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千山里的风裹着板栗的焦香,我却觉得这香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高考放榜的红纸贴在县第五中学的墙上,我从第一个名字数到最后一个,数了三遍,指尖把纸戳出了褶子,也没瞧见自己的名字。差四分,就四分,班主任拍着我课桌说的“保底本科”,成了秋风里飘走的槐树叶。

从镇上走回凤凰谷,我走了三个钟头。鞋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心里的疼却更甚。石头房的院门口,父亲正劈柴,斧头一下下砸在木头上,闷响像敲在我心上。母亲端着小米粥出来,碗沿冒着热气,她却没催我喝,只说:“奶奶的腿好些了,不用你天天往卫生院跑了。”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就红了眼——高三下学期,奶奶摔断了腿,我每天放学都要绕路去送饭,晚自*缺了大半,那些写满公式的笔记本,空白处都记着奶奶的药单,落榜的苦,只能自己咽。
院子里的老槐树结了满树槐角,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同学阿明来串门,手里扬着录取通知书,说要去青岛看海,还拉着我商量买什么样的旅行包。他笑得眉眼弯弯,我却觉得那些话像针,扎得我坐立难安。父亲后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明灭了半宿,说:“跟你表哥学木匠吧,饿不着。”母亲也叹着气:“实在不行,就去县城砖厂搬砖,好歹能挣口饭吃。”大学这两个字,在他们嘴里,轻得像根鸿毛。
我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回,戴着耳机听崔健的《一无所有》,不过几天,脸就瘦得脱了形。那天父亲去镇上卖板栗,母亲去地里收玉米,我看着桌上的旧闹钟,忽然生出个念头:走,往西边走,听说黄河就在西边,我要去看看黄河。
翻出母亲压在箱底的六十块钱,我留了张纸条:“我去走走,会回来的。”推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我出了村。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山路,风从耳边刮过,我忽然觉得轻松了——终于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终于没人提大学的事了。
骑到半路,车链子掉了,卡在轮轴里扯不出来。路边的修车铺里,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蹲在地上帮我鼓捣了半天,油污蹭了满手。他没收我的钱,还从炉子里摸出个烤红薯塞给我:“娃,往前走,别盯着脚下的坎。”红薯烫得我手心发疼,甜香却钻到了心里。
到洛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住进一家只要两块钱的小旅店,老板娘看我面黄肌瘦,端来一碗热面条,还卧了个荷包蛋。她说:“我儿子也跟你一般大,在外地上学呢。”我扒着面条,眼泪掉进汤里,咸咸的。
第二天晌午,我终于站到了黄河边。浑黄的河水滚滚向东,浪头拍着河滩,发出轰隆的响。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一波波漫上来,又一波波退下去,忽然就哭了。哭声被河风卷走,连个回声都没有,跟这浩浩荡荡的黄河比,我的这点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在黄河边待了两天,把身上的钱几乎花光,买了串黄河石做的手串,捡了好些光滑的鹅卵石。看着黄河水拐了个大弯,依旧不停歇地流,我忽然想通了:河水都要绕弯,人生哪能一直顺呢?回去复读吧,哪怕再熬一年,也得把大学梦圆了。
回到凤凰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母亲正坐在院门口抹眼泪,父亲的头发白了一片,他们说,登了寻人启事,找遍了周边的村镇。母亲抱着我哭,我却笑着把黄河石手串递给她:“娘,戴着手腕上,好看。”
第二年夏天,我考上了大学。复读的那一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书本上,连最爱看的小说都搁在了一边。再后来,有人问我,怎么就突然有了底气?我总会想起十八岁那年的黄河风,想起那滚滚的河水——人生从来不是一条直路,拐个弯,风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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