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92年我捡到一本日记,里面的内容,竟是未来十年股市的涨跌记录
1992年的上海,潮湿的空气里,一半是梧桐叶子的清香,一半是劣质煤饼烧出来的硫磺味儿。

我就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年轻人一样,揣着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理想,在现实的泥浆里扑腾。
我在一家国营的纺织厂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捆捆重得像死猪一样的棉纱,从东头的仓库,搬到西头的车间。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鼻尖、下巴,一滴滴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烟枪,黄板牙,看我的时候,眼神总像是在说:又一个被生活嚼烂了吐出来的渣子。
我叫李伟,二十二岁,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那天,下着雨,就是上海那种黏黏糊糊,下不痛快的梅雨。
我跟车间的王胖子,被派去处理一批报废的旧办公家具。
说是处理,就是拉到城郊的废品回收站,换几个小钱,晚上回去好加两个菜,弄瓶黄酒。
回收站的老头,给了我们三十块钱,还附赠一个“赶紧滚”的眼神。
王胖子把钱揣进口袋,喜滋滋地盘算着晚上的酒菜。
我却被角落里一堆发了霉的旧书吸引了。
那是一堆被人遗弃的垃圾,书页因为受潮,都起了皱,像老太太的脸。
我蹲下身,胡乱地翻着。
就在这时,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比一般的书要小,看起来挺精致,就是边角都磨损了。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怀里。
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王胖子找了个屋檐躲雨,他点上一根烟,开始吹牛逼,说他年轻时候,一个打三个。
我没听,靠着墙,把那个笔记本掏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扉页上,用一种很清秀的钢笔字迹写着一句话:
“致未来的我,希望你没有把生活过成一坨屎。”
我愣了一下,感觉这句话,像是对着我说的。
再往下翻,我就看不懂了。
“1992年5月21日,豫园商城,代码600655,今日开盘价103.5元,三日内将暴涨至320元,随后回落。”
“1992年8月10日,浦东概念股集体异动,真空电子,代码600658,即将迎来一波长达半年的牛市,建议长期持有。”
“1992年11月17日……”
什么玩意儿?
我皱着眉头,一头雾水。
豫园商城?真空电子?那不是报纸上天天说的“老八股”吗?
就是那些神神叨叨,一天一个价的“股票”。
我们车间里,也有几个老师傅,天天凑在一起,对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报纸,唉声叹气,或者捶胸顿足。
我一直觉得,那是有钱人玩的游戏,跟我们这种搬棉纱的,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本日记,竟然全是在说这个?
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日期,代码,价格,涨跌……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他妈的……不会是真的吧?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怀里,心脏“怦怦”直跳。
王胖子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吹着,压根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回到工厂宿舍,那是个七八个人一间的大通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汗味和臭袜子的味道。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怀里的日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慌。
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信这种天方夜谭?
捡到一本日记,里面写着未来的股市行情?
这比我在路边捡到一根金条还不靠谱。
肯定是哪个写的。
对,就是这样。
我这么安慰自己,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串数字。
“豫园商城,600655,三日内,320元。”
第二天是5月22号。
我揣着日记本,心里像是长了草。
一上午,我搬棉纱的时候,差点被纱车撞倒。
师父指着我的鼻子骂:“李伟,你他妈魂丢了?不想干就滚蛋!”
我低着头,一个字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跑到厂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申江服务导报》。
我哆哆嗦嗦地翻到财经版,找到了那个叫“股市行情”的豆腐块。
豫园商城,600655,昨日收盘价……128.7元!
妈的,涨了!
