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油烟、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一张湿透的抹布,劈头盖脸地蒙了上来。
我站在外婆家老旧的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后悔了。
空气里还飘着隔壁王家炖排骨的香气,这让外婆家里的味道显得更加顽固和可悲。

“念念来了啊!快进来,就等你了!”
我妈从门里探出头,脸上是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讨好又带点卑微的笑。
这种笑,通常只在她哥哥,也就是我舅舅陈伟一家在场时才会出现。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脚下的水泥地因为常年拖拽重物,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石子,一脚踩上去,像是踩在了一个人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心上。
客厅里,人声鼎沸。
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舅妈尖着嗓子炫耀她新买的金镯子的声音,还有我那个“天之骄女”的表妹陈萌,正用一种腻得发齁的语调,跟外婆撒娇。
“外婆,你看我这新做的指甲,是现在最流行的猫眼石,好看吧?”
我舅舅陈伟,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烟雾缭绕中,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显得格外志得意满。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芒,像猎人看到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终于来了一只可以用来炫耀的猎物。
“哟,我们家的大医生来了!”
他嗓门洪亮,确保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宣告。
“协和的博士啊,就是不一样,看看这气质!”
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
所谓的气质,大概是指我脸上那因为连续值了48小时班而产生的,浓重到粉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我妈身边坐下。
她立刻紧张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用口型对我说:“笑一笑。”
我努力牵动了一下我那快要僵掉的面部肌肉。
舅妈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T恤的logo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轻飘飘地移开,继续跟身边的人说笑:“哎呀,我们家萌萌就是不会读书,不然也去考个协和,光宗耀耀祖。”
陈萌娇嗔道:“妈!人家现在做直播带货,一个月挣的钱,比当医生一年还多呢!”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上那只明晃晃的卡地亚手镯,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因为长期戴手术手套而勒出的红印,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我们家的家庭聚会。
一个大型的、流动的、永不落幕的攀比和炫耀现场。
而我,就是我舅舅陈伟最重要的展品。
一个来自普通家庭,却考上了全国最好医学院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用我来堵住所有说他家陈萌只会花钱的嘴,用我来证明他们陈家的基因就是优秀。
至于我妈当年为了供我读书,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舅舅承诺借钱给我们周转,结果至今一分没还的事,他好像早就忘了。
或者说,在他看来,用我的“荣耀”来抵那笔债,绰绰有余。
“念念啊,最近工作累不累啊?”外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干,像两截枯树枝。
“还好,外婆。”我应付道。
“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心脏又不舒服,去医院,那些小医生什么都看不出来,就让我做什么造影,吓死人。”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舅舅说,等你回来,让你给我看看,你可是协和的专家。”
我心里一阵烦躁。
我是神经外科的,不是心内科的。
而且,我只是个规培第三年的住院医,离“专家”这个词,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些话,我解释过无数次。
但他们永远听不进去。
在他们眼里,“协和的医生”就是一个万能的标签,能治百病,能解万难。
“舅舅,我不是……”
我刚想开口,陈伟就大手一挥,打断了我。
“哎,一家人,客气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我,“念念,你表妹最近老说头晕,你也顺便给她看看,是不是颈椎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陈萌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她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嘴里还在嘟囔:“哎呀,这个大哥又给我刷了个火箭……”
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随意使唤的家政服务人员,还是免费的那种。
胸口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了。
“舅舅,医院有规定,不能给亲属看病,这是为了避嫌。”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专业。
“而且,看病需要借助专业的仪器和检查,不是光靠眼睛看就能看出来的。”
陈伟的脸色沉了一下。
舅妈的笑声也停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在桌子底下,使劲掐我的大腿。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舅舅说话呢?”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舅舅是关心你表妹。”
关心?
