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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岳

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在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年），23岁的杜甫去洛阳参加进士考试，但没考上，只好回家。第二年（736年），杜甫开始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漫游生活。他去了齐、赵等地（今天的河南、河北、山东一带），这首《望岳》就是在漫游路上写的。

这首诗是杜甫年轻时候的作品，充满了青春的浪漫和激情。虽然诗里没有一个“望”字，但整首诗都是围绕“望岳”这个主题写的。从远远地望，到走近了看，再到专注地凝视，最后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杜甫把泰山那种雄伟壮观的气势写得淋漓尽致，也表达了自己不怕困难、敢于攀登、俯瞰一切的豪情壮志，整首诗充满了积极向上的精神。

杜甫一共写了三首《望岳》，每一首的风格都不一样，正好反映了他青年、中年、老年三个时期的心态变化。写泰山的《望岳》充满了积极进取的精神，代表了杜甫年轻时候那种充满活力、努力奋斗的心态，所以读起来让人感觉雄伟壮丽，整首诗的风格也显得豪迈大气。

写华山的那首《望岳》则流露出杜甫在官场失意、报国无门的无奈，代表了他中年时期那种迷茫、想要寻找平静的心态，所以这首诗显得比较委婉，情感也比较深沉。

写衡山的《望岳》可能还有一些讽喻的意思，代表了杜甫晚年时期那种内敛、顺应命运、与人为善的心态。

从这三首诗里，我们可以看出杜甫思想的变化轨迹。不过，不管他的心态怎么变，有一点始终没变，那就是他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君主的热爱。年轻时，他想为国家出力；中年时，虽然他不太顺利，但还是想着报效国家；到了晚年，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国家和朝廷。

“岱宗夫如何？泰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岱宗”就是指泰山，它也叫岱山或岱岳，是五岳之首，位于今天山东省泰安市的北部。因为泰山在五岳中地位最高，其他山都以它为首，所以又被称为“岱宗”。古代的帝王举行封禅大典，都会选在泰山，所以“岱宗”也是对泰山的一种尊称。

诗里写到第一次看到泰山时，那种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充满了猜测和惊叹的心情，被表达得非常生动形象。泰山的别名“岱”，是因为它在五岳中排第一，所以被尊称为“岱宗”。“夫如何”翻译过来就是“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夫”是个古文里常用的语气词，一般放在句子开头。在这里用“夫”字，是杜甫的一种创新，显得很特别。虽然“夫”字本身没有实际意义，但少了它，这句诗的味道就差了很多。这种巧妙的用法，真是独具匠心，就像画龙点睛一样，让整句诗活了起来。

“齐鲁青未了”在齐鲁大地上，泰山的青色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边。

这句诗是经过仔细琢磨后得出的绝妙答案。它并没有简单地从海拔高度来描述泰山的高峻，也没有像谢灵运在《泰山吟》中用“崔崒刺云天”这种比较常见的语言来形容，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出了自己的独特感受：即使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边界之外，还能远远望见泰山横亘在那里。通过这种距离上的遥远来反衬泰山的巍峨高大。泰山的南面是鲁国，北面是齐国，所以这句诗描写出的地理特征是独一无二的，写其他山时根本没法套用。明代诗人莫如忠在《登东郡望岳楼》中特别提到这句诗，认为这种写法无人能及。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大自然把神奇和秀丽都集中给了泰山，山的南北两面，一面明亮一面昏暗，截然不同。

这句诗写的是近看泰山时，看到的泰山那种神奇秀丽、高大雄伟的样子，其实就是前面“青未了”的具体描写。

“造化”就是大自然，“神秀”是指天地间的灵气和神奇秀美的景色，“钟”是聚集的意思。一个“钟”字，把大自然写活了，好像大自然是有感情的，把所有的神奇和秀美都给了泰山。

山南面朝太阳的一面叫“阳”，山北面背太阳的一面叫“阴”（一般来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因为泰山太高了，所以山的南面和北面的天色不一样，一面明亮，一面昏暗，就像被泰山“割”开了一样，所以叫“割昏晓”。这本来是很普通的自然现象，但诗人用了一个“割”字，就写出了泰山那种强大的力量。泰山因为太高了，把阳光都挡住了，山南和山北的景色都不一样。这个“割”字突出了泰山那种高大到遮天蔽日的感觉。诗人用这个字，让本来静止的泰山一下子充满了雄浑的力量，也体现了他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风格。

“荡胸生曾（层）云，决眦入归鸟”层层云雾升起，让人心胸激荡，目送归鸟回巢，眼睛都快睁裂了。

这两句诗写的是仔细凝望泰山时的景象。看到山中云雾不断翻涌，诗人的心胸也随之起伏荡漾。
“决眦”（zì）：这里的“眦”是眼眶的意思，“决”是裂开的意思。诗人因为努力睁大眼睛去远望那些飞回山林的鸟儿，眼睛都快瞪裂了。这里的“入”是“收入眼底”，也就是看到了的意思。
“决眦”这两个字用得特别传神，生动地表现出诗人在面对这神奇缥缈的景色时，完全被迷住了，就像着了魔一样，想要把眼前的美景都看个够、看个明白，于是使劲睁大眼睛去望，以至于感觉眼眶都要裂开了。这种描写让泰山的迷人景色更加生动鲜明。
“归鸟”指的是那些飞回林中巢穴的鸟儿，从这里可以知道当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但诗人还在专注地望着。这不仅展现了泰山的壮美，更体现了诗人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和赞美之情。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一定要登上泰山的最高峰，俯瞰群山，它们在我眼中都会显得渺小。