日记上说,昨天开盘价是103.5元。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害怕。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活在一个坚固的世界里,突然有个人告诉你,你脚下的地是空心的,随时会塌。
还剩两天。
如果……如果它真的涨到320元……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我要去试试。
哪怕只有一点点钱。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钱。
我工作两年,每个月工资85块,除了寄回家里30块,自己吃饭、买点日用品,剩下的,也就百十来块。
我把床底下那个生了锈的饼干盒拿出来,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了出来。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大把毛票。
我数了三遍。
一百七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下午,我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我肚子疼,要去医院。
主任斜着眼看了我半天,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我一路狂奔,跑到离我们厂最近的万国证券营业部。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地方。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红红绿绿的数字疯狂地跳动着。
大厅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表情亢奋又狰狞,像一群赌徒。
空气里都是烟味,还有一种……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叫“贪婪”的味道。
我找到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问他,怎么买股票。
他用一种看乡下人的眼神打量我,丢给我一堆表格。
开户,存钱……手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等我终于弄明白,把那一百七十块钱(工作人员说最低一百股起买,我只能买一股)换成账户里的数字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我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豫园商城,600655。
后面的数字,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变动着。
145.2元。
151.8元。
160.0元。
我的心,也跟着那些数字,一上一下。
那天下午,我没回工厂。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那个喧闹的大厅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直到收盘,豫园商城的股价,定格在188.4元。
我的“一股”股票,一天之内,就从一百多块,变成了一百八十多块。
我走出证券营业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上海的黄昏,天空是灰紫色的,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梦。
接下来的两天,我彻底成了行尸走肉。
上班的时候,我的魂儿,早就飞到了那个红绿交错的大厅里。
我每天中午和下班,都第一时间冲向报刊亭。
5月23日,豫园商城,收盘价256.1元。
5月24日,豫园商城,最高价冲到了325.6元!收盘价321.0元。
真的……
竟然全是真的!
日记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我的脑门上。
它说三日内暴涨至320元,它就真的涨到了!
我回到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兴奋,是恐惧,是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我撕裂的巨大情绪。
我发财了。
虽然只有一股,但它证明了,那本日记,是真的!
它是一本……预言书!
是一本可以点石成金的财富密码!
我的人生,要从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第二天,我找到车间主任,递上了我的辞职信。
他看都没看,就扔在桌子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滚吧。”
我连头都没回。
我把那“一股”豫园商城卖了,扣掉手续费,拿回了三百一十多块钱。
我捏着那三百多块钱,感觉比我过去两年挣的工资加起来还要沉。
然后,我翻开了日记本。
“1992年8月10日,浦东概念股集体异动,真空电子,代码600658,即将迎来一波长达半年的牛市,建议长期持有。”
就是它了。
我用三百块钱,在8月11号,以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买入了“真空电子”。
这一次,我不再是只买一股的穷光蛋。
我压上了我的全部。
我从宿舍搬了出来,在附近租了一个最便宜的亭子间。
一个月三十块钱,一张床,一张桌子,连窗户都没有,一开门就是别人家的厨房。
但我不在乎。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研究那本日记。
我把日记上提到的每一支股票,每一个日期,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一个新的本子上。
然后,我每天去证券营业部,像上班一样。
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像个无头苍蝇。
我学会了看盘,学会了那些K线图,学会了那些复杂的术语。
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没用。
我真正的依仗,是怀里那本破旧的日记。
真空电子,果然像日记里写的那样,开始了它漫长的上涨。
我的三百块钱,很快变成了五百,一千,两千……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赚钱如流水”。
那种感觉,比任何事情都让人上瘾。
有一天,我在证券营业部,碰到了赵东。
赵东是我以前的邻居,比我大两岁,从小就是我们那一片儿的孩子王。
脑子活,胆子大,就是不走正道,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社会上瞎混。
他看到我,很惊讶。
“李伟?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递给我一根红双喜。
我告诉他,我辞职了,现在“炒股”。
他听了,眼睛一亮。
“行啊你小子,有出息了!赚到钱没?”
我含糊地笑了笑,没说话。
赵东不一样,他是个话痨,拉着我,就开始吹他最近倒腾服装,赚了多少多少钱。
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
“哎,说真的,你这股票,靠谱吗?我听说,这玩意儿,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倾家荡产。”
我看着他,心里一动。
赵东虽然不务正业,但脑子确实好使,而且路子野,认识的人多。
我一个人,毕竟势单力薄。
也许……
我把他拉到旁边的快餐店,请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我跟他交了个底。
当然,我没说日记的事。
我只是告诉他,我通过研究,发现了一支“潜力股”,肯定能涨。
我把真空电子的K线图给他看,把报纸上那些吹捧浦东开发的文章指给他看。
赵东半信半疑。
“就凭这个?”
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还有……内部消息。”
“内部消息”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有着魔一样的吸引力。
赵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谁?谁给你的消息?可靠吗?”
我摇摇头:“别问了,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信我,就能赚钱。”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一拍大腿。
“好!我信你!你说吧,怎么干?”
我告诉他,把你的钱投进来,买真空电子。
他犹豫了一下:“我……我手头也就两千块钱,还是我下次进货的本钱。”
“两千块,够了。”我说,“一个月后,我让它变成四千。”
赵东一咬牙:“行!干了!赔了,算我自己的!赚了,分你两成!”
