯定就在学校附近。
我来不及换衣服,穿着家居服,抓起钥匙和钱包就冲出了门。
我李晓丽,今天就要去会会那个Z。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敢来耽误我女儿的前程。
第二章 心里的“妖怪”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下楼的。
单元门口跟邻居打了个照面,她惊讶地问我:“晓丽,这么火急火燎的,出啥事了?”
我胡乱摆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忘买酱油了。”
我没坐公交,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一中,麻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狰狞的表情吓到了。
他一句话没说,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嗖”地窜了出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向后倒退。
我的脑子,却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个“Z”,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形象。
肯定是那种不爱学*的“坏小子”。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说不定还打了耳洞。
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松松垮垮,走路吊儿郎当。
上课睡觉,下课打闹,考试交白卷。
这种男生我见得多了。
他们自己不求上进,最喜欢拖着好学生下水。
尤其是像语桐这样,文静,单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孩,最容易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蒙骗。
他肯定是对语桐说了什么甜言蜜语。
“你真好看。”
“你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学*有什么意思,我们出去玩吧。”
我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语桐怎么就这么傻!
我千叮咛万嘱咐,初三这一年,什么都不要想,就一门心思学*。
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那成绩单上的“退步三名”,现在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哪是学*累了?
分明是心思野了!
我甚至开始想象他们那个“老地方”。
学校后面的小巷子?
废弃的工地?
还是那种灯光昏暗的游戏厅?
他们会在一起干什么?
拉手?
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每多想一秒,我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那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李晓丽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在单位,我是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在家里,我是贤惠温柔的妻子和母亲。
可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谁敢动我的幼崽,我就敢跟谁拼命。
今天,我非要把那个Z揪出来不可。
我要当着他的面,清清楚楚地告诉他:离我女儿远一点!
如果他敢犟嘴,我就……我就去他们班找老师!
去他们家找家长!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
“大姐,市一中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
我胡乱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塞给司机。
“不用找了!”
我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下去的。
正是补*班下课的时间。
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门里走出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可在我眼里,这些半大的小子,个个都像是潜伏的“妖怪”。
我站在马路对面一棵大树下,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搜索。
我在找语桐。
也在找那个我想象中的,染着黄毛的“Z”。
几分钟后,我看到了语桐。
她背着那个我给她买的米白色书包,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
她身边没有别人。
我心里一紧。
难道他们不是一起走?
还是说,那个Z,根本就不是一中的学生?
是个校外的小混混?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沉得更快了。
我攥紧了拳头,准备等语桐走近了,就冲上去拉住她。
可就在这时,语桐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朝校门里望去,脸上,是我在门缝里看到过的那种,傻乎乎的,又带着期盼的笑。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来了。
那个“Z”,要现身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生,正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很高。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被书塞得鼓鼓囊囊。
他没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蓝色的运动裤。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正低着头,好像在跟身边一个同学说话。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一点都不像我心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妖怪”。
我皱了皱眉。
难道不是他?
可语桐的眼神,一直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直到他走近了,抬起了头。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第三章 一米八五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很干净。
没有我想象中的青春痘,也没有故作深沉的胡茬。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很清晰。
他的头发很短,是那种最普通的板寸,显得整个人特别精神。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眼皮是单的,但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当他看向语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很清澈,很温和的笑意。
我脑子里那个黄毛耳钉、满脸痞气的“妖怪”形象,瞬间被打得稀碎。
然后,他走到了语桐面前。
语桐的身高,在同龄女孩里不算矮,一米六五。
可她站在那个男生面前,竟然只到他的肩膀。
我目测了一下。
这个男生,起码,有一米八五。
甚至更高。
一个初三的男生,一米八五。
他不是那种瘦高的电线杆,他的肩膀很宽,T恤被肌肉撑起一个结实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整个人的气场,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倒像个……大学生,或者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
我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草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给清空了。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那个“Z”?
这就是那个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坏小子”?
这……这画风不对啊!
