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朝天门的雾，两路口的灯
重庆的冬天，雾总是来得不讲道理。陈山骑着电动车穿梭在两路口到朝天门的坡坡坎坎间，送完这单外卖，他今天的跑单量就能冲进站点前三。手机又响了，不是新订单，是父亲从忠县老家打来的。
“幺儿，你王嬢嬢说她们餐馆有个姑娘，人勤快……”
“爸，我在骑车，下坡，危险。”陈山匆匆挂了电话。
二十五岁，在老家已是该成家的年纪。可在这座城市，他只是一个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住在十八梯附近出租屋的外卖员。爱情？那像是解放碑橱窗里的奢侈品，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三。
订单是送到洪崖洞附近一家网红火锅店的后厨。地址绕得很，陈山提着三杯奶茶在迷宫般的楼梯间转了五分钟，终于在防火门后找到了地方——一个不到十平方米的隔间，三个配菜工正忙得脚不沾地。
“你们的外卖。”他提高嗓门。
一个扎着马尾、系着沾满红油围裙的姑娘转过头来。她脸上有被热气熏出的汗，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却很亮。“放那儿吧，谢谢。”
陈山多看了一眼。姑娘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刀伤，只用创可贴随便贴着，还在渗血。
第二天，他又接到同一家店的订单。这次他特意在便利店买了碘伏棉签和防水创可贴，和外卖放在一起。
附了张纸条：“天天沾水，小心感染。”
姑娘叫林小雨，二十二岁，涪陵人，在这家火锅店配菜一年半。第三次送餐时，她追出来，塞给陈山一小盒自己做的冰粉。“谢谢你，创可贴好用。”
就这样开始了。最初是每天两三句的对话，在油烟味的后巷，在等红灯的间隙。陈山知道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备菜，手被冻疮折磨得红肿；她知道他住在三百块一个月的隔间，冬天没有热水器。
重庆的雾成了他们的掩护。在能见度只有五十米的清晨，陈山会绕路“经过”火锅店后门，把一袋热豆浆挂在门把手上。林小雨则会在他常跑的片区订单里，偷偷加一份自己做的醪糟汤圆——她知道他胃不好。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春节前夕。火锅店生意火爆，林小雨直到晚上十点才下班。陈山在寒风里等了一个半小时，手里捂着杯早已凉透的奶茶。
“傻不傻，这么冷。”林小雨眼睛红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带她去任何需要消费的场所，而是骑着电动车，沿着南滨路慢慢开。对岸的朝天门码头灯火通明，游轮像发光的盒子在墨黑的江面上滑动。他们在江边一处观景台停下，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看到整个渝中半岛的夜景。
“漂亮吧？”陈山有些得意，“我送餐时发现的秘密基地。”
林小雨望着那片璀璨，轻轻说：“我每天在厨房，只能看到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那晚，他们分享了彼此的梦想。陈山想攒钱开个小维修铺，他手巧，什么电器都能修。林小雨想学会计，她包里永远装着本二手教材，有空就背分录。
“等攒够钱，我就去报班。”她说，眼里映着江上的光。
爱情在打工者之间，是精打细算的浪漫。看一场电影要犹豫很久，因为那意味着半天工资；吃顿火锅是隆重的节日，要提前一周计划。但他们有他们的方式：陈山用废弃的摩托车零件，给林小雨做了个会转的风车，插在她床头；林小雨省下半个月水果钱，给陈山买了副厚实的手套。
最常约会的地方是轨道交通站。两路口站有长长的扶梯，他们并排站着，随着电梯缓缓上升或下降，在那一两分钟里，可以正大光明地并肩，看同一方向的风景。不说话，也很好。
转折发生在三月。林小雨的母亲病了，需要手术。她拿出所有积蓄，还差两万。那几天，她配菜时切伤了三回手指。
陈山什么也没说，取出了银行卡里所有的钱——那是他攒来考电工证和租店铺的。他把钱装进信封，塞进一袋橘子，送到火锅店后门。
“先治病，”他发信息，“梦想可以晚点，人不能等。”
林小雨哭了一整夜。她收下了钱，但打了借条，坚持要按银行利息算。
“我们会好起来的。”还钱那天，他们在出租屋的天台上煮小火锅，陈山用筷子敲敲她的碗边，“你看，我们现在有共同的债务了，这叫命运共同体。”
春天，雾渐渐散了。陈山通过了一个家电维修的线上课程，开始在下班后接些小活。林小雨被调到了前厅当领班，工资涨了五百，还能接触到收银系统，偷偷学记账。
一个周末下午，他们难得同时休息。坐长江索道过江，在龙门浩老街散步。阳光穿过老黄葛树的叶子，洒在青石板上。林小雨忽然停下脚步。
“陈山，要是……要是我说，我想明年去考成人大专，你觉得……”
陈山握紧她的手，手心有常年握菜刀和车把留下的茧，粗糙地摩挲着。
“考，”他说，“我多跑几单，晚上再多接两个维修的活。你周末上课，我就在学校外面等你，像高中生谈恋爱一样。”
他们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回去的公交车上，林小雨靠着陈山肩膀睡着了。窗外，重庆的楼群在黄昏中层层叠叠，轻轨从居民楼中穿行而过，万家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他们在这座城市没有房子，没有户口，甚至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他们有彼此的手，有共同攒下的三万七千块存款（包括偿还后剩下的），有一个可能需要五年、十年才能实现的计划。
公交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暗了又亮。陈山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想起老家山里的萤火虫。小时候，他总以为抓住一只，就能拥有一颗星星。
现在他明白了，在这座庞大得令人迷失的城市里，两个普通人互相照耀的微光，就足够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到站了，他轻轻唤醒她。
“小雨，到家了。”
“嗯，”她睡眼惺忪地微笑，“我们回家。”
他们牵着手走下公交车，融进重庆夜晚潮湿的空气里。前方，出租屋的灯还等着他们去点亮。而更远的未来，像朝天门码头终将散去的晨雾一样，正在缓缓露出它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在这座城市的背街小巷，在千万盏灯火中属于打工者的那一小窗里，爱情不是偶像剧的轰轰烈烈，而
是寒冬里互相焐热的手，是疲惫时的一碗热汤，是相信“总有一天”的固执，是两个渺小的人决定并肩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是他们的故事，是重庆折叠的另一面，是雾都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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