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T国特警队狙击考核那天,我故意三枪脱靶。
队长男友纪凌当着全队的面,一把扯走我的狙击证撕得粉碎:“连枪都握不住,不如滚去后勤泡茶!”

他心尖尖上的白月光温栀栀捂着嘴笑,声音软乎乎地扎人:“姐姐年纪大了,状态下滑也正常啦。”
他们压根不知道,城外化工厂早就被暴徒劫持。
而全国唯一的顶级狙击手资格,刚被他们亲手注销。
后来警报声炸响整个总部时,我正慢悠悠地摆开茶具温杯。
局长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对着纪凌嘶吼:“人质里有市长千金!现在谁能远程击穿通风管救人?”
纪凌脸色惨白地转头看我时,我端着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笑得温和:“不好意思啊队长,我现在……就只是个泡茶的。”
【注:国家背景是东南亚某国】
第一章
我盯着瞄准镜里的靶心,指尖在扳机护圈上轻轻蹭着。
三百米外的小黑点,在烈日下晃得有点失真。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渗进眼眶里,涩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半点没动。呼吸稳得像深夜里没风浪的海。
纪凌就站在我身后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侧脸的目光,带着实打实的温度,有审视,还有点藏不住的不耐烦。
他的白月光温栀栀,穿得一身不伦不类的作训服,紧挨着他站着。那衣服是特制的,腰收得紧紧的,布料崭新挺括,把她那副柔弱无骨的身段衬得更显眼了。
“阿凌,”她声音甜得发黏,像化不开的糖浆,“温姐姐保持这个姿势好久了,是不是太紧张啦?”
纪凌没说话,但我听见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周围的队员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训练场卷起沙尘的沙沙声。这次年度狙击考核,不光关系到明年开春国际联合演*的参赛资格,更关键的是,队里唯一的“顶级狙击手”专项津贴和荣誉名额,也得在这次考核后定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这名额肯定是我的。从入队那天起,我就是队里最拔尖的那一个,枪枪都中,从没失过手。
温知念这个名字,过去五年在队里,就等同于“精准”。
直到温栀栀空降过来,直到纪凌的心,明晃晃地偏到了一边。
指尖微微动了动,呼吸在某个瞬间被拉得又长又慢。视野里只剩下那个黑色的靶心,风速、湿度、地心引力……所有数据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全都汇聚到指尖。
就是现在。
我扣下扳机。
“砰!”
枪身传来熟悉的后坐力,很轻。但远处的报靶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亮起代表命中的绿色光圈。
全场静得可怕。
脱靶?这不可能。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哟,第一发就失手啦?”温栀栀的声音里藏不住的高兴,虽然她马上捂住嘴,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纪凌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冷沉沉的:“温知念,集中精神。”
我没回头,重新调整呼吸,再压上一发子弹。瞄准,击发。
“砰!”
报靶器还是没反应。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像无声的笑话,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训练场上开始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温姐今天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连续两发脱靶……这也太反常了吧?”
纪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不少。我能想象出他现在皱着眉的样子,那双总带着评判的眼睛里,肯定装满了失望。不,或许不是失望,是某种猜测得到验证的笃定。
温栀栀轻轻拉了拉纪凌的袖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阿凌,你别责怪温姐姐,她可能……可能是看到我在这儿,心里有压力吧?毕竟,你们以前……”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故意留着让人瞎想的空间。
纪凌甩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考核场合,注意纪律!”
他这是在护着她,用指责她的方式。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是风沙吹进了嘴里,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发子弹被推进枪膛,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瞄准镜里的靶心,好像晃了一下,又或者,是我的心在晃。
纪凌。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想起三个月前,他把我堵在器械室的角落,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声音沙哑:“知念,再给我点时间,等我站稳脚跟,等栀栀适应了队里的生活……你知道的,她身体不好,性子又软,离不得人照顾……”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我看着他近在眼前、曾经让我心动的眉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以为那是承诺,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自我束缚。现在,我不想玩了。
指尖轻轻扣下。
“砰!”
第三声枪响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报靶器依旧毫无动静。
三发子弹,全脱靶了。
死寂笼罩了整个训练场,连风都停了。
温栀栀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用手紧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快要溢出来的得意。
纪凌动了。他大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面前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厌烦,还有……如释重负?
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耳朵里:“狙击证。”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以前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星辰大海,现在却只映出我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给我。”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动。周围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有震惊,有疑惑,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温栀栀适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却像针一样扎人:“阿凌,你别这样……温姐姐毕竟年纪大了,状态下滑也是正常的,她也不是故意的……”
年纪大了?我不过比她大两岁而已。
纪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扯过我挂在脖子上的狙击证——那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照片上的我眼神锐利,满是刚入行时的锋芒和坚定。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用力得泛白。然后,在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卡片被从中间狠狠撕开。
裂帛的声音刺耳极了。他把撕成两半的证件,狠狠摔在我脚下的尘土里。
“连枪都握不住,”他的声音像淬了毒,一字一句砸在我脸上,“不如早点滚去后勤泡茶!”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身揽住温栀栀的肩膀,语气瞬间变得温和:“栀栀,我们走。下次考核,你来上。”
温栀栀依偎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炫耀和怜悯。
他们并肩穿过训练场,走向远处的办公楼。阳光把他们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都沉默着陆续散开,没人过来跟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那两半狙击证。照片上的我被裂痕分成两半,眼神依旧锐利,却显得格外可笑。风吹过,卷起沙尘,轻轻打在上面。
我慢慢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把两半碎片捡起来,对齐,握在手心。边缘很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站起身,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有点刺眼。远处纪凌和温栀栀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两个小点。
我转身,朝着和办公楼相反的方向——后勤部所在的那栋矮旧小楼,慢慢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背后是空旷的狙击训练场,风里好像还残留着硝烟味,还有……背叛的味道。
我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蹭过那三枚没被击发的弹壳,冰凉又坚硬。唇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泡茶么?也好。
第二章
后勤部在一楼最角落。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廉价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张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了然又带着点同情的笑容:“来了?”
他没多问,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积了层薄灰的桌子:“以后你就坐这儿吧。”
我点点头走过去。桌子很旧,漆面掉得斑驳,桌腿还有点晃。窗外能看到训练场的一角,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动,大概是纪凌带着温栀栀做适应性训练。
我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张给我抱来一套半新的茶具,白瓷的,杯沿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他搓着手说,“平时就泡泡大叶子茶,给外面那帮小子解渴。”
我把茶具一样样摆开,茶壶、茶杯、茶盘,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老张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又趴回去打瞌睡了。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安静,和靶场上子弹呼啸、口令声不断的紧张氛围完全不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我拿起那个有缺口的茶杯,对着光看了看。瓷质粗糙,跟我以前用的那些定制器具完全没法比。指尖摩挲着那个缺口,有点粗糙。
挺好的。
第三章
纪凌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第二遍茶。水温得刚刚好,太高会烫坏茶叶,太低又泡不出香味。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很高大,带着训练场特有的汗水和尘土味,跟这间满是茶垢和陈旧气味的屋子格格不入。他皱了皱眉,显然不适应这里的味道。
“温知念。”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水流冲进茶壶,卷起翠绿的茶叶上下翻滚。
“局长刚才发了大火。”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明年开春的国际演*,名额给栀栀了。”
水流声没停,茶叶慢慢舒展开,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她的实力还需要打磨,但这是个好机会。”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我盖上壶盖,开始闷泡——时间也得掐得准准的。
“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他穿着笔挺的作训服,肩线平整,领口扣得紧紧的,还是那副一丝不苟、冷硬威严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愧疚吗?不像,更像是如释重负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安。
“说什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太久没说话了,“恭喜她?”
