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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辰时的啼哭

产房外的走廊,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张德强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文曲星下凡:孩子若在这三时辰降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庞显得格外疲惫。

已经是后半夜了,医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妻子李秀英进去快六个钟头了。

一阵高过一阵的喊叫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里发慌。

他是个粗人,在市里的第二纺织厂当机修工,手上全是油污和老茧。

这种生孩子的事,他帮不上一点忙,只能在外面干熬着。

口袋里揣着半包红梅烟,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又摸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点火。

“德强,别抽了,呛人。”

小姨子李秀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李秀云在医院当护士,今晚特意跟人换了班,就是为了守着姐姐。

张德强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碾了碾。

“还没出来?”

李秀云问。

张德强摇摇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头一胎,是慢点。”

李秀云安慰他,可她自己眼里的担忧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

“李秀英家属!”

张德强“噌”地一下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扶着墙,急切地问:“护士,我媳妇……怎么样了?”

“大人孩子都平安,是个小子,七斤二两。”

护士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很清亮。

张德强感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腿一软,又滑着墙坐了下去。

他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下来了。

李秀云比他镇定,赶紧追问:“我姐呢?我能进去看看吗?”

“等会儿推到病房去,你们先去办手续吧。”

护士说完,门又关上了。

张德强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泪和汗。

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小姨子嘿嘿地傻笑。

“听见没?小子,七斤二两!”

“听见了听见了,瞧你那点出息。”

李秀云嘴上数落着,脸上也笑开了花。

过了一会儿,李秀英被推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德强……”

她的声音很虚弱。

张德强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

“秀英,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秀英摇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护士怀里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孩子……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到她枕边。

那是个红通通的小家伙,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巴一张一合,像在砸吧着什么味道。

李秀英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就是这一下,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张德强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软。

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辛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回到病房,安顿好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秀英没什么力气,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拉着丈夫的手,反复叮嘱。

“德强,你记清楚了没?我让你问你二舅,问清楚时辰。”

张德强的二舅,在乡下是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年轻时读过私塾,会看点风水,算个生辰八字什么的。

李秀英对这些深信不疑。

“记着呢记着呢。”

张德强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孩子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哪来那么多说道。

“你可别给我忘了!”

李秀英瞪了他一眼,不放心地说,“我发动的时候,就看了一眼挂钟,指针刚过七点。你跟二舅说,就说是辰时生的。”

“辰时?”

张德强愣了一下。

“对,龙抬头的好时辰!”

李秀英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

“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写下来,回头让你二舅好好算算。”

张德强拗不过她,只好接过纸笔。

他趴在床头柜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串数字。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李秀英看。

李秀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才宝贝似的叠好,重新放回红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满足的微笑。

“我们儿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她喃喃自语。

三天后,张德强带着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条,回了趟乡下。

二舅戴着老花镜,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他又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算了老半天。

张德强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也不敢打扰。

终于,二舅把纸条往桌上一拍,眼镜往上一推,脸上露出了惊讶又欣喜的神色。

“哎呀!德强啊,你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张德强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弄得心里直打鼓。

“二舅,咋了?是好是坏啊?”

“好!大好啊!”

二舅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

“你这儿子,可是个金贵的命!辰时出生,土中藏水,五行属龙,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这……这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格啊!”

张德强听得一愣一愣的。

“文曲星?就是戏里唱的那个?”

“什么戏里唱的!这是真事!”

二舅一脸严肃,“你回去告诉你媳妇,这孩子,打小就得让他多看书,多识字。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光宗耀祖!”

张德强将信将疑地回了城。

他把二舅的话原封不动地学给了李秀英听。

他本以为,妻子最多也就是高兴一下。

没想到,李秀英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那光芒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最后,亮得像两团火。

她一把抓住张德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真的?二舅真是这么说的?文曲星下凡?”

