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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五年,儿子高中状元,宴席上掀翻桌子说:该进猪笼的是你!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死后五年,儿子高中状元,宴席上掀翻桌子说:该进猪笼的是你!(完)

我被浸猪笼的那一日,十里八乡的人都挤在河岸边看笑话。 他们都在传,裴家的那位状元夫人不守妇道,因与人私通,被夫家当场拿获。

我的夫君裴文轩,那个曾执我之手、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诺言的温润君子,此刻正亲手将我按进那只冰冷刺骨的竹笼里。 他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缱绻,只剩下名声受损后的暴怒与嫌恶。

我死后五年,儿子高中状元,宴席上掀翻桌子说:该进猪笼的是你!

“沈清宁,裴家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败坏门楣!今日,我便要替裴家清理门户!”

我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嘶吼出我的冤屈,可嘴里塞着的破布让我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冰冷的河水漫过口鼻,窒息感将我吞没。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我透过浑浊的水面,看见我那年仅五岁的儿子裴渊,正被人死死按在泥地上。

那一刻,他那双原本清澈稚嫩的眼眸里,映着我缓缓沉没的身影,却不见半点孩童该有的惊恐,唯有滔天的恨意,如野火般疯长。

再睁眼时,我已成了被困在裴府高墙内的一缕孤魂。

我眼睁睁看着裴文轩像对待牲畜一般,将渊儿用狗链拴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中的马鞭雨点般落下。 “孽种!你那个贱的娘死了,你也不配活着!”

稚嫩的脊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我的渊儿,竟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那眼神阴鸷而凶狠,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一匹蛰伏在暗夜中、伺机撕咬猎物的孤狼。

1.

我死了。 死在嫁入裴家的第六载,死在这个寒意透骨的初冬。 魂魄轻得像一片落叶,被无形的枷锁困在这座吞噬人性的宅院里,寸步难行。 我被迫成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荒诞而残忍的戏码在眼前上演。

我看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夸我贤良的婆母裴老夫人,正指挥着下人清点我嫁妆里的奇珍异宝,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贪婪的精光。 “这尊白玉观音可是前朝孤品,务必收好。还有那对点翠簪子,成色极佳,正好留给如眉戴。”

她口中的如眉,便是我的远房表妹,柳如眉。 此时,她一身素白孝衣,却柔若无骨地依偎在裴文轩怀中,软语温存:“表哥,逝者已矣,你莫要太伤心了。姐姐她……只是一时糊涂。往后,你还有我,还有渊儿呢。”

裴文轩拥紧了她,面上虽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声音却冷得掉渣:“别跟我提那个孽种!”

我的心若是我那残魂还有心的话,在此刻狠狠抽搐了一下。 孽种? 那是流着他裴家血脉的亲生骨肉啊!

我飘荡到庭院之中。 寒风如刀,割在渊儿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身躯上。他被粗麻绳拴在槐树下,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 路过的下人们像躲避瘟神一般绕着他走,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

“瞧瞧,这就是那个荡妇生的儿子。” “小小年纪,眉眼间透着股邪气,跟他娘一样不是好东西。” “老爷吩咐了,不许给他一口饭吃,让他好好跪着反省!”

我的渊儿,我平日里捧在手心、生怕磕着碰着的宝贝,此刻却成了这府里最卑贱的尘埃。 但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幼松。

透过雕花的窗棂,他看着正厅里那对相拥取暖的男女,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下人,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烈火。 是恨。 我从未想过,这个字眼会如此深刻地烙印在一个五岁稚童的灵魂里。

我发了疯似的想冲过去抱紧他,想用这具虚无的魂体替他挡去哪怕一丝寒风。 可我一次次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触碰不到丝毫温度。 无助与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夜幕四合,裴府华灯初上,暖阁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柳如眉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裴文轩最爱的酒菜。 裴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儿媳”叫得亲热。

没人记得,院子里还拴着一个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孩子。 更没人记得,我这个刚被沉塘的原配发妻,尸骨未寒。

后半夜,冬雨淅沥。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渊儿的衣衫,他冻得浑身战栗,终于支撑不住,小小的身躯缓缓倒向泥泞。 我发出凄厉的尖叫,可声音只能消散在凄风苦雨中。

就在我以为我的孩子将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亲生父亲的冷血中时,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做贼般溜到了槐树下。 是那个负责洒扫的哑巴婆子。 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也是这偌大的裴府里,唯一还念着旧情的人。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将渊儿冰凉的身子搂进怀里,脱下自己尚存余温的外袄紧紧裹住他。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杂粮馒头,塞进渊儿手里。

渊儿似乎已经冻僵了,呆滞地看着哑巴婆子,一动不动。 婆子急得“啊啊”比划,催促他快吃。 良久,渊儿才缓缓抬起僵硬的手,捧着那个足以硌掉牙的冷馒头,小口小口地啃噬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虔诚,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两行清泪,混着雨水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进嘴里的馒头渣里。 那是苦涩的味道,也是活下去的味道。 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我的魂魄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自此开启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漫长的凌迟。

2.