纪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温知念,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的桌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但考核失误是你自己的问题,特警队不需要不稳定的因素。”
他低头,看到了我摆在桌角的、那本被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的狙击证。照片上的裂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目光。
“这种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他的语气带着点轻蔑,“撕了就是撕了。”
我没说话,拿起茶壶,把泡好的茶汤倒进公道杯。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老张私藏的好货,被我翻出来了。
“后勤部也挺好,”纪凌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清闲,没什么压力,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片刻的恍惚:“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我泡的茶。”
那是他追我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升上来的副队,没那么忙,总找各种借口弄来不同的茶叶,用他那套宝贝紫砂壶,笨手笨脚地泡给我喝。水要么太烫,要么太凉,茶叶不是放多就是放少,但我每次都喝完了。
他以为那是爱。也许曾经是吧,但现在……
我端起公道杯,把茶汤平均分进两个品茗杯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尝尝?”我说。
纪凌看着那杯茶,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这双手,曾经稳稳握住狙击枪,创下队里至今没人能打破的纪录,现在却在摆弄这些瓶瓶罐罐。他眼底最后那点波动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漠和疏离。
“不了。”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队里还有事。”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手碰到门把时,他停了一下,却没回头:“温知念,安分点,别再给我……别再惹麻烦了。”
门被拉开又关上,隔绝了外面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也隔绝了他。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茶香袅袅。我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香气清幽,带着点豆蔻和兰花的混合气息,确实是好茶。
我低头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茶汤温润,入口微苦,回甘很快,唇齿间全是茶香。
放下茶杯,我拿起桌上那张粘好的狙击证,指尖抚过照片上那道清晰的裂痕。胶带粘得很平整,但痕迹终究是抹不掉的,就像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办公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其中有一盏,属于队长办公室。曾经,我也在那里,拥有过一盏灯。现在,没有了。
不过,没关系。
我拿起热水瓶,重新往茶壶里注水。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照片上那道刺眼的裂痕。
第四章
温栀栀找到后勤部的时候,我正在擦茶盘。
她没穿作训服,换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跟这间灰扑扑的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姐姐,”她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眼底的嫌弃都快藏不住了,“这里的环境可真……清静啊。”
我没接话,用软布仔细擦着茶盘上的水渍。老张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了,临走前还冲我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温栀栀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在桌上:“刚出炉的蛋挞,阿凌特意绕路去城西那家老字号给我买的。”她翘起兰花指,掀开纸袋,甜腻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我想着温姐姐你这儿估计没什么好吃的,就带两个给你尝尝。”
蛋挞烤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我放下茶盘,拿起茶杯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
“阿凌他啊,就是太紧张我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炫耀,“总说训练辛苦,要给我补补。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毕竟以后要代表队里出去比赛,辛苦点也是应该的。”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什么秘密:“温姐姐,你知道吗?就是明年开春那个国际演*,名额定给我了。”
我抬眼看她。
她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其实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毕竟你为了这次考核准备了那么久……可是阿凌说,机会要留给更有潜力的人。他还说……”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接上:“你年纪大了,反应和体力都跟不上了,硬撑着反而不好,容易出丑。在后勤安安稳稳的,也挺适合你。”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说完了?”我问。
温栀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她精心准备的台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温姐姐,你别误会,我和阿凌都是为你好……”
“蛋挞,”我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再不吃要凉了。”
温栀栀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甜笑掩盖。
“也是,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拿起一个蛋挞,小口咬了一下,酥皮簌簌掉落,沾在她昂贵的裙子上。
她惊呼一声,连忙拍打。
有些狼狈。
我拿起热水瓶,给空了的茶壶注水。
蒸汽升腾,隔在我们之间。
“温姐姐,”她整理好裙子,重新挂上笑容,语气带着施舍,“其实你要是真想摸枪,以后我可以跟阿凌说说,让你去器械库帮帮忙,擦擦枪什么的。总比整天对着这些瓶瓶罐罐强,你说是不是?”
水注满了。
我盖上壶盖。
“不必了。”我说,“我觉得泡茶挺好。”
温栀栀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是。”她站起身,拎起她的名牌小包,姿态优雅,“人贵有自知之明。温姐姐你能想通,最好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和阿凌的订婚宴,下个月办。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我没回应。
她也不在意,哼着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蛋挞甜腻的香气,和她留下的,那点令人不适的香水味。
我拿起那个纸袋,连同里面剩下的蛋挞,一起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
然后我打开窗户。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很快冲散了那甜腻的味道。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训练场上,纪凌正在指导温栀栀进行据枪练*。
他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半抱着她,手把手地调整她的姿势。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想必,是极尽耐心的。
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本粘好的狙击证。
指尖,轻轻点着照片上,那道裂痕。
一下,又一下。
第五章
特警队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
后勤部更是如此。
泡茶,打扫,整理仓库。
单调,重复。
老张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盹或者看报纸。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也不提训练场上的任何事。
这很好。
纪凌偶尔会来。
通常是为了给温栀栀拿遗忘在这里的水杯,或者她指名要的某种点心。
他总是来去匆匆,很少正眼看我。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队长的威严。
有时,他会公事公办地交代几句。
“下周有领导视察,后勤准备好接待用的茶叶。”
“仓库里那批旧装备,找时间清点一下。”
“栀栀胃不好,以后她的茶水,温度不要太高。”
我一一应下。
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安分”。
眼神里的戒备和审视,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性的忽略。
仿佛我本就该是这后勤部的一个背景,一个符号。
如同我手边这把用了多年的茶壶,熟悉,却不再引人注目。
温栀栀倒是这里的常客。
她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跑来。
有时是抱怨训练太苦,有时是炫耀纪凌又送了她什么礼物。
她热衷于在我面前展示他们的恩爱,和纪凌对她的纵容。
“阿凌非要给我买这个包,我说太贵了不要,他偏不听。”
“昨天训练扭了一下脚,阿凌紧张得不得了,非要背我去医务室,真是的,那么多队员看着呢。”
“温姐姐,你看我这新做的指甲好看吗?阿凌说像花瓣一样。”
我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在她问到时,敷衍地应一声“嗯”或者“不错”。
这似乎让她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
失望于没能看到我预期的痛苦和嫉妒。
得意于我的“认命”和“落魄”。
她越来越放松,言语间的试探和挑衅,也越发直白。
“温姐姐,你以前那些狙击纪录,是不是也有运气成分啊?”
“其实当个普通女人也挺好的,打打杀杀,终究不适合我们。”
“阿凌说,还是像我这样的,更让他有保护欲。”
我擦拭着茶杯,看着光洁的瓷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平静无波。
直到那天,她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进来。
“温姐姐,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定制款的微型手枪。
枪身小巧,镀着玫瑰金,握柄处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件华丽的艺术品。
“漂亮吧?”温栀栀拿起那把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阿凌送我的定情礼物。他说我以后是他的太太,总要学点防身术。”
她将枪口随意地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动作生涩而危险。
“他说这枪后坐力小,适合女孩子。不过我觉得吧,再小的后坐力,也得有点天赋才行,不像有些人,空有蛮力,关键时刻却……”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向她手中的枪。
玫瑰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廉价而浮夸的光泽。
“握姿不对。”我忽然开口。
温栀栀愣了一下:“什么?”
