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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嫁的权臣暖不热,我决定和离,给他的白月光腾位置,他却后悔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硬嫁的权臣暖不热,我决定和离,给他的白月光腾位置,他却后悔了

三载寒暑,相敬如冰。我与大周朝最年轻的权臣顾晏,是整个京城最名不副实的夫妻。他心中那轮白月光,是扎在我心口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的主人回来了。满城风雨,皆传他要为旧爱苏轻罗废妻。我没等他开口,先将一纸和离书,轻轻推到了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

灯火下,那“夫为寄命,既不相*,生离可也”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第一次没有波澜,而是掀起了惊涛。

“沈晚吟,”他声线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闹够了?”我浅浅一笑,风轻云淡:“不闹了。顾晏,和离吧。我给你和苏姑娘,腾个位置。”

(01)

三年前,我,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沈晚吟,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入主了当朝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顾晏的府邸。

这桩婚事,是圣上亲赐。一道圣旨,将手握兵权的沈家与权柄滔天的顾家牢牢绑在了一起。人人都说,这是强强联合,是天作之合。只有我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强嫁”。我嫁给了顾晏的权势,他娶了我的家世,唯独没有情爱。

成婚当晚,红烛高燃,龙凤呈祥。他揭开我的盖头,那张清隽如玉、却冷若冰霜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的喜悦。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圣命难违,委屈你了。这府中,除主母之位,其余你可自便。”

言下之意,主母之位你坐稳,但主母的心,我给不了。

那一夜,他宿在了书房。

此后三年,夜夜如此。

我曾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冰山也能捂热。我为他晨昏定省,洗手作羹汤;我为他打理府中上下,让他无后顾之忧;我为他应对各府女眷的虚与委蛇,维持着首辅夫人的端庄得体。

我学着他爱喝的雨前龙井,练着他欣赏的瘦金体,甚至将他随口一提的书卷,通宵达旦地读完,只为能与他有几句共同的话题。

可他,始终是那块捂不热的顽石。

他会客气地道一声“有劳夫人”,会在我生病时命人请来最好的太医,会按时将份例送到我的院中。他给了我作为主母的一切体面与尊重,却吝于给我一丝一毫的丈夫的温情。

他的目光总是越过我,望向不知名的远方。那双曾搅动朝堂风云的深邃眼眸,在我面前,永远平静无波,像一潭千年寒水。

我渐渐明白,他的心,不在我这儿,不在这个金碧辉煌的顾府。

京中早有传言。顾晏年少时,曾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恋人,乃是前朝礼部侍郎苏振之女,苏轻罗。后来苏家因牵涉党争,满门获罪,苏轻罗亦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发配边疆,成了官妓。

而顾晏,正是踩着苏家的废墟,一步步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这成了他人生中唯一一处为人诟病的“污点”,也成了我婚姻里一道无形的墙。

我从未问过他关于苏轻罗的事。我怕一开口,连这层“相敬如冰”的体面都维持不住。我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名字深埋心底,假装它不存在。

直到三个月前,苏轻罗回来了。

她没有死,也并非官妓。听闻是当年苏家旧部拼死将其救出,隐姓埋名,在一座小小的江南水乡里,做了个教书的女先生。如今党争的旧案被天子下令重审,苏家得以平反,她便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悄然回了京。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在为顾晏的生辰准备长寿面。厨房里热气氤氲,我亲手揉着面团,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让他来我的院里用一次晚膳。

管家福伯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复杂地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的手一顿,面团滚落在地,沾了灰。

“你说……苏姑娘回来了?”

福伯低着头:“是,刚入京,被安置在城南的别院里。老爷……已经过去了。”

那一刻,我感觉厨房里的热气瞬间散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他连生辰都忘了,或者说,他的生辰,因为那个女人的归来,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我挥挥手,让下人把面团收拾了,独自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晚,我院里的灯火亮了又熄,他终究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旧宿在书房。只是,书房的灯火,比以往熄得更晚了。我的人回报,他夜夜派人往城南别院送东西,药材、补品、衣料、珍玩,流水似的。

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府,聚焦在了我这个正室夫人的身上。人们在看,看顾首辅是要“糟糠之妻不下堂”,还是要为当年的白月光“冲冠一怒”。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一个霸占着首辅夫人之位,却连丈夫的心都得不到的可怜虫。

连我远在边关的兄长都快马加鞭寄来家书,信中只有八个字:“若受委屈,即刻归家。”

我看着兄长熟悉的笔迹,三年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化作两行清泪。

是啊,我是镇国公的女儿,我何曾需要如此卑微?

我捂不热他,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他想温暖的人,从来不是我。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中那团郁结之气,反而散了。

我开始不再关注他书房的灯火何时熄灭,不再费心研究他的喜好,不再期待他偶尔投来的一个眼神。我开始为自己而活。我翻出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单子,打理起了自己的产业;我捡起了许久未碰的马鞭,在府里的马场上纵情驰骋;我甚至开始约见一些手帕交,听听外面的新鲜事。

当我不再围着他转时,我才发现,世界原来如此广阔。

而顾晏,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那日我从马场回来,一身红衣,额上带着薄汗,神采飞扬。正巧在回廊下,与他迎面撞上。

他刚从宫里回来,还穿着繁复的朝服,神色带着一丝疲惫。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去骑马了?”他问,语气平淡。

“是。”我颔首,算是行礼。

“风大,仔细着凉。”他说着,便要与我擦肩而过。

若是从前,我定会追上去,关切地问他宫里是否顺利,是否要用些宵夜。但那天,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挺直了脊梁。

我听到他走到回廊尽头,脚步又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晚吟,苏家的事,我会处理好。你……是顾府的夫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他以为,我还在乎这个“顾夫人”的名分吗?他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和他赌气,在嫉妒苏轻罗吗?

