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最后一天,女儿要全家桶,说不买她不考,我: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第一章 最后的陪考

六月八号,南方的天气像一口烧开了水的铁锅,把整个城市都闷在蒸腾的热气里。空气是粘稠的,知了在老樟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焦躁都喊出来。
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八岁,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个父亲。今天,是我女儿林晓晓高考的最后一天。
为了这一天,我们全家已经像上紧了发条的钟,精准而压抑地运转了整整一年。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爱人王琴睡得沉,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今天的早餐不能马虎,最后一门是英语,得吃点讨彩头的。我准备了两个煮鸡蛋,一根油条,凑成一个“一百分”。这是我从邻居张大妈那里学来的,她说她儿子当年就是这么吃的,考上了名牌大学。
我把鸡蛋在冷水里浸了又浸,小心翼翼地剥去外壳,蛋白光滑得像晓晓的脸蛋。油条是托早点铺的老李特意给我留的头一锅,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上一碗我亲手熬的小米粥,温温地盛在晓晓专用的那个印着卡通公主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晓晓一般七点起床,我还有时间去给她房间的空调调个舒适的度数。
女儿林晓晓,是我的骄傲,也是我这半辈子最大的投资。从她上幼儿园起,我就坚信她是个读书的料。为了让她上最好的小学,我托了无数关系,送了无数礼;为了让她上重点初中,我们卖了郊区的老房子,挤在这套市中心六十平米的老破小里;高三这一年,更是我们全家总动员的“一级战备”状态。
我辞掉了工厂里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找了个时间自由的活儿——给写字楼送水。这样,我每天都能准时回家给她做饭,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下晚自*。王琴把所有的社交活动都推了,每天晚上陪着女儿做题到深夜。家里最好的房间给了晓晓,装了最贵的空调和护眼灯。我和王琴则挤在朝北的小房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儿子晓阳比晓晓小两岁,今年也上高一了。可坦白说,我们夫妻俩的心思,百分之九十都扑在了女儿身上。晓阳懂事,或者说,是被迫懂事。他从不主动要什么,校服穿得发白,运动鞋开了胶,用胶水粘了又粘。他知道姐姐是家里的中心,是全家的希望。
我轻轻推开晓晓的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复*资料旁,放着一个崭新的苹果手机,那是上个月她生日,我咬牙用送水攒下的四千块钱给她买的。她说同学们都有,能查资料,方便。
我把空调的温度从24度调到26度,风向调成不对着人吹。刚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床头扔着的一件连衣裙,吊牌还没剪,上面印着“1999”的价签。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是上周她和同学逛街看上的,回来和我软磨硬泡。王琴说太贵了,孩子懂点事吧。晓晓当场就哭了,说自己压力这么大,买件喜欢的衣服放松一下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她考不上大学,不配穿好衣服了?