“手腕太僵。食指扣压扳机的位置太深。视线没有与照门、准星平齐。”我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这样,别说击中目标,流弹伤到自己都有可能。”
温栀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悻悻地放下枪,盖上盒子。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她撇撇嘴,语气带着恼羞成怒,“可惜啊,现在摸枪的人是我。”
她抱起盒子,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哦,对了,”她回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胜利者的笑容,“订婚宴的请柬,我放你桌上了。记得来。”
她扭着腰走了。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
封面是两个依偎的剪影。
我拿起来,翻开。
纪凌。温栀栀。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
下面是时间,地点。
很盛大的一场订婚宴。
我合上请柬,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请柬精准地滑进了桌脚下的垃圾桶。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拿起水壶,给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点水。
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很快就不见了痕迹。
第六章
订婚宴前夜,下了一场暴雨。
我值夜班。
后勤部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窗外雨声滂沱,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仓库需要例行巡查。
我拿着手电,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混合着金属、机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扫过高大的货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备用的装备和器材。
阴影在光束边缘晃动,像蛰伏的巨兽。
走到最里间,是枪械暂存库。
一些需要保养或暂时封存的枪支会放在这里。
手续不全,我进不去。
只能隔着栅栏门,看着里面那些覆盖着防尘布的轮廓。
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像是被遗忘的士兵。
曾经,那里有一把枪,是属于我的。
代号“鸦羽”。
黑色的枪身,经过特殊处理,吸光,且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稳定。
是我用了五年,一点点磨合出来的老伙计。
考核失败那天,它被收走了。
和纪凌撕掉的狙击证一起。
手电光无意识地扫过栅栏内的角落。
忽然,光束顿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防尘布没有盖严,露出一截熟悉的黑色枪托。
线条,弧度。
是“鸦羽”。
它被扔在这里,像个被遗弃的旧玩具。
上面大概已经落满了灰。
我握着电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光束稳定地照着那截枪托,一动不动。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密集,冰冷。
像那天训练场上,无声砸落的汗。
和纪凌撕碎证件时,那刺耳的“刺啦”声。
还有温栀栀娇滴滴的声音:“姐姐毕竟年纪大了……”
光柱里,灰尘缓慢浮动。
隔着栅栏,隔着距离。
我和我的“老伙计”,沉默地对视。
过了很久。
我移开光束,转向别处。
继续未完的巡查。
脚步落在空旷仓库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一步一步。
很稳。
就像以前,潜伏在制高点,等待目标出现时一样。
耐心。
沉寂。
第七章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灿烂,天空湛蓝。
仿佛昨夜的暴雨只是一场幻觉。
后勤部却比平时忙碌。
老张一早就被叫去帮忙布置订婚宴的会场。
据说场面很大,局里的领导都会到场。
我留在办公室,处理积压的仓库清单。
电话响了。
是纪凌。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
“温知念,栀栀忘在后勤部的那个胸针,你找一下,立刻送到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来。”
他说完,不等我回应,就直接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
像他以往下达任何一个作战指令。
我放下听筒,在温栀栀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抽屉里,找到了那枚胸针。
钻石镶嵌成羽毛的形状,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很昂贵,也很符合她的审美。
我合上抽屉,拿起胸针。
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第八章
宴会厅在行政楼主楼。
一路上,遇到不少盛装打扮的同事。
他们看到我,神色都有些微妙。
惊讶,尴尬,或者单纯的看好戏。
我穿着后勤部统一的灰色制服,手里捏着那枚闪亮的胸针,与周围衣香鬓影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也目不斜视。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温栀栀带着哭腔的声音。
“怎么办……找不到……那是阿凌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别急,我已经让人去拿了。”是纪凌的声音,带着安抚。
“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么多领导都在……没有胸针,我这身礼服都不完整了……”
“栀栀,一件首饰而已,不重要。”
“重要的!那是你的心意啊!”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我推门进去。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温栀栀穿着洁白的定制礼服,妆容精致,眼睛却微微发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纪凌穿着笔挺的礼服,站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看到我进来,温栀栀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委屈了。
纪凌抬起头,看到我,眉头*惯性地蹙起。
“东西呢?”他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我走过去,将胸针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小心翼翼地给温栀栀戴上。
“你看,找到了。”他的声音是罕见的温柔。
温栀栀破涕为笑,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转过身,扑进纪凌怀里。
“阿凌,你真好。”
纪凌搂着她,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成任务的、无关紧要的工具。
“没事了,你回去吧。”他摆摆手。
像打发一个佣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得温馨浪漫的休息室。
鲜花,气球,墙上贴着巨大的“囍”字。
还有他们身上,那刺眼的礼服。
温栀栀从纪凌怀里抬起头,像是才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甜蜜又带着歉意的笑。
“谢谢你了,温姐姐。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糖果盒子,“这个,算是谢礼吧。沾沾我们的喜气。”
她把盒子递过来。
我没接。
纪凌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知念。”他语气带着警告。
我看着温栀栀那双带着得意和挑衅的眼睛。
又看向纪凌那张写满不耐的脸。
然后,我伸出手。
不是去接那个糖果盒子。
而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灰色制服的衣领。
动作慢条斯理。
“不用了。”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们的喜气,我沾不起。”
说完,我转身。
不再看他们瞬间变化的脸色。
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入场的宾客。
他们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休息室里相拥的两人。
目光各异。
我挺直脊背,在那些复杂的注视中,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后,休息室的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那虚假的温馨。
也仿佛,隔绝了一个时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独自一人。
第九章
回到后勤部,老张已经回来了,正对着桌上那堆清单发愁。
“小温啊,你可算回来了。”他推了推老花镜,“这帮小子领东西越来越没规矩,这账都对不上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份清单。
是训练用的空包弹和激光模拟器损耗记录。
数字明显有问题。
“上周四,温栀栀单独加练,”老张指了指其中一项,“领走了三箱空包弹,说是纪队特批的。可这记录……”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特批,就意味着可以不走寻常流程。
可以模糊数字。
我拿起笔,在那项后面画了个问号。
“该记的记,该报的报。”我说。
老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埋头对账。
窗外,隐约有喧闹的音乐声和掌声传来。
订婚宴,应该开始了。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那些已经光可鉴人的茶具。
一遍,又一遍。
直到它们映不出窗外丝毫的光影。
第十章
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警报。
老张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出大事了!”
他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撞开。
一个年轻的队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张、张叔!快!局长命令,所有后勤人员立刻到指挥中心外围待命!”
“怎么回事?”老张急忙问。
“是、是东郊那个废弃的化工厂!”队员的声音带着颤,“一伙持枪暴徒劫持了人质!里面……里面可能有市长的女儿!”
市长女儿?
我的心微微一沉。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我放下抹布,站起身。
窗外,训练场上,特警车辆已经闪烁着警灯,队员们全副武装,正在快速集结。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那个队员喘了口气,像是才看到我,眼神复杂地闪躲了一下,补充道:“纪队、纪队让温姐你也过去……可能,可能需要后勤支援……”
他说完,就匆匆跑了。
老张看向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对讲机塞给我。
“走吧。”
第十一章
指挥中心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化工厂的俯瞰图和内部结构透视图。
几个红点,代表着暴徒和人质的位置,集中在工厂最深处的控制室内。
局长脸色铁青,背着手,在屏幕前来回踱步。
纪凌站在他身侧,穿着作战服,眉头紧锁,正在汇报情况。
“……对方有七到八人,装备不明,但肯定有自动火力。控制室结构复杂,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可以接近,强攻风险极大。”
“人质情况呢?”局长打断他,声音沙哑。
“确认有七名人质,其中一名年轻女性,特征……特征与市长女儿高度吻合。”纪凌的声音低沉下去。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市长就在旁边的小会议室里,通过视频连线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谈判专家呢?”局长问。
“正在尝试沟通,但对方拒绝对话,只给了我们一个小时,要求准备直升机和五百万现金。”
“不可能!”局长斩钉截铁,“告诉他们,钱可以谈,直升机绝对不行!一旦让他们离开控制室,人质就更危险了!”
“那我们……”纪凌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局长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
那是控制室上方,一个细长的管道。
“通风管道!能不能从这里突破?远程狙击,打穿它,投放震撼弹或者催泪瓦斯,制造混乱,为强攻小组创造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纪凌身上。
纪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通风管道,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发白。
“局长……那个管道口径太小,而且内部有加固结构,角度极其刁钻……从我们目前能布置狙击点的位置计算,需要……需要超过一千五百米的超远距离精准射击,并且子弹需要穿透三层不同材质的障碍……这……”
他的声音干涩。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整个特警队,没有人能做到。”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嗡声。
局长死死盯着纪凌,眼神像要把他烧穿。
“没有人?你告诉我没有人?那养着你们狙击手是干什么吃的?!吃干饭的吗?!”
纪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站在指挥中心外围,穿着灰色后勤制服的我。
他的眼神,猛地一亮。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急切。
他推开身边的人,几步冲到我的面前。
“温知念!”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引来了所有人的注视。
“你可以的,对不对?”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恳求,“那种距离,那种角度,只有你……只有你曾经做到过!考核……考核那次是意外,我知道!你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看到了我脸上,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表情。
局长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温知念?”局长沉声问,“纪队长说的是真的?你有把握?”
纪凌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催促。
“温知念!说话啊!这是关键时刻!人命关天!”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撕碎我证件,让我“滚去泡茶”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想要利用我摆脱困境的渴望。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等待着我的回答。
沉默。
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在纪凌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的时候。
我动了。
我缓缓抬起手。
不是去接他递过来的,那象征着重返狙击位的耳机。
而是伸向了旁边桌子上,那个我一直端着的,保温杯。
杯子里,是今天早上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还温着。
我拧开杯盖。
一股清幽的茶香,袅袅散开。
与指挥中心里紧张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在纪凌骤然僵住的表情中。
在局长错愕的目光里。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我将杯子,轻轻递到纪凌面前。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不好意思啊队长。”
“我现在——”
“只是个泡茶的。”
第十二章
时间仿佛凝固了。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纪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从煞白转为铁青,最后涨成一种近乎猪肝的紫红。
他死死盯着我递过去的保温杯,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杯清亮的茶汤,此刻像是最恶毒的嘲讽。
局长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目光在我和纪凌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惊疑和逐渐升腾的怒火。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抑着风暴,“纪凌!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纪凌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转向局长,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慌乱的辩解:“局长,她……温知念她是因为之前考核失利,被调整到后勤部门,她这是在闹情绪!关键时刻,她竟然……”
“考核失利?”局长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记得温知念是队里纪录保持者?”
“是……但是上次考核,她……她三发全部脱靶!”纪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说服力,“状态极不稳定!按照规定,我已经注销了她的狙击资格!”
“注销资格?”局长的目光扫过纪凌,又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谁批准的?”
纪凌的呼吸一窒。
我端着保温杯,手指稳稳地,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茶香氤氲。
“我……”纪凌艰难道,“我是队长,有权对状态不达标的队员做出临时处理……”
“胡闹!”局长猛地一拍控制台,发出砰然巨响,“谁给你的权力随意注销一个顶级狙击手的资格?!啊?!”
