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要解开经济学最古老、最根本的谜题：一件商品，为什么值这个价钱？ 更准确地说：价值的源泉究竟是什么？

让我们从一个经典的悖论开始：

· 水：没有它，生命无法存在。但它几乎免费。

· 钻石：除了装饰，几乎无用。但它极其昂贵。

18世纪的经济学家被这个“价值悖论”困扰。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了革命性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像一栋宏伟建筑中隐藏的裂缝，最终引出了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也催生了边际革命的反叛。

今天，我们将沿着这条裂缝深入探索，看一个看似简单的理论如何分裂出现代经济学的两大传统，又如何在我们这个数字时代获得全新的意义。

第一部分：斯密的双重价值理论——天才的洞察与内在矛盾

1. 历史现场：斯密面临的价值迷局

在斯密之前，主要有三种价值理论：

重商主义观点：价值来自稀有性（尤其是金银的稀有）

· 问题：空气稀有吗？不。但没空气人会死。为何无价？

重农学派观点（斯密在法国接触的魁奈等人）：只有农业劳动创造价值

· 逻辑：土地是唯一能产生“纯产品”的领域

· 问题：工业制品明显有价值

常识观点：价值取决于“有用性”

· 直觉正确但解释不了水与钻石悖论

斯密的突破性提问：

如果价值不来自稀有性，不单来自土地，也不直接等于有用性，那到底来自什么？

2. 《国富论》中的经典论述：从原始社会到资本社会

第一卷第四章至第七章，斯密系统阐述了他的价值理论：

第一步：区分两种价值

价值一词有两个不同的含义：有时表示特定物品的效用，有时表示该物品给予所有者购买其他货物的能力。前者可称为使用价值，后者可称为交换价值。

这简单的区分是革命性的：

· 使用价值：水很高（生存必需）

· 交换价值：水很低（市场价低）

· 矛盾点：使用价值高的，交换价值可能低，反之亦然

第二步：提出劳动价值论的原初形态

斯密最著名的段落之一：

任何物品的真实价格，即对于想要获得它的人的真实成本，就是为了获得它所付出的劳动和艰辛。

他想象了一个“原始朴素社会”：

· 狩猎部落：捕一头鹿需要两天劳动，捕一只海狸需要一天

· 那么：一头鹿交换两只海狸

· 交换比例由劳动时间决定

但斯密立刻意识到问题：

然而，一旦资本在某些人手中积累……劳动的全部产物并不总是属于劳动者。

3. 斯密的双重体系：矛盾的诞生

这是斯密思想中最深刻的裂缝所在：

体系一：原始社会的劳动价值论

价值 = 生产中耗费的劳动时间

例子：捕鹿2天 = 2×捕海狸1天

分配：劳动者获得全部产品

体系二：资本社会的“三种收入论”

价值 = 工资 + 利润 + 地租

例子：小麦价格 = 农民工资 + 农场主利润 + 地主地租

分配：劳动者、资本家、地主分享产品

斯密的困惑：

他在同一章中写道：

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发生之后……劳动的全部产物并不总是属于劳动者。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必须与雇佣他的资本所有者分享，也必须与提供土地的地主分享。

这意味着什么？

1. 斯密承认：在现实社会中，价值不由劳动单独决定

2. 但他坚持：在根本意义上，劳动仍是价值的终极源泉

3. 利润和地租是对劳动产物的扣除

这裂缝中藏着魔鬼：如果劳动创造价值，但劳动者只获得一部分，那其余部分——利润和地租——从何而来？合法吗？

第二部分：自然价格与市场价格——斯密的动态平衡模型

1. “自然价格”：斯密的价值基准点

斯密需要一个概念来解释长期价值水平，他提出了“自然价格”：

定义：

自然价格可以说是中心价格，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不断被吸引向它……它是支付地租、工资和利润所必需的价格，这些地租、工资和利润都是按照它们的自然率计算的。

