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中唐的月光，如一层薄纱笼罩着普救寺的西厢。贞元十六年（800 年）的那个秋夜，二十三岁的元稹倚栏望月，笔尖流淌出撩人的诗句：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这四句《莺莺诗》的开篇，如同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十六岁少女崔莺莺的心扉，让她踩着诗行，翻越了礼教的高墙，一头撞进这场注定潦草的情缘。
彼时的元稹，还是个寄居于寺庙的寒门书生，正为科举功名苦读。叛军骚乱的马蹄声骤然逼近，慌乱中，他意外获得了保护远房姨母一家的机会，也因此得见这位容貌倾城的表妹。清河崔氏，作为唐代残存的高门望族，象征着不可多得的社会资本。对于渴望改变命运的元稹而言，崔莺莺的出现，既是风月，亦是阶梯。他在《莺莺诗》中继续描摹：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月，牡丹经雨泣残阳。
诗中的莺莺，如带烟晓月边的夜合，似经雨残阳下的牡丹，被物化为一系列精美的意象。可这份描摹里，没有全然的沉溺，更多的是一个诗人的观察与记录，这场情事从伊始，便带着几分刻意的距离感。
三年后，贞元十九年（803 年）吏部选试的消息传来，元稹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赴京应试。在唐代士子的价值序列里，“进士及第” 与 “娶五姓女” 是两大人生理想，崔莺莺虽出身名门，却终究给不了元稹迫切需要的政治资源。而京兆尹韦夏卿的千金韦丛，恰好能满足这一切。这场取舍，无关风月，只关仕途。多年后，元稹在《梦游春七十韵》中追忆这段往事，写下 “当年初遗憾，忽忽若有失”，将那份亏欠化作淡淡的遗憾，用诗的美学为自己的选择披上一层温情的外衣 —— 这正是元稹式的忏悔：先承认过错，再用文字加以美化补偿。
同年，元稹迎娶韦丛。谁也未曾想，这桩看似功利的政治婚姻，竟成了他最重要的文学源泉。韦丛的温柔贤淑，如春雨般浸润了元稹的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元和四年（809 年），韦丛病逝，痛失爱妻的元稹，将满腔哀思倾注笔端，一系列悼亡诗喷涌而出，铸就了中国爱情诗史上的不朽篇章。《遣悲怀三首》字字泣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诗中勾勒出高门千金与贫困书生的强烈反差，韦丛变卖金钗为他沽酒、翻箱倒柜为他寻衣的细节，既是元稹的真切追忆，也暗含着他对自身寒微出身的羞耻与对韦丛的无尽感激。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往日的寻常点滴，在生死相隔后都化作锥心之痛，读来令人潸然。
更令人动容的是《离思五首》，其中
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
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
描摹韦丛晨起梳妆的娇憨之态，栩栩如生；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再现夫妻相处的闲适时光，岁月静好。而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千古绝唱，更是将对韦丛的深情推向极致，被誉为 “悼亡诗之冠”。可鲜为人知的是，这句诗竟写于韦丛去世后不久，彼时的元稹，正与蜀中才女薛涛陷入热恋。
元和四年（809 年），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蜀中，与四十一岁的女校书薛涛相遇。这位“容姿既丽，才调尤佳” 的才女，与元稹一见如故，彼此引为知音。元稹挥笔写下《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蛾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诗中将薛涛比作卓文君，暗合私奔的浪漫遐想，更盛赞其言辞灵动、文才卓绝。薛涛亦以诗回应，《池上双鸟》中: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满含对安稳相伴、组建家庭的憧憬。
两人诗词唱和，情意渐浓，那段时光，是薛涛一生中最炽热的爱恋，却是元稹情感历程中一段短暂的插曲。他在蜀中留下了诸多情诗，“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锦江诗侣遇，卓氏酒垆逢”，诗句缠绵悱恻，却始终没有半句承诺。当任期将满，元稹毫不犹豫地离开蜀中，将这段情缘抛诸脑后。薛涛终究看破了这份诗意的欺骗，晚年褪去红妆，换上道袍，独居浣花溪畔，在青灯古卷中了此残生，只留下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的怅惘。
韦丛之死，仿佛成了元稹的道德护身符。他持续书写悼亡诗，构建起深情怀念亡妻的人设。即便在与薛涛热恋期间，他也未曾停止悼亡之作，《遣悲怀三首》的后两首便写于此时：“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一边是对亡妻的深切缅怀，一边是与新欢的热烈相恋，这种看似矛盾的情感，在元稹的诗中交织共存。
大和三年（829 年），元稹赴任鄂州刺史，达到了政治生涯的顶峰，诗歌创作却逐渐衰退。有趣的是，权力最盛之时，他反而更频繁地回望过往的情感纠葛。他修订了《寄赠薛涛》，打磨着与崔莺莺、韦丛相关的诗作，试图通过完善诗艺，来修补道德上的缺憾。在他看来，文字或许能成为终极的现实，而那些潦草的生活，不过是粗糙的草稿。
元稹的一生，始终在深情与薄幸之间摇摆。他用六百余首诗，书写着对韦丛的忏悔与思念，也记录着与崔莺莺、薛涛的情感纠葛。“玲珑望秋月，朣胧入晓雾”，他的诗中，有最纯粹的深情，也有最现实的功利；有最真挚的悼亡，也有最热烈的婚外恋。那些诗句，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复杂多面的灵魂，也让千年后的我们，在品读之余，不禁唏嘘：原来最动人的诗，往往藏着最矛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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