我差点笑出声。
上次外婆半夜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我妈打电话给舅舅,让他开车送一下医院。
他说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结果第二天,我就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他正陪着某个领导在KTV里引吭高歌,桌上摆满了洋酒。
最后是我,大半夜从医院宿舍打车赶回来,把我妈和外婆送到医院,挂号,办住院,忙到天亮。
从头到尾,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现在,他倒是有脸让我给他的宝贝女儿“顺便看看”。
“陈伟啊,算了算了,”舅妈出来打圆场,她拍了拍陈萌的后背,阴阳怪气地说,“人家是大医生,忙得很,我们家萌萌这点小毛病,哪敢劳烦人家啊。”
“回头找个专家看看就行了,多花点钱的事儿。”
这话里的刺,又密又长。
我妈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不停地给我使眼色,让我道歉。
我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退让?
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我爸死得早,我妈是个没用的女人?
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欠着我们的钱,还对我们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午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桌子菜,都是我妈一大早去菜市场买来,又忙活了一上午做出来的。
舅舅一家人吃得理所当然,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陈萌更是挑剔,夹起一块排骨,看了看,又嫌弃地扔回盘子里。
“太油了,吃了长胖。”
我妈尴尬地笑了笑,“那……那喝点汤,这个汤不油。”
没人理她。
我默默地往我妈碗里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鱼。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责备。
我知道,她怪我刚才顶撞了舅舅,让她在娘家抬不起头。
可我就是不明白,这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的尊严还重要?
饭后,男人们继续打麻将。
女人们收拾碗筷。
我和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念念,你今天……太冲动了。”终于,我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怎么冲动了?”我没回头,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
“你不该那样跟你舅舅说话,他毕竟是长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转过身,手上全是泡沫,“妈,你清醒一点!他什么时候为我好过?他只是想在别人面前炫耀他有个协和博士的外甥女!他把我们当什么了?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装点门面,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那笔钱,他欠了我们十年了!十年!当年要不是为了给我凑学费,你会卖掉房子吗?我们会挤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有些失控。
我妈的眼圈红了,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别说了……别说了……”
我知道我戳到了她的痛处。
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哥哥会帮我们”的幻想,才撑过来的。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舅妈的声音。
“萌萌!萌萌你怎么了!”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
我们冲出厨房。
客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麻将桌被推翻了,麻将牌撒了一地。
我的表妹陈萌,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
舅妈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舅舅陈伟也慌了神,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地喊着:“萌萌!萌萌你醒醒啊!”
外婆直接吓得瘫坐在了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职业本能让我立刻冲了过去。
我跪在陈萌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我又凑近她的口鼻,感受不到任何呼吸。
瞳孔已经开始散大。
心脏骤停!
我的心猛地一沉。
“快!打120!”我对旁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亲戚吼道。
那人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念念!念念!”
舅舅陈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慌乱。
“你是医生!你是协和的医生!快救救她!快给她做心肺复苏!”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的脸上。
心肺复苏。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一瞬间,另一个画面,不由分说地冲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半年前,在医院的抢救室里。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也是心脏骤停。
我跪在病床上,给他做了整整半个小时的心肺复苏。
按断了三根肋骨。
人,还是没救回来。
老大爷的儿子,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冲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庸医!杀人犯!我爸好好的,就是来做个检查,怎么就死了!你把我爸的骨头都按断了!我要告你!我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后来,家属把花圈摆在了我们科室门口,天天来闹。
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赔了钱。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错,但那段时间,我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我开始失眠,做噩梦。
梦里,全是老大爷那张青紫的脸,和他儿子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医生?
那个阴影,直到现在,还笼罩着我。
而现在,我舅舅,让我给他的女儿做心肺复苏。
在这个没有任何医疗设备,没有任何法律保护,只有一群随时可能反咬你一口的“亲人”的,油腻腻的客厅里。
我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陈萌。
再看看我舅舅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荒谬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我的大脑。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比半年前那个更大的,更恶毒的陷阱。
如果我做了,陈萌救回来了,皆大欢喜。我就是他们陈家的大恩人。但从此以后,他们会更加理所当然地使唤我,压榨我。我的价值,已经被他们亲眼见证,并且可以无限透支。
如果我做了,陈萌没救回来,或者像那个老大爷一样,肋骨按断了,留下了后遗症……
我不敢想。
我毫不怀疑,我舅舅和舅妈,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头上。
他们会说:“你是协和的博士啊!你怎么可能救不回来?”