那一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最后,我还是从准备给晓阳交学费的存折里,取了两千块钱给她。晓阳的学费,我只能再多送几百桶水补上了。
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我心里的那点刺痛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感覆盖了。那是为人父母的本能,一种近乎卑微的、不求回报的付出。只要她好,只要她能考上好大学,我们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儿子晓阳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小餐桌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安静静地背着英语单词。他的早餐很简单,一个馒头,一碗白粥,连咸菜都没有。
看到我,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爸,早。”
“早。”我应了一声,心里有些愧疚。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惯了,早点起来背背单词。”他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爸,你吃。”
我摇摇头,把馒头按回他手里:“爸不饿,你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没再坚持,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快要脱底的运动鞋,心里一阵发酸。我说:“晓阳,等姐姐考完试,爸给你买双新鞋。”
晓阳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摇摇头:“不用了爸,这双还能穿。钱留着给姐报大学用吧。”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这个家,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了。
七点整,晓晓房间的闹钟响了。我和王琴立刻像两个待命的士兵,一个去敲门,一个去把早餐端上桌。
“晓晓,起床啦,最后一天,坚持住!”王琴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房间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咕哝,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咔哒”一声打开。晓晓揉着眼睛走出来,一脸的起床气。
“怎么又是小米粥,喝得我嘴里都没味了。”她看了一眼餐桌,皱起了眉头。
我连忙陪着笑脸:“今天图个吉利,小米粥养胃。你快吃,吃了爸送你去考场。”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催。”晓晓不情不愿地坐下,拿起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油条。
王琴在一旁给她扇着扇子,柔声细语地安慰着:“乖女儿,就最后半天了。考完英语,妈带你去吃大餐,你想吃什么都行。”
晓晓这才脸色稍霁,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八点钟,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电瓶车,载着晓晓往考点赶。一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坑洼,生怕颠着她。夏日的晨风带着热浪,我后背的汗水很快湿透了衬衫。
到了考点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各种送考的家长挤在一起,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助考”道具,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的妈妈们成了一道风景线。
我把车停好,从车座下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晓晓:“晓晓,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爸在外面等你。”
晓晓接过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就随着人流走进了考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我从小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即将奔赴她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战场。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我在考场外的树荫下找了个地方,和一群家长一起,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太阳越来越毒,炙烤着大地。我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想抽一根,又怕烟味影响了这里的“风水”,只好又塞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我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求各路神仙保佑我的女儿,一定要顺顺利利,考出个好成绩。这不仅是她的未来,也是我林建国这半辈子的血汗和希望。
第二章 一桶炸鸡
上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像一道圣旨,解放了考场内外的所有人。
校门打开的一瞬间,家长们潮水般地涌了上去。我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拼命寻找晓晓的身影。
终于,我看到了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里格外显眼。她看起来情绪不高,眉头紧锁着,嘴角也向下撇着。
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挤过去:“晓晓,怎么样?考得还好吗?”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具袋塞给我,径直朝我的电瓶车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王琴在家已经准备好了午饭,都是晓晓爱吃的菜。我盘算着,不管考得如何,中午都得好好安慰她,下午还有最后一门呢。
“累了吧?回家妈给你做了红烧排骨和可乐鸡翅。”我一边开锁一边说。
晓晓坐上后座,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回家吃。”
“那……你想吃什么?爸带你去下馆子?”我立刻改口。只要她开心,多花点钱算什么。
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要吃肯德基的全家桶,现在就要。”
我愣了一下。肯德基离这里不远,但那个东西,油炸的,天气这么热,吃了容易上火。而且,一个全家桶要将近一百块,够我们家三四天的菜钱了。
我犹豫着,商量道:“晓晓,那个东西不健康,中午吃了下午考试容易犯困。要不……等全部考完了,爸给你买个更大的,我们全家一起吃,庆祝一下?”
我的话音刚落,晓晓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我就要现在吃!我上午的数学考砸了!我心情不好!我需要吃点想吃的东西!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家长和学生都朝我们看了过来。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晓晓,小点声。爸不是不给你买,是为你好。下午还有最后一门英语,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什么都管着我?吃什么都要你说了算?”晓晓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管!你今天不给我买,我下午就不考了!”
“你……”我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考了?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们全家这一年多的牺牲,我每天凌晨起床的辛劳,王琴深夜陪伴的憔悴,晓阳的懂事和退让……所有的一切,难道就要因为一桶炸鸡而付诸东流?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我心底涌了上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疲惫。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任性和威胁。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所有人都应该无条件地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否则就是对不起她。
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
她三岁时,为了一个洋娃娃在商场里打滚,我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没了。
她十岁时,为了参加学校的演出,要一条八百块的公主裙,我连着加了半个月的夜班。
她十五岁时,为了和同学攀比,要最新款的手机,我把准备看牙的钱给了她,自己的牙疼就一直忍着。
高三这一年,五千块一期的辅导班,我眼睛不眨地给她报了三个。她想吃进口的车厘子,一百多一斤,我买了。她说复*压力大,想换个新电脑,我刷了信用卡。
而我呢?我身上这件T恤,是五年前买的,领口都洗得卷了边。我的鞋,是工地上捡的劳保鞋,结实,耐穿。我上一次为自己花钱,是去年冬天,买了一副三十块钱的棉手套,因为冬天送水,手会冻裂。
我一直以为,我的付出,她都懂。我以为,我的爱,能浇灌出一朵感恩的花。
可现在,她为了区区一桶炸鸡,用她自己的前途,用我们全家的希望来威胁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是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父爱”的弦。
周围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就是,高考呢,还闹脾气。”
“这当爹的也真是,孩子想吃就买呗,多大点事。”
这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却没能让我产生丝毫的动摇。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晓晓,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脸。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林晓晓,我再问你一遍,下午的考试,你到底去不去?”
