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话铃声响起时,我正站在跨江大桥的指挥塔上,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结构应力分析图。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图纸哗哗作响。电话那头,是父亲陈国强有些疲惫的声音:“小宇,你三叔……他又跟人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图纸,望向远处那座由我亲手设计、监造的宏伟大桥。钢筋铁骨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江水之上,连接着两岸的繁华。可父亲电话里传来的那点家长里短,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瞬间把我从总工程师的身份,拽回了二十年前那个闷热、黏腻的夏夜。
那个夜晚,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白酒和油炸花生的味道,三叔陈国富涨得通红的脸,和他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的饭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还有我妈孙秀英,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以及她塞给我一个旧军用水壶,把我推出家门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口钟,在我心里敲了二十年。
“他们是故意来毁你的。”
我收回远眺的目光,对父亲说:“爸,我明天就回去。”挂了电话,我摩挲着办公桌上那个掉漆的军用水壶,壶身上凹进去一块,是我当年不小心摔的。母亲没舍得扔,一直用到现在,我上班后,她又把它给了我,说能装水,也能提个醒。提醒我,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01
记忆的潮水退回到2002年的六月初,高考前夜。
我们家住在城郊的老式家属楼里,一楼,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成了我整个青春期的背景板。那几天,天气格外闷热,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陈宇,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希望。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能出一个大学生,不亚于鲤鱼跳了龙门。我爸陈国强是红星机械厂的技术骨干,钳工八级,手上功夫炉火纯青,可一辈子不善言辞,挣的也是份死工资。我妈孙秀英没正式工作,年轻时在厂里的食堂帮过厨,后来就专心在家操持,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我身上。
高考前那晚,我妈特地从菜市场买了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说要给我做个“鱼跃龙门”。晚饭的桌子上,除了红烧鱼,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蒜蓉炒青菜,一碗清炖的排骨汤。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屋子里的霉味和我的紧张。
我爸难得地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嘴上说着“喝了壮胆,明天好好考”,眼睛里的期盼却像要溢出来。我端起杯子,正要跟他碰一下,门外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粗暴而直接。
我妈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我三叔陈国富和三婶王彩霞,他们身后还跟着我堂弟陈伟。
“哟,嫂子,吃饭呢?闻着味儿就过来了,真香啊!”三叔的大嗓门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他手里拎着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一包塑料袋装的花生米,三婶则提着一网兜蔫头耷脑的苹果。
我爸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国富来了,快坐。”
我妈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还是客气地招呼:“快进来,正好要吃饭,彩霞,小伟,都坐。”
三叔一家人就这么挤上了我们家本就不大的饭桌。三叔把二锅头往桌子上一顿,自顾自地拧开瓶盖,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又作势要给我爸倒。
“大哥,来,陪我喝点。明天咱们家大侄子就要上考场,成龙成凤了,得提前庆祝庆祝!”他说话时,一股酒气已经扑面而来,显然是来之前就喝过了。
我爸推了推杯子:“我喝啤酒就行。”
三叔眼睛一瞪:“那哪儿行?好事成双,必须喝白的!”说着,不由分说地给我爸满上了。
三婶王彩霞则把那网兜苹果放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小宇啊,明天可要好好考,给你爸妈争光,也给咱们老陈家争光。不像我们家小伟,不是那块料,早就下来学手艺了。”
她旁边的堂弟陈伟,比我小一岁,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着他爸在外面瞎混,此刻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我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三副碗筷,又默默地添了两个菜。整个过程中,她的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一场原本充满希望和温馨的考前晚餐,就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瞬间变得诡异起来。空气中那股廉价白酒的辛辣味,盖过了饭菜的香气,也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攥住了我的心脏。
02
饭桌上的气氛,从三叔把那杯白酒灌进喉咙开始,就彻底变了味。
他咂摸着嘴,夹了一大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嫂子,还是你们会过日子。瞧瞧这鱼烧的,啧啧。我们家那口子,就知道瞎对付。”
三婶王彩霞白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给陈伟夹菜,把自己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我爸闷头喝着酒,话很少,只是偶尔应付一句:“自家随便吃点。”
三叔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就彻底关不住了,主题也渐渐偏离了饭菜,转到了我和堂弟陈伟的对比上。
“小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随大哥,脑子好使。”他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一咧嘴,“以后考上好大学,分到大城市,当大干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我尴尬地笑了笑:“三叔,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全厂谁不知道,陈国强的儿子是状元料!”他声音陡然拔高,然后话锋一转,指着埋头吃饭的陈伟,“你看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让他念书他头疼,让他学个手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后啊,就只能给你哥提鞋!”