语桐看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陆泽川,你怎么这么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这个当妈的都没听过的娇嗔。
陆泽川。
原来他叫陆泽川。
Z,就是“泽”字的缩写。
我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还挺好听的。
“跟王老师多问了两道物理题。”
陆泽川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心又是一紧。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
不是那种公鸭嗓,也不是故作成熟的低沉。
是一种很清朗,又带着一点点少年特有沙哑的男中音。
很好听。
“哦,问明白了?”
语桐仰着头看他。
“嗯,明白了。”
陆泽-川说着,很自然地从语桐肩上,把那个米白色的书包接了过来,单肩挎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那个黑色书包,本来就已经很重了。
现在又加上语桐的书包,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家伙,压在他身上。
他却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身板依然挺得笔直。
我看到语桐的脸,悄悄地红了。
我的脸,也“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愤怒,是因为他们在我面前,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尴尬,是因为我此刻的处境,像个偷窥的小丑。
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则来自于眼前这个叫陆泽川的男孩。
他跟我预想的,差得太远了。
远到让我觉得,我之前那股冲天的怒火,像个笑话。
我提着一口气冲到学校,准备来降妖。
结果发现,“妖怪”比我还像个大人。
他们并肩朝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树干后面缩了缩。
我不能被他们发现。
至少现在不能。
我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个一米八五的“问题少年”。
他们走得很近。
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今天卷子发了,你看了吗?” 语桐问。
“看了,物理错了一道选择,一道大题。” 陆泽川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是!就是那道电学的大题,最后一步算错了,扣了三分。” 语桐的语气里满是懊恼。
“那道题有陷阱,它的参考系不是地面。”
“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算都不对!”
……
他们在讨论学*。
讨论物理题。
讨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什么“参考系”。
我的脑子,更乱了。
这跟我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不应该是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吗?
怎么变成了学霸之间的学术交流?
眼看着他们就要走到我藏身的这棵树下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陆泽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发现我了?
不可能,我躲得这么好。
他的目光,越过我头顶的树冠,看向远方。
然后,他对语桐说:“今天不去了。”
语桐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
陆泽川指了指天边,那里,确实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团乌云。
“早点回家吧,不然待会儿要淋雨了。”
他说。
“哦,好吧。”
语桐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陆泽川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笑了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语桐的头发。
“明天,明天我早点去占座。”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
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宠溺和安抚。
语桐的脸,又红了。
我的脸,也更烫了。
我看着那个男孩,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仅长得人模人样,高大挺拔。
他还心细如发,懂得照顾人,甚至连天气预报都关注到了。
这……这简直比我老公张强,当年追我的时候,还要靠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冒了出来。
我女儿的眼光,好像……还挺好?
不不不!
李晓丽,你在想什么!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他是再好,再高,再帅,再懂事,也不能在初三这个节骨眼上,来耽误我女儿!
对,没错!
原则问题,绝不能动摇!
我重新给自己鼓了鼓劲。
看着他们俩,把书包交换回来,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决定,先不去质问语桐。
我要先搞清楚这个陆泽川的底细。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快步跟上了陆泽川。
第四章 原来是这样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远远地吊在陆泽川身后。
他很高,腿很长,走路很快。
我得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幸好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去游戏厅,没有去网吧,也没有钻进哪个乌烟瘴气的小胡同。
他就那么一路走着,最后,进了一个老式的小区。
我们家住的是这几年新盖的电梯房。
而这个小区,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
楼是红砖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道很窄,堆着一些杂物。
我看着他上了三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窗户。
这就是他家?
看起来,家境很一般。
甚至,可能还有点困难。
一个家境普通,长得又高又帅,学*似乎还不错的男孩。
这样的男孩,往往自尊心很强,也很有韧劲。
但也可能,心思更深。
我不敢妄下判断。
我决定,采取第二个策略。
找老师。
我没有语桐班主任的电话,但我有学校教务处的电话。
当年为了咨询入学政策,我存过。
我走到小区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一个慵懒的女声。
“喂,市一中教务处。”
“老师您好,我是初三(二)班张语桐的家长。”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张语桐妈妈,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老师,我想跟您打听一个学生。”
“哪个学生?”
