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我十七岁,在县城最好的高中读高二。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也更漫长。
空气里浮动着黏稠的汗味、食堂飘来的劣质油烟味,以及,一种无处安放的、骚动的荷尔蒙的味道。

而所有这些味道的尽头,都指向一个人。
我的语文老师,陈玥。
陈玥老师是那年春天刚从师范大学分配来的,接替了我们原来那个头发花白、讲课像念经的老先生。
她来的第一天,整个高二(三)班,甚至是整个年级的男生,都感觉教室的窗户好像被擦亮了。
她太不一样了。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当时流行的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式,而是带着一点收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在雪白的脖颈上,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晃动。
“大家好,我叫陈玥,从今天起,担任大家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像山泉水滴在石板上,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软糯,和我们北方县城的粗砺格格不入。
整个班级,尤其是男生们,都看呆了。
我也不例外。
我叫李伟,一个平平无奇的男生,成绩中上,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
但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被这束光照亮了。
陈老师的课,是一种享受。
她不像别的老师那样照本宣科,她会给我们讲很多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讲《诗经》,她会告诉我们“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仅仅是爱情,更是一种对美好理想的遥远渴望。
讲鲁迅,她会模仿藤野先生的口吻,用蹩脚的日式中文说:“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的眼睛特别好看,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带着一丝清冷和忧郁,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我开始疯狂地迷恋上语文课。
我会在课前把课文预*得滚瓜烂熟,会在课堂上绞尽脑汁地思考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然后用最响亮的声音回答。
我希望她能注意到我。
她确实注意到我了。
有一次,她讲评我们的作文,我的作文被她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
“李伟同学的这篇作文,情感很真挚,描写也很细腻,大家可以学*一下。”
她念我的文字时,声音比平时更温柔。
我坐在座位上,脸颊滚烫,心脏像揣了一只兔子,疯狂地跳动着。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欣喜若狂”。
从那以后,我更加变本加厉。
我开始在日记本里写关于她的诗,写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潮湿而隐秘的情愫。
“你是四月的风,拂过我干涸的河床。”
“你的名字,是我默念千遍的咒语。”
现在看来,这些句子矫情又幼稚,但在当时,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我全部的真诚。
我甚至开始跟踪她。
当然,是远远地、小心翼翼地。
我知道她住在教师公寓三楼最东边的那一间。
我知道她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散步。
我知道她偶尔会去校门口那家“忘不了”小餐馆,只点一碗阳春面。
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窥探着我的神明在人间的每一个瞬间。
关于陈老师的传闻,学校里有很多。
有人说她家境很好,是市里某个领导的女儿,被下放到我们这个小县城来体验生活。
也有人说她丈夫是个大老板,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些传闻给我本就汹涌的内心,又添了几分波澜。
我既希望她过得幸福,又隐秘地嫉妒那个能拥有她的男人。
这种矛盾的情感,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马上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转折点发生在那个周五的下午。
最后一节是语文课,陈老师布置了一篇周记。
“主题不限,大家畅所欲言,写写你们最近的烦恼、快乐,什么都可以。”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好像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座位。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我要给她写一封信。
不是周记,是一封真正的情书。
把那些在日记本里发酵、腐烂、又重生的情感,全部告诉她。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会把我带向何方。
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否则,我会被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活活憋死。
那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个闭关修炼的疯子。
我把我所有的日记本都翻了出来,把那些写给她的诗句,一遍遍地誊抄、修改。
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美好的词汇,去形容她,去赞美她。
信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废掉的纸团在我的脚下堆成了小山。
最终,我选定了最让我满意的一版。
我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了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那是从我妹妹的文具盒里偷来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把信折成一个心形,放进一个白色的信封里。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她会知道是我。
因为那些文字,带着我独一无二的、滚烫的灵魂烙印。
周一的早晨,我揣着那封信,像揣着一个炸弹。
我的手心全是汗,每走一步,都感觉信封在我的口袋里燃烧。
早自*,语文课代表收作业。
当他走到我面前时,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我假装在书包里翻找,趁他不注意,迅速地把那封信夹在了我的周记本里。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是煎熬。
我不敢看陈老师。
每一节课,我都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认真听讲,实际上,我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她声音里的任何一丝变化。
她很正常。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她的讲解依旧生动,她甚至还点名表扬了几个同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她是不是还没看到?