他们会说:“肯定是你没尽力!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欠了你们钱,你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他们会说:“你把我们萌萌的骨头都按断了!你就是个杀人犯!”
到时候,我将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职业上的污点,而是来自整个家族的,永无止境的唾骂和诅咒。
我妈,也将会被他们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赌不起。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念念!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啊!”
舅舅的吼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耳膜上。
他开始用力摇晃我的身体。
“你是不是不想救她!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白养我们?
我真想笑。
是谁靠着我这个“协和博士”的名头,在外面吹牛,拉关系,谈生意?
是谁把我们母女当成抹布,用完了就扔在一边?
现在,他居然有脸说“白养”?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自私、贪婪、又愚蠢的脸。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全都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毁掉我的人生?
你们不是想让我救人吗?
你们不是觉得医生就该无条件奉献吗?
好啊。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医生,也是会生病的。
而且,病得比谁都重。
就在舅舅再次伸出手,准备来抓我领子的时候。
我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眼睛,猛地向上翻去,只剩下眼白。
我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啊……”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痛苦的呻吟。
然后,我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砰”的一声,磕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很疼。
但我顾不上了。
我蜷缩在地上,身体像一条上了岸的鱼一样,疯狂地抽搐,弹动。
我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我张开嘴,混合着唾沫的血丝,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口吐白沫。
这下,更像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的舅舅,此刻也愣在了原地,伸着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妈。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抱着我,哭声都变了调。
“念念你醒醒啊!你别吓妈妈啊!”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我的脸上。
对不起,妈。
我在心里默念。
原谅我,用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来保护我们。
“这……这是怎么了?”
“羊……羊癫疯?”
“快!快再打个120!就说这里有两个病人!”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骚乱的中心,从陈萌,变成了我。
我舅舅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看地上的陈萌,又看看在地上抽搐的我。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措的表情。
他大概这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展品”,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碎”掉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变得模糊。
不是装的。
后脑勺那一下,磕得太实在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尖锐的鸣笛声。
那声音,在此刻的我听来,竟像是天籁。
……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有种回到了单位宿舍的错觉。
我动了动,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念念,你醒了?”
我妈趴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熟透的桃子。
看到我睁开眼,她喜极而泣。
“你吓死妈妈了……医生说你是……是急性应激障碍,加上低血糖,才会突然晕倒抽搐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个诊断,比“癫痫”要好得多。
至少不会影响我未来的职业生涯。
“我……我没事。”我的嗓子很干,声音沙哑。
“表妹呢?”我问。
提到陈萌,我妈的脸色暗淡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送到中心医院抢救了……医生说,送得有点晚,就算救回来,也可能……也可能……”
她没说下去,但我也明白了。
大脑缺氧超过黄金四分钟,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从陈萌倒下,到救护车来,中间耽误了至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唯一能为她做点什么的人,是我。
而我,选择了“发病”。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没有愧疚。
也没有轻松。
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病房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我舅舅陈伟,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了进来。
他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几天前还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狰狞和怨毒。
他身后跟着舅妈,也是一脸的恨意。
“陈念!”
他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装的?!”
我妈吓得赶紧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哥,你干什么!念念才刚醒过来,她也是病人!”
“病人?”舅舅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我妈。
我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给我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问你,你是不是装的?!你就是故意的!你眼睁睁地看着萌萌死,你见死不救!”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走廊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突然就不那么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快意的平静。
你看。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幸好,我提前“病”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你说话啊!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杀人凶手!”