纪凌被吼得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再辩驳。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各异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局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狠狠瞪了纪凌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我,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知念同志。”他用了“同志”这个久违的称呼,“现在情况紧急,市长千金危在旦夕!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个人恩怨先放一放!如果你有能力完成这个狙击任务,我以局长的名义,立刻恢复你的所有资格和待遇!”
承诺很诱人。
大局为重。
很熟悉的调子。
我微微歪头,看着局长,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纪凌。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局长,您可能误会了。”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是在闹情绪。”
我抬了抬手中的保温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纪队长亲自注销了我的狙击证,亲口说我‘连枪都握不稳’,‘只配在后勤泡茶’。”
“我只是,谨遵队长的命令而已。”
“毕竟,”我顿了顿,目光掠过纪凌剧烈颤抖的手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服从命令,是队员的天职,不是吗?”
第十三章
“你——!”纪凌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他大概从未想过,他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话语和命令,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被原封不动地掷回他的脸上,成为堵死他最后生路的巨石。
局长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震怒。
他大概也从未遇到过,敢在如此关头,如此“不识大体”的下属。
“温知念!”他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警告,“你知道拒绝命令的后果吗?!”
后果?
我抬眼,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后果就是,”我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现在,依旧是个泡茶的。”
“而能完成那个任务的人,”
我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纪凌,和他身边那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狙击手。
“已经被纪队长,亲手推出了特警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嘀——嘀——嘀——”
控制台上,代表暴徒最后通牒的倒计时计数器,发出了刺耳的提示音。
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00:59
00:58
00:57…
时间,不多了。
暴徒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通讯频道里传来谈判专家焦急的声音:“对方情绪失控!重复,对方情绪失控!他们要求立刻看到直升机!否则……否则将开始处决人质!”
处决人质!
指挥中心里一片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颜延开来。
市长的咆哮声甚至从隔壁会议室隐约传来。
局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我,再看看几乎要瘫软的纪凌,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噪音。
“纪凌!你他妈干的好事!”
纪凌浑身一抖,嘴唇翕动,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可惜,太晚了。
我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保温杯里氤氲的热气。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第十四章
“局长!让我试试!”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是温栀栀。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作战服,挤到了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坚毅和勇敢。
“我虽然经验不足,但训练成绩一直很好!纪队可以作证!我愿意为拯救人质承担风险!”
她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让几乎绝望的纪凌和部分领导看到了希望。
纪凌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附和,语气急切:“对!局长!栀栀很有天赋!训练时八百米靶位也能保持高命中率!让她试试!总比……总比有些人临阵脱逃要好!”
他意有所指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临阵脱逃?
这个词,用得可真妙。
局长看着温栀栀,眼神里是明显的犹豫和怀疑。
“温栀栀,这不是训练!这是实战!一千五百米以上,多层障碍,稍有偏差,人质就可能……”
“我知道风险!”温栀栀挺起胸膛,打断了局长的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悲壮,“但我愿意为了任务,为了人质的安全,付出一切!请局长给我这个机会!我相信我能做到!”
她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
仿佛在说,看吧,最终站在这里承担重任的,还是我。
纪凌也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心骨,连声道:“局长,情况紧急,不能再犹豫了!我相信栀栀!”
局长看着屏幕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又看看一脸“视死如归”的温栀栀,最终,咬了咬牙。
“好!温栀栀,立刻前往一号狙击位!通讯保持畅通,听我指令行事!”
“是!”温栀栀大声应道,敬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前,还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耀武扬威。
纪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局长的眼神,带着感激。
其他人也大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似乎问题,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只有少数几个老队员,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端着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晃了晃。
看着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一号狙击位。
那是个暴露点。
风向多变,测距仪容易受到厂区复杂电磁干扰。
而且,以温栀栀那点可怜的实战经验和心理素质……
我垂下眼睫。
盖上了保温杯的盖子。
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第十五章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切换到了温栀栀狙击位的视角。
画面有些晃动,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通讯频道传来。
“一号狙击位就位。”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局长拿起通讯器,语气凝重:“温栀栀,报告情况。”
“视野良好,可以观察到目标通风管道入口。”温栀栀顿了顿,补充道,“风速……风速稍微有点大,但我能克服。”
纪凌紧盯着屏幕,双手握拳放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栀栀,沉住气,按照平时训练的来。”他对着麦克风说道,声音是刻意放柔的鼓励。
“明白,阿……纪队。”温栀栀的声音稳定了些。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屏幕上传回的实时画面。
那个细长的通风管道口,在瞄准镜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测距仪受到干扰,数据跳动很大。”温栀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慌乱,“我……我手动测算距离,大约……大约一千六百米。”
一千六百米!
比预估的还要远!
而且是在有干扰的情况下手动测算!
几个老狙击手脸色更加难看,互相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纪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没关系,调整参数,相信自己。”
“是。”温栀栀应道。
接着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在调整,在瞄准。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几乎凝滞的紧张。
“我……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局长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小会议室的方向,沉声下令:“狙击位,自由选择时机,击穿目标通风管道!”
“明白!”
通讯频道里,传来温栀栀最后一次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
“砰!”
清脆的枪声透过麦克风传来,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回荡。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一声枪响提到了嗓子眼。
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管道被击穿、投放特种弹药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瞄准镜里的那个管道口,完好无损。
脱靶了。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叹息。
纪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温栀栀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我明明瞄准了的!是风速!对,是风速突然变了!”
“稳住!再来!”纪凌对着麦克风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是!”
画面再次稳定下来,能感觉到温栀栀在极力控制着发抖的手臂。
第二次瞄准,时间更长。
她的呼吸声更加粗重,甚至带上了细微的呜咽。
“砰!”
第二声枪响。
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管道口纹丝不动。
像是对她最无情的嘲笑。
“啊——!”温栀栀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
她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
“温栀栀!冷静!”局长对着麦克风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通讯频道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喊叫:“是枪的问题!一定是枪有问题!或者……或者参数不对!那么远根本不可能打中!是你们在为难我!”
“栀栀!闭嘴!”纪凌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更大的噩耗传来了。
谈判专家惊恐的声音切入主频道:“暴徒被枪声激怒了!他们……他们拖出了一名人质!是……是个年轻女孩!他们声称下一枪再打不中,就……就开始处决!”
屏幕上,切换到了无人机拍摄的模糊画面。
控制室小小的观察窗前,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女孩被粗暴地推搡到前面,暴徒用枪顶住了她的太阳穴。
女孩绝望挣扎的身影,像一根针,狠狠刺入每个人的眼中。
“市长女儿……确认是市长女儿……”情报员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两个字。
局长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先是死死瞪了一眼面如死灰、几乎瘫软的纪凌,然后,那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猛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充满了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十六章
“温知念——!”
局长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压迫感。
他几步冲到我的面前,完全不顾及形象,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现在!立刻!马上!去狙击位!”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的脸上。
“我以局长的身份命令你!恢复你的一切职务和资格!之前的所有事情,既往不咎!只要你完成任务!”
“快!去啊!”
他身后的纪凌,也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极度屈辱和最后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指挥中心的人,都看着我。
目光里是哀求,是催促,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迫切。
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
00:38
00:37…
暴徒的威胁,人质的哭泣,通过频道隐约传来。
像地狱的催命符。
我看着局长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的脸。
看着纪凌那副摇摇欲坠的狼狈模样。
然后,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充满了绝望和恐慌的指挥中心。
最后,落回了局长脸上。
我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局长,命令,需要流程。”
我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
“我的狙击证,是纪队长亲手撕毁,亲自注销的。”
“您口头恢复,不合规矩。”
局长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你了半天,才猛地回头,对着纪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纪凌!你他妈聋了吗?!她的证!立刻!马上!给她恢复!”
纪凌像是被雷劈中,猛地一颤。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屈辱和挣扎。
在我的平静注视下,在局长杀人的目光中,在所有人无声的逼迫下。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资格申请表。
又拿出自己的印章。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他弯腰,将表格压在控制台上,开始填写我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写错了两次。
划掉,重写。
汗水,顺着他煞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盖印章的时候,他手滑了三次,才勉强将鲜红的队长印,盖在了“恢复资格”那一栏。
然后,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
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将那张表格,双手递了过来。
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卑微。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表格。
上面的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
鲜红的印章,倒是清晰无比。
我伸出手。
没有去接那张表格。
而是再次,端起了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保温杯。
轻轻晃了晃。
里面残余的茶水,撞击着杯壁,发出空洞的声响。
在纪凌骤然绝望的眼神中。
在局长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里。
我抬起眼,看向局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局长,您是不是忘了?”