“他叫陆泽川,也在初三,但我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老师说:“陆泽川啊,找到了,他在初三(一)班。”
一班。
我们市一中,初三最好的班。
能进一班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那,老师……您方不方便,跟我说说这个孩子的情况?” 我问得更加小心了。
“你想了解哪方面?”
“就是……就是他平时的表现,学*成绩怎么样?”
“陆泽川啊,” 老师的语气,似乎变得有精神了一些,“这孩子我知道,个子特别高那个嘛。学*非常好,一直是他们班前三名,年级前十的水平。很稳。”
年级前十。
比我的语桐,还要高。
“那……那他品行方面呢?” 我不死心地追问。
“品行?挺好的啊。不怎么爱说话,有点内向,但是很踏实,也很有礼貌。老师们对他的印象都很好。前阵子学校开运动会,班里没人报三千米,他二话不说就顶上去了,还拿了第二名。挺有集体荣誉感的一个孩子。”
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
不,像一盆温水。
不冷不热地浇在我的头上,把我心里最后那点火苗,也给浇灭了。
学*好,品行端正,有礼貌,有集体荣誉感。
除了家庭条件可能一般,这个陆泽川,简直就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
跟我预想的那个“妖怪”,没有一分钱关系。
“张语桐妈妈,您打听他干什么呀?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教务处的老师,显然是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没,没事!” 我赶紧否认,“就是,就是我听孩子提过一嘴,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哦,这样啊。您放心吧,陆泽川这孩子,错不了。跟张语桐一样,都是咱们学校冲击市一中重点班的好苗子。”
“好苗子……”
我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站在街边。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Z”,不是来拖我女儿下水的“妖怪”。
而是跟她并肩战斗的“战友”。
他们说的“老地方”,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角落。
我突然想起来,语桐上周跟我提过,说市图书馆的自*室环境很好,很安静,想周末去那里复*。
当时我没同意。
我觉得家里环境最好,有我盯着,她不会分心。
现在想来,那个“老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图书馆。
他们不是在约会。
他们是在约着……一起学*。
我李晓丽,像个跳梁小丑。
我凭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凭着自己固执的偏见,在脑子里编排了一出“乖乖女误入歧途”的苦情大戏。
然后,我像个疯子一样,气冲冲地杀到学校。
我像个贼一样,在背后跟踪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我还打电话到学校,像查户口一样,去调查人家的底细。
结果呢?
结果证明,我错得离谱。
我不仅误会了那个男孩。
我更不信任我的女儿。
语桐的成绩下滑了三名。
可那个陆泽川,是年级前十。
她跟他在一起,不是被带坏了。
她是在追赶。
她在追赶一个更优秀的人。
这不就是青春里,最美好,也最励志的事情吗?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的初中。
那时候,我也曾偷偷喜欢过我们班一个学*最好的男生。
为了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我拼了命地学*,把物理从不及格,硬是考到了全班前五。
虽然我们最后什么故事也没发生。
但那段努力的时光,和那个模糊的背影,成了我整个青春里,最闪亮的一段回忆。
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怎么就忘了,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的心动和仰望。
我怎么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女儿,就必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一样,心无旁骛地度过她的青春期?
一阵凉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抬头,看到天边的乌云,更厚了。
要下雨了。
我得回家。
我得在语桐到家之前,回到家。
我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下午的这场闹剧,必须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
永远地,烂在我的肚子里。
第五章 一杯奶茶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家。
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语桐还没回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十五。
平时她早就该到家了。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下雨了。
我跑到阳台,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带伞了吗?
我早上好像没提醒她。
这个陆泽川,天气预报看得倒是准。
可他光顾着自己早回家,怎么就没想着,送我女儿一程?
或者,把他的伞,借给我女儿?
刚对他产生的一点好感,瞬间又打了折扣。
我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
拿出手机,想给语桐打个电话。
又怕她正在雨里跑,接电话不方便。
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语桐回来了。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校服的布料紧紧地吸在身上,狼狈不堪。
“怎么淋成这样!”
我惊叫一声,赶紧从鞋柜里拿出干毛巾和拖鞋。
“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给你煮姜汤!”