她大概是被我冰冷的语气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大声地嚷道:“说了不买我就不考!你听不懂吗?”
“好。”我点点头,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插进电门,然后跨上了车。
我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爱考不考,那是你自己的事,关我屁事。”
说完,我拧动了电门,那辆老旧的电瓶车发出一阵“嘎吱”的呻吟,载着我一个人,缓缓地驶离了喧闹的人群。
后视镜里,林晓晓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原地,一脸的难以置信。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的父亲,有一天会用这样决绝的姿态,丢下她一个人。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我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车子拐过街角,我把后视镜掰向了另一边。我不想再看她了。
至少,现在不想。
第三章 冰封的家
回到家,王琴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轰轰作响。看到我一个人回来,她愣了一下,连忙关了火。
“建国?怎么就你一个?晓晓呢?”她一边解着围裙,一边朝我身后张望。
我把手里的头盔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声音平静地回答:“她不回来。”
“不回来?去哪了?不是说好了回家吃饭吗?”王琴一脸疑惑。
我没解释,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深深地陷进那张已经磨得褪了色的旧沙发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一种被掏空了的无力感。
晓阳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又看了看门口,小声问:“爸,姐呢?”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王琴察觉到了不对劲,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急切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跟孩子吵架了?哎呀,林建国,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两天要顺着她,她压力大,你跟她计较什么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责备,像往常每一次我和晓晓发生摩擦时一样,她总是下意识地站在女儿那边。
我睁开眼,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跟她计较。”我说,声音干涩,“是她,为了让我给她买一桶炸鸡,说下午不去考试了。”
“什么?”王琴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那……那你给她买了吗?”
“我没买。”
“哎呀!”王琴一跺脚,急得在原地打转,“你怎么这么犟呢!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呗,一桶炸鸡才多少钱?能有她高考重要吗?你快去,快去把她哄回来啊!下午两点半就考试了,可别耽误了!”
“我不去。”我斩钉截铁地说,“她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她自己的未来,应该由她自己负责。如果她觉得一桶炸鸡比她的前途还重要,那谁也帮不了她。”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王琴气得眼眶都红了,“她是我们的女儿啊!你跟她置什么气啊!”