他不懂。他从来都不懂。

他给我的,是他认为我该要的“体面”。而我要的,是他永远给不了的“真心”。

既然给不了,那我便不要了。连同这个“顾夫人”的枷锁,一并还给他。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将亲手写就的和离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02)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着,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宛如两尊沉默的雕像。

顾晏的目光,从那纸和离书上,缓缓移到了我的脸上。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淡漠,而是混杂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沈晚吟,”他一字一顿,仿佛在确认我的名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我嫁入顾府,是为‘势’。如今,顾沈两家联盟已固,圣上倚你为肱骨,家兄在边关也已站稳脚跟。这桩婚事最大的用处已经达成。至于你我之间……与其做一对怨偶,不如各自安好。”

我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他书案一角压着的一幅画卷。那画只露出一角,画的是几支清雅的梅花。我认得,那是苏轻罗的画风。

“何况,”我继续说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苏姑娘回来了。她等了你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顾首辅一诺千金,总该给她一个交代。我沈晚吟,虽非良善之辈,却也不屑于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属于你的位置?”顾晏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普天之下,谁敢说这首辅夫人的位置不属于你?”

“你敢。”我直视着他,毫不退缩,“顾晏,你的心不在我这儿,这个位置,我坐着便名不副实。三年来,我自问无愧于‘顾夫人’这个身份,也无愧于你。如今,我想做回沈晚吟。”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换了一副怎样的心肠。

“做回沈晚吟?”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然后呢?回镇国公府,让你兄长为你另择佳婿?还是你想学那些文人骚客,追求所谓的‘自由’?”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上位者对局势失控的恼怒,以及对我这种“妇人之见”的轻蔑。

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也被他这番话彻底磨灭。

原来在他心里,我提出和离,不过是女儿家的任性胡闹,是另一种想要引起他注意的手段。他从未将我视作一个可以与他平等对话的个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这便不劳首辅大人费心了。总之,这和离书我已写好,只待你落下名讳。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

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沈晚吟,”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苏家的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与她……”

“不必解释。”我打断了他,“你与她如何,是你的事。以前我是你的妻子,或许有资格过问。但从今日起,我不想问,也不关心。”

解释?若他有心解释,何至于等到今日?何至于让满城风传,让我沦为笑柄?如今我决意放手,他这迟来的“解释”,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想让我安分守己,继续做他那个体面而无用的摆设夫人罢了。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无话可说,准备迈步离开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和离之事,休要再提。你若觉得府中沉闷,明日我便让福伯把城西的温泉庄子收拾出来,你去散散心。或者,你想回国公府小住几日,也可以。”

他这是在……退让?

三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商量的语气同我说话。

但我知道,这不是妥协,这是缓兵之计。他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桩“家事”,影响到他的朝堂大计。毕竟,顾沈两家一旦因和离而生出嫌隙,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他依旧坐在书案后,面容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却丝毫未减。

“顾晏,”我轻声说,“你还是不懂。我要的不是散心,不是暂时的退让。我要的是——自由。”

“自由?”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在这吃人的世道,谁能有真正的自由?沈晚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离了顾府,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信不信,只要你前脚踏出这个门,后脚就有无数的豺狼虎豹等着将你生吞活剥!”

他的话语如冰锥,刺得我心口发疼。

是啊,他是权臣,他看得透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算计。在他眼中,我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幼稚的幻想。

“那也与你无关。”我倔强地抬起下巴,“是生是死,是我沈晚吟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顾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他身形高大,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怒火与……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色。

“沈晚吟,你当真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权势交易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当真以为,我留你在身边,只是为了一个‘顾夫人’的虚名吗?”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有些发懵。

难道……不是吗?

这三年来,他对我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难道都是我的错觉?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滚烫。

“你……”我惊得想挣脱。

他却攥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你不能走。”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至少现在,不能。”

(03)

他的话音刚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急召您入宫议事!”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顾晏攥着我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那眼神太过复杂,有警告,有压抑,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深沉。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我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瞥了一眼那红痕,眸色暗了暗,却没有说什么。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官帽,整理了一下衣冠,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和离之事,到此为止。”他走到门口,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哪里都不要去。”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赤裸裸的命令。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带起的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我站在原地,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心中一片茫然。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你当真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为了权势交易吗?”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我本已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难道,这桩冰冷的婚姻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不,不可能。

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对我有一丝情意,又怎会三年如一日地冷待我?又怎会在苏轻罗回京之后,表现出那样的关切与紧张?