“啊……是这么说的。”

张德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李秀英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她抱着襁褓里的儿子,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的额头。

“我的儿……我的儿……妈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

从那天起,“文...曲...星”这三个字,就像一道金色的符咒,贴在了这个刚刚降生的孩子身上。

也贴在了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门楣上。

孩子满月,取名的时候,李秀英力排众议,给儿子取名叫“晓文”。

她说,“晓”是知晓、通晓,“文”就是文曲星的“文”。

她希望儿子能像他的名字一样,通晓天下文章。

张德强觉得这名字有点文绉绉的,不如“建军”“卫国”来得响亮。

但他看着妻子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最后还是点了头。

于是,这个被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孩子,就叫了张晓文。

他的命运,从一声啼哭开始,就被一个关于星宿的古老传说,牢牢地绑定了。

第二章 那碗“聪明汤”

张晓文的童年,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当邻居家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用弹弓打鸟的时候,他正坐在小板凳上,被妈妈李秀英逼着认字。

李秀英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初中都没毕业就进了纺织厂。

她把这辈子所有的遗憾和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那句“文曲星下凡”的批语,成了她教育儿子的最高纲领。

她觉得,文曲星,那就不能跟凡夫俗子一样。

玩?那是浪费时间。

打闹?那是有辱斯文。

晓文的童年,被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和一沓沓的识字卡片给填满了。

每天晚饭后,家里雷打不动的项目,就是认字。

李秀英指着卡片,念一个字,晓文就跟着念一个。

念错了,她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再念一遍!是‘奋斗’的‘奋’,不是‘粪坑’的‘粪’!你这孩子,脑子里想什么呢!”

晓文委屈地瘪着嘴,大声地重复着。

有时候,张德强看不过去,会说一句。

“孩子还小,你别逼那么紧。”

李秀英眼一瞪,机关枪似的就扫了过来。

“你懂什么!咱儿子是文曲星!能跟别人家那些野孩子比吗?现在不打好基础,将来怎么成大器!”

张德强就不说话了。

他叹口气,默默地坐到一边,修理他那些扳手和螺丝刀。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晓文认字时唯一的背景音。

除了认字,晓文每天还有一项更痛苦的任务——喝“聪明汤”。

这是李秀英从一个老中医那里求来的方子。

用天麻、核桃、龙眼干,再加上一些她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每天熬上一大碗。

那汤黑乎乎的,冒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晓文每次看到那只海碗端过来,脸就皱成了苦瓜。

“妈,我能不喝吗?太难喝了。”

“不行!”

李秀英的态度坚决得像块铁。

“良药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这都是为了你好!喝了脑子聪明,考试回回得第一!”

她把碗递到晓文嘴边,半是哄骗,半是命令。

“乖,快喝了,喝完妈给你买糖人。”

晓文捏着鼻子,屏住呼吸,像喝药一样,咕咚咕咚地把一碗汤灌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这汤到底能不能让他变聪明。

他只知道,整个童年,他的味蕾都浸泡在这种无法言说的苦涩里。

一晃,晓文上了小学。

他确实比同龄的孩子认识更多的字,这让他在语文课上显得很突出。

第一次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一。

李秀英拿着那张写着“100分”的卷子,手都在抖。

她把卷子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说。

“看见没?我家晓文,双百!老师都夸他聪明!不愧是……”

她会在这里顿一下,然后用一种神秘又骄傲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文曲星转世!”

邻居们都笑呵呵地附和着,夸晓文有出息。

晓文站在妈妈身边,听着这些夸奖,心里既有小小的得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他觉得,自己必须一直考第一。

如果哪天考得不好了,就好像辜负了“文曲星”这个名号,也辜负了妈妈那碗苦涩的“聪明汤”。

这种压力,像个无形的罩子,把他和同龄的玩伴隔开了。

下课了,男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踢沙包,玩“老鹰捉小鸡”。

晓文也想去,可他刚一跑出教室,就会想起妈妈的话。

“你是读书人,不能疯跑疯玩,摔了碰了怎么办?手摔坏了,还怎么写字?”