我死后的第七日,正是头七回魂夜。 按规矩,裴家本该设灵堂、烧纸钱,超度亡魂。 可如今的裴府却是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洋溢着喜气。 因为今日,是裴文轩正式迎娶柳如眉进门的大喜日子。

他甚至等不及三个月的丧期,便迫不及待地以“冲喜”为名,将柳如眉扶正。 何其讽刺。 我这个正妻尸骨未寒,他却急着办喜事来冲去我留下的“晦气”。

婚礼虽未大操大办,却也礼数周全。 裴文轩身着大红喜袍,衬得那张伪善的脸愈发英俊潇洒。 柳如眉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笑意盈盈。 二人在厅堂拜过高堂,接受着满座宾客的恭贺。

而我的儿子裴渊,此刻正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柴房里。 我飘进去时,看见他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角,身上仍旧穿着那件单薄破旧的衣裳。 他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梦呓般呢喃着。

我凑近细听。 “娘……娘……” 这一声声呼唤,如钝刀割肉,将我早已破碎的心千刀万剐。 “渊儿,娘在,娘一直都在啊……” 我徒劳地伸手想要抚摸他滚烫的额头,带来的却只有一片虚无的阴冷。

外面的喧闹声、喜乐声穿墙而入,与柴房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突然,“砰”的一声,柴房门被一脚踹开。 一身酒气的管家带着两个小厮闯了进来。

“小杂种,还没死呢?夫人大发慈悲,让你去前厅敬茶!” 管家打着酒嗝,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写满了鄙夷。 渊儿烧得迷迷糊糊,一时没反应过来。 管家勃然大怒,上前狠狠一脚踹在渊儿肚子上:“装什么死!聋了?!”

渊儿像个破布娃娃般滚到一旁,痛呼一声,神智终于被疼痛唤醒了几分。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管家。 眼神里的寒意,竟让这醉酒的管家背脊一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他随即恼羞成怒:“嘿!你这牲畜还敢瞪我?反了天了!” 他挥手喝道:“把他给我架出去!”

就这样,我高烧不退的儿子,像拖死狗一样被两个成年人一路拖到了喜气洋洋的前厅。

柳如眉高坐主位,看着狼狈不堪的裴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恶毒。 她端起茶盏,娇柔地对裴文轩道:“夫君,该让渊儿给妾身敬茶了。往后啊,我便是他的母亲,定会视如己出。” 裴文轩连余光都没施舍给裴渊,只温情脉脉地看着新妇:“嗯,这家里的事,你做主便是。”

一名下人粗鲁地将茶杯塞进渊儿手里,强按着他的头颅逼他下跪。 “快跪下!给新夫人敬茶!”

裴渊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身形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荡的茶水,又缓缓抬头,看向高堂上那对宛如璧人的男女。 他的父亲,满眼宠溺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凤冠霞帔,占据着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笑里藏刀。

突然,裴渊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浮现在一张五岁的稚嫩面孔上,竟让人遍体生寒。 他端着茶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柳如眉。

柳如眉维持着慈母的假象,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 裴渊走到她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了。 下一瞬,他猛地扬手 一整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柳如眉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喜堂,柳如眉捂着脸惨叫着倒进裴文轩怀里。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惊得呆若木鸡。

裴文轩瞬间暴怒,飞起一脚将裴渊踹翻在地,怒吼震天:“牲畜!你竟敢伤你母亲!” 裴渊趴在地上,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他抬起头,满嘴是血,却咧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没有母亲!我娘死了!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这群杀人凶手!” “你这个毒妇,你也配当我娘?!”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宾客们惊恐而复杂的目光在这一家人身上来回扫视。 裴文轩的脸色青红交加,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大板,体面全无。 他气急败坏,指着裴渊对下人咆哮:“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祠堂!没有我的手谕,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我的渊儿,就这样像垃圾一样被拖了下去。 他没有再哭闹,只是用那双淬了毒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孔刻入骨髓。

我看着柳如眉红肿溃烂的脸,看着裴文轩暴跳如雷的丑态,看着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 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唯有无尽的悲凉。

我的渊儿,他才五岁啊。 他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为我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却赌上性命的复仇。 而我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在一旁无声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3.

自那日大闹喜堂后,裴渊的日子彻底坠入了阿鼻地狱。

他在阴冷的祠堂里被关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被放出来时,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本的高烧转成了肺疾,日夜咳嗽不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柳如眉对外宣称延请名医诊治,实则只让府里的庸医开了些最廉价的黄连汤硬灌下去。 那药苦涩难当,可我的渊儿每次都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他知道,只有活下去,才有以后。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病根,每逢冬日便咳喘难愈。 柳如眉坐稳了主母之位,变着法地磋磨裴渊。 克扣衣食是家常便饭。别的少爷小姐锦衣玉食,我的渊儿永远只有一碗发馊的糙米饭,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对他非打即骂。 我曾亲眼目睹管家的那个胖儿子,指着渊儿骂“野种”,将一碗狗食倒在他头上。 渊儿没有反抗,只是默默用冰冷的河水洗净污秽,仿佛早已麻木。