我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擦头发。
语桐没说话,默默地换了鞋,接过毛巾,低着头就往浴室走。
她的情绪,看起来很低落。
是因为没去成图书馆?
还是因为淋了雨?
我心里有无数个问题,但我一个也不敢问。
我怕我一开口,就暴露了我的心虚。
我跑到厨房,切了姜片,加了红糖,煮了一大碗姜汤。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赶紧端过去。
“快,趁热喝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看着窗外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雨太大了。” 我没话找话。
“嗯。” 她应了一声。
“放学就该早点回来的。” 我又说。
她没吭声,只是把碗里的姜汤喝完了。
然后,她把碗递给我,说:“妈,我有点累,想先睡会儿。”
“还没吃饭呢?”
“不饿。”
她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端着空碗,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知道,她有心事。
那心事,跟那个叫陆泽川的男孩有关。
而我,这个当妈的,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是那个企图扼杀她心事的“刽子生”。
虽然,我并没有成功。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了个大早,做了语桐最爱吃的鲜虾小馄饨。
她起床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看起来没有感冒。
我松了口气。
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语桐,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去图书馆。”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的心,跳了一下。
“一个人去?” 我追问。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跟同学约好了。”
“哦。” 我不敢再问了。
吃完饭,她就回房间收拾书包。
我看着她把一本本厚厚的练*册塞进书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语桐,”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今天妈妈陪你一起去吧。”
她猛地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妈,你去干什么?”
“我……我正好要去图书馆旁边的新华书店买本书。我们一起去,路上有个伴。”
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狐疑地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真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
“好吧。”
去图书馆的路上,我们俩一路无言。
快到的时候,语桐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妈,我同学在门口等我了,我先过去了。”
“好。”
我看着她像一只小鸟一样,朝图书馆门口飞奔而去。
在那里,那个叫陆泽川的男孩,正静静地站着。
今天,他穿了一件蓝色的连帽卫衣,还是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看到语桐,脸上露出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语桐身后的我。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显然是认出我了。
认出了昨天那个,在树后面鬼鬼祟祟的女人。
语桐也发现了他表情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我。
那一瞬间,语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慌,是恐惧,是那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绝望。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看到陆泽川,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往语桐身前站了半步。
一个下意识的,保护的姿态。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温和,多了一丝警惕和戒备。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好像在问:你想干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我这个当妈的,在女儿和她喜欢的男孩面前,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让人恐惧的“反派”。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
我没有去看语桐惨白的脸。
我的目光,直视着陆泽川。
“你就是陆泽川同学吧?” 我开口了。
他的身体,似乎更紧绷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听语桐提起过你。” 我继续笑着说,“她说,你学*特别好,经常帮她讲题。”
我说的是谎话。
语桐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
但这一刻,我必须这么说。
语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
陆泽川眼里的警惕,也松动了一丝。
“阿姨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带着一点点紧张。
“你好你好。” 我笑得更灿烂了,“你们这是……约好了一起来学*啊?”
“嗯。” 陆泽川应道。
“真好,真好。” 我连说了两个“真好”,“初三了,是该抓紧。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这是好事,是好事。”
我感觉自己像个在做报告的领导。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官腔。
但我必须这么说。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
我是来“表示支持”的。
说完这番话,我觉得气氛还是有点尴尬。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图书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
那个大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你们看,这大周日的,跑来学*,多辛苦啊。”
我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挽住了语桐的胳膊,拉着她,也拉着陆泽川,朝奶茶店走去。
“走,阿姨请你们喝奶茶,补充点能量。”
“妈!” 语桐想挣脱我。
“阿姨,不用了,我们不渴。” 陆泽川也连忙推辞。
“哎,那怎么行!”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听阿姨的,阿姨高兴!”
我几乎是半推半就地,把两个孩子“押”到了奶茶店门口。
“想喝什么,自己点,别跟阿姨客气。”
我把菜单递给他们,然后豪气地掏出了手机,准备扫码。
两个孩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看着他们俩那副样子,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李晓丽,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干这么“出格”的事。
感觉,还挺刺激的。
我给语桐点了他最爱的芝士莓莓。
然后问陆泽川:“你呢?喜欢喝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他。
他看了看菜单,小声说:“一杯柠檬水就好,谢谢阿姨。”
真懂事,还知道省钱。
我心里对他的好感度,又上升了几个百分点。
我大手一挥:“喝什么柠檬水,男孩子,要喝就喝个带劲的。老板,给他来一杯跟这个一样的,全糖,加冰!”