“我没有置气。”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王琴,我只是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些年,我对晓晓的溺爱,王琴不但没有制止,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夫妻俩,就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工蜂,把采来的所有花蜜,都毫无保留地喂给了那只我们以为是“女王蜂”的幼虫,却没发现,我们养出的,可能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寄生者。
“爸,妈,你们别吵了。”晓阳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王琴的衣角,“我去看看姐姐吧。”
我看着儿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睛,心里一软。我点点头:“去吧,劝劝她,让她好好考试。”
晓阳“嗯”了一声,拿起门口的伞,匆匆跑了出去。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王琴还在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厨房里的排骨已经凉了,香气也变得有些腻人。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隐痛。最近这几个月,我的胸口总是闷闷的,咳嗽也一直没好。前几天去社区医院拿药,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送水累的。
现在想来,也许身体早就给我发出了警告,只是我一直沉浸在“为女儿奉献一切”的自我感动里,忽略了。
一个小时后,晓阳回来了,一个人。
“姐呢?”王琴立刻迎上去。
晓阳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姐……她自己去肯德基了。我跟她说让她回来,她不听,还说……还说下午的考试她自己看着办。”
王琴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我却异常地平静。这个结果,似乎在我的意料之中。
“吃饭吧。”我说着,站起身,走向餐桌。
“还吃什么饭啊!”王琴崩溃地喊道,“女儿下午可能都不去考试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我拿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已经冷掉的排骨,慢慢地咀嚼着。味道很淡,像嚼蜡。
“晓阳,你也来吃。”我招呼儿子。
晓阳犹豫地看了看王琴,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默默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那顿午饭,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最压抑、最漫长的一顿。王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看表,打电话给晓晓,但电话那头始终是无人接听。
我的心,也随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收紧。我告诉自己要狠下心,要让她自己承担后果。但为人父母的天性,又让我无法真正地做到心如铁石。
我害怕,我怕她真的不去考试。那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失败,也是我这个父亲的失败。
下午两点,王琴再也坐不住了,她抓起包就要出门:“不行,我得去考点看看,我得亲眼看着她进去才放心!”
我也站了起来。
我们俩赶到考点时,离开考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考生们正陆陆续续地进场。
我们在人群里焦急地搜寻着,像两只丢失了幼鸟的老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手心全是汗。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晓晓。
她换下了那身白色的连衣裙,穿上了校服。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没有朝我们这边看,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只是低着头,随着人流,默不作声地走进了考场。
看到她进去的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站稳。
王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去了就好,去了就好……”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我知道,她去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也不是因为她理解了我的苦心。她只是,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做赌注。
而我和她之间那道因为一桶炸鸡而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弥合,反而因为这次的对峙,变得更深,更冷了。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阵雨终于倾盆而下。
我们没有等晓晓,我骑着车,载着沉默的王琴,在雨中回了家。
那天晚上,晓晓很晚才回来,浑身都湿透了。她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变成了一座冰窖。
晓晓不再和我说话,甚至不和我同桌吃饭。我做好饭,她就自己端到房间里去吃。在家里走动,她也刻意避开我,好像我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
王琴成了我们之间的传声筒,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唉声叹气成了她每天说得最多的话。
晓阳变得更加沉默了,他似乎能感受到家里的低气压,每天除了学*,就是帮着做些家务,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缓和这冰冷的气氛。
我没有试图去打破这种僵局。我的心,在那天中午,就已经冷了。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我不再五点起床,而是睡到自然醒。我不再变着花样地给晓-晓做饭,而是做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我重新联系了之前工厂的工友,想找个正经的工作。送水的活儿太耗费体力,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我还去了一趟医院,挂了专家号,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和疏离中一天天过去。家还是那个家,人还是那些人,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我们就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谁也无法,或者说,谁也不愿再向对方迈出一步。
第四章 迟来的真相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家里难得有了一丝“人气”。
王琴一大早就守在电脑前,紧张地刷新着查分页面。晓阳也站在一旁,一脸的关切。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报纸,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那边的动静。
晓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王琴突然叫了起来。
我猛地站起身,走了过去。电脑屏幕上,一排数字清晰地显示着:语文115,数学108,英语125,理综210,总分558。
这个分数,不高不低。上一本线,有些悬,但走一个好点的二本,是绰绰有余的。
王琴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轻松,也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以晓晓平时的模拟考成绩,她是有实力冲击一本线的。数学,显然是考砸了。
“558……也还行,也还行。”王琴自我安慰着,转头去敲晓晓的门,“晓晓,成绩出来了,558分,你出来看看。”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王琴又敲了敲:“晓晓?你开门啊。”
还是没动静。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这笔账,她一定会算在我的头上。
果然,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自高考日以来的第一次正面争吵。
起因是填报志愿。王琴拿着招生指南,想和晓晓商量,晓晓却冷冷地甩出一句:“随便填吧,反正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了。”
王琴的火气也上来了:“林晓晓,你怎么跟你爸一个德行!一个不说话,一个说风凉话!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晓晓的房门猛地被拉开,她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指着我,声音尖利地喊道:“要不是他,我数学能考成这样吗?考试前跟我吵架,影响我心情!现在满意了?我考不上好大学,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这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我捏着报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琴连忙打圆场:“晓晓,别这么说你爸,他也是……”
“他是什么?他就是自私!他就是见不得我好!”晓晓的情绪彻底失控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从小到大,你跟我爸都说,只要我好好学*,什么都满足我。结果呢?我不过是想吃一桶炸鸡,他就用那种话骂我!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是我,我把手里的报纸狠狠地摔在了茶几上。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晓晓面前。这是半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委屈。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再也忍不住了。但我没有吼,也没有骂,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晓晓,你觉得我自私,觉得我见不得你好?”