但我知道,这些羞辱如同带刺的荆棘,深深扎进他幼小的心脏,生根发芽。他在等,等这荆棘长成参天大树,好将今日所受之一切,加倍奉还。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像一道幽灵,在府里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游荡。 裴府上下,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嫡长子。 裴文轩更是对他视而不见,在他眼里,裴渊是他完美人生中最大的污点,是他光鲜亮丽官袍上的一块泥斑。

几年后,柳如眉诞下一子,取名裴琅。 裴琅的降生,让裴渊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裴文轩将所有的父爱都倾注在这个小儿子身上,视若珍宝。 而裴渊,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七岁那年,到了启蒙的年纪。 裴文轩重金延请城中大儒为裴琅授课。 渊儿也想读书。 他偷偷躲在学堂窗外听讲,却被裴文轩发现。 当着众人的面,裴文轩极尽羞辱之能事:“你一个罪妇之子,读什么书?你也配?给我滚回你的狗窝去!”

我看着渊儿紧攥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他没有辩驳,只是深深看了裴文轩一眼,转身离去。 此后,他再未靠近学堂半步。

我以为他认命了。 直到某夜,我看见他如狸猫般溜进了裴文轩的书房。 那是裴文轩的禁地,藏书万卷。 借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渊儿踮起脚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积灰的《三字经》。 他如获至宝,将书紧紧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溜回那个破败的小院。

点亮一盏昏暗如豆的油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 不认识的字,便用烧火的木炭在地上反复描摹,直到刻进脑子里。 原来,他从未放弃。

白天,他帮下人劈柴、挑水、扫地,只为换一口剩饭。 他竖起耳朵听识字的下人读家书,暗自记下字形。 他在厨房帮哑巴婆子烧火时,婆子会用烧火棍在地上教他写字。 他就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在黑暗中凿开了一线求知的光。

寒来暑往,日复一日。 书房的书被他一本本“偷”出,又一本本归还。 地上的炭迹写了擦,擦了写,层层叠叠。 他的手因常年劳作布满厚茧与冻疮,身体因营养不良而瘦弱矮小。 可那双眼睛,却在书卷的浸润下愈发清亮,如暗夜寒星,透着坚韧与智慧。

我常常看着他出神。 若我还在,我的渊儿本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衣衫整洁,有名师教导,无忧无虑。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像一株生在阴沟里的野草,拼命汲取着那点可怜的养分,挣扎求生。

可野草,往往拥有最顽强的生命力。一旦给它一丝阳光,它便能以燎原之势,吞噬整片荒原。

4.

光阴弹指过,转瞬已是十年。

我看着裴渊从五岁稚童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 虽然身形消瘦,但他五官长开,眉眼间依稀有着我和裴文轩的影子,却比裴文轩多了几分凛冽的锋芒。 他常年隐忍,在府中毫无存在感。 柳如眉见他是个翻不起浪的废物,也不再刻意针对。 裴文轩仕途顺遂,背靠柳家这棵大树,一路升迁至从三品吏部侍郎,裴家门楣光耀,人人艳羡。

除了我,和我的儿子。

十五岁这年,裴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裴家。 那日,他破天荒地主动跪在裴文轩面前。

“父亲,”少年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如水,“儿子年已十五,不愿再白食家中米粮,恳请父亲允我外出,自谋生路。”

裴文轩正逗弄着备受宠爱的裴琅,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哦?你想去哪?” “去从军。”

裴文轩终于正眼瞧了他一下,目光中满是审视与轻蔑。 “从军?就凭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怕是连刀都提不起,去了也是送死。” 裴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生死有命。”

裴文轩冷笑一声。 他自然不信裴渊能有什么出息,只当他是受不了府里的苦日子想逃。 也好,这个眼中钉滚得越远越好,省得看着心烦。

“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只是有一条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我裴家中人。是死是活,皆与裴府无关。他日若在外面惹了祸,休要打着我裴文轩的名号招摇撞骗。” 这是要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儿子明白。” 裴渊平静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决绝而响亮。 “多谢父亲……多年‘养育之恩’。” 最后这四个字,似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腥气。

我看着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裴府大门,背影决绝孤傲。 心痛得几乎窒息。 我知道,他不是真去从军。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光明正大逃离这座牢笼的理由。

送行的人,只有一个躲在门后偷偷抹泪的哑巴婆子。 她塞给裴渊一个包袱,里面有几个煮鸡蛋,还有她攒了半辈子的几块碎银。 裴渊对着她深深一拜。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地狱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

少年单薄的身影融入长街尽头的人流。 我的魂魄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出不去。 我只能被困在这座宅子里,不知道渊儿要去向何方,不知道他孤身一人如何生存。 我会不会……从此彻底失去他的音讯?