于是,他只能站在走廊上,羡慕地看着操场上那些撒欢的身影。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跟着同学去河边摸鱼。

那天他玩得特别开心,裤腿上全是泥,小桶里装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他兴高采烈地提着小桶回家,想给爸妈一个惊喜。

结果,一进门,就迎上了李秀英阴沉的脸。

“张晓文!你跑哪儿野去了!你看你这身泥!”

李秀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小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两条小鱼在水泥地上徒劳地蹦跶着。

“谁让你去河边的!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你是读书的命!”

她一边骂,一边从墙角抄起了鸡毛掸子。

那是晓文第一次挨打。

鸡毛掸子抽在腿上,火辣辣地疼。

他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不理解。

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做的事,他不能做?

张德强下班回来,看到儿子腿上的红印子,心疼得不行。

他把晓文拉到一边,小声说:“以后别去河边了,想玩,爸带你去公园。”

晚上,晓文听见爸妈在房间里吵架。

是压抑着的,很小声的争吵。

“你至于吗!孩子就玩一会儿,你下那么重的手!”

是爸爸的声音。

“我至于?我不都是为了他好!他要是出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文曲星的命,是能拿去摸鱼的吗!”

是妈妈尖利的声音。

后来,就没了声音。

晓_文_把头埋在被子里,默默地流眼泪。

他开始有点讨厌“文曲星”这个词了。

他宁愿自己不是什么文曲星,只是一个可以去河边摸鱼的普通小孩。

可是,他不敢说。

他知道,这个词是妈妈的精神支柱。

如果他说不,就等于否定了妈妈为他付出的一切。

包括那碗他每天都得喝下去的,“聪明汤”。

从那以后,晓文变得更沉默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他成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的奖状从一张变成了厚厚一沓,贴满了家里的半面墙。

每一张鲜红的奖状,都让李秀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一分。

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些奖状,就像在抚摸稀世珍宝。

“我儿子,就是不一样。”

她总是这么说。

张德强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和鼻梁上越来越厚的镜片,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他给晓文买了个篮球。

“晓文,学*也别太累了,下去活动活动,打打球。”

晓文拿着那个崭新的篮球,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

可他还没来得及抱一下,篮球就被李秀英拿走了。

“打什么球!打球能考上大学吗?你爸就是个粗人,别听他的!快回屋做作业去!”

篮球被扔进了储藏室的角落,很快就落了灰。

就像晓文那些被压抑下去的,小小的愿望一样。

他渐渐*惯了这种生活。

学校和家,两点一线。

课本和作业,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偶尔也会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烦恼,写下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但写完之后,他又会把那几页纸撕得粉碎。

他害怕被妈妈看到。

他害怕妈妈失望的眼神。

他用越来越优异的成绩,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坚固的城堡。

也为自己,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金色枷锁。

那碗“聪明汤”,他从小学一直喝到了初中。

味道还是那么苦,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完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那碗汤。

外面看起来黑乎乎的,充满了希望和期盼。

但只有喝下去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是苦的。

苦得让人心里发涩。

第三章 星光上的裂痕

上了初中,张晓文的世界一下子变大了。

课程不再只有语文和数学,还多了物理、化学、历史、地理。

周围的同学,也都是各个小学的尖子生,竞争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

晓文依然很努力。

他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他的语文和英语,依旧是班里的翘楚。

可是,一个新的敌人出现了。

数学。

小学的数学,靠着聪明和细心,他还能应付。

但初中的数学,开始出现各种复杂的公式、定理和逻辑推理。

这东西,光靠死记硬背是不行的。

它需要一种天赋,一种李秀英口中的“灵气”。

晓文第一次感觉到了吃力。

他上课很认真地听讲,笔记也记得工工整整。

可一到做题的时候,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

尤其是那些几何题,辅助线就像是藏在迷宫里的钥匙,他总是找不到。

第一次月考,他的数学成绩,第一次跌下了90分。

82分。

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分数。

当他看到卷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一块石头掉了下去。

那天放学,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徘徊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怎么面对妈妈。

那张82分的卷子,在他的书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李秀英像往常一样,接过他的书包,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里面的卷子。

当她抽出那张数学卷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那个“82”,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晓文低着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他宁愿妈妈打他一顿,或者骂他一顿。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卷子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秀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往晓文碗里夹菜。

张德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妻子用眼神制止了。

晓文吃得食不知味。

他觉得,妈妈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吃完饭,李秀英把晓文叫到了房间。

她没有发火,只是很平静地问:“晓文,你跟妈说实话,这次考试,是不是没发挥好?”