我拉开客厅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个陈旧的存折,一本一本地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这是家里的所有积蓄。第一本,是你上小学的择校费,三万。第二本,是你初中的补课费,五年,总共花了七万多。第三本,是你高中的各种费用,光是那几个辅导班,就花了快六万。”
“你身上穿的裙子,两千。你手里的手机,六千。你房间里的电脑,八千。这些年,你花的每一笔钱,都是我一桶一桶水扛上楼,你妈一件一件衣服缝出来,你弟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你再看看你弟弟!”我指着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晓阳,“他脚上的鞋,五十块钱,穿了两年。他的手机,是我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屏幕都碎了。他想报个篮球班,三百块钱,他跟我说了三次,我都没舍得给他报!”
“你只记得高考那天我没给你买炸鸡,你记不记得,你为了买那条两千块的裙子,我把你弟弟新学期的学费都动了?你记不得记得,你半夜想吃烧烤,我骑着车跑了三条街给你买回来,结果你说太油了,一口没吃就倒了?”
“你觉得我们不爱你?林晓晓,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个家,谁最自私?是谁,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人的付出,还觉得是理所当然?”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晓晓的脸色由红变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得这么清楚。
王琴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存折,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
“我告诉你为什么那天不给你买炸鸡。”我从口袋里,缓缓地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报告。
“因为在你为了炸鸡跟我闹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我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你怎么办,你弟弟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医生说,我这是肺部结节,性质待定,需要尽快手术。他说我这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加上心情郁结造成的。他让我戒烟戒酒,注意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看着晓晓惨白如纸的脸,继续说道:“我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高考。我本来打算,等你考完,我再悄悄去做手术。可你呢?你用‘不考试’来威胁我。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把你养成了一个只会索取,不懂感恩的怪物。如果我真的倒下了,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撑起这个家?”
“我那天对你发火,不是因为一桶炸鸡,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用命换来的,是你的理所当然。我怕我死了,都没能把你教成一个懂得责任和担当的人。那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大的失败。”
说完这些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我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爸!”
“建国!”