还是看到了,但决定不动声色地处理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宁愿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痛骂我一顿,甚至给我一个处分。
也好过现在这种未知的、凌迟般的折磨。
终于,熬到了下午放学。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喧闹着冲出教室。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去办公室门口“偶遇”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李伟。”
是陈玥老师。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她站在我的课桌旁,手里拿着一沓周记本。
最上面的一本,就是我的。
“你留一下,有点事跟你说。”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来了,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我的周记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终于,她合上了本子,抬起头看我。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机械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的背影很纤细,走起路来,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的裙摆,像一朵晃动的云。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等待我的,会是暴风骤雨般的批评,会是通知家长的威胁,甚至,是退学的处分。
我毁了她,也毁了我自己。
走进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别的老师都已经下班了。
陈老师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坐下。
她把我的周记"本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那封心形的信,就夹在里面,像一个即将引爆的罪证。
“李伟,你最近的语文成绩,进步很大。”
她开口了,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谢老师。”我小声地回答,声音干涩。
“特别是你的作文,很有灵气。”她继续说,“看得出来,你读了很多书,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更加迷惑了。
这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先表扬,再批评?
“不过……”
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你的精力,好像没有完全放在学*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周记本上。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师……我……”
我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承认,还是该抵赖?
承认了,会是什么后果?
抵赖?那封信就摆在那里,我怎么抵赖?
陈老师没有逼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情绪很复杂。
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我错了。”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坦白。
与其被动地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地承认错误。
“我不该……”
“你不该做什么?”她打断了我。
“我不该……写那些东西。”我的声音像蚊子哼。
“哪些东西?”她追问。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讽刺。
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成年人的了然。
我的勇气,在那一抹笑意里,莫名地又滋生出来。
“就是……那封信。”我豁出去了,“老师,我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甚至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以为她会勃然大怒。
或者,至少会严厉地斥责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氣。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复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让人心疼的温柔。
“李伟,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梗着脖子回答,“我喜欢你,这不犯法吧?”
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真是又幼稚又可笑。
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陈老师被我逗笑了。
是真的笑了出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是不犯法。”她说,“但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老师和学生的规矩。”
“我不管什么规矩!”我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只知道,我看到你就会心跳加速,我看不到你就会失魂落魄!我每天想的都是你!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我像一个被点燃的炮仗,把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吼了出来。
吼完,我又后悔了。
我怎么能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我真是个混蛋。
“对不起,老师,我……”
“没关系。”她摇了摇头,示意我坐下。
“你的感情,很炽热,也很真诚。”她说,“就像你作文里写的句子一样,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竟然……没有批评我?
她竟然还……表扬了我?
我彻底蒙了。
“但是,李伟。”她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你还太小,你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崇拜,什么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
“我分得清!”我固执地反驳。
“你分不清。”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我,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会讲诗词歌赋的符号。你并不真正了解我。”
“我想了解你!”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老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周记本的封面。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眼圈,竟然有些泛红。
“你想了解我?”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再次拒绝我。
但她却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好。”
“今晚来我家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我没听错吧?
她让我……去她家?
“老师,您……”
“我家在文化路教师公寓,三单元,401。”她平静地说出了地址,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丈夫……出差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巨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我只记得,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学校的操场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夏夜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燥热。
她说,让我今晚去她家。
她说,她丈夫出差了。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这意味着什么?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可能。
她可是老师,我是学生。
她怎么会……
但如果不是,她为什么要让我去她家?还是在晚上?
我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
有兴奋,有期待,有害怕,有不安。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撕裂。
我回到家,魂不守舍地吃了晚饭。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妈,我今晚去同学家写作业,可能晚点回来。”
“哪个同学啊?”