“我现在的工作关系,在后勤部。”
“调岗,也需要流程。”
“而且,”
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张象征着屈辱和妥协的申请表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张申请表,恐怕不够。”
“我被撕毁的,是编号 TX-07 的持枪许可证。”
“以及,由总局签发的,全国唯一的,‘顶级狙击手’特殊资格认定。”
“这些,都需要——”
“原件。”
第十七章
“原件”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指挥中心最后一丝侥幸。
局长的脸从赤红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纪凌。
纪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一下,全靠扶着控制台才没瘫软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原件……”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撕了……已经撕了……”
“那就去找!”局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一把揪住纪凌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粘起来!补办!十分钟!不!五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东西放在她面前!否则我扒了你这身皮!”
纪凌被吼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指挥中心,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和隔壁会议室隐约传来的、市长压抑不住的咆哮声,混合着通讯频道里人质绝望的啜泣,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00:28
00:27…
时间,像握在手中的沙,飞速流逝。
每一秒,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几个领导围在局长身边,低声急促地商量着,目光不时焦急地扫向门口。
有人在尝试联系总局,询问特殊资格认定的补办事宜,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有人在小声抱怨,目光不善地瞥向我,认为我太过冷血,不识大体。
我重新拧开保温杯,将里面凉透的茶水,缓缓倒进旁边的水槽。
褐色的水渍,在白色的瓷槽里蜿蜒流淌。
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第十八章
四分三十七秒。
纪凌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冲了回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那本被撕成两半、又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好的狙击证。
照片上的裂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还有几张明显是刚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滚烫温度的、皱巴巴的文件。
是持枪许可证和特殊资格认定的临时补办说明。
他冲到我的面前,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将文件袋死死按在控制台上,推向我的方向。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里面是屈辱、是哀求、是崩溃,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几乎快要压不住的怨恨。
“给你……”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原件……补办的……都在这里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嘴唇,等待着我的宣判。
整个指挥中心的目光,再次聚焦。
局长一步踏前,声音带着最后一搏的嘶哑:“温知念!东西齐了!你现在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立刻前往狙击位!”
我看着控制台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看着里面那本布满胶带痕迹、如同乞丐补丁般的“原件”。
看着纪凌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
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纪凌和局长,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周围也响起一片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吐息。
然而。
我的手指,捏着文件袋的一角。
轻轻一抖。
“哗啦——”
粘好的狙击证,连同那几张崭新的补办文件,从没有封口的文件袋里滑落出来。
飘飘悠悠。
散落一地。
正好落在我的脚边。
覆盖了一层指挥中心特有的、冰冷的灰尘。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摊代表着“资格”和“命令”的纸片。
然后,抬起脚。
灰色的、后勤部配发的、沾着些许茶渍和灰尘的工装鞋底。
缓缓地,
稳稳地,
踩在了那本布满胶带痕迹的狙击证上。
踩在了照片上,那道清晰的裂痕上。
也踩在了,纪凌那双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上。
鞋底,甚至还轻轻碾了碾。
确保那粗糙的鞋底纹路,能清晰地印在照片上我平静的脸上。
我抬起头,迎上纪凌那瞬间变得空洞、死寂,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眼神。
迎上局长那副如同见了鬼一般、彻底凝固的表情。
迎上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那呆若木鸡、难以置信的目光。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踩脏了。”
“看来,还是不能用。”
第十九章
死寂。
指挥中心里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掐断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冻住了,眼睁睁看着我的鞋底,还碾在那本代表着“资格”和“命令”的、布满胶带的狙击证上。
纪凌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的脚,瞳孔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像是随时会散架。
局长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你……你……”他你了半天,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温知念!!!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一声咆哮,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
通讯频道里,谈判专家惊恐欲绝的声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他们……他们开枪了!警告射击!打在……打在人质脚边!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人质本身!倒计时三十秒!他们只给三十秒!”
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里,那个被挟持的年轻女孩已经瘫软在地,暴徒的枪口死死顶住了她的后脑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整个指挥中心。
“三十秒……”有人失声喃喃,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市长千金的命,和所有人的前程,都进入了最后的读秒。
纪凌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双手撑着我脚前的地面,头颅深深垂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泣。
是那种崩溃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的颤抖。
局长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血红的疯狂。他不再看我,而是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扫视着整个指挥中心,发出最后的、嘶哑的吼叫:
“还有谁能上?!啊?!还有谁?!不管是谁!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我让他当副局长!我把我位置让给他!”
重赏之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那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只有传说中那个被注销了资格的“顶级狙击手”才有可能触碰的领域。
所有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我的身上。
带着最后的、卑微的、如同看待救世主般的期盼。
在这极致的寂静和绝望中。
我缓缓地,抬起了脚。
弯腰。
捡起了地上那本被踩了一个清晰鞋印、沾着灰尘的狙击证。
用手指,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
然后,在纪凌骤然抬起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目光中。
在局长死死盯着的、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里。
我将那本破烂的证件,随手塞进了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拿着的、准备用来封锁现场的证物袋里。
拉上封条。
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证物,”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需要存档。”
纪凌眼中那丝刚刚亮起的微光,瞬间熄灭。
彻底变成了死灰。
局长身体晃了晃,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控制台上,触目惊心。
“二十秒!”通讯频道里,传来倒计时的嘶吼。
我转过身。
不再看身后那一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不再理会那绝望的倒计时。
朝着指挥中心的门口。
迈出了脚步。
一步。
两步。
灰色的后勤制服,在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冷漠的轨迹。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身后,传来了纪凌用尽最后力气、如同泣血般的哀嚎。
那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极致的屈辱和崩溃。
“温知念——!”
“我求你——!!”
“我给你跪下了!!!”
“砰!”
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沉闷。
而又响亮。
第二十章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像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指挥中心里,连倒计时的滴答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队长,此刻像条断脊之犬,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一个后勤人员的背影,发出泣血般的哀求。
局长的第二口血卡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扶着控制台,才没让自己也跟着瘫下去。
我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回头。
纪凌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崩溃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的错……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不该撕你的证……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更不该把你调到后勤……”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响亮,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瞎了眼!我猪油蒙了心!温知念……温姐!祖宗!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救救人质……救救大家……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以后给你端茶递水……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像是在磕头。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通讯频道里,倒计时如同催命符:
“十!”
“九!”
局长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眼睛血红,几乎也要跟着跪下来,声音嘶哑变形:“温知念!条件随你开!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只要你能出手!”
“八!”
“七!”
我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扫过瘫跪在地、额头一片青紫、涕泪横流的纪凌。
扫过嘴角沾血、眼神绝望的局长。
扫过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六!”
“五!”
纪凌抬起头,脸上混杂着鼻涕、眼泪和血丝,眼神涣散,只剩下最本能的哀求。
“四!”
“三!”
我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在倒计时即将数到“二”的瞬间。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绝望。
“枪。”
只有一个字。
局长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几乎是用吼的:“快!把她的枪拿来!快!!”
纪凌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连滚爬爬地想要起身,却因为腿软又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地指向外面,语无伦次:“鸦羽!她的‘鸦羽’!在仓库!快去拿!!”
两个队员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二!”倒计时还在继续。
我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
屏蔽了身后所有的混乱和喧嚣。
脑海里,瞬间闪过化工厂的结构图,风速,湿度,角度,弹道……
所有数据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汇流。
“一!”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
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通讯频道里传来那一声象征死亡的枪响,和人质的惨叫。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暴徒因为等待而愈发焦躁的咒骂声。
他们似乎也在犹豫,或者在享受这种最后的折磨。
就是现在!
指挥中心的门被猛地撞开。
那名队员抱着一个长长的、覆盖着灰尘的枪盒,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因为狂奔而涨红。
“枪!‘鸦羽’!”
我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枪盒上。
没有去看瘫软在地的纪凌,也没有理会局长急切催促的眼神。
我走上前。
打开盒子。
黑色的枪身静静躺在那里,线条流畅而冰冷,如同沉睡的猎豹。
上面果然落了一层薄灰。
我伸出手,指尖拂过枪身,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
灰尘被拭去,露出下面幽暗的光泽。
然后,我拿起旁边队员迅速递过来的、专用的保养油和绒布。
在所有人几乎要崩溃的注视下。
开始慢条斯理地。
擦拭我的枪。
动作专注,细致。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第二十一章
时间,仿佛在我拿起保养油和绒布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局长死死盯着我擦拭枪管的动作,眼球暴突,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窒息的“咯咯”声。
他想催促,想咆哮,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有任何干扰。
纪凌瘫跪在地上,仰着头,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慢条斯理的动作,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额头上磕出的青紫和血痕,混合着涕泪,显得格外狼狈可笑。
通讯频道里,暴徒的咒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焦躁。
人质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们在找打火机!”谈判专家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他们要点燃泄露的化工原料!要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指挥中心里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如同瘟疫般彻底爆发!
