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我揣着两个煮鸡蛋,踩着我爹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往镇上的考场走。路边的玉米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吵得人脑仁疼,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考场设在镇中学,门口挤得全是人。有爹娘陪着的,有老师给最后打气的,我妈本来想来,被我劝回去了——家里的猪还等着喂,她那风湿腿,走不了远路。
就在我低头系鞋带的功夫,一个穿蓝布道袍的老头凑了过来。头发花白,挽着个髻,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我看。
“后生,赶考去?”他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会儿镇上偶尔能见到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我向来不信这些,想绕开他,他却往我面前一横:“我给你算一卦,不收钱。”
“不用了,大爷。”我有点急,开考铃快响了。
他却没挪步,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我手心轻轻点了三下:“你这命里,无功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无功名?这不就是说我考不上大学?那会儿在咱村,考上大学就是跳龙门,考不上,就得跟我爹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我瞪了他一眼:“你别瞎说!”
他也不恼,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信不信由你,不过……”他顿了顿,“命里无时,事在人为。”说完,转身就走,蓝布道袍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没一会儿就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刚才那点紧张,全被这几句话搅成了烦躁。进考场时,监考老师用金属探测器扫我,仪器“滴滴”响,掏出来一看,是兜里揣的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卡子硌得慌。
头一场考语文,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古诗文,到了笔下全卡壳了。那个道士的话总在脑子里转悠:“无功名……无功名……”作文写的是《论毅力》,我写了不到三百字,就写不下去了,盯着试卷上的格子,像看着满地没扒完的玉米皮。
考完出来,我蹲在考场外的老槐树下,没精打采的。同村的二柱子凑过来:“咋样?我觉得还行。”我摇摇头,没说话。他不知道,我心里那点盼头,好像被那道士一句话戳破了。
接下来的几场,更没心思考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看都没看;英语单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每场考完,我都觉得那道士在暗处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我早说过”的得意。
等成绩那阵子,我天天跟着我爹下地。割麦子时,镰刀割破了手,血滴在麦秆上,我都没察觉。我妈看我不对劲,跟我爹念叨:“是不是没考好?别给孩子太大压力。”我爹闷头抽着烟,说了句:“考不上就考不上,咱庄稼人,饿不死。”
成绩下来那天,是村支书捎来的信。拆开一看,离录取线差了四十八分。我拿着那张纸,手不抖,心也不慌,好像早就知道是这结果。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我爹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没事,明儿我去给你找个活儿,跟村东头老李学瓦匠。”
晚上,我躺在炕上,瞪着黑黢黢的房梁。那道士的话又冒出来了:“命里无功名……”我忽然恨起他来,恨他为啥要跟我说那话,恨自己为啥就信了。如果他没说,我是不是能多答几道题?是不是能再往前凑凑?
学瓦匠那天,天刚亮。老李师傅脾气暴,看我钉钉子总歪,一瓦刀拍在我背上:“没吃饭?这点劲儿都没有,还想盖房?”我咬着牙,不吭声,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沾了灰,疼得钻心。
有天收工,路过镇上的废品站,看见门口堆着一堆旧书。我蹲在那儿翻,翻出本缺了页的《高中数学》,还有本《唐诗宋词选》。不知咋的,就掏钱买了下来,揣在怀里,跟揣着啥宝贝似的。
晚上躺在工棚里,别人都在打牌、吹牛,我就着煤油灯看那本书。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当初要是少想点那道士的话,多琢磨琢磨这些题,是不是会不一样?
第二年春天,村里小学招代课老师,村支书找到我:“你是咱村为数不多念到高中的,去试试?”我犹豫了,想起那道士的话:“无功名……”可看着村支书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试讲那天,我站在三尺讲台前,腿肚子直转筋。底下坐着十几个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讲的是“床前明月光”,刚念完,最前排的小女孩就举手:“老师,床前的月光为啥像霜啊?”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在月光下给我缝衣服,月光洒在她头发上,真的像撒了层霜。我指着窗外:“你看,今晚月亮出来,你回家看看你娘的头发,就知道了。”
孩子们笑了,我也笑了。那天讲完课,校长拍着我肩膀:“行,就你了。”
代课老师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十六块钱,可我干得带劲。每天早上,孩子们的读书声比鸡叫还好听;放学后,我帮着成绩差的孩子补课,看着他们从“3+2”都算错,到能背出乘法口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有天,我在镇上书店买教辅书,碰见了当年的监考老师。他还记得我:“你是王家庄的那个学生吧?当年我就觉得你作文写得有点意思,就是字太潦草。”
我脸一红,跟他说了没考上大学的事。他叹了口气:“其实你当时要是再细心点,再坚持一下,说不定……”
“老师,有个道士说我命里无功名。”我没头没脑地说。
他笑了:“命这东西,是给懒人找的借口。你看那些考上大学的,哪个不是熬出来的?你现在当老师,教出几个大学生,不也算你的功名?”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啥东西撞了一下。是啊,我没考上大学,可我能让孩子们考上啊。
后来,我转正了,成了正式老师。教过的学生里,有考去北京的,有去上海的,每次他们寄信回来,都喊我“王老师”,说没忘了我当年教他们的“床前明月光”。
去年夏天,我去县城开会,路过当年的考场。镇中学翻新了,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在树下纳凉,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早就认不出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当年那个道士,也不想知道了。
其实啊,哪有啥命里注定的事。当年他说我“无功名”,或许是随口一说,或许是看我紧张故意逗我。可我偏偏当了真,差点被那句话捆住了一辈子。
现在我常跟学生说:“别信啥算命的,信你自己手里的笔,信你熬过的夜,信你不想输的那股劲儿。”
夕阳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拉得老长。我摸了摸口袋里刚收到的信,是当年那个问“月光为啥像霜”的小女孩寄来的,她现在在师范大学读书,说将来也要当老师。
信纸背面,她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旁边写着:“老师,我懂了,月光像霜,是因为想娘了。”
我笑了,眼里有点热。这世上哪有啥无功名,你走的每一步,教过的每一个字,孩子们记在心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功名。
至于那个道士,早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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