“不,”我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我们是兄弟,一起发财。”
那一刻,我在赵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士为知己者死”的光芒。
我知道,我把他拉下水了。
有了赵东的加入,我的胆子更大了。
他那两千块,加上我当时账上的一千多,我们凑了三千五百块,全部砸进了真空电子。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往上涨。
赵东比我还激动,他彻底不去倒腾他的服装了,天天泡在证券营业部。
他嗓门大,爱交际,很快就跟大厅里那帮老股民混熟了。
他把我包装成一个“股神”,说我消息灵通,眼光毒辣。
一开始,没人信。
但当真空电子的股价,一路从十几块,涨到二十几块,三十几块……
那些老股民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从怀疑,到好奇,再到敬畏。
开始有人凑过来,给我们递烟,套近乎。
“小李师傅,最近有什么好票推荐啊?”
我总是笑笑,不说话。
日记本的事,是我的最高机密,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赵东。
我越是神秘,他们就越是觉得我高深莫测。
到了1992年底,真空电子的股价,已经翻了三倍。
我和赵东的三千五百块,变成了将近一万二。
那是一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
一万二千块,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天晚上,赵东拉着我去喝酒。
我们俩,在路边摊,喝得酩酊大醉。
赵东抱着我的肩膀,哭得像个。
“伟哥……我他妈……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也喝多了,酒劲上头,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我看着上海夜晚的霓虹,感觉自己终于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人。
而不是那个在仓库里搬棉纱,被人呼来喝去的苦力。
钱,真是个好东西。
它可以让你挺直腰杆,可以让别人对你笑脸相迎,可以让你得到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比如,林霞。
林霞是证券营业部的工作人员。
就是我第一次去开户时,那个用看乡下人的眼神看我的姑娘。
她长得很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很白,穿着一身挺括的蓝色制服,像一朵高傲的白天鹅。
一开始,她对我爱答不理。
但随着我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多,她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会对我笑,甚至会在我办业务的时候,多聊几句。
“李先生,你真厉害,眼光太准了。”
“李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啊?”
我享受这种变化。
我开始刻意地在她面前,表现出我的“与众不同”。
我会装作不经意地,说出一些对大盘走势的“预测”。
而这些预测,在几天后,都一一应验。
林霞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我约她吃饭,她没有拒绝。
我带她去当时上海最高档的餐厅,红房子西餐厅。
我给她点最贵的牛排,给她叫最好的红酒。
我看着她有些拘谨,又有些兴奋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钱带来的。
或者说,是那本日记带来的。
我和林霞的关系,进展得很快。
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赵东知道了,一个劲儿地给我翘大拇指。
“哥,你牛逼!事业爱情双丰收啊!嫂子那么漂亮,你小子有福了!”
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成功感里,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我开始觉得,我就是天选之子。
那本日记,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我注定要靠它,站上人生的巅峰。
1993年初,我按照日记的指示,清仓了真空电子。
我们的一万多块钱,变成了三万出头。
赵东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
我给了他一万,让他拿回家,给他爸妈。
他爸妈以前一直骂他是不务正业的流氓,现在看到一万块现金,老两口的眼泪都下来了。
赵东在我面前,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他这辈子,都跟我混了。
我把剩下的两万块,投入了日记上提到的下一支股票。
“申能股份,600642。93年上半年,将有重大利好消息公布,股价预计翻倍。”
一切,都像被精密的程序设定好了一样。
买入,等待,上涨,卖出。
我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三万,变成了六万。
六万,变成了十二万。
到了1994年中,我的账户里,已经有了超过五十万的资金。
五十万。
在1994年。
我从那个没有窗户的亭子间搬了出来,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商品房。
我还买了一台摩托罗拉的“大哥大”,挂在腰上,走到哪儿都觉得威风八面。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李总”。
赵东成了我的全职助理,或者说,跟班。
他负责帮我跑腿,处理一些杂事,也负责帮我挡掉那些源源不断,前来“请教”的股民。
我们的圈子,也越来越大。
认识的人,从散户,变成了大户,甚至是一些所谓的“庄家”。
他们请我吃饭,请我喝茶,想从我嘴里套出“财富密码”。
我始终守口如瓶。
我只是偶尔,会透露一些无关紧要,但绝对正确的“小道消息”,来维持我“股神”的人设。
林霞也辞掉了证券营业部的工作,安心地做我的“贤内助”。
她学着煲汤,学着做家务,把我们的新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依赖和爱慕。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会突然惊醒,一身冷汗。
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林霞,看着这个装修精致的家,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害怕。
我就像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而那根钢丝,就是那本破旧的日记。
我越来越依赖它。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它从保险箱里拿出来,一遍遍地抚摸,一遍遍地阅读。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我的命根子。
同时,我也越来越恐惧。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2002年”。
那之后,就全是空白了。
这意味着,我的“神力”,只能持续到2002年。
那之后呢?