“就……我们班长,张强。”我随便编了一个名字。
“哦,那早点回来,别太晚了。”我妈没有怀疑。
我揣着兜里仅有的五块钱,那是我的午饭钱,走出了家门。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按照她给的地址,一路向文化路走去。
我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每走一步,我都感觉离一个未知的深渊更近了一步。
教师公寓,是县城里最好的楼房之一。
红砖墙,水泥地,比我家那个破旧的筒子楼,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我找到了三单元。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摸索着,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我站在了401的门口。
那是一扇深红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福”字。
我停住了脚步。
我该敲门吗?
敲了门,会发生什么?
要不,还是回去吧。
就当这是一场梦。
我犹豫着,挣扎着。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玥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换下了一天在学校穿的连衣裙,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居家睡衣,丝绸的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和妩媚。
“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嗔怪。
“我……我以为您……”
“以我什么?”她笑了,“以为我骗你?”
“不是……”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我像一个被赦免的罪人,又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了她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除了亲戚以外的、成年女性的家。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和她身上一样的香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味,是一种……很特别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她身边的男人,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和疏离。
他就是她的丈夫吗?
那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大老板?
“别看了。”
陈老师的声音,把我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看到她正端着一杯水,向我走来。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杯子是温的。
我拘谨地在沙发的边缘坐下,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不用这么紧张。”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封信,我看了。”
她终于提起了这件事。
我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写得……很好。”
我的心,又是一颤。
“特别是那句,‘你是四月的风,拂过我干涸的河床’。”她轻声念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干涸’?”
我的脸,再次涨得通红。
“我……我随便写的。”
“是吗?”她挑了挑眉,“我倒觉得,写得很真诚。”
她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李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又来了,这个问题。
在办公室里,她已经问过一遍了。
“因为……因为您好看,您温柔,您的课讲得好……”我把能想到的所有优点,都说了一遍。
“就这些?”
“嗯。”
她摇了摇头。
“不对。”
“你说的这些,是‘崇拜’,是‘欣赏’,不是‘喜欢’。”
“那什么是喜欢?”我忍不住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县城稀疏的灯火。
“喜欢……”她望着窗外,悠悠地说,“喜欢是,你想和她一起,看尽这世间的风景,尝遍这人间的烟火。”
“是哪怕她满身缺点,你也觉得她独一无二。”
“是你想把你的所有,都与她分享,也渴望拥有她的所有。”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懂她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着我。
“你对我,是这种感觉吗?”
我迟疑了。
是吗?
我想和她一起看风景、尝烟火吗?
我想拥有她的所有吗?
我不知道。
我的喜欢,好像很简单,也很肤浅。
就是上课的时候想多看她几眼,下课的时候想和她说几句话。
就是希望她能对我笑,能表扬我。
和她说的那些,好像……不太一样。
“你看,你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清明。
“所以,你那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是幻想。”
“幻想?”
“对。”她点了点头,“你把我,当成了你青春期幻想的一个载体。你把所有美好的想象,都投射到了我的身上。你喜欢的,根本不是真实的我,而是你想象中的那个‘陈玥’。”
我沉默了。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那你呢?”我鼓起勇气,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来你家?”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有些冒犯。
我以为她会回避。
但她没有。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坦然地回答:“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幻想’。”
“什么意思?”
“你的那封信,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想起了我也曾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有过那样热烈、纯粹的感情。”
“可是后来呢?”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后来,就变成了墙上那张照片。”
我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张结婚照。
“他……对你不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好与不好,很难说。”她摇了摇头,“他会给我买漂亮的衣服,会给我很多钱,会让我住上县城里最好的房子。”
“那不就是好吗?”在我们那个年代,这些,已经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幸福的顶配了。
“是吗?”她反问我,“那你知道,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我摇了摇头。
“三个月前。”
“他每次回来,待不了三天就走。我们之间,除了钱,好像就没有别的话题了。”
“他甚至……不知道我喜欢读什么书,喜欢听什么歌,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放弃市里的工作,跑到这个小县城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我想安慰她,想抱抱她。
但我不敢。
我只能笨拙地说:“老师,您别难过。”
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勉强,也很脆弱。
“我没难过。”她说,“我只是……有点寂寞。”
“寂寞?”