数学表达（斯密未用数学，但逻辑清晰）：

自然价格 = 自然工资率 × 劳动量 + 自然利润率 × 资本量 + 自然地租率 × 土地量

关键洞察：自然价格是再生产成本，不是任意决定的。

2. 市场价格围绕自然价格波动

斯密的市场动态学：

如果市场需求 > 供给 → 市场价格 > 自然价格 → 利润上升 → 资本涌入 → 供给增加

如果市场需求 < 供给 → 市场价格 < 自然价格 → 利润下降 → 资本退出 → 供给减少

最终：市场价格趋向自然价格

生动的例子：18世纪伦敦的蜡烛市场

· 冬夜漫长，蜡烛需求增加

· 短期内价格上涨（高于自然价格）

· 蜡烛制造商获得超额利润

· 更多资本投入蜡烛制造

· 第二年冬天，供给增加，价格回落

这解释了水与钻石悖论的部分原因：

· 水的自然价格极低（容易获得）

· 钻石的自然价格极高（开采困难）

· 市场价格反映自然价格

3. “自然率”的决定因素

斯密进一步追问：什么决定工资、利润、地租的“自然率”？

工资的自然率：

· 由“社会的一般状况”决定

· 包括：社会的富裕程度（越富工资越高）、增长阶段（增长期工资上涨）、社会*俗

· 最低限度：维持工人及其家庭生存

利润的自然率：

· 难以确定，但斯密观察到趋势：随资本积累下降

· 原因：资本竞争加剧

· 对比：荷兰（资本充裕）利润率低于英国，英国低于北美殖民地

地租的自然率：

· 土地产品的“超过部分”，支付给地主的垄断价格

· 最接近现代“经济租金”概念

第三部分：裂缝的扩大——从斯密到李嘉图到马克思

1. 大卫·李嘉图：将劳动价值论推向极致

1817年，李嘉图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试图修补斯密的裂缝：

李嘉图的坚持：

即使在资本社会，商品价值也主要由劳动决定

利润和地租只是对劳动产物的分配，不影响价值决定

他的逻辑：

1. 假设所有产业资本有机构成相同（即劳动与资本比例相同）

2. 那么价值仍与劳动量成比例

3. 利润是劳动产物的扣除，但本身不创造价值

但李嘉图遇到致命难题：

· 现实：不同产业资本有机构成不同

· 例子：酿酒（资本密集型）vs 手工纺织（劳动密集型）

· 如果劳动决定价值，资本密集型产业利润率应更低

· 但现实：利润率趋于平均化

李嘉图临终承认：劳动价值论与平均利润率的矛盾，是理论的主要难题。

2. 卡尔·马克思：从裂缝中开出革命之花

1867年，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激进的解决方案：

马克思的起点：完全接受斯密的原始洞察

· 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

· 但在资本主义社会，劳动者只获得一部分

关键发展：区分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

· 具体劳动：生产特定使用价值的劳动（木匠做桌子）

· 抽象劳动：一般人类劳动，价值实体

· 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抽象人类劳动

革命性概念：剩余价值

劳动者一天劳动12小时

前6小时：创造的价值等于自己的工资（必要劳动）

后6小时：创造的价值被资本家无偿占有（剩余劳动，即剩余价值）

利润 = 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

马克思的结论：

· 利润不是资本家“管理劳动”的报酬，而是对工人劳动的剥削

· 斯密看到裂缝但保持沉默，马克思则宣布：这是体系的根本矛盾

历史连接：

马克思在伦敦大英博物馆读斯密和李嘉图的手稿时，兴奋地发现了这个裂缝。他后来写道：“古典政治经济学……不自觉地揭示了矛盾。”

3. 边际革命：完全不同的路径

1870年代，杰文斯、门格尔、瓦尔拉斯几乎同时提出：

放弃劳动价值论：

· 价值不取决于投入（劳动），而取决于产出对消费者的效用

· 边际效用决定价值：最后一单位商品带来的满足感

解决水与钻石悖论：

· 水的总效用高，但边际效用低（喝饱后不再想喝）

· 钻石的总效用低，但边际效用高（稀少，多一颗都很开心）

· 价格由边际效用决定

这完全颠倒了因果关系：

· 古典学派：成本（劳动）→价值→价格

· 边际学派：主观效用→需求→价格→决定资源配置

第四部分：现代审视——劳动价值论的当代生命力

1. 哪些部分已被证伪？

实证问题：

· 现实世界，价格与劳动量相关度不高

· 例子：古董（古代劳动少，价格高）、专利药品（研发劳动多，但定价远超成本）、明星代言（劳动少，溢价高）

理论问题：

· 资本异质性问题：不同行业资本结构不同，难以加总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 联合生产问题：一只羊同时产出肉、毛、皮，劳动如何分配？

· 自然资源问题：石油价值来自劳动还是稀缺性？

2. 哪些核心洞察依然深刻？

第一，生产视角而非流通视角

· 边际学派关注交换（主观评价）

· 劳动价值论关注生产（如何创造财富）

· 对于理解经济增长，生产视角不可或缺

第二，分配正义的规范基础

· 如果价值由劳动创造，那么劳动者应得更多

· 这为工会运动、最低工资、福利国家提供了理论依据

· 斯密裂缝中的伦理问题从未消失

第三，理解资本主义的系统性矛盾

· 马克思从劳动价值论推导出：利润率下降趋势、经济危机必然性

· 2008年金融危机后，皮凯蒂等学者重新关注资本与劳动的分配矛盾

· 劳动价值论提供了批判性分析框架

3. 数字经济的新挑战

问题一：代码的价值如何衡量？

· 程序员写一段代码：劳动时间可测

· 但价值取决于：多少人使用？解决什么问题？

· 劳动投入与最终价值可能完全脱节

问题二：平台的价值创造

· 外卖骑手送餐：直接劳动

· 平台算法匹配：几乎无边际成本

· 平台价值来自网络效应，而非直接劳动

· 斯密的框架难以解释

问题三：数据作为生产要素

· 用户的浏览数据被收集

· 数据训练AI，创造价值

· 但用户提供数据几乎无“劳动”