他今晚的失态,以及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是想稳住我,不想让“后院起火”影响他的前朝大计罢了。

他是顾晏,是那个算无遗策、视天下为棋盘的顾首辅。在他的世界里,一切,包括婚姻和感情,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我自嘲地笑了笑,将那纸被他忽视的和离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既然他不肯签,那便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段关系了。

接下来的两天,顾晏没有回府。

听福伯说,朝中出了大事。北境的鞑靼部落突然发难,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京畿。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而负责北境防务的,正是我兄长沈毅麾下的一位副将。

一时间,朝野震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了镇国公府和我兄长。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这绝非偶然的军事失利,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矛头直指手握兵权的沈家。

我心急如焚,却被顾晏“禁足”在府中,无法回娘家打探消息。我派人送出的信,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顾府,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牢笼,第一次让我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无力。

我明白,这是顾晏的手段。他用这种方式,将我与沈家隔离开来,让我成为一座孤岛。他是想告诉我,离了他,我沈晚吟什么都不是。

我心中又气又急,却也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第三日傍晚,顾晏终于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来了我的“晚吟居”。

我正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家的事,你听说了?”他开门见山。

“首辅大人消息灵通,我一个深闺妇人,能听说什么。”我翻过一页书,语气疏淡。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你兄长已被陛下下令,暂停军职,回京接受质询。”他看着我,缓缓说道,“御史台参他一本,说他治军不严,用人失察,致使边防洞开。若罪名坐实,轻则削职夺爵,重则……满门抄斩。”

我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他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还是狠狠地沉了下去。

“所以呢?”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是来通知我,沈家这棵大树要倒了,你这桩婚事,也终于可以‘物尽其用’,划上句点了吗?”

我以为他会顺势提出解除婚约,以撇清与沈家的关系。毕竟,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然而,他却摇了摇头。

“不。”他看着我,目光深沉,“我是来告诉你,想救沈家,想救你兄长,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求我。”

(04)

“求你?”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和讥诮。

“顾首辅,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他,“我沈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父亲、我兄长,皆是为国尽忠的功臣,岂会因宵小谗言而获罪?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圣明?”顾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晚吟,你在我身边三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天子之心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次北境失利,看似是鞑靼来犯,实则是朝中有人与北境部落里应外合,故意设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扳倒你沈家,削弱军方势力,为他们自己的人上位铺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我的心上。

“你兄长沈毅,刚正不阿,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出事的副将,就是政敌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就算陛下明知其中有诈,但在‘铁证’面前,为了平息朝野物议,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他也必须有所取舍。”

“你以为,在江山社稷和一个功高震主的将领之间,陛下会选谁?”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残忍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将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是啊,我怎么忘了,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平衡、制衡,为了皇权的稳固,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被牺牲的棋子。

“那……那该怎么办?”我声音发颤,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和无助。

顾晏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我。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我这里,找到一个足以让陛下改变心意的‘筹码’。”他缓缓说道,“一个能证明沈家依然有巨大用处,并且,这用处必须与我顾晏牢牢绑定的筹码。”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什……什么筹码?”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高大的身影再次将我笼罩。

“晚吟,”他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给我生个孩子。”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一片空白。

我……我没听错吧?

他让我……给他生个孩子?

那个三年来从未踏足我卧房一步,视我如无物的男人,此刻竟然让我给他生个孩子?

“你……你说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说,”他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暧...昧的耳语只是我的错觉,“顾家与沈家,需要一个更稳固的纽带。一个流着两家血脉的子嗣,就是最好的保证。只要你有了身孕,我便有理由上奏陛下,陈情顾沈两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为了稳住我,为了朝局的安稳,陛下自然会重新考量对沈家的处置。”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孩子,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政治的工具。

是用来巩固他地位、拯救我家族的……筹码。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晏,你真是……好算计。”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与愤怒,“为了你的权势,为了你的棋局,你当真是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牺牲,是吗?”

“包括我的身体,我的尊严,甚至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

面对我的质问,他面不改色。

“这不是牺牲,这是交易。”他冷冷地纠正道,“我帮你保住沈家,你为我稳固后方。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公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可笑。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也怨了三年的男人。冷静、理智、残忍,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一字一句地问。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没有选择。”他淡淡地说,“你若还想让你兄长安然无恙地走出刑部大牢,你若还想让镇国公府百年基业不至毁于一旦,你就只能同意。”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便向外走去。

“今晚,我会来你房里。”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一丝情感,像是在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门被关上,将一室的寂静与绝望,都留给了我。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窗外,月凉如水。

我忽然想起了苏轻罗。

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来“绑”住我,绑住沈家,真的是为了朝局稳定吗?

还是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保护那个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要用我沈家的兵权,和我腹中可能存在的孩子,去为他和苏轻罗的未来,铺平所有的道路。

而我,沈晚吟,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心底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顾晏,你当真以为,你可以掌控一切吗?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自己。

我拿起那支他从未见我用过的,最艳丽的口脂,仔仔细细地涂在唇上。

镜中的女人,瞬间变得明艳而危险。

你不是要交易吗?

好。

我便陪你,好好地交易一次。

(05)

夜,深了。

晚吟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

我遣退了所有的下人,独自坐在卧房里。身上穿着的,是出嫁时母亲为我准备的最华丽的一件寝衣,薄如蝉翼的鲛绡,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并蒂莲花。

三年来,这件衣服,我从未穿过。

今晚,是它第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得见天日。

桌上温着一壶酒,是我亲自酿的桃花酿,后劲极大。

我在等。

等那个说要来,就一定会来的男人。

亥时三刻,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顾晏走了进来。

他已经沐浴过,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墨发半束,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褪去了白日里朝服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雅,却依旧掩不住那通身的疏离与冷漠。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

当他看到我这一身装束,以及那过分艳丽的红唇时,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

我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朝他盈盈一笑。那笑容,明艳,妩媚,却不带半分温度。

“首辅大人来了。”我提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酒,“奔波一日,想必累了。妾身备了薄酒,为您解乏。”

我将酒杯递到他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划过他的手背。

他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杯酒,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沈晚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必如此。”

“如此是哪般?”我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笑容更盛,“妾身只是想通了。大人说得对,这是一场交易。既然是交易,我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不是吗?”