“快啊!温知念!求求你了!快啊!”局长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嘶吼,完全不顾形象。
纪凌像是被这句话惊醒,猛地以头抢地,发出“砰砰”的闷响:“快!快开枪!来不及了!!”
我充耳不闻。
指尖捏着绒布,沿着枪管的螺旋纹路,缓缓旋转,擦拭。
一下,又一下。
确保每一寸金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
确保上面,不再沾染一丝仓库的灰尘,和某些人令人作呕的气息。
保养油的淡淡气味,在弥漫着血腥和恐慌的空气里,散开。
第二十二章
当最后一寸枪管被擦拭得幽暗铮亮,反射出指挥中心惨白的灯光时。
我放下了绒布。
拿起了旁边托盘里,早已准备好的三发特制穿甲弹。
黄澄澄的子弹,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我拿起第一发。
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和沉重。
然后,不疾不徐地,将它压入弹仓。
“咔哒。”
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可闻。
纪凌和局长几乎同时停止了颤抖和嘶吼,死死盯着我的动作,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拿起第二发子弹。
再次压入。
“咔哒。”
暴徒的咒骂声似乎更近了。
隐约能听到打火机齿轮摩擦的“咔咔”声。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我拿起第三发子弹。
也是最后一发。
在压入弹仓之前。
我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瘫跪在地、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纪凌。
扫过了他那只曾经撕碎我证件、此刻沾满灰尘和血污的手。
纪凌接触到我的目光,浑身猛地一僵,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我收回目光。
将第三发子弹,稳稳压入弹仓。
“咔哒。”
三发子弹,装填完毕。
我合上弹仓。
手掌抚过冰冷的枪身。
然后,单手拎起“鸦羽”。
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通往顶层狙击位的通行卡。
转身。
朝着指挥中心外走去。
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与身后那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极致压抑的死寂和恐慌,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在我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瞬间。
纪凌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发出嘶哑的、带着哭腔的追问:
“温……温知念……你……你需要什么观测数据?风速?湿度?我们……”
我的脚步没有停。
只有一句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话,随风飘了回来。
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用。”
“擦枪的时候,顺便算完了。”
第二十三章
通往顶层狙击位的专用电梯,运行得异常平稳。
金属厢壁光可鉴人,映出我穿着灰色后勤制服、拎着黑色狙击枪的身影。
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和谐。
电梯数字无声跳动。
我没有看那些数字,只是微微闭着眼。
脑海里,是化工厂控制室的三维结构图,是通风管道的材质厚度,是每一层障碍物的密度和角度,是此刻高空紊乱的气流数据,是子弹飞行一千六百米后剩余的动能……
所有变量,如同奔流的温河,在意识深处碰撞、计算、融合。
最终,汇成三条清晰的、无形的弹道。
一条,击穿管道,投放特种弹药。
一条,备用。
还有一条……
我的指尖,在冰冷的枪身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电梯发出“叮”一声轻响。
门,缓缓打开。
顶层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凛冽和尘埃的味道。
第二十四章
狙击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平台。
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远处的化工厂如同一个灰色的积木模型。
风很大,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不断拂过眼帘。
我没有立刻架枪。
而是走到平台边缘,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和方向。
细微的变化,在指尖流淌。
然后,我单膝跪下。
将“鸦羽”稳稳架在预设的支架上。
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
那熟悉的触感,让身体里沉寂已久的某些东西,悄然温醒。
眼睛,凑近高倍瞄准镜。
视野瞬间拉近。
废弃的化工厂,控制室那个小小的观察窗,窗后晃动的人影,以及那个被挟持的、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
一切,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甚至能看到暴徒脸上狰狞的疤痕,和他手中那个不断开合、闪烁着火光的打火机。
我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
身体的所有机能,在这一刻,调整到最精准的频率。
与手中的枪,与远处的目标,建立起一种无形的、绝对的控制链接。
风速,修正。
湿度,微调。
地心引力,补偿。
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第一道火。
压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主屏幕。
屏幕上分割着无人机画面、温栀栀狙击位早已空无一人的视角,以及……刚刚切换过来的、属于我的狙击视角。
当我的瞄准镜稳稳套住那个通风管道口的瞬间。
整个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局长捂着胸口,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纪凌已经被人扶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但他依旧瘫软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瞄准镜里传来的、我平稳到几乎没有变化的呼吸声,通过通讯频道,微弱地回荡着。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一枪。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瞄准镜的十字线,始终稳稳地停留在通风管道口,没有丝毫晃动。
如同焊死在那里。
暴徒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举起了打火机,火焰在瞄准镜里跳跃,映出人质绝望闭上的眼睛。
就是现在!
我的食指,微不可察地,动了。
“砰!”
一声沉闷而特殊的枪响,透过通讯频道传来。
不同于温栀栀那清脆的、毫无底气的枪声。
这一声,带着一种沉稳的、撕裂空气的穿透力。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的心,随着这一声枪响,猛地一跳!
目光瞬间聚焦到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
控制室上方,那个细长的通风管道!
预想中的穿透并没有立刻发生。
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然后!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撕裂厚布般的声音响起!
通风管道靠近顶部的侧面,猛地爆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不是预定的入口处!
是侧面!
紧接着!
“嗤——”
大量的白色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从那个破口处汹涌喷出!瞬间灌入了下方的控制室!
成功了?!
指挥中心里爆发出第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但还没等这惊呼落下!
瞄准镜里,我的十字线,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微微下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幅度!
几乎在同一瞬间!
我的食指,第二次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几乎紧跟着第一声的余韵!
子弹穿过第一个破口灌入的浓密白烟,带着旋转,精准无比地……
“啪!”
击碎了控制室观察窗的防弹玻璃!
不是击穿!
是击碎!
整面玻璃瞬间化作无数颗粒,如同瀑布般向内倾泻!
暴徒和人质的身影,被弥漫的白烟和飞溅的玻璃碎屑瞬间吞没!
“啊——!”
通讯频道里传来暴徒猝不及防的惨叫和人质的尖叫!
混乱!
极致的混乱!
“强攻组!上!上!上!”局长反应过来,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早已埋伏在通道外的特警队员,如同黑色的闪电,趁着烟雾和混乱,猛地突入了控制室!
枪声,搏斗声,呵斥声……瞬间通过频道传来!
指挥中心里乱成一团!
没有人再关注狙击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入的强攻组吸引。
除了纪凌。
他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属于我的、已经静止不动的狙击视角。
瞄准镜里,白烟逐渐散去,能隐约看到暴徒被制服,人质被成功解救……
他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冰冷的恐惧。
因为他看到,我的瞄准镜十字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窗口。
稳稳地。
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掌控力。
直到确认最后一名暴徒被拷上,最后一名人质被安全带离。
我的十字线,才微微一动。
似乎,无意地,扫过了化工厂外围,某个空旷的、毫无价值的废弃储罐区。
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然后,彻底移开。
“任务完成。”
我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
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决定生死的两枪,只是随手拂去了枪身上的灰尘。
第二十六章
指挥中心在我那句“任务完成”之后,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局长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来。
几个领导围着他,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语无伦次。
其他人也大多相拥庆祝,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之前的绝望和恐慌。
只有纪凌。
他依旧僵硬地坐在那张椅子上,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已经空无一人的狙击视角,眼神空洞,嘴唇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参与庆祝。
仿佛那场胜利,与他毫无关系。
不,有关系。
正是他的愚蠢和狭隘,差点将所有人拖入地狱。
而现在,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肆意羞辱的人,却以这样一种碾压般的姿态,挽救了这一切。
这种反差,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第二十七章
我拎着“鸦羽”,从顶层狙击位坐电梯下来。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外面站满了人。
局长,各位领导,还有不少队员。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无比。
有感激,有敬畏,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局长第一个迎上来,脸上堆满了激动和讨好的笑容,与之前那个恨不得生吞了我的判若两人。
“温知念!好样的!太好了!你是功臣!是英雄!”他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脚步未停,侧身,让开了他的手。
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我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最后面,那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身影——纪凌。
他接触到我的目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人挡住。
我拎着枪,一步一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走向他。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我停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
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一丝绝望的气息。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微微发抖。
我抬起手。
不是打他,也不是做任何激烈的动作。
只是将手中那把刚刚立下奇功的“鸦羽”,递到了他的面前。
枪身幽暗,还带着射击后的余温。
纪凌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惶恐。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队长,”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
“枪,”
“还你。”
纪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递到眼前的狙击枪,又看看我平静无波的脸。
仿佛这把枪,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是什么恐怖的诅咒。
他不敢接。
他的手颤抖着,缩在身后。
“我……”他喉咙干涩,发出破碎的音节。
“怎么?”我微微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队长的命令,不是让我‘滚去后勤泡茶’吗?”