陈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但迎上三叔醉醺醺的目光,又迅速地垂下眼皮,把那点情绪藏回了心里。
我妈端着一盘新炒的鸡蛋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平静地说:“国富,快吃饭吧,菜要凉了。孩子还小,别老这么说他。”
三叔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鸡蛋:“还是嫂子疼人。不过嫂子,我说的是实话。这人啊,命就是不一样。你看我和我哥,一个爹妈生的,他在厂里是八级钳工,受人尊敬,我呢?瞎混,啥也不是。这下一代,也是一样。小宇是人中龙凤,我们家小伟,就是地上的泥鳅。”
这番话听起来是自嘲,可那语气里的酸味,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到。我爸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放下酒杯,沉声说:“国富,你喝多了。”
“我没多!”三叔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磕,酒水溅了出来,“我心里清楚着呢!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瞧不起我!你们两口子,就觉得我们家是累赘,是包袱!”
“你胡说什么!”我爸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胡说?”三叔冷笑着,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我爸脸上,“那我问你,前年厂里分房子,凭什么有你的没我的?就因为你是技术骨A干?我告诉你,那是我爸当年留下的名额,本来就该有我一半!”
“那事儿厂里有规定,按工龄、按级别,跟你爸的名额没关系!”我爸的脖子都红了。
“规定?规定都是人定的!”三叔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对门邻居都打开门缝往里瞧。
我妈立刻起身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头对我三叔说:“国富,有话好好说,别嚷嚷,明天小宇还要考试。”
“考试,考试!就知道考试!”三叔像是被“考试”这两个字点燃了引信,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读死书有什么用?读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告诉你,这个社会,靠的是关系,是人脉,不是你那几张破卷子!你考得再好,以后见了我,也得叫我一声三叔!”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我攥紧了拳头,胸口一阵阵发闷。我能感觉到,他那股无名火,并不是冲着我爸,而是精准地对准了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试图刺破我为高考筑起的坚固防线。
03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叔粗重的喘息声。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这个混账!”
三婶王彩霞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劝架,而是阴阳怪气地帮腔:“他爸,你也少说两句。大哥家小宇是金贵人,明天要干大事的,咱们耽误不起。不像我们家小伟,烂命一条,怎么折腾都行。”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我妈,那眼神里的嫉妒和挑衅,毫不掩饰。
我妈孙秀英,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把三叔碰倒的醋瓶扶正,用抹布擦掉溅出的酒渍。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可我能看见,她拿抹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三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书桌前,那里堆满了我的复*资料和模拟试卷。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我的数学错题集,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整理出来的精华。
“就这些破玩意儿……”他嘟囔着,眼神迷离,“能换来好日子?”
说着,他拿着错题集的手一扬,作势要撕。
“别动!”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冲了过去。这是我的命根子,是我通往未来的船票。
我爸也吼了一声:“陈国富,你敢!”
三叔被我们吼得愣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酒精让他反应迟钝,但也放大了他骨子里的那股无赖劲。他嘿嘿一笑,没撕,却把本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撕,我不撕!”他大着舌头说,“我怕脏了我的手!一个大学生,了不起啊?等你们家出了大学生,发达了,别忘了拉扯兄弟一把。我也不多要,我儿子小伟结婚的房子,你们给出个首付,这总行吧?”
图穷匕见了。前面所有的铺垫,所有的醉话,原来都是为了最后这句话。
我爸气得笑了起来:“你做梦!我没钱!”
“没钱?”三叔的音量再次飙升,“你没钱?你把钱都给你儿子读书了!都花在这没用的纸上了!我儿子连个媳妇都快娶不上了,你倒好,在这儿培养状元郎!陈国强,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弟弟?”