我绕过他,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大人,”我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耳膜,“三年了,您从未踏足过妾身的卧房。今夜,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好吗?”

我能感觉到,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防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克制。极力地克制。

我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顾晏,你不是要交易吗?不是要一个孩子来做筹码吗?

那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缓缓松开他,走到床边,褪下外袍,只着那一身薄如蝉翼的寝衣,侧身躺下。

烛光透过鲛绡,将我身体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我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慵懒而魅惑:“大人,春宵苦短,还等什么?”

顾晏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充满了侵略性和危险性。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沈晚吟,”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你当真,想好了?”

“自然。”我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能为首辅大人生儿育女,是妾身的荣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将我完全禁锢在他的方寸之间。

属于他的,清冷而又霸道的气息,瞬间将我吞没。

我闭上眼,等待着那场迟来了三年的,注定没有任何温情的“交易”。

然而,预想中的侵犯,并未到来。

我只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

顾晏的眼眶,红得吓人。那双永远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着无尽的痛楚、挣扎,与……绝望。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被他这个样子,惊得呆住了。

他……怎么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低下头,不是吻我,而是将脸,深深地埋在了我的颈窝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晚吟……”

他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带着无尽破碎与哀求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救我……”

我彻底愣住了。

救他?

权倾朝野、无所不能的顾首辅,让我救他?

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推开他,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而他,却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映着我错愕的脸。

他看着我,然后,极为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信物,也不是什么珠宝。

而是一封……已经微微泛黄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将那封信,放在了我的枕边。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和离书,是休书。”他指着我三日前写的那封信,声音里是毁天灭地的平静,“沈家有难,你休了我,便可撇清关系,保全自身。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光寸寸熄灭,“可你,为什么不走?”

(06)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思考。

休书?

他说我写的那封和离书,在他眼里,是一封“休书”?

一封……让我用来在沈家大难临头时,保全自己的休书?

这是何等的荒谬!又是何等的……令人心碎。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破碎星光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故作坚强的、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表情。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碎,然后抛向了无尽的深渊。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顾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权臣的审视,不再是丈夫的冷漠,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哀恸。

“你为什么不走?”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我把路给你铺好了。你只要签了字,带着你的嫁妆,回到镇国公府,再对外宣称是我顾晏薄情寡义,是我为了苏轻罗逼你和离。如此一来,你便与这场风暴再无干系。以镇国公府的底蕴,即便你兄长被削职,沈家也不会倒。你……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还要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我备受煎熬,以为他要为白月光废妻的那几天,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他以为我提出和离,是看穿了局势,想要自保?

他以为我今晚这番作态,是在沈家倒台前,用最后的美色来换取一线生机?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委屈,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

“顾晏!”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你这个混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小人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

“我写的是和离书!不是休书!我不是要逃!我是真的不想再和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过下去了!你懂不懂!”

我哭得声嘶力竭,三年来所有的隐忍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顾晏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在了原地。他任由我抓着他的衣襟,任由我的眼泪打湿他的前胸。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措。

“不是……为了自保?”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自保?”我哭着笑了出来,“我沈晚吟的字典里,就没有‘独自苟活’这四个字!我兄长有难,我沈家有难,我只会与他们同生共死!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施舍’我一条活路吗?”

我松开他,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枕边那封泛黄的信,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还有这个!这是什么?你和苏轻罗的情书吗?你是想告诉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让我死了这条心,是吗?”

顾晏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响起:“这不是情书。”

他拿起那封信,递到我面前,亲手展开。

“这是……苏侍郎的绝笔信。”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怔怔地看着那信上的内容。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笔锋遒劲,带着一股文人的风骨。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泣血。

信中,前礼部侍郎苏振,详细记述了当年他是如何被宁王党羽陷害,伪造了与敌国通信的罪证。他知自己必死,满门难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独女苏轻罗。

信的末尾,他以血指印为誓,将女儿托付给当时还只是他门下学生的顾晏。他求顾晏,不要为他报仇,不要卷入这趟浑水,只求他能想办法,保住苏轻罗一命,让她能远离京城,平凡地活下去。

“当年,”顾晏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一丝空洞,“苏家倒台时,我官微言轻,无力回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恩师的遗命。我暗中买通了押解的官差,将轻罗从流放的队伍里换了出来,送去了江南。为了不让宁王一党发现,我必须与她断绝一切联系,甚至……要表现出对苏家倒台的‘冷漠’,乃至‘庆幸’。”

“我踩着恩师家的废墟往上爬,背负着‘忘恩负负义’的骂名,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为苏家平反,将宁王一党连根拔起。”

“三个月前,时机成熟,我呈上证据,陛下下令重审旧案。轻罗也因此得以回京。但宁王余孽并未肃清,他们视轻罗为眼中钉,因为她……知道当年一些关键的细节。我将她安置在别院,派重兵把守,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为了保护这桩陈年旧案最重要的证人。”

“我之所以频繁送东西过去,是因为她当年在流放路上伤了身子,一直体弱多病。我送的是药,是炭,是让她能活下去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我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背负着恩师的血海深仇,背负着世人的唾骂,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十余年。他所承受的,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哽咽着问,“为什么这三年来,你对我……如此冷淡?”

顾晏抬起头,看着我。

烛光下,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从未对我展露过的东西——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恐惧。

“告诉你?”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告诉你,然后让你跟我一起,活在刀尖上吗?”