他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都愣住了,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师兄,林乔。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医院的保安。
“这里是病房,请你保持安静,立刻出去!”林乔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舅舅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来干涉。
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起来。
“你谁啊你?我教训我外甥女,关你屁事!”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林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她现在是我的病人,在我的地盘上,就归我管。”
“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在这里大声喧哗,甚至动手伤人,我就立刻报警。”
他说着,对那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舅舅身边。
那架势,只要舅舅再敢有任何异动,他们就会立刻把他架出去。
舅舅被这阵仗镇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在医院里,我这个平时任他拿捏的外甥女,居然还有“靠山”。
他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了半截。
“你……你们……”他指着我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先生,”林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我知道你女儿现在情况很危急,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是,你的外甥女陈念,她也是病人。”
“她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多项生理指标都处于临界值,长期疲劳、营养不良,加上突发性的精神刺激,才导致了这次的晕厥和惊厥样发作。”
“简单来说,她把自己累垮了。”
“你现在这样对她,只会加重她的病情。如果你真的还当她是你的亲人,就请你让她好好休息。”
林...乔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把舅舅所有能说的话,全都堵死了。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在说:你等着,这事没完。
然后,他一甩手,带着还在旁边抹眼泪的舅妈,愤愤地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我妈还愣在原地,显然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林师兄,谢谢你。”我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林乔走到我床边,拿起我的病历本看了看,眉头微蹙。
“你这身体,不要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规培医生,不都这样吗?”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帮我掖了掖被角。
“你舅舅那边……”他有些迟疑。
“没事,”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我。”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妈这才回过神来,她走到我身边,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念念,妈知道,你心里苦。”
“妈对不起你……是妈没用,护不住你……”
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在她心里,她那个哥哥,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们母女俩,在病房里,抱着哭成了一团。
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委屈,都一次性哭出来。
……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舅舅一家,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妈每天都来陪我,给我送她亲手做的饭菜。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事,聊我爸还在世时的光景,聊她这些年在娘家受的委屈。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妈不是懦弱。
她只是,太孤独了。
我爸去世后,她一个女人,拉扯着我,舅舅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才会一再地忍让,一再地妥协。
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用了一种她认为对的方式,在保护我。
出院那天,林乔来送我。
“想好了吗?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还没,”我摇摇头,“可能……会换个环境吧。”
这个城市,这家医院,承载了我太多的梦想,也留下了我太多的伤痛。
或许,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我笑了笑,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明年规培结束,打算回老家,那边新开了一家医院,正在招人。”
我愣了一下。
“我老家,在江南的一个小城,风景很好,生活节奏也很慢。”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而真诚。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考虑一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好啊,”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那个逼仄的出租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舅舅一家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我妈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行李。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外婆家。
外婆因为受了惊吓,也病倒了,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念念……”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反手握住她干枯的手。
“外婆,你好好保重身体。”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怨恨。
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从外婆家出来,我妈告诉我,陈萌的情况很不好。
虽然命保住了,但成了植物人。
舅舅的公司,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也快破产了。
舅妈受不了这个打击,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了。
短短几天,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家,就这么散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果报应吗?
或许吧。
我只知道,从我决定“发病”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和我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窗外,熟悉的城市,在飞速地后退。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火,一点点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心里,竟没有一丝留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乔发来的信息。
“到了吗?”