他越说越激动,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堂弟陈伟吓得一哆嗦,三婶也尖叫了一声。
整个屋子,彻底成了一场闹剧的舞台。三叔的嘶吼,我爸的怒斥,三婶的帮腔,像无数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明天就要高考,我最重要的考试,可我的家,却在此刻变成了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三叔那张因为酒精和嫉妒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我忽然明白,他根本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喝酒的。
他是来毁掉我的。他见不得我们家好,见不得我这个被寄予厚望的侄子,能有机会跳出这个他永远无法挣脱的泥潭。
就在这片混乱中,我妈,一直沉默的孙秀英,终于有了动作。她走到我身边,没有去看撒泼的三叔,也没有去安慰暴怒的丈夫,只是低头,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小宇,回你屋里去,把门锁上,戴上耳机看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04
我听了我妈的话,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反锁。外面的争吵声被隔绝了一部分,但依旧像闷雷一样,一下下地敲打着墙壁和我的耳膜。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三叔那张狰狞的脸,摔碎的玻璃杯,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盘旋,像一群驱之不散的乌鸦。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恶心攫住了我。
我不知道外面又闹了多久,只听到后来我爸似乎把我三叔推出了门外,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世界总算清静了一些。可那种压抑的气氛,却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来。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宇,开门,是妈。”
我打开门,看到我妈站在门口。客厅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她手里拿着我的那个旧军用水壶,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把你的准考证、身份证都带上,再拿几支笔。”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妈,干什么去?”我有些发懵。
“别问,快点收拾。”
我爸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丝无力。他想说什么,动了动嘴,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我不敢多问,迅速地把考试要用的东西塞进书包。我妈接过书包,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嫂子,你们这是……”我爸跟了上来。
我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国强,你就在家待着。我怕他们还会回来闹。你看好家,别让他们再进来。我带小宇出去住一晚。”
“出去住?”我爸愣住了。
“对。”我妈的眼神异常坚定,“这个家今晚不清净,待下去,小宇明天就毁了。”
她说完,不再看我爸,拉着我快步走出了家门。
六月的夜晚,风也是热的。我们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我妈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粗糙,都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老茧,但那份干燥和温暖,却让我狂乱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我们走了很远,来到镇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我妈用她藏在鞋垫底下、攒了很久的钱,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房。那钱拿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汗味和樟脑丸的味道,皱巴巴的,被她小心翼翼地抚平。
进了房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妈仔细地检查了床单和被子,又用开水把杯子烫了一遍,然后把军用水壶放在桌上。
“渴了吧?我给你晾了点绿豆水,清火的。”她拧开壶盖,给我倒了一杯。
我捧着杯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我看着眼前这个为我操劳半生的女人,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妈……”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叔他……”
我妈打断了我,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像能看穿我的内心。
“小宇,”她说,“你记着,有些人,自己站在泥潭里,就见不得别人干净。他们今天晚上来,不是来借钱,也不是真的喝醉了。他们就是算准了你明天要高考,故意来闹的,想把你的心搅乱,让你考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冷峻。
“他们是故意来毁你的。”
这句话,跟我多年后回忆起时,母亲说的一模一样。在那个夜晚,从她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凿开了我当时混沌的认知,让我第一次窥见了成人世界里那最赤裸、最残酷的恶意。
05
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是陌生的街景,偶尔有汽车驶过,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光痕。这里没有家里的霉味,没有邻居的吵闹,也没有三叔留下的那片狼藉。
我妈让我坐下,她自己则站在一旁,像个守护神。
“别想了。”她给我掖了掖被角,“什么都别想。你三叔家里的事,那是你爸跟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睡个好觉,明天精神饱满地上考场。”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依然翻江倒海。三叔那张扭曲的脸,三婶阳怪气的语调,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亲戚之间,并不都是温情脉脉,还有这样赤裸裸的嫉妒和算计。
“妈,为什么?”我忍不住问,“三叔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我妈沉默了片刻,给我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她叹了口气,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人心呐,就是一杆秤。你这边重了,他那边就觉得轻了,不平衡。你爸技术比他好,在厂里受尊重,他就觉得不舒坦。现在看你读书有出息,他儿子早早就不念了,他心里那杆秤,就彻底歪了。”
她把水杯递给我,继续说:“他过得不好,也不想让你好。他觉得,把你拉下来,跟他儿子一样,都在泥里打滚,他就舒坦了。”
这番话,朴素,却又尖锐得像刀子。它剖开了一家人之间那层名为“亲情”的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睡吧。”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你只要把自己的试考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也是对他们最好的还击。”
说完,她就搬了那把唯一的椅子,坐在床边,说要守着我睡。
灯关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我能听到我妈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在她的守护下,我那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竟然奇迹般地慢慢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车声、虫鸣,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脑子里不再是三叔的脸,而是我妈刚才说的那番话,和我爸在家门口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知道,今晚,我爸一个人守着那个家,是在为我们母子俩站岗。而我妈,则在这里,为我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宁的精神空间。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为我挡住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场恶意。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惊醒。当我第二天早上被我妈轻轻叫醒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妈已经买好了早餐,是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她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很好。