“晚吟,你知不知道,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你就成了我身上唯一的软肋。宁王一党,还有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我表现得越是在乎你,他们就越会把屠刀对准你。我只有让你成为一个‘不受宠’的夫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政治牺牲品,他们才会放松警惕,你才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我不敢去你的院子,不敢与你多说一句话,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我怕我一不小心,流露出的半分温情,都会成为杀死你的利刃。”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冷漠,就能保护你。只要我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你就能在顾府这方小天地里,安稳度日。”

“可我错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没想到,我的‘保护’,却成了伤你最深的剑。我更没想到,你竟然……刚烈至此。”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我,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晚吟,算我求你。离开这里,离开我。沈家的事,我会处理。就算拼上我的一切,我也会保你兄长周全。你……不要再掺和进来了。这盘棋,太险了,你下不起。”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将所有苦楚都独自吞下,却还妄图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捂不热的顽石。

他是一座火山。

外面冰封万里,内里,却岩浆滚滚,炙热得足以焚烧一切,包括他自己。

我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然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痛苦的脸。

“顾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不走。”

(07)

顾晏的身体,在我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猛然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沈晚吟,你没听懂我的话吗?留下来,你会死的!”

“我听懂了。”我平静地回视着他,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上因几日未曾好好休息而冒出的青色胡茬,“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我才决定,不走。”

我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前所未有地清明。

“顾晏,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天。现在我告诉你,不是。”

“以前,我或许有过这样的幻想。我以为嫁给你,就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但三年的冷遇让我明白,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不想再做你羽翼下那只被动等待保护的金丝雀了。你以为的‘保护’,对我而言,是最大的‘伤害’。它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让我活得像个笑话。”

我看着他因我的话而愈发震惊的脸,继续说道:“你说的对,这盘棋很险。但你凭什么认为,我沈晚吟就下不起?”

“我是镇国公的女儿,是从小在军营里跟着兄长摸爬滚打长大的。我十三岁就能在围场上猎到一头熊,十五岁就能将一整本《兵法要略》倒背如流。我或许不如你深谙朝堂权谋,但我绝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顾晏的心里。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除了震惊,还多了一丝……陌生的光彩。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枕边人。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从今天起,我不要你‘保护’我。我要与你,并肩而立。”

“你不是要交易吗?好,我们重新谈一笔交易。”

“你帮我救出兄长,洗刷沈家的冤屈。而我,沈晚吟,以及我背后的整个镇国公府,将成为你最坚实的盟友。我们一起,揪出宁王余孽,肃清朝堂。你做你的权臣,我做你的利刃。你负责运筹帷幄,我负责……冲锋陷阵。”

“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我说完,整个卧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晏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到审视,到思索,最后,化为一抹复杂到极致的……苦笑。

“并肩而立?”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晚吟,你可知,与我并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你将没有一日安寝。意味着,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意味着,你将成为天下所有想扳倒我的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与其在你划定的‘安全’牢笼里,做一个患得患失的怨妇,我宁愿与你一起,在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

“至少那样,”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微笑,“我活得,像我自己。”

那一刻,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动容”的情绪。

他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抓住我的手腕,而是轻轻地,用指腹擦去了我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动作,笨拙而又温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谈及“孩子”和“交易”。

我们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三年来,第一次同床共枕。

没有情欲,没有旖旎,只有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在黑暗中,第一次,尝试着向对方靠近。

我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令人安心的体温。

后半夜,我做了个噩梦。梦里,兄长浑身是血地倒在刑场上,周围是无数双嘲讽的眼睛。

我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浑身冷汗。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覆在了我的额头上。

“别怕,有我。”

顾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有力。

我转过头,对上了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

“我不会让你兄长有事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我保证。”

不知为何,听了他的话,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我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顾晏,”我轻声问,“你……恨过苏侍郎吗?”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何这么问?”

“他把你推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我说,“为了一个临终嘱托,你背负了十年骂名,活得不像个人。”

身边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恨。”

“恩师于我,有知遇之恩。若无他当年破格提拔,我如今,或许还只是国子监里一个无人问津的穷学生。”

“他将他最珍视的女儿托付给我,是对我最大的信任。我若连这点信任都辜负了,那才真的是……活得不像个人。”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选择走上这条路,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我没有问他,那“不同”里,是否有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因为我知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

而我们,需要面对的,是更加凶险的未来。

“睡吧。”我轻声说,“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嗯。”他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朝我这边,挪动了一点点。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

那一夜,是我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08)

第二日,天还未亮,顾晏便已起身。

当我睁开眼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绯色官袍,玉带金钩,又恢复了那个权倾朝野、不怒自威的顾首辅模样。

“我要进宫一趟。”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今日早朝,是关键。我会想办法,将你兄长的案子,从刑部转到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

我点点头。刑部尚书是宁王一党的人,案子在他们手里,兄长绝无生路。转为三司会审,虽然依旧凶险,但至少,有了一线博弈的生机。

“我需要做什么?”我坐起身,冷静地问。

顾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需要做的,有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稳住镇国公。老国公性如烈火,我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比如……调动京畿大营的兵马。”

我心中一凛。父亲的脾气我最清楚,若被逼急了,真有可能做出兵谏之事,那便是万劫不复。

“第二,”顾晏的眼神沉了下来,“保护好苏轻罗。”

“保护她?”我有些不解。

“宁王一党在朝堂上失利,必然会用别的手段。轻罗是他们最想除掉的人。我已加派人手守住别院,但……我担心他们会用更阴险的法子。”他看着我,“你是女子,方便出入后宅。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城南别院,以探望的名义,替我……稳住她。”