接下来的三年,裴渊正如投入深海的石子,再无半点消息。 裴府早已将他遗忘。 裴文轩官运亨通,升任吏部尚书。裴琅长成了一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 整个裴家沉浸在烈火烹油的繁华假象中。

直到三年后的那个暖春。 新科榜下,京城轰动。 这一届的状元郎,是个传奇。 年仅十八,连中三元,才惊艳绝,乃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此人身世成谜,只知他三年前孤身入京,寄居破庙,日间替人抄书,夜间苦读不辍。

消息传回裴府时,裴文轩正与同僚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当那个名字钻入耳中时 “新科状元,名为裴渊。”

“哐当”一声。 裴文轩手中的酒杯坠地,摔得粉碎。

“你说……那位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名讳为何?”

裴文轩的声音像是被风沙砺过,颤抖得不成调子。

“回老爷的话,是裴渊,单名一个渊字。”

那一瞬间,裴文轩的面色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血,煞白如纸。他发了疯似的冲出门去,一把夺过下人手中尚未展开的皇榜拓印。目光触及榜首那两个熟悉却又透着森然陌生的字眼时,他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

真的是他!

竟然真的是那个早已被他逐出家门、视作毕生污点的儿子!

裴府上下,瞬间如滚油入水,炸开了锅。

柳如眉手中的锦帕几乎被绞烂,她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绝无可能!那个养不熟的小牲畜……凭什么能中状元?”

裴老夫人却激动得浑身颤栗,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状元!我裴家竟又出了个状元!快!快备车派人去接!这可是光宗耀祖、泼天的富贵啊!”

在这一刻,他们极有默契地遗忘了当初是如何将裴渊如敝履般丢弃,也忘了那句决绝的“是死是活,与裴府再无瓜葛”。

如今裴渊是光芒万丈的新贵,是能让裴家门楣再高的麒麟儿,他们便理直气壮地觉得,裴渊理应回来,理应跪在祠堂认祖归宗。

裴文轩亲自领着长长的仪仗,备下厚礼,浩浩荡荡地杀向了裴渊栖身的那间破庙。

我飘在半空,心焦如焚。我既盼着裴文轩能找到他,又怕极了他真的找到。

我怕我的渊儿,会被这迟来的、虚假的荣华迷了眼,忘了那些年蚀骨的血海深仇;我更怕他面对裴文轩那虚伪的“父子情深”,会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心软。

然而,当裴文轩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时,迎接他的只有满室尘埃与空荡。

唯有那张缺了角的旧木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白纸黑字,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决绝的杀伐之气,仅八个字:

“断绝之日,恩义已绝。”

裴文轩捏着那张薄纸,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泛白。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他这是要彻底不认我这个爹!生恩养恩大于天,如今他飞黄腾达,就想甩开裴家独善其身?简直是狼心狗肺!”

他在破庙中暴跳如雷,将能砸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全然忘了当初是谁先斩断了这份父子缘。

我冷眼看着他那副虚伪至极的嘴脸,只觉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寻不到人,裴文轩只能悻悻而归。他不甘心,便动用自己吏部尚书的权柄,试图在裴渊的仕途上设卡使绊。

可他很快便绝望地发现,自己正如蚍蜉撼树。

只因裴渊在殿试之上,对答如流,见解独到,深得圣心。皇帝龙颜大悦,当即擢升他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更钦点为太子侍读。

这是何等的圣眷优渥!

满京城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未来必是入阁拜相的人物。无数豪门显贵踏破门槛,想将女儿许配给他,以此拉拢这位朝堂新贵。

但裴渊,一概回绝。

他甚至未曾入住御赐的状元府,而是自行赁了一处僻静幽深的小院。除了上朝议事,他深居简出,如同一颗高悬天际的孤星,清冷、明亮,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裴家几次三番派人上门,甚至打出“认祖归宗”的旗号,皆被挡在门外。

最后一次,裴文轩拉下老脸亲自登门,在寒风中站了整整三个时辰,连裴渊的一片衣角都没见着。

管家出来,只冷冷传了一句话:

“裴大人,我家大人有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裴府,早已恩断义绝。”

这一遭,算是彻底撕破了脸。新科状元裴渊与吏部尚书裴文轩父子反目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流言如刀,有人骂裴渊薄凉,一朝得势便不认生父;亦有人揣测,这豪门深似海,其中必有隐情。

裴文轩为了挽回声誉,开始在同僚宴饮间,明里暗里地卖惨。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含辛茹苦将逆子拉扯大,却遭背叛的可怜父亲;又提及我这个“不贞”的亡妻,是如何毁了他的一生。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竟真开始倒向他。连朝堂之上,都有御史闻风奏事,弹劾裴渊“不孝”,直言其品行有亏,不堪大任。

我看着这一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化作厉鬼去撕烂裴文轩的嘴。

可我的渊儿,他什么都不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脏水与非议。夜深人静时,我见他独坐书房,对着窗外冷月,背影孤寂得令人心碎。