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
这种恐惧,像一条毒蛇,时刻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见那本日记,突然变成了一本白纸。
或者,梦见自己一脚踏空,从高楼上摔下去,粉身碎骨。
林霞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阿伟,你怎么了?最近老是睡不好。”
她给我按摩太阳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我只能说,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抱着我,温柔地说:“别太累了,钱是赚不完的。我们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已经很好了。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尝过飞翔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到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
为了对抗这种恐惧,我开始追求更刺激的赚钱方式。
日记上的普通牛股,已经满足不了我了。
我开始关注那些日记上标注了“高风险,高回报”的股票。
那些被称作“妖股”的,几天之内就能翻几倍,也能在一天之内就腰斩的股票。
赵东看出了我的变化,他有些担心。
“伟哥,咱们是不是……稳一点比较好?我们现在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了。”
我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你懂个屁!一辈子?什么叫一辈子?你知道五十万,在香港,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吗?”
“我们的目标,不是五十万,不是一百万!是一个亿!十个亿!”
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狂了?
赵东被我吼得愣住了,他不敢再说话,眼神里,却多了一丝畏惧。
我们的关系,从那一刻起,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和我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
他成了我的下属。
一个对我言听计从,却心怀畏惧的下属。
1995年,日记上提到了一个机会。
“国债期货,327事件。多空双杀,血流成河。然,若能提前布局空单,将获百倍之利。”
国债期货。
那是个我完全陌生的领域。
比股票,风险大得多,是带着杠杆的赌博。
但那“百倍之利”四个字,像魔鬼的爪子,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心。
我瞒着所有人,包括赵东和林霞,偷偷地用我一半的资产,五十万,建立了空单仓位。
那几天,我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在被烈火烹油。
市场上的消息,瞬息万变。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做多。
只有我,像一个孤独的逆行者,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我的账户,每天都在巨额亏损。
五十万,很快就亏得只剩下二十万。
我每天都睡不着,整夜整夜地抽烟。
林霞问我怎么了,我只是说投资上遇到点小麻烦。
她抱着我,说:“亏了就亏了,没关系,我们把房子卖了,从头再来。”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我差一点,就想放弃了。
但就在最后关头,我想起了日记上的那句话。
“血流成河”。
我相信它。
我必须相信它。
1995年2月23日,中国证券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327国债事件”爆发。
最后的八分钟,空头绝地反击,多头全线爆仓。
无数人,在那一天,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而我,成了那场屠杀中,唯一的胜利者。
我的五十万,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千多万。
当我看到账户里那一长串的“0”时,我没有兴奋,也没有激动。
我只是觉得,很冷。
浑身发冷。
我回到家,林霞正在厨房里给我煲汤。
她看到我,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气色好多了,是不是问题解决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林霞吓坏了,她转过身,不停地给我擦眼泪。
“怎么了?阿伟,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她的丈夫,刚刚在一场血腥的资本绞杀中,赚到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告诉她,这些钱,是用无数人的家破人亡换来的?
我没办法说。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喜怒无常。
我把那一千多万,存在银行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碰过股市。
我好像,对那种数字游戏,失去了兴趣。
赵东来找我,他已经从别处听说了我“封神”的事迹。
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敬畏了,而是恐惧。
“伟哥……你……你真是神了……”
他结结巴巴地,想问我下一步的计划。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厌烦。
“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说。
赵东不敢再问,悻悻地走了。
我和林霞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隆重。
但我并不快乐。
我感觉自己,像个戴着面具的小丑。
婚后的生活,平静,却压抑。
林霞是个好妻子,温柔,体贴。
她以为我只是工作压力大,变着法地想让我开心。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愧疚。
我们的隔阂,越来越深。
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知道,那堵墙,就是那本日记。
1996年,股市又迎来了一波大牛市。
日记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支龙头股。
“深发展,长虹。”
赵东又来找我,他快急疯了。
“哥!遍地是黄金啊!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啊!”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疯狂的光芒。
那光芒,让我觉得很熟悉。
我曾经,也是这样。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你想做,就自己去做吧。用你自己的钱。”
我给了他一个代码,深发展。
算是,还了我们最后的情分。
赵东如获至宝,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
然后,他开始不停地借钱,加杠杆。
他尝到了甜头,深发展的股价,一路飙升。
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跟着我。
他开始自己“研究”,听信各种“内幕消息”。
他觉得,他自己,也能成为“股神”。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向疯狂的深渊,却无能为力。
或者说,我根本不想去拉他。
我累了。
1997年,春天。
日记本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风暴将至,席卷亚洲。清空一切,等待寒冬。”
我把手里仅剩的一些零散股票,全部清仓了。
我把大部分钱,都换成了美元和黄金。
我找到赵东,最后一次劝他。
“收手吧,阿东。快跑。”
他当时,正因为抓住了几个涨停板,而意气风发。
他喝了点酒,满脸通红。
“跑?为什么要跑?现在是牛市!百年一遇的牛市!”