晓文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有几道题,我没想出来。”

“没关系。”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次考不好,不代表什么。咱们是文曲星,偶尔也会被乌云遮住光芒。下次……下次一定能考好。”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里的焦虑却藏不住。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秀英变得更加紧张和敏感。

她不再满足于学校的教学,开始到处打听补*班。

她托人从市里最好的中学,买来了各种“内部资料”和“奥数题集”。

那碗“聪明汤”的配方也升级了。

里面多了几味更名贵、也更苦涩的药材。

晓文的周末,被排得满满当当。

周六上午数学补*,下午物理补*。

周日上午英语,下午作文。

他像一个陀螺,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停地旋转,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越来越瘦,鼻梁上的眼镜片也越来越厚。

有时候,他做作业做到深夜,会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

朦胧中,他会感觉到妈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然后,他会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妈妈很辛苦。

纺织厂的效益越来越不好,经常发不出工资。

为了给他交补*费,李秀英下班后,还去街边摆地摊,卖袜子和手套。

张德强的机修工作,也越来越累,每天回家都像散了架一样。

可他从没在儿子面前抱怨过一句。

有一次,晓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爸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用一个旧牙刷,仔细地清洗着他那些油腻腻的工具。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背影显得那么疲惫和孤单。

晓文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家,所有的人,都在为了他这个“文曲星”而努力。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于是,他更加疯狂地学*。

他把那些看不懂的数学公式,一遍又一遍地抄写,直到能倒背如流。

他把那些解不出的几何题,把答案背下来,强行记在脑子里。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弥补自己天赋上的不足。

期中考试,他的数学成绩,终于回到了95分。

当李秀英看到这个分数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是行的!什么乌云,都挡不住星星发光!”

她激动地抱着晓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晓文笑了,笑得很勉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95分,是他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扮演着一个叫“文曲星”的角色。

他演得很卖力,也得到了观众的掌声。

可是,面具下的那张脸,是什么表情,只有他自己清楚。

是疲惫,是迷茫,是日渐加深的空洞。

那道叫“数学”的裂痕,并没有因为这次的高分而愈合。

它只是被暂时地掩盖了起来。

随着知识的加深,这道裂痕,在晓文的“星光”上,越扩越大。

他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有时候,他会盯着一道数学题,看上一个小时,大脑里却一片空白。

他开始害怕考试。

每次考试前,他都会紧张得肚子疼,手心冰凉。

张德强看出了儿子的不对劲。

一天晚上,他看到晓文又在为一道题苦恼,愁眉不展。

他默默地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给儿子倒了一杯热水。

然后,他从里屋搬出来一张崭新的书桌,还有一个更亮的台灯。

“晓文,旧的那个桌子不平了,灯也暗,爸给你换个新的。”

他笨拙地安装着书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晓文看着爸爸忙碌的背影,眼眶一热。

他知道,这是爸爸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安慰他,支持他。

他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你一定行”。

他只是给了儿子一张更平稳的书桌,一盏更明亮的灯。

他仿佛在说:路要你自己走,但爸会把路给你照亮。

晓文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

水是温的,一直暖到心里。

他想,为了爸爸这份沉默的爱,他也必须坚持下去。

哪怕,那道裂痕已经深得快要把他撕裂。

他也必须咬着牙,把这场“文曲星”的戏,继续演下去。

第四章 独木桥

高中三年,是张晓文人生中最灰暗,也最搏命的三年。

如果说初中只是预演,那高中,就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战争。

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这在他们那个家属院,是头一份的荣耀。

李秀英为此请了街坊四邻,在家里摆了两桌酒。

酒桌上,她容光焕发,举着酒杯,大声宣布:“我儿子,就是读书的料!将来,是要考清华北大的!”