“快吃,吃完妈送你去考场。”她笑着说,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吃着油条,喝着豆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的背后,站着我的父母。他们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为了他们,我也必须赢下这场仗。
06
去考场的路上,阳光灿烂得有些晃眼。六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上了夏日的燥热。考点门口人山人海,挤满了送考的家长。他们脸上挂着和我爸妈同款的焦虑和期盼,手里拿着扇子、水壶,不停地叮嘱着自己的孩子。
我妈把我送到警戒线外,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说太多鼓励的话。她只是帮我理了理衣领,把那个旧军用水壶递给我,说:“别紧张,就当是一次普通的模拟考。考完一门,就忘掉一门。”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水壶。水壶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绿豆水,更是我妈一夜未眠的守护和沉甸甸的爱。
我转身,汇入涌向考场的人流。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原地,在人群中显得那么瘦小,但她的目光,却像一束光,牢牢地锁定着我,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当我拿到试卷,深吸一口气,准备答题时,昨晚那些混乱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三叔的吼叫,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我握笔的手,渗出了细密的汗。
就在我心神不宁的时候,我看到了作文题目——《坚守》。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我瞬间想起了我爸,那个在钳工岗位上坚守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痕,却能打磨出精度达到千分之一毫米的零件。我想起了我妈,那个在琐碎的家庭生活中坚守了半生的女人,她用自己的隐忍和智慧,为我撑起了一片晴天。
我还想起了昨晚,她在旅馆里对我说的话:“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那一刻,所有的烦躁和杂念,都烟消云散了。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提起笔,文思泉涌。我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我写的,就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他们是如何在平凡的岗位和生活中,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坚守”这两个字的。我写了父亲粗糙的手,写了母亲鬓角的白发,写了那个装着绿豆水的旧军用水壶。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我都很顺利。每当感到疲惫或者分心的时候,我就会摸一摸桌边的那个水壶。那冰凉的触感,总能让我瞬间清醒,想起我妈在旅馆里那双坚定的眼睛。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出考场,阳光依旧刺眼,但我却觉得,我生命里的一片天,已经彻底晴了。
我妈就在校门口等着我,手里还拿着一把遮阳伞。看到我出来,她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笑着说,把水壶递给她,“妈,水喝完了。”
她接过水壶,很自然地说:“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提三叔,谁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插曲。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场由三叔挑起的事端,非但没有毁掉我,反而像一块磨刀石,磨去了我最后的浮躁和怯懦,让我以一种更加沉稳和坚定的心态,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
07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家小小的客厅里挤满了来道贺的邻居。我的分数超过了重点线几十分,稳上省里最好的大学。我爸陈国强激动得满脸通红,拿出家里最好的茶叶招待大家,嘴咧得快到耳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孩子争气,孩子争气。”
我妈则在厨房里忙碌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三叔一家人没有出现。
后来听邻居说,那天晚上他们从我们家离开后,三叔和三婶回去大吵了一架。三婶骂三叔没本事,只会窝里横,去大哥家闹事,结果一分钱没要到,还把人得罪死了。三叔则借着酒劲,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从那以后,他们两口子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
我爸知道这事后,只是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自作自受。”
从那以后,我们家和三叔家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逢年过节,我爸还是会让我提点东西过去,但每次,三叔都不在家,只有三婶冷着脸把东西收下,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我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压抑的家属楼。大学四年,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我选择了土木工程专业,因为我喜欢那种脚踏实地、用智慧和汗水浇筑起宏伟建筑的感觉。那感觉,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他也是用一双手,创造出那些精密的零件。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进入了一家国内顶尖的桥梁设计院。从一名小小的绘图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凭着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那股“匠人”的执拗劲,我很快脱颖而出。我参与设计的桥梁,一座座横跨在祖国的大江大河之上。
工作后的第三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钱,加上父母的积蓄,在省城付了首付,买了套房子,把爸妈接了过来。离开那个潮湿的一楼,住进宽敞明亮的新家时,我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我爸则背着手,在每个房间里都走了一遍,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许久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是骄傲的。
这些年,我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而三叔家,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三叔一直没有正经工作,靠打零工和三婶微薄的收入度日。后来,他染上了赌博的恶*,把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输得精光。堂弟陈伟,在外面换了无数份工作,没一份能做长久,眼高手低,总想着一步登天。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在三叔屁股后面混,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
偶尔从老家邻居口中听到他们的消息,我都觉得恍如隔世。那个高考前夜的场景,已经离我很遥远了,但那份被恶意包围的窒息感,却依然清晰。
我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我妈的果断和智慧,如果我真的被三叔搅乱了心神,高考失利,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或许,我也会像堂弟陈伟一样,被困在那个破败的家属楼里,重复着父辈的命运,满心怨气,却又无力挣脱。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夜,因为我母亲的坚守,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轰然转动。
08
我开车回到老家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父母的新家窗明几净,但我爸陈国强却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我妈孙秀英在厨房里忙活着,听到我进门,她擦了擦手走出来,脸色也有些凝重。