我指了指语桐手里的那杯。
陆泽川的脸,好像有点红了。
我把两杯奶茶塞到他们手里。
然后拍了拍陆泽川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硬实。
“小伙子,好好学*,我看好你。”
我说。
“语桐就拜托你多帮助帮助了。”
“我们家语桐,有点笨,尤其的物理,你多费心。”
陆泽川捧着那杯粉红色的奶茶,脸更红了。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姨,我会的。”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捧着情侣款奶茶的半大孩子。
一个,是我的心肝宝贝。
一个,是我昨天还恨得牙痒痒的“妖怪”。
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第六章 身后的影子
我没有再跟着他们进图书馆。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就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学。”
语桐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妈,那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
我看着他们俩并肩走进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我没有去新华书店。
我在图书馆门口的花坛边,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机,给我老公老张发了条微信。
“干嘛呢?”
他秒回:“还能干嘛,在家看报纸呗。你不是去书店了吗?”
“没去。”
“那跑哪儿去了?”
我看着图书馆的大门,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我见到那个‘Z’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老张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你见到那小子了?在哪儿见的?你没把语桐怎么样吧?你可别乱来啊李晓丽!”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他的担忧。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在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笑了笑,对着电话,轻描淡写地说:“我能把她怎么样。我请那孩子喝奶茶了。”
“啊?”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喝奶茶?你?李晓丽?你没发烧吧?”
“去你的。” 我骂了一句,“不跟你说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知道我的做法,到底对不对。
也许,很多家长会觉得我疯了。
发现女儿早恋,不仅不阻止,还主动“投资”。
可我看着眼前这座图书馆,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堵,是堵不住的。
青春期的那点萌动,就像春天的小草。
你越是压,它越是拼了命地往外钻。
你以为你把地面都铺上了水泥,它还能从水泥缝里长出来。
与其跟它对着干,两败俱伤。
不如,给它一点阳光和雨露,让它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好好生长。
我希望,那杯奶茶,就是一点阳光。
我希望,我的那句“我看好你”,就是一点雨露。
我希望,他们能明白我的用心。
把这份朦胧的好感,变成并肩作战的动力。
一起考上市一中。
一起考上好大学。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这个当妈的,能做的,就是扶上马,送一程。
然后,站在他们身后,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给语桐发了条微信。
“中午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们送过去。”
这次,语桐回得很快。
“不用了妈,我们在图书馆食堂吃就行。”
后面,还跟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这是她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对我笑。
下午,我没有再去打扰他们。
我回了家,把屋子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把语桐那些贴在墙上的,旧的奖状,都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收进一个盒子里。
墙壁,一下子变得空白,但也好像更开阔了。
傍晚,我算着时间,又去了图书馆。
我没有走到门口,只是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
就像昨天一样。
没过多久,我看到他们俩走了出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依然在讨论着什么,语桐不时地比划着,陆泽川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们没有拉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靠得很近。
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和磁场。
他们走到路口,停下来。
陆泽川把语桐的书包递给她。
然后,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语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才转过身,朝我们家的方向走来。
我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看着她轻快的步伐,看着她偶尔翘起的嘴角。
我知道,她今天很开心。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的影子在前面,小小的。
我的影子在后面,*的。
仿佛,我这一生,都在追逐着她的脚步。
从她蹒跚学步,到她背起书包。
从她第一次叫“妈妈”,到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我好像,一直在追。
追着追着,她就长大了。
大到,快要追不上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欣慰。
我放慢了脚步,掏出手机,又给老张发了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我见到那小子了。别说,咱闺女眼光还挺好。”
老张这次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哦。”
后面跟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前方。
女儿的背影,就在不远处,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我,准备好了。
故事的最后一句必须是单独的一句话,形成一个独立的段落,以创造余音绕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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