所有人都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晓文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华北大。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高中的竞争,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

身边的同学,个个都是精英,人人都在埋头苦读。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标语,血红地贴在教室的墙上,像一道催命符。

晓文那点语文和英语的优势,在这里,很快就被拉平了。

而他的短板——数学和理综,则被无限地放大。

他就像一个瘸腿的赛跑者,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超过自己。

他的成绩,在班里,只能排到中游。

这个名次,对于一个普通学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对于一个被冠以“文曲星”之名的孩子来说,就是失败。

李秀英每个月都会去学校,找班主任了解晓文的情况。

每次回来,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晓文的成绩挂在嘴边。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焦虑。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高考前夕的阴天。

那碗“聪明汤”还在继续喝,只是味道越来越苦,药材也越来越稀奇古怪。

李秀英开始迷信各种“偏方”。

听说穿红色的内裤考试能得高分,她就给晓文买了一打红内裤。

听说考试前拜孔子庙灵验,她就坐着长途车,去邻市的孔庙,三跪九叩,求来一个平安符。

那个平安符,被她用红线穿着,强制晓文贴身戴着,睡觉都不许摘下来。

晓文觉得,自己身上挂着的,不是平安符,而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锁。

他越来越害怕回家。

他害怕看到妈妈那双充满期盼又夹杂着失望的眼睛。

他宁愿待在教室里刷题,刷到深夜,刷到头昏眼花。

只有在题海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背负的那个沉重的名号。

高三那年,纺织厂彻底倒闭了。

张德强和李秀英,双双下岗。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上。

为了供晓文读书,张德强去了建筑工地,当起了小工。

一个修惯了精密仪器的机修工,要去扛水泥,搬砖头。

每天回来,他都累得像一摊泥,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李秀英则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蔬菜。

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货,寒冬腊月,手冻得像胡萝卜,全是裂口。

他们从来没在晓文面前提过这些。

他们只是说,厂里放长假了,他们提前退休了,正好在家好好照顾他高考。

可晓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爸爸藏在床底下的那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

他看到妈妈在灯下,一边数着一堆毛票,一边往冻裂的手上抹蛤蜊油。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考上一个好大学。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报答父母这份沉甸甸的爱和牺牲。

高考,这座千军万马都要挤过去的独木桥,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压了上去。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全都在学*。

他的体重,掉到了历史最低点。

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模拟考试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

他像一架被上满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地运转着,分数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最后一次模拟考,他考了全班第五,年级第二十三。

这个成绩,让班主任都大吃一惊。

李秀英拿着成绩单,哭了。

她抱着晓文,哽咽着说:“儿子,妈就知道,你行的!你就是文曲星!关键时刻,你就发光了!”

晓文任由妈妈抱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太累了。

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晓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道道数学公式,一个个英语单词。

他越是想让自己睡着,大脑就越是清醒。

窗外,月光清冷。

他能听见客厅里,妈妈走来走去的声音。

他知道,妈妈比他更紧张。

她已经把明天要穿的衣服,要带的文具,要喝的水,全都检查了不下十遍。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是爸爸张德强。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晓文,睡不着?喝了它,能睡得好点。”

爸爸的声音很轻,很柔和。

晓文坐起来,接过牛奶。

张德强没有走,而是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主动跟儿子聊起了天。

他没有提考试,没有提清华北大。

他只是说起了自己。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当学徒,怎么被师傅骂。

他说起他第一次独立修好一台德国进口的纺织机时,心里有多骄傲。

他说起他和李秀英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攒了半年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条红裙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晓文默默地听着。

他从来不知道,爸爸还有这样的一面。

最后,张德强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晓文,别想太多。”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也特别清晰。

“明天,尽力就行。”

“考成什么样,爸都不怪你。”