就在我以为他要被这些流言蜚语压垮之时,事情竟迎来了惊天逆转。

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站出来的,竟是那个哑巴婆子。

自裴渊离府后,柳如眉便寻了个由头,将这忠仆也扫地出门。这几年,她流落城外,全靠乞讨度日。

当她听闻裴渊高中状元却遭万人唾骂时,这个大字不识、口不能言的老人,做出了一个足以震动京师的决定。

她要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设于午门之外,非有奇冤大屈,不得擅鸣。

一个衣衫褴褛、行将就木的老乞婆去敲登闻鼓,这本身便是一桩奇闻。

当那沉闷悲怆的鼓声响彻天际时,整个京城都被惊动了。

京兆尹亲自升堂审理。大堂之上,哑巴婆子跪伏在地,虽浑身颤抖如筛糠,浑浊的老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她口不能言,却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状纸。

那并非她所写,而是她磕破了头,求一位落魄秀才代笔,根据她的比划,一字一血泪地记录下来的。

状纸之上,字字泣血,详尽记录了这十年来,裴渊在裴府所遭受的非人折磨。

被当做牲畜拴在院中,数九寒天险些冻毙饿死;高烧不退无人问津,硬生生熬过来;被继母克扣衣食,被下人肆意践踏;被亲生父亲斥为“孽种”,剥夺读书识字的权利……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简直是人间炼狱。

状纸末尾,还附着一份特殊的“证词”。

那是哑巴婆子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出的一幅幅画。

画技拙劣稚嫩,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冲击力: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被胖小子将狗食扣在头上;寒冬深夜,小男孩躲在窗外瑟瑟发抖地偷听读书声;昏暗油灯下,小男孩用木炭在地上遍遍*字……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无声的控诉震撼得失了言语。

京兆尹当即传唤裴文轩。当裴文轩看到那状纸与画作时,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惨白如鬼。

他梗着脖子,矢口否认:“一派胡言!这分明是刁奴欺主!本官乃朝廷命官,饱读圣贤书,岂会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既非事实,状元郎又为何不愿认你?”京兆尹沉声质问。

“他……他定是受了奸人挑唆,这才记恨于我!”

就在裴文轩百般抵赖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是否污蔑,一验便知。”

众人回首,只见裴渊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踏入公堂。他面如冠玉,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裴渊行至堂中,对着京兆尹长揖一礼,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解开了象征荣耀的官袍,褪去中衣,将后背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嘶”

大堂之上,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之声。

那本该光洁的脊背上,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恐怖的疤痕。鞭痕、烫伤、棍伤……新伤叠着旧伤,宛如一张记录着苦难的地图,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些伤疤,无声地咆哮着,诉说着这位年轻状元郎究竟是在怎样的地狱中挣扎求生。

裴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五岁那年,父亲用马鞭抽我,骂我是不知廉耻的孽种。”

“七岁那年,冬日失足落水,继母罚我在雪地长跪一夜,双腿险些残废。”

“十岁那年,继母之子诬我偷窃珠钗,父亲下令重责三十棍,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月。”

“这十年来,我食的是馊饭,穿的是旧衣。我不曾入过一天学堂,腹中经纶,全凭偷看、偷听、偷学。”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早已面无人色的裴文轩:“裴大人,此时此刻,您还要说是污蔑吗?”

裴文轩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真相大白。

京城舆论瞬间哗然反转。之前世人有多同情裴文轩,此刻便有多唾弃他。伪善、虐待亲子、禽兽不如的骂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书房。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最终,裴文轩被革去尚书之职,贬为从五品国子监祭酒,闭门思过。对于这个视名声如命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千百倍。

而裴渊,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因其坚韧心性与悲惨遭遇,赢得了满朝文武与百姓的敬佩与同情。

风波平息后,裴渊将哑巴婆子接入府中奉养。

我看着渊儿终于洗刷了污名,讨回了公道,心中百感交集。但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隐忍十年,谋划三载,绝不仅仅是为了让裴文轩丢个官这么简单。

他要让所有手上沾着我和他血泪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裴文轩降职后,裴府的境遇真可谓是一落千丈。

昔日门庭若市的尚书府,如今门可罗雀,尽显萧条。柳如眉曾经在贵妇圈中有多风光,如今便有多狼狈,走到哪儿都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

她将满腔怨毒都归咎于裴渊,在府中歇斯底里地咒骂:“都是那个扫把星!当初就该直接掐死他!”

裴文轩则日日借酒浇愁,醉了便对柳如眉母子拳打脚踢,整个裴府终日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相比之下,我的渊儿在朝堂之上却是一路青云直上。

他虽年轻,手段却极其老辣,心思缜密深沉。他不结党,不营私,却让任何派系都不敢轻视。皇帝对他愈发倚重,太子视其为肱股之臣。

短短五年,他便从翰林院修撰一路高升,官拜正三品大理寺卿。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握生杀大权。

当他坐上那个位置时,我就知道,他复仇的利刃,终于要出鞘了。

这五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对我当年冤案的调查。暗中调阅卷宗,寻访旧人。可线索总是断得恰到好处当年的县令“意外”溺亡,那个污蔑我的货郎一家死于火灾。