诗人写自己看到泰山后，产生了登上去的想法。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千古绝响，又一次突出了泰山的高耸入云，展现出泰山那种傲视群山的雄伟气势，同时也体现了诗人宽广的心胸和豪迈的气魄。“会当”是唐代的口语，意思是“一定要”。如果把“会当”理解成“应当”，那就不太准确了，整句诗的气势也会大打折扣。

诗人把众多小山和高大的泰山进行对比，表现出他不怕困难、敢于攀登高峰、俯瞰一切的雄心壮志。这正是杜甫能成为伟大诗人的关键，也是所有有所作为的人必须具备的品质。这也是这两句诗一直被人们传颂的原因。因为泰山的伟大不仅在于自然，还在于它所蕴含的人文精神，所以诗人渴望登上山顶的愿望，本身就具有双重意义。

整首诗虽然围绕“望”字展开，句句都在描写望泰山，但通篇没有直接用到“望”字，却能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诗人眼中的泰山。这足以说明诗人在谋篇布局和艺术构思上是多么精妙绝伦。

这首诗虽然寓意深远，但读起来只觉得诗人对名山的热爱和向往，完全看不到刻意的比喻或象征。如果要说气势磅礴、结构雄浑，后来的作品很难再超越它。

名家评价

宋·范温《潜溪诗眼》：《望岳》诗云“齐鲁青未了”，《洞庭》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如何”，虽曰乱道可也。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齐鲁青未了”五字雄盖一世。“青未了”语好，“夫如何”跌荡，非凑句也。“荡胸”语，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对下句苦。郭浚曰：他人游泰山记，千言不了，被老杜数语说尽。只言片语，说得泰岳色气凛然，为万古开天名作。句字皆能泣鬼磷而裂鬼胆。

明·王嗣奭《杜臆》：“齐鲁青未了”、“荡胸生云”、“决眦入鸟”，皆望见岱岳之高大，揣摹想象而得之，故首用“夫如何”，正想象光景，三字直管到“入归鸟”，此诗中大开合也。······集中《望岳》诗三见，独此辞愈少，力愈大，直与泰岱争衡。诗垂近千年，未有赏识者。余初亦嫌“荡胸”一联为累句，今始知其奇。钟伯敬乃谓：“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犹然俗人之见也，又谓：“定用望岳语作结，便弱便浅。”请问将用何语作结耶？

清·金圣叹《杜诗解》：

“岳”字已难着语，“望”字何处下笔？试想先生当日有题无诗时，何等惨淡经营！一字未落，却已使读者胸中、眼中隐隐隆隆具有“岳”字、“望”字。盖此题非此三字（“夫如何”）亦起不得；而此三字非此题，亦用不着也。······此起二语，皆神助之句（首句）。凡历二国，尚不尽其青，写“岳”奇绝，写“望”又奇绝。五字何曾一字是“岳”？何曾一字是“望”？而五字天造地设，恰是“望岳”二字（“齐鲁”句）。二句写“岳”。“岳”是造化间气所特钟，先生望“岳”，直算到未有岳以前，想见其胸中咄咄！“割昏晓”者，犹《史记》云：“日月所相隐辟为光明”也。一句写其从地发来，一句写其到天始尽，只十字写“岳”遂尽（“造化”二句）。翻“望”字为“凌”字已奇，乃至翻“岳”字为“众山”字，益奇也。如此作结，真有力如虎（末二句）。

清·黄周星《唐诗快》：只此五字，可以小天下矣，何小儒存乎见少也（首二句）。“割”字奇（“阴阳”句）。“入”字又奇，然“割”字人尚能用，“入”字人不能用（“决眦”句）。

清·张培仁《古欢堂集杂著》：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晚则颓放。此乃少时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诗用四层写意：首联远望之色，次联近望之势，三联细望之景，末联极望之情。上六实叙，下二虚摹。少陵以前，题咏泰山者，有谢灵运、李白之诗，谢诗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却平浅；李诗有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复。此诗遒劲峭刻，可以俯视二家矣。《龙门》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谐，盖古诗之对偶者。而其气骨峥嵘，体势雄浑，能直驾齐、梁之上。卢世㴶曰：公初登东岳，似稍紧窄，然而旷甚。后望南岳，似稍错杂，然而肃甚。固不必登峰造极，而两岳真形已落其眼底。

清·汪师韩《读杜心解》：公望岳诗凡三首，此望东岳也。越境连绵，苍峰不断，写岳势只“青未了”三字，胜人千百矣。“钟神秀”，在岳势前推出；“割昏晓”，就岳势上显出。“荡胸”、“决眦”，明逗“望”字。未联则以将来之凌眺，剔现在之遥观，是透过一层收也。······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

清·延君寿《老生常谈》：予尝谓：读《北征》诗与荆公《上仁宗书》，唐、宋有大文章，后人敛衽低首，推让不遑，不敢复言文字矣。此言出，人必谓震其长篇大作耳。不知“齐鲁青未了”才五字，《读孟尝君传》才数行，后人越发不能。古人手段，纵则长河落天，收则灵珠在握，神龙九霄，不得以大小论。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望岳》一题，若入他人手，不知作多少语，少陵只以四韵了之，弥见简劲。“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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