“你永远是爸的儿子。”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晓文愣愣地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

爸爸最后那几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那道紧绷了十几年的堤坝。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掉进了牛奶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尽力就行。”

“爸不怪你。”

原来,他一直渴望的,不是“文曲星”的光环,不是“清华北大”的荣耀。

他渴望的,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一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儿子,而不是一个背负着神话的符号的话。

那一刻,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十几年的大山,好像被挪开了一点点。

他擦干眼泪,喝完了那杯混着泪水的牛奶。

然后,躺下。

十几年来,第一次,他睡得那么安稳。

第二天,他走上考场。

阳光很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校门口的人群里,他看到了爸爸妈妈。

妈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上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爸爸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对他做了一个用力的,握拳的手势。

晓文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考场。

他要为自己,走过这座独木桥。

第五章 尘埃落定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天上下起了小雨。

张晓文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持续了两天的高度紧张,在交上最后一门卷子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用尽了全力。

李秀英和张德强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

看到他出来,李秀英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表情比晓文还紧张。

“怎么样?晓文,感觉怎么样?难不难?”

她一连串地问。

晓文摇摇头,说:“还行,都写满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秀英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安慰,长长地松了口气。

张德强默默地接过儿子的书包,书包很沉。

他拍了拍晓文的后背,只说了一句:“回家吧,你妈给你炖了鸡汤。”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再提考试的事。

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审判,还在后面。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李秀英比谁都焦虑。

她每天都要把晓文的准考证拿出来看好几遍,然后一遍一遍地问:“晓文,你估分了吗?大概能考多少?”

晓文不愿意估分。

他害怕那个数字,不管高低,都会在结果出来前,变成一种新的折磨。

他每天就是睡觉,看电视,或者帮着妈妈去菜市场卖菜。

他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件悬而未决的事。

查分那天,是个大晴天。

家里的气氛,却比阴雨天还要凝重。

李秀英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张德强则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

按照约定的时间,晓文拨通了查分热线。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三颗心脏上。

电话接通了。

一个机械的女声传来:“请输入您的准考证号,按#号键确认。”

晓文的手心全是汗,他照着准考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秀英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晓文的脸。

“考生张晓文,您的成绩总分为……”

电话里报出了一串数字。

638分。

听到这个分数,晓文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个分数,比他最好的一次模拟考,还要高出十几分。

是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分数。

李秀英没听清,急切地问:“多少?多少分?”

“638。”

晓文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秀英愣住了。

她掰着指头,迅速地在心里盘算着。

这个分数,上省内最好的大学,是绰绰有余了。

可是……离她心心念念的清华北大,还差着一截。

那一瞬间,晓文清晰地看到,妈妈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那失望,就像一根细小的针,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十八年的努力,十八年的“文曲星”神话,在这一刻,好像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终究,还是没有成为那个最耀眼的神。

然而,那丝失望仅仅停留了一秒钟。

李秀英立刻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

她一把抱住晓文,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638!我的天!我的儿啊!你太给妈长脸了!”

她又哭又笑,拍着晓文的后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文曲星就是文曲星,绝对错不了!”

她转向张德强,大声说:“老张,听见没!638分!咱们要去买鞭炮!要好好庆祝一下!”

张德强掐灭了烟头,眼眶红红的。

他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手上的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晓文被妈妈抱着,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汗味和蔬菜味,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妈妈的激动是真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望,也是真的。

或许,在妈妈心里,清华北大,才是文曲星唯一该去的地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李秀英很快就为这个结果,找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填报志愿的时候,晓文想报本省一所著名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那是他的兴趣所在。

李秀英起初不同意,她还抱着一丝幻想,想让晓文冲一冲外地的名校。

后来,她去庙里求了个签。

解签的先生说:“此子命格属土,学业宜在本乡本土,方能根基稳固,大展宏图。”

李秀英如获至宝。

她立刻改变了主意,举双手赞成晓文留在本省。

“对!就报这个大学!先生说了,咱们不能离了乡土!这都是命!是文曲星的命数安排好的!”