我笑了笑,回他:“在路上了。”
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开满了油菜花的原野,金灿灿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春天快到了,我在等你。”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我妈的肩膀上。
火车穿过长长的隧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灿烂的阳光,洒了进来,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我的人生,也一样。
关于我舅舅陈伟一家的后续,大多是我妈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陈萌成了植物人后,高昂的医疗费用和护理费用,像一个无底洞,迅速掏空了他们本就不多的积蓄。
舅舅的公司最终还是破产了,背上了一屁股的债。
为了给陈萌治病,也为了躲债,他们卖掉了城里的大房子,搬回了乡下的老宅。
舅妈的精神彻底垮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就坐在陈萌的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拭身体,嘴里念叨着:“萌萌,你快醒醒啊,妈带你去买新衣服……”
糊涂的时候,她就跑到村口,见人就抓着说:“我女儿是协和的博士!我女儿是大明星!你们都得尊敬她!”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而我舅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开始四处打零工,工地上搬砖,饭店里洗盘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赚来的钱,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全都用在了陈萌的治疗上。
他不再抽软中华,不再穿名牌,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佝偻着背,像一只被生活压垮了的骆驼。
有一次,我妈回老家给外婆上坟,在镇上碰到了他。
他正在给一家餐馆送外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穿着油腻腻的工装。
看到我妈,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下意识地想把脸转过去。
我妈叫住了他。
“哥。”
他停下车,局促地站在那里,双手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使劲地搓着。
“……唉。”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萌萌……还是老样子。”
“钱……够用吗?”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想塞给他。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
“不用!不用!”他连连摆手,“那笔钱……当年那笔钱……我对不起你们。”
他低下头,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眼圈红了。
“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是我把这个家……作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妈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
她把钱放在他的电动车车座上,轻声说:“哥,都过去了。”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会心软。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有些坎,也需要自己去跨。
听我妈讲完这些,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这个结局。
同情?解气?还是悲哀?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一个家庭的兴衰,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而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做出了那个看似荒唐,却最终拯救了我和我妈的决定。
我从不后悔。
来到江南的这座小城后,我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空气是湿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生活节奏很慢,人们说话都是吴侬软语,温和而有礼。
我在林乔介绍的那家新医院,找了一份工作。
虽然没有协和那么高的平台,那么大的名气,但这里的同事关系很融洽,医患关系也相对和谐。
我不再需要每天紧绷着神经,担心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投诉,被辱骂。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学*,去思考,去感受生活。
我和林乔,也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是个很温暖的人,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曾经灰暗的世界。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在我下夜班的时候,无论多晚,都开车来接我。
他会陪着我,去吃遍小城里所有好吃的东西,去逛遍所有好玩的地方。
他用他的爱,一点一点地,治愈了我心里的伤。
我妈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生活。
她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报了一个舞蹈班,每天都去跳舞,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网购,学会了发朋友圈。
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也灿烂了很多。
我们租了一个带小院子的房子。
春天,我们在院子里种满了花。
夏天,我们坐在葡萄架下,吃着西瓜,吹着晚风。
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屋子都是香的。
冬天,我们围着小火炉,煮一壶热茶,看窗外雪花纷飞。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北京,想起那个拥挤的出租屋,想起协和医院里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
那些记忆,像一部黑白电影,在我脑海里,偶尔闪回。
但我已经能够很平静地,去面对它们了。
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成长的印记,但它们,再也无法束缚我了。
去年冬天,我外婆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
我和我妈,还有林乔,一起回了趟老家。
葬礼上,我又见到了舅舅。
他比上次我妈见到的时候,更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更驼了。
他默默地处理着外婆的后事,很少说话。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知道,他还在恨我。
恨我见死不救,恨我毁了他女儿的一生。
我也不指望他能原谅我。
我们之间,早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办完丧事,我们准备离开。
在村口等车的时候,舅舅追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两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已经很旧的钱。
“这个……还给你们。”他把钱递给我妈,不敢看她的眼睛。
“当年……当年我借的钱,都在这里了,还差一点,我以后……以后再还。”
我妈看着那两沓钱,没有接。
“哥,不用了。”
“不行!必须拿着!”他固执地把钱塞到我妈手里,“不拿着……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我妈叹了口气,收下了钱。
“那你……保重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刚去世的时候。
也是他,跑前跑后,帮我们处理后事。
也是他,拍着胸脯对我妈说:“妹,你放心,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金钱,是欲望,是那该死的虚荣心,让他迷失了自己,也毁掉了我们之间,那本就不算牢固的亲情。
火车再次启动,带我们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的地方。
我靠在林乔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萧瑟的枯黄,慢慢变成了连绵的青绿。
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们,也终将,在各自的轨道上,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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