· 价值源泉是什么？

第五部分：现代综合尝试——价值理论的多元视角

1. 斯拉法革命：新李嘉图主义

1960年，皮埃罗·斯拉法在《用商品生产商品》中：

证明：可以在不依赖主观效用的情况下，确定相对价格和分配

方法：投入产出分析，考虑不同部门相互依赖

意义：复兴了古典学派的客观价值理论传统，但不再坚持“劳动是唯一源泉”

2. 能力学派：森对价值理论的扩展

阿马蒂亚·森提出：

价值不仅是经济概念，更是自由概念

· 劳动价值论强调生产自由（控制生产过程）

· 但更重要的是实质自由（能力扩展）

例子：

· 一个工人在血汗工厂工作：创造交换价值

· 但可能损害健康、尊严、发展能力

· 完整的人类发展观需要超越狭隘价值论

3. 复杂系统视角：价值作为涌现属性

最新研究认为：

价值是经济系统的涌现属性

· 像蚁群的智能，从简单互动中产生

· 包含：劳动投入、稀缺性、制度安排、文化意义、权力关系

这可能是斯密“看不见的手”的现代版本：

· 价值不是单一决定，而是复杂系统动态平衡的结果

第六部分：中国语境下的思考

1. 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中国实践

计划经济时期：

· 严格按劳动量定价的理论尝试

· 问题：忽视需求，造成短缺

改革开放后：

· 引入市场定价（边际效用原则）

· 但保留“按劳分配为主体”的意识形态表述

· 实践中的混合体系

2. 新时代的分配问题

劳动收入占比下降现象：

· 1990-2010年：中国劳动收入占GDP比重从53%降至47%

· 同期资本收入比重上升

· 斯密和马克思的古老问题重现

零工经济的价值创造：

· 外卖骑手：创造价值吗？如何衡量？

· 平台抽成：是合理利润还是剩余价值榨取？

· 需要新的理论框架

3. “共同富裕”的理论基础

如果接受劳动价值论的伦理内核：

· 劳动者应获得更公平的份额

· 但如何与市场经济效率兼容？

· 这是当代最前沿的政策挑战

思想实验：给iPhone定价

让我们用不同价值理论分析一部iPhone：

劳动价值论视角：

· 富士康工人劳动：组装，每人每天约生产50部

· 程序员劳动：iOS系统开发

· 设计师劳动：外观设计

· 问题：苹果利润占售价约60%，远超直接劳动成本

边际效用视角：

· 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取决于主观评价

· 有人愿意花一个月工资购买

· 价格反映稀缺性（品牌溢价、创新性）

现实定价：

· 成本加成（包含劳动成本）

· 竞争定价（参考安卓手机）

· 价值定价（基于消费者感知价值）

· 多元因素决定

本课核心启示

1. 斯密的诚实与困惑：

· 他发现劳动是价值的源泉

· 但诚实承认现实分配偏离这个理想

· 这种理论上的不彻底性，恰是思想活力的表现

2. 经济学最根本的分歧点：

· 古典传统：价值是客观的，来自生产

· 新古典传统：价值是主观的，来自交换

· 两种视角都有洞见，也都有盲点

3. 劳动价值论的永恒贡献：

· 它提出了经济学最深刻的伦理问题：谁创造了财富？谁应该获得财富？

· 即使其技术细节被证伪，这个伦理问题依然紧迫

· 在AI替代人类劳动的时代，这个问题有了新含义

4. 多元视角的必要性：

理解现代经济，需要斯密的生产视角、边际学派的交换视角、马克思的权力视角、制度学派的规则视角、复杂科学的系统视角。

没有任何单一理论能解释一切。

5. 对中国读者的特别意义：

· 中国经济学教育长期以劳动价值论为基础

· 但市场经济实践更多使用边际原则

· 理论上的张力恰是创新空间：能否发展出融合两种传统的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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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课，我们将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资本积累——经济增长的燃料》

我们将探讨：

· 斯密如何论证资本积累是增长的关键？

· 流动资本、固定资本、人力资本的区别与联系？

· 储蓄如何转化为投资？投资如何促进增长？

· 中国的高储蓄率如何解释？可持续吗？

· 在零利率甚至负利率时代，资本积累理论需要哪些修正？

这不仅是理论问题，更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就业、收入和生活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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