“这狙击枪,”我的目光扫过冰冷的枪身,“我拿着,不合适了吧?”
纪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领导们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局长上前一步,强笑着打圆场:“温知念,你看你这话说的……之前都是误会!误会!你的能力和资格,大家有目共睹!这枪,当然还是你用!不仅要用,局里还要给你记大功!表彰!”
“表彰?”我重复了一遍,目光终于转向局长,带着一丝玩味,“表彰一个‘连枪都握不稳’,‘只配在后勤泡茶’的人?”
局长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
我收回目光,再次将枪往纪凌面前递了递。
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队长,请收回。”
纪凌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恐惧和崩溃。
他终于颤抖着,伸出那双沾着灰尘和血污的手,极其缓慢地,接过了“鸦羽”。
枪入手的那一刻,他手臂猛地一沉,仿佛接过的不是一把枪,而是千斤重担。
不,是压垮他尊严和未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着他接过枪,如同接过一个耻辱柱。
然后,我拍了拍手。
像是要拍掉沾染上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转身。
在所有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中,朝着后勤部那栋矮旧的小楼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纪凌手中,那把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狙击枪。
第二十八章
回到后勤部时,老张正站在门口,搓着手,一脸激动和忐忑。
“小温……不,温姐!你……你太厉害了!”他语无伦次,“外面都传疯了!一千六百米!穿三层!还打了两枪!我的天……”
我对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面上,还放着早上没处理完的仓库清单。
那套有缺口的茶具,也还摆在老地方。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狙击,只是一场幻梦。
老张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那个……纪队他……”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听说……听说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队长办公室,谁也不见……还……还砸了东西……”
我拿起一份清单,开始核对。
没有回应。
老张讪讪地闭了嘴,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但显然没什么心思干活,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给训练场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
一切都结束了。
又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我拿起笔,在清单上,轻轻划掉了一个已经作废的装备编号。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某种序幕拉开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
化工厂事件的余震,在接下来几天里,如同涟漪般扩散。
表彰大会开得隆重而尴尬。
我坐在后勤部的角落里,听着台上局长用慷慨激昂的语调,将功劳归于“集体的努力”、“指挥得当”和“一线队员的英勇”,对我这个实际挽救了危局的人,只用了“某位技术过硬的同志”一笔带过。
没有人有异议。
仿佛那惊天两枪,真的只是某种集体智慧的结晶。
纪凌没有出席表彰会。
据说他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温栀栀倒是来了,坐在前排,穿着崭新的制服,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她“明日之星”的形象,但闪烁的眼神和周围人若有若无的疏离,暴露了她的底气不足。
会议结束后,局长亲自来到了后勤部。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身后跟着人事科的负责人。
“温知念啊,这次你立了大功,局里决定,给你调整一下岗位。”局长语气亲切,“调回原狙击中队,担任副队长,待遇相应提升,你看怎么样?”
老张在一旁,露出欣喜的表情。
我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茶叶罐,抬起头。
“局长,我觉得这里挺好。”
局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温知念,你要以大局为重,你的才能……”
“我的才能,”我打断他,语气平淡,“泡茶,也挺好。”
人事科负责人忍不住开口:“温知念同志,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也是对你的肯定……”
“肯定?”我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温度,“肯定我‘连枪都握不稳’,还是肯定我‘只配泡茶’?”
负责人被噎得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局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强压着火气:“温知念,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队里需要你这样的骨干!”
“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骨干。”我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拭本就光洁的桌面,“不需要的时候,就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
“局长,后勤部的工作,也是工作。”我停下动作,看向他,“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局长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好!很好!”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温知念,你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人事科负责人连忙跟上。
老张担忧地看着我:“小温,你这又是何苦……”
我重新坐下,拿起一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缺口。
“张叔,”我说,“茶凉了,该续水了。”
第三十章
纪凌回来上班了。
是在一个星期后。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曾经笔挺的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眼神总是躲闪着,尤其是遇到我的时候,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训练场上,也再也听不到他中气十足的口令声。
他更多的时候,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队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队员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但没人敢轻易上前搭话。
而看纪凌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兔死狐悲。
温栀栀试图挽回局面。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训练,试图证明自己。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打出的成绩,在旁人看来,总带着一种刻意的、苍白无力的证明意味。
而且,关于她训练数据造假、占用特殊资源的流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在队里流传开来。
她变得焦躁易怒,训练时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
有一次,在器械室,她堵住了我。
“温知念!你现在满意了?!”她眼睛通红,声音尖利,“阿凌被你毁了!我也成了笑话!你高兴了?!”
我正在清点装备,头也没抬。
“路是自己选的。”我说。
“你少在这里装清高!”温栀栀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不就是仗着有点本事,故意报复吗?你以为你这样就很了不起?我告诉你,阿凌心里爱的人是我!他只是一时被你迷惑!”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温栀栀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爱谁,”我淡淡地说,“与我无关。”
“至于报复……”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太高看自己了。”
说完,我绕过她,继续清点装备。
温栀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狠狠跺了跺脚,冲了出去。
第三十一章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毫无预兆地降临。
总局的特别调查组,突然进驻了特警队。
带队的是总局一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副局长。
他们直接封存了所有训练记录、装备申领清单和财务账目。
调查的重点,直指纪凌和温栀栀。
流言不再是流言。
有人实名举报纪凌滥用职权,为温栀栀在训练考核、装备配备、甚至生活待遇上大开绿灯,严重违反纪律。
举报信里,附上了详细的证据。
包括温栀栀那次加练领走的三箱空包弹,实际只消耗了不到一箱,其余的去向成谜。
包括她名下突然多出的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消费。
包括纪凌利用队长权限,违规为她申请的、远超标准的特殊津贴和资源倾斜。
甚至,还有他们两人在队长办公室内,一些过于亲密、有损风纪的监控录像截图。
铁证如山。
调查只用了三天。
结论很快下达。
纪凌被免除一切职务,开除公职,并因涉嫌滥用职权和渎职,移送司法机关进一步调查。
温栀栀同样被开除,她那些来历不明的消费,也被立案侦查。
宣布处分决定那天,纪凌站在曾经属于他的队长办公室里,面对着调查组的成员和局里几位领导。
他低着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没有任何反应。
当调查组的人上前,要摘掉他肩章和胸徽时,他才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的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悔恨,和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没有挣扎。
任由那代表着他曾经荣耀和权力的标志,被一一取下。
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踉跄着被带离了特警队。
背影佝偻,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温栀栀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她在办公室里哭闹、撒泼,声称自己是受害者,是被纪凌欺骗利用。
她甚至想冲过来找我,被调查组的人拦住。
“温知念!是你!一定是你举报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她尖厉的咒骂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如同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转身。
离开。
身后,是她歇斯底里的哭嚎,和调查组人员冰冷的呵斥。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有些刺眼。
我抬起手,挡了一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天,擦拭“鸦羽”时,保养油那淡淡的、冰冷的气息。
第三十二章
纪凌和温栀栀被带走后,特警队像是被投入一颗深水炸弹,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
队长职位暂时由副局长代理。
关于谁将接任队长的讨论,私下里悄然进行。几个资历老的副队长都有些意动,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后勤部那栋小楼。
我依旧是那个泡茶的后勤人员。
每天擦拭茶具,整理仓库,核对清单。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我无关。
直到一周后,总局那位铁面无私的副局长,亲自来到了后勤部。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有些刺眼。
老张紧张得差点打翻茶杯,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副局长对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
“温知念同志,”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代表总局,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调任令。总局直属,‘暗刃’特别行动组,组长。直接对我负责。”
‘暗刃’。
这个名字,在内部如雷贯耳。
传说中,专门处理最棘手、最隐秘、最高级别任务的小组。
成员都是万里挑一的怪物。
组长之位,已经空悬了三年。
老张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
我看着那份调任令,没有立刻去碰。
“我的资格,”我抬起眼,看向副局长,“不是已经被注销了吗?”
副局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总局已经特批恢复,并且,你的‘顶级狙击手’资格,权限提升至最高等级。相关证件和授权,会在你报到后同步下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鸦羽’,也会物归原主。并且,小组武器库,对你完全开放。”
条件,优厚得令人无法拒绝。
权力,地位,资源。
一切曾经被剥夺的,此刻被加倍奉还。
我沉默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副局长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肩章上跳跃。
办公室里,只有老张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
我伸出手。
拿起了那份调任令。
纸张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副局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欢迎加入‘暗刃’。”他沉声道。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有一个条件。”
第三十三章
副局长眉头微挑:“说。”
“特警队新任队长的人选,”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希望,由我推荐。”
老张猛地捂住了嘴,才没惊呼出声。
推荐队长人选!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队员,甚至一个即将离任队员的权限!