晓阳和王琴同时冲了过来,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咳得喘不过气,摊开手心,一抹刺眼的红色,赫然出现在掌心。
是血。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只看到林晓晓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任性和怨恨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叫做“恐惧”和“崩溃”的东西,彻底填满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五章 迟到的醒悟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惨白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格外憔悴。
我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胸口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缓和下来。王琴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不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晓阳则跑前跑后地办手续、拿药,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医生说,幸好发现得早,结节是良性的可能性很大,切除后好好休养,问题不大。
尽管如此,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们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上。
晓晓一直没有进来。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她失魂落魄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双膝,把头埋得很深很深。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雏鸟,无助又可怜。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着,又酸又疼。
我恨她吗?不。我只是对她失望,对自己这个失败的父亲失望。
王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建国,你别怪晓晓,她……她还小,不懂事。都怪我,是我把她惯坏了。”
我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我也有责任。我们都错了。”
我们错在,以为爱就是满足她的一切。我们把她捧在手心,为她遮挡了所有的风雨,却忘了告诉她,生活本来的样子,是布满了荆棘和泥泞的。我们剥夺了她体验挫折、学会感恩、承担责任的权利。
那天晚上,晓阳给我和王琴买来了晚饭。是医院食堂的饭菜,清淡无味。
“姐呢?她吃了吗?”我问晓-阳。
晓阳摇摇头:“我叫她了,她不肯吃。”
我心里一沉。王琴说:“我去看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王琴一个人回来了,手里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饭盒。
“她不吃,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王琴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别是吓傻了吧。”
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轻地给我掖被子。
我睁开眼,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我的床前。
是晓晓。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她看到我醒了,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想跑。
“晓晓。”我叫住了她。
她的脚步顿住了,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我。
“过来。”我的声音很轻。
她犹豫了很久,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我床边。
“爸……”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对不起……爸,对不起……”
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伸出手,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孩子,哭什么。”我说,“爸没事。”
“都是我不好……”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都是我太自私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和妈妈有多辛苦……我把你们的爱当成理所当然……我……我不是人……”
她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爸,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她哭着扑到我床边,把脸埋在被子上,“我让你失望了……我让你生病了……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温热地渗透了被子,一直烫到了我的心底。
那颗因为失望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在她的眼泪中,一点点地融化了。
我用尽力气,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叹了口气:“爸不怪你。爸也有错。是爸没有把你教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病房里聊了很久。
她跟我说了高考那天的事。她说,我骑车走后,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又气又怕。她从来没见过我那个样子,她以为我不要她了。她一个人跑去肯德基,点了一份全家桶,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她看着周围开开心心吃饭的家庭,突然觉得特别孤独。
她说,她当时想,如果她真的不去考试,我可能就真的再也不会理她了。她害怕了,所以最后还是去了考场。
她说,她数学考砸了,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觉得都是我的错。直到看到那张诊断报告,看到我咳出的血,她才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差点因为一桶炸鸡,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那份迟到的醒悟,虽然代价惨痛,但终究还是来了。
第六章 重塑的家庭
我的手术很顺利。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王琴、晓阳,还有晓晓,三个人都围在我的病床前。
晓晓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到我醒了,她第一个扑了上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你醒了,太好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充满了喜悦。
我看着她,虚弱地笑了笑。
住院的那段时间,是我们家最艰难,却也是最温暖的一段日子。
王琴和晓阳轮流在医院照顾我,而晓晓,则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那个曾经连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女孩,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学会了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和鲫鱼,照着网上的食谱,笨手笨脚地学着煲汤。第一天,汤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第二天,鱼鳞没刮干净;第三天,排骨炖得太烂……但她没有放弃。
一个星期后,当我喝到她亲手煲的,味道刚刚好的鲫鱼汤时,我没忍住,背过身偷偷抹了眼泪。
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把我和王琴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还把自己那些昂贵的衣服、包包,甚至那台新买的电脑,都挂到了二手网站上。
“爸,这些东西都卖了,钱给你交住院费。”她把卖掉东西的钱,一笔一笔地记在小本子上,然后郑重地交给我。
我看着那个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数字,心里百感交集。