“最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从她口中,问出当年她父亲交给她的那份……真正的‘罪证’,藏在何处。”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苏侍郎的绝笔信,只能证明他是被陷害的,却无法直接给宁王定罪。必须找到当年苏侍郎留下的,那份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而这份证据,很可能就在苏轻罗手中。

“好,我明白了。”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万事小心。”顾晏最后叮嘱了一句,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关切与担忧,“记住,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

时,我最痛恨的,就是他这副永远以大局为重的冷漠样子。而如今,当他将这沉重的“大局”分了一半到我的肩上时,我才真正理解了他。

原来,站在权力之巅,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我迅速起身梳洗,换上了一身素雅而不失身份的衣裳,带上几个得力的护卫,便乘车往城南别院而去。

一路上,我能明显感觉到,京城的气氛比往日紧张了许多。街上的巡逻兵士多了数倍,行色匆匆的官轿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城南别院,是一处极为清幽的所在。

我递上拜帖,很快,一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病弱之气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那双眼睛,像一泓秋水,干净,澄澈,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她就是苏轻罗。

顾晏心中那轮,皎洁了十余年的白月光。

“民女苏轻罗,见过首辅夫人。”她朝我盈盈一拜,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

“苏姑娘不必多礼。”我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闻姑娘回京,身体抱恙,我特来探望。冒昧到访,还望见谅。”

我们将彼此引入厅中,分主宾坐下。

我打量着她,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寂静。

她似乎,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柔弱。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与她外表不符的坚韧与警惕。

“夫人……”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试探,“您今日前来,是……顾大人的意思吗?”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是我自己想来。我与首辅大人夫妻一体,他心中记挂之人,我自然也该多加关照。”

我故意将“夫妻一体”四个字,咬得极重。

苏轻罗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夫人……费心了。”她低声说,“顾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无以为报。”

“苏姑娘言重了。”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顾晏这人,向来重情重义。尤其是对自己人,更是护得紧。”

我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她:“苏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来,确实是受他所托。朝中局势凶险,宁王一党亡我之心不死。顾晏需要你的帮助。”

苏轻罗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我……我一个弱女子,能帮上什么忙?”

“你能。”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

苏轻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苏姑娘,”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我兄长蒙冤入狱,沈家危在旦夕。顾晏为了保住沈家,为了与宁王一党抗衡,已经赌上了他的一切。而你,是这盘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步。你若再有隐瞒,满盘皆输的,不只是顾沈两家,还有你父亲那未雪的沉冤!”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上。

她身体一颤,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挣扎:“我不能说……我爹爹临死前交代过,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否则……会给顾大人带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与兵刃相接之声!

一个护卫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有一群刺客……冲进来了!”

我与苏轻罗,脸色同时大变。

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立刻起身,将苏轻罗护在身后,厉声喝道:“保护好苏姑娘!其余人,跟我出去迎敌!”

我抽出藏在靴中的匕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我沈晚吟,今日,便要让他们看看,镇国公府的女儿,不是好惹的!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

一群蒙面黑衣人,武功高强,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顾府的护卫虽然精锐,但对方人数众多,一时之间,竟有些抵挡不住。

“他们的目标是苏轻-罗!快,护着她从后门走!”我大声指挥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黑衣人突破了防线,径直朝着我们所在的厅堂冲了过来。

为首那人,身形极快,手中长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向我身后的苏轻罗。

“小心!”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将苏轻罗推开,自己则横过匕首,迎了上去。

“铛”的一声巨响,我的匕首被对方的长刀震飞,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长刀一转,便要朝我心口刺来。

我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我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

我睁开眼,只见顾晏手持一柄长剑,稳稳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剑,架住了那黑衣人的长刀。

“你……你怎么来了?”我惊喜交加。

“我不来,”顾晏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难道要等着给你收尸吗?”

他手腕一抖,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那黑衣人竟被他震得连连后退。

“你没事吧?”顾晏飞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焦急与后怕,是那么的真实。

“我没事。”我摇摇头。

“保护好她!”顾晏指了指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苏轻罗。

然后,他转身,长剑一挥,如**杀神,冲入了战团。

我这才发现,跟着顾晏来的,还有大批的京营兵马。刺客们很快便落了下风,被一一制服或斩杀。

为首那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便要逃走。

“想走?”顾晏冷哼一声,身形一闪,便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一直以为,顾晏只是个文臣。却没想到,他的剑法,竟如此高绝凌厉。

几十招过后,那黑衣人明显体力不支,被顾晏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顾晏上前一步,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说,谁派你来的?”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咬牙。

“不好!他要自尽!”我惊呼道。

但已经晚了。

一丝黑血,从他嘴角流下,他当场气绝身亡。

顾晏皱了皱眉,收回长剑。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在那人身上摸索了片刻,然后,掏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是宁王的‘幽狼卫’。”顾晏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向我,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苏轻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早朝之上,我提出三司会审,宁王一党极力反对。我便猜到,他们要狗急跳墙,对轻罗下手。所以一下朝,便立刻赶了过来。幸好……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心中一阵后怕。若非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轻罗,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顾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

“顾大哥!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她整个人,都软软地靠在了顾晏的怀里,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而顾晏,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没事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郎情妾意”、“英雄救美”的一幕,看着那个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柔,被他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另一个女人。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拼死相护,并肩作战,也抵不过他心中那轮白月光的一滴眼泪。

我自嘲地笑了笑,默默地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刺眼的一幕。

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的眼角余光,瞥到了苏轻罗。

她埋在顾晏怀里,那张挂着泪痕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的笑容。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09)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但我确信,我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受惊过度的弱女子该有的表情,而是一个计谋得逞的胜利者,在向我无声地炫耀。

我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滋生。

这场刺杀……会不会……

不。不可能。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苏轻罗没有理由这么做。她若想除掉我,方法多的是,何必用这种引火烧身的法子,将自己也置于险地?