她兴高采烈地,为这个不算最顶尖,但已经足够好的结果,找到了一个最符合“天命”的注脚。

晓文看着妈妈那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忽然明白了。

或许,所谓的“天命”,就像一团橡皮泥。

它本身没有任何形状。

是相信它的人,根据自己的期望,把它捏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是个大红色的信封。

李秀英捧着那个信封,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她让晓文穿上最好的衣服,站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前面,捧着通知书,照了一张相。

照片上,晓文微笑着。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压在他身上十八年的重担,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一所好大学的,普通人。

这个结果,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扮演那个“文曲星”了。

第六章 一张泛黄的纸

时间是条不回头的河。

一晃,又是十年。

张晓文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成了一名软件工程师。

他从一个初级程序员,一步步做到了项目组长。

他在工作的城市买了房,买了车,还谈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女朋友。

他的人生,就像他写的代码一样,清晰,稳定,一步步地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很少再回老家。

工作太忙,是他最常用的借口。

其实,他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让他窒息的家。

那个家里,有他无法割舍的亲情,也有他想要逃离的过去。

“文曲星”那三个字,虽然已经很久没人再提,但它就像一个幽灵,还盘踞在晓文的记忆深处。

有一年春节,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回了家。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那面曾经贴满了他奖状的墙,如今已经空了。

奖状被李秀英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大铁盒里,她说,那是传家宝。

父母都老了。

张德强的背,更驼了。

他不再去工地上干活,每天就是提着鸟笼,去公园里和老头们下棋。

李秀英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她也不再去菜市场卖菜,每天的生活,就是研究各种养生食谱,然后催着晓文早点结婚。

她再也不提“文曲星”了。

她现在挂在嘴边的,是“别老加班,注意身体”“多吃点蔬菜,对眼睛好”。

那碗苦了晓文十几年的“聪明汤”,也早就被各种“养生汤”所取代。

有一次,晓文帮妈妈收拾旧物,在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抽屉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变脆的纸。

纸上,是爸爸张德强那有些笨拙,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的字迹。

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某年某月某日,辰时。

晓文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就是这张薄薄的纸,承载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重量。

它像一道符咒,规定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快乐,也让他痛苦。

他曾经那么怨恨它,那么想撕碎它。

可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它时,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觉得,这张泛黄的纸,有些亲切。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了红布包。

他走出房间,看到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熟练地切着菜。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她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腰不再挺直,动作也有些迟缓。

晓文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妈妈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所谓的“文曲星下凡”,从来就不是一个关于他的预言。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为自己平凡而辛苦的生活,点燃的一盏希望的灯。

她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

她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甚至有些愚昧的方式,倾尽所有,去为儿子的未来,铺一条她认为最光明的路。

那条路,充满了荆棘和压力,让晓文走得伤痕累累。

但那条路的尽头,也确实,是通向了远方。

晓文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妈妈。

李秀英吓了一跳,回过头。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多大人了,还撒娇。”

她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妈,我来帮你。”

晓文拿起一把青菜,开始笨拙地择着。

厨房里,油烟升腾,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家的味道,弥漫开来。

晓文想,他或许永远也无法跟父母达成真正的和解,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背负着不同的生命经验。

但他可以理解。

理解那个蹲在产房外焦急等待的父亲。

理解那个逼着他喝下苦涩汤药的母亲。

理解他们那份沉甸甸的,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命运到底是什么?

是被写在泛黄纸条上的生辰八字?

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为你默默换上一盏新台灯的背影?

晓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曾经被认为高悬于天的“文曲星”,其实一直都在人间。

它不在天上,不在命里。

它就藏在那一碗碗苦涩的汤药里,在那一张张被汗水浸湿的毛票里,在那双沾满水泥的解放鞋里。

它就是凡俗的父母,为孩子倾其所有的一颗心。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热闹的春节晚会。

晓文看着身边依偎在一起,因为一个小品而笑得前仰后合的父母,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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