“钱不用你操心,家里还有。”我把钱推了回去。
她却固执地摇头:“爸,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我没再坚持。我知道,这是她赎罪的方式,也是她成长的证明。
填报志愿的时候,晓晓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她没有选择那些热门的金融、计算机专业,也没有选择那些一线大城市的知名院校。她选择了本市的一所医科大学,报考了护理专业。
“我想学护理。”她认真地对我说,“我想以后能好好照顾你和妈妈。而且,这次在医院,我看到那些护士姐姐,我觉得她们很伟大。”
我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一时冲动。
我点点头,说:“好,只要你喜欢,爸就支持你。”
王琴有些犹豫:“学护理太辛苦了,女孩子家的……”
晓晓却笑了,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妈,我不怕辛苦。以前,是你们把我保护得太好了,让我不知道什么是辛苦。现在,该轮到我来辛苦,来照顾你们了。”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骄傲。
我的女儿,终于长大了。
出院那天,晓晓和晓阳一起来接我。
晓晓推着轮椅,晓阳在旁边拎着包。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了那家肯德基。
晓晓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笑了笑,说:“想吃吗?想吃爸给你买。”
晓晓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连忙摇头:“不不不,不吃了。那个不健康,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的。”
晓阳在一旁也笑着说:“就是,姐,你现在可是半个护士了,得监督咱爸的饮食。”
晓晓不好意思地笑了,推着我继续往前走。
那家曾经引发了我们家庭剧烈地震的快餐店,就这样被我们笑着抛在了身后。它就像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场重感冒,发作时痛苦不堪,痊愈后,却让我们都拥有了更强的免疫力。
第七章 新的开始
秋天的时候,晓晓收到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通知书那天,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欢呼雀跃,而是安安静静地把它交到我手上。
“爸,我考上了。”
我接过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红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湿润了。
这张通知书,分量太重了。它不仅仅是一张大学的入场券,更是我们这个家庭,从破碎走向重生的见证。
为了庆祝,那天晚上,王琴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我拿出了一瓶藏了很久的酒。医生说我不能喝,但我还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我举起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三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王琴的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风霜。晓阳的个子,已经快要超过我了,眉宇间有了男子汉的英气。而晓晓,褪去了曾经的骄纵和任性,眉眼间多了一份沉静和温柔。
“今天,爸要敬你们一杯。”我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第一杯,敬你妈。这些年,跟着我,辛苦你了。”
王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端起水杯,和我碰了一下:“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
“第二杯,敬晓阳。”我转向儿子,“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爸对不起你。以后,爸一定好好补偿你。”
晓阳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站起来,端着饮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爸,你别这么说。你和妈也不容易。我都知道。”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晓晓身上。
她也站了起来,端着杯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把我这半辈子的辛酸、疲惫、悔恨和欣慰,都一并咽了下去。
“晓晓,”我放下酒杯,郑重地对她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我们都从错误里学到了东西。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晓晓用力地点头,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桌上,像一朵无声绽开的花。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聊晓晓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聊晓阳的学业,聊王琴厂里的趣事,也聊我未来的工作打算。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和温馨。那道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已经彻底消融了。
开学那天,是我和晓阳一起送晓晓去学校的。
医科大学离家不远,坐公交车半个小时就到了。晓晓坚持不让我们打车,说要省钱。
我们帮她把行李搬进宿舍,铺好床铺,认识了她的新室友。她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再需要我们操心。
临走时,她把我们送到校门口。
“爸,晓阳,你们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她笑着对我们说。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生活费,塞到她手里:“钱省着点花,不够了跟爸说。”
她捏着那沓钱,没有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收下,而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半,塞回我手里:“爸,够了。学校有奖学金,我也会去做兼职的。你身体刚好,要多买点好吃的补补。还有,别忘了给晓阳买那双他念叨了很久的篮球鞋。”
我的心头一热,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又转向晓阳,像个大姐姐一样,帮他理了理衣领:“晓阳,在家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等姐周末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知道了,姐。”晓阳笑着应道。
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这个古老的学府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晓晓站在校门口,对我们挥着手,脸上洋溢着自信和独立的笑容。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需要我为她遮风挡雨的小女孩,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我和晓阳转身离开,走了很远,我回头望去,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树,在晚风中,坚定地朝着我们挥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欣慰,是感动,是为一个生命的蜕变而感到的由衷的喜悦。
一场高考,一场大病,一桶炸鸡,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我们家庭的沉疴,也让我这个父亲,重新学*了如何去爱。
真正的爱,不是无底线的给予和满足,而是教会孩子如何去感恩,如何去承担,如何去成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牵着晓阳的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希望。
我知道,我们家的苦日子,过去了。
一个崭新的,充满了爱与理解的未来,正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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