幕后黑手把尾巴扫得太干净了。

我看着他深夜枯坐在案前,对着泛黄的卷宗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我知道真相!是柳如眉!是她买通货郎,伪造书信,在我安神汤里下药!还有那个叫小翠的丫鬟,她没回老家,她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

我拼命想喊,想告诉他,可阴阳两隔,他听不见。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我逼疯。

就在局面陷入死胡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主动送上了破局的关键。

是裴琅。

这些年裴文轩失势,裴琅却依旧被柳如眉惯得无法无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终在外欠下巨额赌债。柳如眉拿不出钱,走投无路的裴琅竟然想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哥。

他偷偷溜到大理寺讨钱,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裴琅恼羞成怒,在大理寺门口破口大骂:

“裴渊!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别忘了,要不是我娘,你能有今天?你娘那个贱女人早就该死!”

他骂得兴起,竟口不择言地吼出了一句惊天秘密:

“你还真以为你娘是清白的?告诉你,那都是我娘一手策划的!货郎、书信,全是我娘安排的!哈哈哈,你那个蠢爹还真信了,亲手把你娘沉塘!这就是报应!”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时泄愤的疯话,殊不知,这每一个字,都被暗处的影卫听得清清楚楚。

当亲信将这话回报给裴渊时,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手中的狼毫笔被生生捏断,墨汁晕染如黑血。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污秽焚烧殆尽。

苦寻多年的真相,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送到了面前。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寒。

“去,把裴琅给我‘请’进来。”

复仇的大网,终于收紧了。

大理寺阴暗的密室中,裴琅被五花大绑地架在刑架上。

当他看清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若罗刹的裴渊时,酒劲瞬间醒了大半,所有的嚣张气焰化为乌有。

“哥……大哥……”他牙齿打战。

“我不是你大哥。”裴渊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

裴琅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绑着,早已瘫软在地:“大……大人,我错了,我刚刚那是胡说八道……”

裴渊并未理会他的求饶,只淡淡抬手。两名面无表情的狱卒上前,将烧得通红的烙铁在裴琅面前晃了晃,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让你想起来的方法有很多,你可以一个个试。”

裴琅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哭喊着要把心肝肺都掏出来。

竹筒倒豆子一般,他将柳如眉如何设计陷害、如何伪造证据、如何下药的细节全盘托出。为了活命,他甚至主动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证:

“那个……当年帮忙下药的丫鬟小翠!我知道她在哪!我娘怕她泄密,没让她回乡,而是把她卖进了城西的暗娼馆!她现在肯定还在那儿!”

得到确切线索,裴渊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光。

他挥挥手,让人将裴琅送回裴府当然,是带着几十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回去的。这只是利息,真正的清算还在后头。

裴渊即刻点齐人马,连夜包围了城西暗娼馆。

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小翠。多年的非人折磨,早已将那个清秀丫鬟摧残得人不人鬼不鬼,形容枯槁。

当得知裴渊身份,并被承诺会为其做主时,小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跪地嚎啕大哭,将柳如眉当年如何以家人性命相逼、事后又如何过河拆桥将她推入火坑的罪行,一五一十地哭诉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次日清晨,裴渊一封奏折直达天听,奏请重审十三年前裴文轩之妻沈氏通奸冤案。

皇帝览毕奏折,龙颜震怒。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构陷忠良之后、草菅人命的恶行!

圣旨即下:命三司会审,由大理寺卿裴渊主审,刑部、都察院协审。

消息一出,满城风雨。谁也没想到,时隔十三年,这桩陈年旧案会被那个死里逃生的孩子亲自翻案。

裴府彻底乱了套。柳如眉闻讯昏死过去,裴文轩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他深知,裴渊既敢闹到御前,便是做足了万全准备。那个被他视为耻辱的儿子,如今正提着复仇的屠刀,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三司会审之日,大理寺公堂外人山人海。

裴文轩、柳如眉、裴老夫人身着囚服,戴着沉重的枷锁跪在堂下,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体面。

裴渊高居主审之位,一身官袍肃杀,面容冷峻如铁,眼中不带一丝私情,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生父祖母,而是不共戴天的仇寇。

“升堂!”

惊堂木落下,威严震慑四方。

“带人证。”

小翠被带上堂,柳如眉见状瞳孔剧震,面色惨白如纸。小翠声泪俱下地指认了当年的罪行。柳如眉尚在垂死挣扎,尖叫道:“你这贱婢!分明是你手脚不干净被我发卖,如今竟敢含血喷人!”

裴渊冷眼旁观,淡淡道:“带下一位。”

第二个人证,竟是当年那个货郎的亲弟弟。

原来那场灭口的大火并未烧死所有人,货郎弟弟侥幸逃生,隐姓埋名至今。他跪地指认:“当年是裴府管家收买我哥,事成后又要杀人灭口!我亲眼看见放火的就是他!”

紧接着,早已吓破胆的老管家被押上来,还没动刑便招了个干净:受柳如眉指使收买货郎,又亲手放火灭口。

铁证如山,柳如眉瘫软在地,再无辩驳之力。

刑部尚书厉声喝问裴文轩:“裴文轩!当年此案疑点重重,你身为丈夫不加详查便草草杀妻,究竟是何居心?!”