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疑虑。

顾晏安抚好苏轻罗后,转身向我走来。

“晚吟,”他的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带轻罗回府,我会让京营的人一路护送。记住,从现在起,寸步不要离开她。”

“回府?”我愣了一下,“带她回顾府?”

“对。”顾晏的眼神锐利如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宁王的人,绝想不到,我会把她藏在自己家里。而且,府中有我布下的天罗地网,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我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

他要将他的白月光,带回我们的家。

以“保护”的名义。

我该作何感想?是该赞他深谋远虑,还是该笑自己……引狼入室?

“好。”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现在不是计较个人情感的时候。大局为重。

这是我答应他的。

回到顾府,我将苏轻罗安置在离我“晚吟居”不远的一处客院,并派了我最信任的丫鬟和婆子去伺候。

顾晏则一头扎进了书房,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对策,直到深夜还未出来。

我独自坐在房里,脑中反复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苏轻罗那个诡异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坐立难安。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唤来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心腹,绿绮。

“绿绮,”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吩咐道,“你去找个绝对可靠的人,去查一查今天那些刺客的尸体。”

“查尸体?”绿绮不解,“夫人,顾大人不是已经确认是宁王的‘幽狼卫’了吗?”

“我怀疑,不止。”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去查,看那些尸体里,有没有……江南口音的人。”

绿绮虽然不明白我的用意,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我依旧无法安心。

我站起身,披上一件斗篷,悄悄地走出了晚吟居,朝着苏轻罗所在的客院走去。

夜色如墨,整个顾府都静悄悄的。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客院的窗下。

窗户里,还亮着灯。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濡湿了一个小孔,凑了上去。

只见房间里,苏轻罗正坐在桌边。

她面前,站着一个伺候她的婆子。那婆子,是我亲自挑选的,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

“事情,都办妥了?”苏轻罗开口,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柔弱,而是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阴冷。

那婆子躬着身子,谄媚地笑道:“姑娘放心,都办妥了。那几个兄弟,都是江南过来的好手,演得逼真。夫人她,一点都没起疑心。”

我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果然!

这场刺-杀,竟然真的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幽狼卫的令牌呢?”苏轻罗又问。

“小的早就按您的吩咐,在行动前,塞进了领头那人的怀里。如今顾大人已经认定是宁王所为,咱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很好。”苏轻罗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递给那婆子,“这是给兄弟们的赏钱。告诉他们,这几天安分一点,等风头过去,我自会安排他们出城。”

“谢姑娘赏!”婆子接过金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苏轻罗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露出了与白天在顾晏怀中时,一模一样的,得意的笑容。

“沈晚吟……”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抢走了我的位置,抢走了我的顾大哥。现在,我要把你拥有的一切,都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顾大哥的心,是我的。这首辅夫人的位置,也该是我的。”

“你斗不过我的。”

窗外,我浑身冰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夹杂着被欺骗、被利用的巨大屈辱,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苏轻罗!

好一个清纯如白莲的蛇蝎美人!

她利用顾晏对她的愧疚,利用我对她的同情,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目的,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住进顾府,为了能离间我和顾晏,为了……最终取我而代之!

而顾晏,那个算无遗策的顾首辅,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恨!

我恨她的歹毒心肠!

我更恨自己的愚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冲进去揭穿她,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我没有人证,仅凭一段偷听来的对话,根本无法让她认罪。以她在顾晏心中的地位,他未必会信我。

我必须找到……铁证!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绿绮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

“夫人,您料事如神。”她低声说,“奴婢找人验了,那十几具尸体里,有三个,确实不是京城人士。他们的口音,还有手上常年摇橹留下的老茧,都像是……从江南水乡来的。”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心中的猜测,得到了最后的证实。

“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告诉顾大人?”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告诉他,只会打草惊蛇。”

“我要……请君入瓮。”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写完,我将信交给绿绮。

“天亮之后,你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刑部大牢,亲手交给我兄长。”

“再替我传个话给父亲,让他……按兵不动,等我的消息。”

绿-绮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夫人,您这是要……”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不是想玩吗?”

“我便陪她,玩一场大的。”

(10)

三日后,是三司会审的日子。

这三天里,顾府表面风平浪静。

我依旧每日去给苏轻罗请安,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仿佛真的将她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妹妹。

苏轻罗也继续扮演着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莲花角色,每日在我面前与顾晏上演着“情深义重”的戏码。她时而为顾晏的劳累而担忧落泪,时而又为沈家的冤屈而感同身受,演技之精湛,连我这个知情者都叹为观止。

而顾晏,似乎完全沉浸在她编织的温柔陷阱里。他对我的态度,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甚至比以前更冷。他所有的关切和温情,都给了苏轻-罗。

整个顾府的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首辅大人对苏姑娘才是真爱,我这个正室夫人,怕是很快就要被“取而代之”了。

我听着这些流言,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三司会审那天,我称病没有出门。

苏轻罗特意来看我,言语间满是“关切”。

“姐姐怎么病了?可是为沈将军的事忧心?你放心,有顾大哥在,一定会还沈将军一个清白的。”她一边说,一边亲手为我掖了掖被角,姿态亲密得像我的亲妹妹。

我虚弱地咳了两声,握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好妹妹,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嘴上却依旧谦虚:“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嘛。”

我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冷笑。

是啊,很快,我们就要做个了断了。

送走苏轻罗,我立刻起身,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

绿绮已经备好了马。

“夫人,都安排好了。大理寺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好。”我点点头,翻身上马,“走!”