“爸,妈,我回来了。”
“嗯。”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说:“你三婶一早就来了,哭哭啼啼的,在你爸这儿坐了一上午才走。”
“还是为了钱的事?”我问。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你三叔这次玩大了,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现在要三十万。人家说了,三天内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
三十万。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
“她说,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帮一把,毕竟是亲兄弟。还说,只要我们肯出钱,她就让陈伟跪下来给我们磕头认错。”我妈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爸又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手里就那么点养老钱,都给他了,以后我们老两口喝西北风去?再说,这次给了,下次呢?他那个赌瘾,就是个无底洞!”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我能理解我爸的纠结。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一边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现实。那个曾经试图毁掉他儿子前途的弟弟,如今却要靠他来救命。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小宇,你怎么看?”我爸忽然问我。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他那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脸。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持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钱不能直接给他。给了他,就是害了他。”
我爸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继续说:“这笔债,我们不能不管,不然真出了事,我们一辈子心里都不安。但是,得有条件。第一,钱我们直接还给债主,一分钱都不能经过三叔的手。第二,三叔必须去戒赌中心,接受强制戒赌。第三,堂弟陈伟,如果他还想好好过日子,我可以在我的工地上给他找个活,从学徒工干起,脏点累点,但至少是正经手艺,能养活自己。他要是愿意,就来,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
我把我的想法一条条说出来。这不是出于报复,也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工程师,解决问题的方式——理智、有原则、着眼于长远。
我爸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烟掐灭,“我这就给你三婶打电话。”
我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眼睛里,是我熟悉的、那种混杂着慈爱和骄傲的光。
09
我跟着我爸一起去了三叔家。
还是那个家属楼,还是那个一楼的单元。只是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了。楼道的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空气里那股霉味,似乎比二十年前还要浓重。
开门的是三婶王彩霞。她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和羞愧。她比以前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腰也佝偻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显然是又经历了一场“战争”。三叔陈国富就坐在小马扎上,缩在墙角,抱着头。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神浑浊,完全没有了当年那个发酒疯时的嚣张气焰,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堂弟陈伟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脸的麻木和不知所措。
我爸走进去,把我的决定跟他们说了。
三婶听完,愣了半天,然后“噗通”一声就要给我们跪下。我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彩霞,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大哥,大嫂,小宇……”三婶泣不成声,“是我们对不起你们,我们不是人……”
墙角的三叔,身体抖动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二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平静地看着他。他身上的酒气和烟味混杂在一起,很难闻。
“三叔。”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高考前一晚的事吗?”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和躲闪。他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妈带我去了旅馆。她跟我说,你是故意来毁我的。我当时不全信,但现在,我信了。”
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变得惨白。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我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探寻,“我们是亲兄弟,亲叔侄,你为什么就那么见不得我好?”
三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嫉妒。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你爸什么都比我强……连儿子……也比我的有出息……”
他说完,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最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刻,我心里积压了二十年的那点怨恨,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对他最大的惩罚,不是我的记恨,而是他自己这二十年来,过得一败涂地的人生。
10
事情按照我设想的方案解决了。
我托人找到了债主,核实了金额,当面把钱还清,拿回了欠条。我爸陪着三叔去了市里的戒赌中心,办了手续。堂弟陈伟,在犹豫了两天后,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很低,说他愿意去工地上干活。
处理完这一切,我要回省城了。临走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把那个旧军用水壶塞进了我的背包。
“带着吧。”她说,“工地上喝水方便。”
我看着那个水壶,壶身上凹进去的那一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妈,”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我谢的,不仅仅是这个水壶,更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拉你一把的,自然也有想把你拽下去的。你只要记住,咱自己心里那杆秤要正,走的路要直,就行了。”
“人活着,争的是一口气,但不能是害人的气。”
她的话,还是那么朴实,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瞬间觉得无比踏实。
我开车行驶在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车窗外,是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在夕阳下显得宏伟而壮丽。我的车,正行驶在我亲手设计的一座跨江大桥上。
我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我妈给我灌好的凉白开。水的味道,甘冽清甜。
透过后视镜,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捧着同一个水壶,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不安。也看到了那个坚毅的母亲,像一座山,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我知道,我之所以能有今天,能坐在这里,设计建造出这样宏伟的桥梁,去连接不同的地方,让天堑变通途,都源于那个夜晚,我母亲为我守住的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那条路,是用爱、智慧和坚守铺成的。它比我建造的任何一座桥梁,都更加坚固,也更加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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