裴文轩冷汗如雨,嘴唇颤抖:“我……我是被猪油蒙了心!见那书信气急攻心,这才……”

“书信?”

裴渊冷笑一声,两指夹起那封泛黄的旧信,展示于众:“本官已请京中最顶尖的笔迹师傅鉴定,此信虽模仿精妙,但关键笔锋与我母亲截然不同。能模仿得如此相像,必是熟识之人。”

他目光如刀刮向柳如眉:“柳氏,你与我母亲自幼一同读书*字,对她的笔迹最是熟悉不过,是也不是?”

柳如眉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裴渊转而看向裴文轩,语带嘲讽,字字诛心:

“裴大人,你与我母亲结发六载,日夜相对。难道你会分不清枕边人的亲笔字迹?还是说……”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你并非分不清,而是根本不想分清?”

这一问,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开了裴文轩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他猛地抬头,对上裴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瞬间溃不成军。

是啊,他真的不知吗?

不。他只是不愿信罢了。或者说,他迫切需要一个借口,除掉那个出身将门、性格刚烈、处处压他一头的妻子。

我的娘家是他的登天梯,也成了他心头的刺。寒门状元娶将军之女,世人皆道他高攀,他面上感激,心底却全是自卑扭曲的恨意。

柳如眉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既能除掉强势的原配,又能迎娶温柔小意、对他唯命是从的表妹。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那些拙劣的谎言,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吐出最后的判词:

“你不是蠢,你只是坏。”

裴文轩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丑态毕露:“我错了……清宁,我对不起你啊……”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这忏悔迟到了整整十三年。

我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这出闹剧。我的心,早在当年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便已死得透透的了。

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掩藏在岁月尘埃下的罪孽构陷、谋杀、纵火、灭门,终是大白于天下。

判词如铁,字字带血。

柳如眉身为首恶,罪无可赦,判处凌迟极刑,三日后行刑;裴府老管家助纣为虐,判斩立决。 至于裴文轩,虽未亲手沾血,却身为夫主听信谗言,致发妻枉死,罪孽深重。帝念其昔日才学,免其一死,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那裴老夫人包庇纵容,亦难逃法网,念其垂暮之年,判终身圈禁于裴家老宅,由官府严加看管。

赫赫扬扬的裴府,顷刻间大厦崩塌。家产尽数抄没,往日依附的亲眷下人如鸟兽散去,昔日雕梁画栋,一夜间沦为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鬼宅。

宣判那一刻,我只看向我的渊儿。 他面如平湖,眼底无波,仿佛这滔天巨变与他毫无干系。但我知道,那座压在他心头十三年的大山,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搬开了。

柳如眉行刑那日,京中万人空巷,百姓皆欲一睹这毒妇下场。我却没有去。我不愿再污了自己的眼,只悬于裴府上空,俯瞰这曾困死我、亦曾囚禁我儿年少的樊笼。

裴文轩被押解离京那日,天降大雨,寒意透骨。 他身披枷锁,满头华发,形容枯槁如朽木,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状元郎的风姿?囚车行过长街,路旁酒楼二层,临窗独坐一人。 是裴渊。 他未看楼下囚车一眼,只是静默地自斟自饮。

似是有所感应,裴文轩在雨幕中茫然抬头,一眼便撞见了那个身影。他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大,枯唇翕动似要呼喊,喉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雨水混着浊泪,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

父子二人,隔着茫茫雨幕,遥遥对望。这是此生最后一眼,亦是永诀。

我知晓,渊儿在此并非送别,而是祭奠。 祭奠那个十三年前冬日里,在他心中彻底死去的“父亲”;也祭奠那个在无尽黑暗与折磨中,独自挣扎求存的少年自己。

从此山高路远,世间再无裴文轩,亦无父子情分,唯余血海深仇,烟消云散。

11.

大仇得报,我也该散了。可怪的是,我并未感到解脱。 我的魂魄依旧被禁锢在这座空荡的裴府,这里成了我新的囚笼,日日夜夜,我只能看着我的渊儿。

裴渊成了京城权势最盛的孤臣。 二十三岁,官拜大理寺卿,简在帝心;两年后新皇登基,他作为潜邸旧臣直入内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二十八岁那年,他已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官拜内阁首辅。

他站在了权力的巅峰,践行了年少时的誓言,将所有曾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 可他眼底的光,却一日比一日黯淡。

他始终孤身一人,拒不娶妻纳妾。无论皇帝如何赐婚,皆被他婉拒。他对人言,此生不愿为俗事所扰。但我懂他,他是怕了。母亲惨烈的结局成了他心头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他惧怕重蹈覆辙,惧怕背叛。

世人赞他为“青天”,颂他整顿吏治、推行新法。却无人知晓,每当夜深人静,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会独自回到我生前居住的院落。 那里被他封存完好,一草一木皆维持着我离世时的模样。

他常在窗下独坐,一坐便是一整夜。不言不语,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我用过的妆台,看着院中那株我亲手栽种的海棠。 我就飘在他身侧,徒劳地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川字,千百次地唤他:“渊儿,别这样,娘心疼。” 可阴阳相隔,他听不见。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被无尽的思念与死寂包裹。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孤寂,心如刀绞。 我拼尽全力报了仇,却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被永远困在了过去的噩梦里。 我该如何,才能救赎他?