“对。”她点了点头,“一个人的房子,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所以,我看到你的信,就鬼使神差地,想让你来陪我说说话。”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很……不正常吧?”她带着一丝不确定地问我。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会。”
“我只会……心疼你。”
说出“心疼”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的,心疼。
这一刻,我对她的感情,好像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浮于表面的迷恋。
而是掺杂了理解、同情,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听到我的话,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一滴眼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
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我。
“谢谢你,李伟。”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了。”
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
她给我讲了她的大学生活,讲了她和她丈夫是怎么认识的,讲了她为什么会选择当一名老师。
我也给她讲了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的梦想。
我们就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交换着彼此的秘密和心事。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女神。
我也不再是那个卑微怯懦的、满怀心事的少年。
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我们是平等的,是坦诚的。
她还给我看了她写的诗。
就写在一个普通的笔记本上,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墨香。
“我本是,江南的一株柳,却错被,栽进了北国的秋。”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吹瘦了我的等候。”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也和曾经的我一样,用文字,来安放那些无处言说的情绪。
只是,我的情绪,是少年时代无病呻吟的愁。
而她的,却是婚姻围城里,日复一日的、真实的寂寞。
“老师,您写得真好。”我由衷地赞叹。
“好吗?”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些顾影自怜的无聊文字罢了。”
“不是的!”我急切地说,“您的诗里,有真正的感情,有生命。”
“是吗?”她看着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写下去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您应该把它发表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
“发表?”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丈夫……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他觉得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东西,是‘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她模仿着她丈夫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
“他凭什么这么说!他根本就不懂你!”
“是啊。”她叹了口气,“他不懂。”
“所以,李伟。”她郑重地看着我,“你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你要永远保持你现在的样子,真诚,热烈,永远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激情。”
“你要好好学*,考上一个好的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要用你的笔,去写你想写的东西,去表达你想表达的感情。”
“不要让任何人,磨灭你的才华和灵气。”
“答应我,好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期盼和恳切。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只记得,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片鱼肚白。
我的心里,没有了来时的忐忑和燥热。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明。
那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从那以后,我和陈老师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课堂上,她依然是那个认真负责的老师,我依然是那个积极回答问题的学生。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多停留几秒。
我的回答,会让她露出会心的微笑。
她会把一些更深奥的书,悄悄地借给我看。
比如,萨特,比如,加缪。
那些在当时被列为“禁书”的、充满了存在主义哲学思辨的著作。
她会在我的周记本上,写下长长的评语。
不再是简单的“优”或“良”,而是和我探讨人生,探讨理想。
“李伟,你的思想,比你的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保持这份思考,它会是你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我的作文,几乎篇篇都是范文。
我的语文成绩,也一跃成为了全班第一。
班里的同学,都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
他们觉得,陈老师偏心我。
甚至,有一些更难听的流言蜚语,开始在私下里流传。
“喂,你听说了吗?李伟和那个新来的陈老师,关系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
“有人看到,他晚上从陈老师家出来。”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二姨家的表哥的同学,就住陈老师楼下,亲眼看见的。”
这些流言,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耳边响。
我很愤怒,我想去跟他们理论,去撕烂他们的嘴。
但是,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在晚上,从她家出来。
我去找陈老师,把这些流言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害怕。
但她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可是,这会影响您的声誉!”我急切地说。
“我的声誉,我自己清楚。”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只要我们自己,心是干净的,就没什么好怕的。”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的坦然和镇定,像一剂镇静剂,让我焦躁的心,慢慢地平复下来。
是啊。
只要我们自己是干净的,又何惧他人的污水?
那段时间,是我高中时代,最充实,也最快乐的时光。
我疯狂地阅读,疯狂地写作。
我的文字,在她的指导下,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力量。
我甚至在省里的中学生作文竞赛中,拿了一等奖。
拿着奖状和奖金,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她。
我跑到她的办公室,把奖状递给她。
“老师,我得奖了!”
她接过奖状,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好,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这都是您教得好。”
“不。”她摇了摇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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