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85年的夏天格外长,蝉鸣聒噪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成绩单,分数栏里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离录取线差了整整三十分。

回家的路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步都踩着棉花。我妈正在院子里翻晒麦子,看见我耷拉着脑袋,手里的木锨“哐当”掉在地上:“没……没考上?”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了半天,最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没事,回来跟我学瓦匠,饿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他们夜里准睡不着。我是村里第一个读到高中的娃,全家都盼着我能跳出农门,可现在……我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一躺就是三天,炕席被我磨出了毛边。
第四天早上,我正对着墙发呆,村支书突然在院里喊:“建军!有你的挂号信,西安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地挪出去。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西安大学”四个黑体字,右上角贴着张邮票,盖着清晰的邮戳。我手抖得厉害,拆了三次才把信拿出来——竟是张录取通知书!
“录取了!建军被录取了!”我妈抢过通知书,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西安大学……咱娃要去西安上大学了!”
我爸也凑过来看,眉头却慢慢皱起来:“不对啊,咱报的不是这学校啊。”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是啊,我填的志愿是省内的师范学院,压根没报过西安的学校。我把通知书凑到太阳底下看,纸张是厚实的道林纸,公章红得发亮,不像假的。可为什么会是这所学校?
村里人听说我考上大学,都来道喜,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二婶子攥着我的手说:“建军有出息!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我笑着应承,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晚上,我爸把我叫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块钱的纸币:“这是家里攒的,加上你三伯刚送来的,凑了八十块,够你去西安的路费了。”
我看着那些钱,突然鼻子一酸:“爸,这通知书……来路不对。”
“管它啥来路,”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只要能上大学,咱就去!”
出发前一天,我去镇上供销社买牙膏,碰见了高中班主任王老师。他听说我要去西安上大学,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西安大学?我咋没听说过这所学校?去年的招生简章里也没见过啊。”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王老师拉着我去了镇邮局,让邮电所的老张查邮戳记录。老张翻了半天台账,指着一行字说:“这信是从西安一个家属院寄的,不是大学的地址。”
返程的路上,我的腿像灌了铅。王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别灰心,可能是谁搞错了。实在不行,明年再考一次。”
回到家,我把事情跟爸妈说了。我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溅到脚边都没察觉:“那……那这通知书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我爸突然开口,“说不定是学校补录的?明天我跟你去县城教育局问问。”
教育局的办事员听完我们的话,翻了半天档案,摇了摇头:“没有补录这一说,而且全省的录取通知书都是从省招办发的,不会直接从学校寄。”他顿了顿,又说,“前阵子听说邻县有骗子寄假通知书,骗报名费呢。”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那点侥幸,不过是自欺欺人。
回家的路上,我爸突然说:“去西安看看吧。”
“爸?”
“咱不图啥,就去看看那到底是啥地方。”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偷偷攒的二十块,够来回车票了。”
在西安转了三天,我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找到了通知书上的地址。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完我的来意,眼圈一下子红了:“你是……你是李建军?”
她把我拉进屋,指着墙上的照片说:“这是我儿子,去年高考没考上,想不开,走了。他生前总说,要是能去大学看看就好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知道你落榜了,就……就模仿着做了这张通知书,想让你知道,总有人盼着你好。”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突然说不出话。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这是他的日记,你看看吧。”
最后一页写着:“如果考不上,就去学修收音机吧,听说那活儿能到处跑,也挺好。”
离开西安那天,老太太塞给我五十块钱,我没要。我买了张去省城的车票,报了个汽修班。
现在我在县城开了家汽修店,生意不算大,但够糊口。每年夏天,我都会给西安的老太太寄箱家乡的苹果。她回信总说:“你过得好,比啥都强。”
我终于明白,那年夏天的录取通知书,不是骗局,是有人在我跌倒时,悄悄递过来的一根拐杖。生活哪有那么多奇迹,更多的是在绝望里,有人偷偷给你留的那点念想,让你有勇气,重新站起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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