这是要插手局里的人事任命!
副局长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真正的意图。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
副局长缓缓点头。
“可以。你想推荐谁?”
我报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让副局长和老张都愣住了的名字。
不是任何一位资深的副队长。
也不是队里那些表现突出的骨干。
甚至不是一个一线作战人员。
是后勤部的老张——张卫国。
那个在后勤部待了十几年,默默无闻,与世无争,整天不是打盹就是看报纸的老好人。
“他?”副局长显然很意外,眉头皱起,“温知念同志,队长职位责任重大,需要极强的专业能力和管理能力,张卫国同志恐怕……”
“专业能力,可以培养。”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管理能力,在于公平。”
我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一个能在后勤部十几年,账目清晰,从未出过差错,面对各种不合理要求,也能守住底线的人。”
“我认为,他比某些为了私欲,滥用职权,将队伍带入歧途的人,更适合领导特警队。”
副局长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像是在重新评估我。
老张已经彻底傻掉了,张着嘴巴,看看我,又看看副局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
副局长缓缓吐出一口气。
“理由充分。”他沉声道,“我会在局党委会上提出讨论。”
这几乎是默认了。
我点了点头。
“谢谢。”
副局长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很久,老张才像是终于回过神,结结巴巴地指着他自己的鼻子。
“我……我?队长?小温……不,温组长……你……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我……我怎么能当队长?我连枪都多年没摸过了……”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拭那份崭新的调任令,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灰尘。
“张叔,”我说,“有时候,不摸枪的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茫然又惶恐地搓着手,在原地转着圈。
我擦完了调任令,将它仔细折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我拿起那个有缺口的茶杯。
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
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热气氤氲而上。
模糊了窗外,训练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
也模糊了,过去那段,充斥着背叛和屈辱的时光。
第三十四章
纪凌的家。
曾经整洁明亮的队长公寓,如今弥漫着一股隔夜泡面和酒精混合的酸馊气味。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撕碎的报纸——那些报道了他被开除、移送法办的报纸。
纪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裹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本地新闻,恰好是关于特警队新任队长张卫国的任职报道。
画面里,老张穿着笔挺的队长制服,虽然有些拘谨,但眼神里透着踏实和坚定。
局领导亲自为他授衔,台下掌声雷动。
纪凌抓起手边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向电视!
“砰——哗啦!”
屏幕炸开一团黑烟,碎片四溅。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门锁响动,温栀栀拎着几个廉价购物袋走了进来。
她身上早已没了名牌,穿着地摊货,脸上带着疲惫和怨气。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电视,她尖叫起来:“纪凌!你又发什么疯!这电视是最后能卖点钱的东西了!”
纪凌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卖钱?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不是你蠢!连个狙击位都站不稳!我会去求那个贱人?!”
温栀栀被他吼得一哆嗦,随即怒火上涌,把手里的购物袋狠狠摔在地上:“怪我?!要不是你没用!守不住队长的位置!我会被人嘲笑?!要不是你贪心,给我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被查出来?!纪凌!你就是个废物!”
“我是废物?!”纪凌踉跄着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当初是谁像条狗一样爬我的床?是谁天天吹枕边风让我把温知念弄走?啊?!”
“你胡说八道!”温栀栀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撕打纪凌,“是你说温知念碍事!是你说要给我最好的!现在全完了你就怪我?!”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曾经的“恩爱”荡然无存,只剩下最丑陋的相互指责和怨恨。
第三十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炼狱。
纪凌因为证据确凿,虽然免于牢狱之灾,但背了案底,没有任何单位敢录用他。
他尝试去做保安、搬运工,却都因为心高气傲和状态萎靡,干不了几天就被承退。
他只能靠着以前的一点积蓄和温栀栀偶尔打点零工的收入过活,酗酒越来越厉害。
温栀栀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她被开除后,名声臭了,以前巴结她的小姐妹纷纷躲着她。
她尝试重操旧业,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但年纪已大,又带着案底,也赚不到什么钱,反而时常被羞辱。
贫贱夫妻百事哀。
钱,成了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钱呢?!这个月的生活费呢?!”温栀栀对着醉醺醺的纪凌尖叫。
纪凌瘫在沙发上,眼神浑浊,咕哝道:“没了……喝……喝酒了……”
“喝喝喝!你怎么不喝死!”温栀栀扑上去抢他手里的酒瓶,“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有钱喝酒!”
“滚开!”纪凌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让温栀栀撞在茶几上,额头瞬间青了一块。
温栀栀捂着头,崩溃大哭:“这日子没法过了!纪凌!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纪凌醉醺醺地狞笑,“离啊!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除了我,谁还要你?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千金小姐?”
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捅进温栀栀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浑身酒气的男人,无法将他与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特警队长联系起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
第三十六章
争吵和厮打,成了这个家的常态。
有一次,纪凌醉酒后,再次提起温知念。
“要是……要是当初没被她迷惑……要是留住温知念……”他眼神恍惚,带着追悔,“我现在……我还是队长……风光无限……”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温栀栀积压已久的妒火和怨恨。
“温知念温知念!你到现在还想着那个贱人!”她像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着纪凌扑了过去,“我让你想!我杀了你!”
纪凌虽然醉酒,但本能还在,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噗嗤——”
水果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疼痛让纪凌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看看状若疯魔的温栀栀,一股暴戾之气直冲头顶。
“你敢动刀?!”他怒吼一声,一把夺过水果刀,反手就将温栀栀狠狠掼在地上!
“啊!”温栀栀惨叫一声,头磕在桌角,眼前一黑。
纪凌还不解气,骑在她身上,用没受伤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面目狰狞:“贱人!你想我死?!我先弄死你!”
温栀栀拼命挣扎,双脚乱蹬,脸色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
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纪凌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理智,看着身下面目扭曲的她,猛地松开了手。
温栀栀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看着纪凌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恨意。
从那天起,这个家,彻底变成了战场。两人都如同惊弓之鸟,防备着对方,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引发一场恶斗。
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只剩下满屋狼藉和弥漫不散的绝望。
第三十七章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持续的失业、贫困和相互折磨,终于压垮了纪凌最后一根神经。
他喝光了家里最后一瓶劣质白酒,猩红着眼睛,看着缩在墙角、同样憔悴不堪的温栀栀。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他喃喃自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温栀栀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纪凌没有回答,从厨房里拿出了一把生了锈的砍骨刀。
那是他们以前用来剁排骨的,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了,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锈迹。
看到刀,温栀栀的瞳孔骤然收缩,尖叫着想要往门外跑。
“想跑?!”纪凌狞笑着,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拖了回来,“毁了老子!你想跑?!一起下地狱吧!”
他举起砍骨刀,朝着温栀栀狠狠劈下!
温栀栀爆发出求生本能,拼命挣扎扭动。
“咔嚓!”
刀锋落下,没有砍中要害,却狠狠劈在了温栀栀的左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啊——!!!”
温栀栀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裤腿和地面。
剧痛和失血让她几乎昏厥。
纪凌看着喷涌的鲜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疯狂的大笑。
就在这时,被惨叫声惊动的邻居终于报了警。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纪凌听到警笛声,像是被惊醒的野兽,丢下砍骨刀,踉跄着冲向门口,想逃跑。
然而,他醉得太厉害,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头部重重撞在拐角的水泥棱上。
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十八章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温栀栀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医生告诉她,腿骨粉碎性骨折,加上血管神经严重受损,即使以后愈合,也会留下严重的残疾,终身跛行。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隔壁病房。
纪凌头部受到重创,虽然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颅脑损伤导致他永久性智力退化,生活不能自理,需要终身看护。
他时而痴痴傻笑,时而惊恐尖叫,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警方调查后,认定这是一起因家庭矛盾引发的恶性伤害事件。
纪凌持刀行凶致人重伤,但因自身也重伤且精神状况堪忧,无法承担刑事责任。温栀栀同样有攻击行为。
曾经风光无限的特警队长和他的“白月光”,一个成了需要终身看护的残废智障,一个成了终身跛行的残废。
他们一无所有。
没有事业,没有家庭,没有未来。
只剩下残缺的身体,和那段相互撕咬、最终共同毁灭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而这一切的起因,或许早在纪凌为了私欲撕毁那本狙击证,温栀栀在一旁掩嘴轻笑时,就已经注定。
(全文完)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