公堂之上,气氛肃杀。

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三堂会审。

我兄长沈毅,穿着一身囚服,被带上堂来。他虽然形容憔-悴,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

宁王一党的人,呈上了所谓的“罪证”——一封我兄长与鞑靼首领的“通信”,以及那名叛变副将的“供词”。

人证物证俱在,局势对我兄长,极为不利。

就在刑部尚书准备宣布定罪之时,公堂之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镇国公府沈晚吟,有天大冤情,求见各位大人!”

我手持一面鸣冤鼓,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满堂皆惊。

顾晏坐在旁听席上,看到我,脸色瞬间大变。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大胆民妇,竟敢擅闯公堂!”刑部尚书怒喝道。

“大人息怒。”我将鸣冤鼓重重地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沓供状,“民妇并非擅闯,而是有新的证据,要呈给各位大人!”

“我兄长沈毅通敌一案,另有隐情!真正的幕后主使,并非宁王,而是另有其人!”

我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连宁王一党的人,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胡说八道!”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证据确凿,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惑众,大人一看便知。”

我将手中的供状,呈了上去。

那上面,是前几日参与“刺杀”苏轻罗的,那几个江南杀手的画押供词。他们详细供述了,是如何受苏轻罗指使,伪装成刺客,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不仅如此,”我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民妇还有人证!”

我话音刚落,几个大理寺的官差,便押着那个我从苏轻-罗房中见过的老妈子,以及几个被我兄长暗中策反的“幽狼卫”,走了上来。

他们将苏轻罗如何收买他们,如何策划刺杀,如何伪造令牌嫁祸宁王,如何妄图借此入住顾府、离间我们夫妻感情、最终达到窃取首辅夫人之位的目的,全都一五一十地,供述了出来。

证据链,完整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旁听席上,那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男人——顾晏。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不敢置信。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恍然,有悔恨,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他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

被他保护了十余年,愧疚了十余年,甚至不惜为此冷落发妻的“白月光”,竟然是一条,最毒的毒蛇。

而我,他那个被他认为“天真”、“幼稚”、“下不起棋”的妻子,却在无声无息之间,布下了这样一个惊天大局,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就在这时,公堂外,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首辅大人!不好了!苏姑娘……苏姑娘她带着您书房里的一份机密文书,从后门逃跑了!”

福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顾晏猛地站起身。

而我,却笑了。

“顾晏,”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公堂,“你现在才明白,已经晚了。”

“你以为,她只是想做首辅夫人吗?”

“你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是宁王的人。她回京,接近你,博取你的同情与信任,为的,根本不是什么旧情,而是你书房里,那份真正的……兵防图!”

“我兄长通敌是假,她苏轻罗,里通外合,卖国求荣,才是真!”

我最后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公堂之上,轰然炸响!

顾晏的脸,血色尽褪。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椅子,才没有倒下。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曾经搅弄风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毁天灭地的……悔恨。

最终,苏轻罗在城门被我兄长率人截获,人赃并获。宁王一党因通敌叛国之罪,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沈家冤屈得雪,兄长官复原职,镇国公府的声望,更胜从前。

而顾晏,因“用人不察”、“家事不严”,被圣上夺去了半数权柄,闭门思过。

他没有来找我。

那张我最初写就的和离书,被他用一道首辅的加急令,从京兆府尹那里取了回来,送还到了我的手上。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他亲笔写就的“放妻书”。

他说,他负我良多,无颜再见。从此,愿放我自由,婚嫁不问,惟愿我……此生安好。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将它与那张和离书,一起,投进了火盆。

看着跳动的火焰,将那些字迹吞噬,我忽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我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选择留在了顾府。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以主母的身份,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这座曾经带给我无尽压抑的府邸,将它变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一个月后,顾晏“思过”结束。

那晚,他站在了“晚吟居”的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开门。

天亮时,他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依旧是,站了一夜。

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

风雨无阻。

他没有求我原谅,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这种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忏悔。

第七日,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我推开门,看到他站在漫天风雪里,一身玄衣,落满了白雪,像**孤寂的望妻石。

看到我,他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乞求的微光。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侧过身,让开了门。

“外面冷,”我淡淡地说,“进来喝杯热茶吧。”

他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全文完】

历史升杜与价值总结: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婚姻往往是权力的筹码,情感沦为政治的附庸。沈晚吟与顾晏的故事,是无数政治联姻的缩影,却又超脱其上。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强嫁”、“白月光”与“后悔”的爱恨纠葛,更是一个女性在父权与夫权的夹缝中,如何从依附走向独立,从棋子变为棋手的觉醒史诗。故事的核心,不在于顾晏最后的“悔”,而在于沈晚吟最终的“得”——她得到的不是一个回心转意的丈夫,而是找回了真正的自我,赢得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与尊严。历史的长河中,无数女性被淹没在“某夫人”的称号之下,而沈晚吟,最终让世人记住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这或许是野史传奇中最动人的一笔:真正的“爽”,不是征服男人,而是征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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