“伟哥,你就是太胆小了!钱是靠胆子撑大的!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起家的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大声地笑着。
“你老了,伟哥。你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我的时代!”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知道,我们完了。
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兄弟情,彻底完了。
夏天,亚洲金融风暴,爆发。
从泰国,到印尼,到韩国……
哀鸿遍野。
香港,成了最后的战场。
恒生指数,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无数的富豪,一夜之间,沦为乞丐。
无数的人,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赵东,就是其中之一。
他破产了。
他不仅赔光了自己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高利贷,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来找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哥!救救我!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股神”。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吞噬,输得一败涂地的赌徒。
我给了他二十万。
“拿着钱,离开上海。永远别再回来。也永远,别再碰股票。”
他拿着钱,磕了几个头,走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解脱?还是悲哀?
我只知道,那本日记,它成就了我,也毁了我身边的一切。
它像一个诅咒。
金融风暴过后,我成了上海滩,一个低调的传说。
很多人都说,我是那场风暴中,少数几个,能全身而退,甚至大发其财的“神人”。
但没人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和林霞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她终于发现,我爱上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到的那个成功的,被万人敬仰的自己。
我们和平离婚。
我把一半的财产,都给了她。
她没有要。
她只是看着我,说:“李伟,你从来,就没有快乐过。”
是啊。
我从来,就没有快乐过。
从我捡到那本日记开始,我就被它绑架了。
我成了它的奴隶。
我的人生,不再是我自己的。
而是按照它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地演下去。
我得到了金钱,地位,名声……
却失去了朋友,爱人,和真实的自己。
离婚后,我一个人,守着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和银行里那串冰冷的数字。
我开始酗酒,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捡到那本日记,会怎么样?
也许,我还在那个纺织厂里,搬着棉纱。
每个月,拿着不到一百块的工资。
下班后,和王胖子那样的工友,在路边摊,喝着廉价的黄酒,吹着不着边际的牛。
会为了几毛钱,和菜市场的阿姨,争得面红耳赤。
会因为喜欢的姑娘,对别人笑了一下,而辗转反侧。
那种生活,很穷,很卑微。
但,那是真实的生活。
有汗水,有眼泪,有喜怒哀乐。
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1998年,1999年,2000年……
日记上的预言,越来越少。
股市,也越来越平淡。
我几乎已经不再关注它了。
我开始尝试着,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我投资了一家小小的书店,不为赚钱,只因为我喜欢那里的安静。
我资助了几个贫困地区的孩子,让他们能上得起学。
我匿名地,给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捐款。
我开始学着,去感受那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但那本日记,依然像个幽灵,盘踞在我的心底。
我既害怕它消失,又渴望它消失。
终于,2002年,来了。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2002年12月31日。结束,也是开始。”
那一天,我坐在书桌前,从天亮,坐到天黑。
我把那本日记,翻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记录的,是我过去十年的人生。
辉煌,疯狂,荒唐,又可悲。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我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日记本的一角。
火焰,从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地舔过。
那些熟悉的文字,一个个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豫园商城,真空电子,申能股份,327国债……
赵东,林霞……
我十年的人生,就在这小小的火焰中,燃烧,幻灭。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
我仿佛看到,十年前,那个在雨中,把这本日记揣进怀里的,二十二岁的青年。
他的眼神,清澈,迷茫,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我对他说,再见了。
火焰,熄灭了。
日记本,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我把它,装进一个盒子里,扔进了黄浦江。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带走了我所有的过去。
我站在外滩的寒风中,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一个卸下了沉重枷锁的囚犯。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抬起头,天空,繁星点点。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将一无所有。
没有预言,没有捷径。
只有我自己。
但这,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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