12.

裴渊掌权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为我翻案。 即便当年三司会审已还我清白,他仍觉得不够。他要让天下皆知,其母沈清宁,清白贞烈,是蒙冤受难的圣洁之人。

他亲笔撰写奏章,新皇感念其忠心与身世,当即准奏。 我不止被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朝廷更下旨在故里为我立贞节牌坊。与此同时,他奏请皇帝,恢复我母族沈氏之名。

从此,世间再无裴渊。 他叫沈渊。

迁坟之日,他将我的灵柩从乱葬岗迁出,并没有葬入那个腌臜的裴家祖坟,而是葬在了他耗尽积蓄在京郊寻得的风水宝地。 几十里长路,身为首辅的他身着重孝,亲自扶灵,一步一叩,走完了全程。

当棺椁入土的那一刻,那股禁锢我多年的无形之力,竟轰然碎裂。 我不再被困于裴府,我终于可以跟随我的渊儿,去往他身边。

墓碑之上,只刻了一行字: “慈母沈氏清宁之墓,不孝子渊,立。”

安葬毕,他在墓前长跪不起。 直至日暮西山,天地间再次飘起凄风苦雨,像极了我死的那一日。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丧服,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十几年了,无论受过多重的伤、多大的辱,我从未见他落过一滴泪。 可今日,在这个只属于我们母子的一方天地,他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 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伏在冰冷的墓碑上,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

“娘……” 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 “儿子不孝……让您等了十年……” “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累……”

他一声声哭嚎,如受创的幼兽悲鸣。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抱抱他。 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我的手掌竟穿透了雨幕,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他湿漉漉的发顶。

哭声骤停。他似有所感,猛然抬头,通红的双眼茫然四顾:“娘?是您吗?” 我拼尽最后一丝魂力,凝聚身形,轻声唤道: “渊儿,娘在。”

声音轻如微风,可他听到了。他的眸子骤然亮起,像点燃了两簇火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娘……我看见您了……”

我笑着流泪,身形却开始化作点点流萤。 我知道,离别在即。 “渊儿,别怕。好好活下去。” “娶妻、生子,像个普通人一样,去感受这世间的烟火喜乐。为自己活一次。” “娘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

他惊慌地伸手抓向虚空:“娘!别走!求您别走!” 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眉眼镌刻入魂,随着漫天风雨消散。 那一刻,从未有过的轻松席卷而来。我的渊儿已经足够强大,而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将成为他余生的灯塔。

渊儿,你要好好的。

番外:沈渊篇

1.

我名沈渊。 五岁前的记忆,是带着桂花香的暖色。有母亲柔软的怀抱,有灯下温柔的读书声。她常说,渊儿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时我不懂,只爱看她笑。

可五岁那年,天塌地陷。 污名、猪笼、冰冷的河水。我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沉入水底,那一刻,那个天真的沈渊也随之一同死了。

从此,世界唯余黑白,与蚀骨之恨。 所谓的父亲成了仇寇,继母成了恶鬼。我在马鞭与折辱中像野草一样疯长,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便是复仇。 我读书、隐忍、甚至变得冷血卑劣。十五岁离家,十八岁连中三元,我踩着无数人的肩膀往上爬,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

我将仇人一个个送入地狱,为母亲洗雪沉冤。可大仇得报的那日,心中唯有荒芜。 我成了权倾天下的首辅,却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直到那日在母亲墓前,那场跨越生死的相见。 她还是那么美,对我笑着说:“渊儿,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我早已枯死的心,竟奇迹般地重新跳动。我终于明白,母亲要的不是一个复仇的厉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2.

我听了娘的话。 三十岁那年,我承了圣意,娶了一位将军之女。 她性烈如火,爽朗明媚,蛮横地闯入我冰冷的世界,将其照亮。 我们相敬如宾,继而相知相守。 后来,我也儿女双全。儿子像我般沉稳,女儿如她般娇俏。

我不再是那个阴鸷的沈渊。我会因女儿的闯祸而头疼,因儿子的进益而欢喜。闲暇时,我会陪妻子坐在那株老宅移来的海棠树下,看云卷云舒。 那是娘亲手种下的树,看着它,便觉娘还在。

我活到了八十岁,历经三朝,开创盛世,史书载我为千古名相。 临终之际,我又见到了她。 她站在光里,年轻如初,向我伸出手:“渊儿,回家了。”

我含笑闭目。 “娘,我来了。”

此生波澜,我不悔。 因为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道温柔的目光,穿透岁月,始终落在我身上。 娘,谢谢您,赐我骨血,又重塑我灵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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