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周六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
窗外天光微熹,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湿而清爽的薄雾。

我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先摸过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我和沈池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他说:“乔乔,抱歉,今天爬山去不了了,头有点晕,想在家多刷两套题。”
我回:“好,那你多休息。”
对话简单,礼貌,像两个不太熟的同学。
可我们不是。
我们是邻居,是发小,是那种从穿开裆裤起就约定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命运共同体”。
这场考前最后一次的放松,我们约了一个月。
我连他最爱喝的柠檬气泡水都提前一晚冰在了冰箱里。
现在,那瓶水静静地躺在冰箱门格上,瓶身凝着一层冰冷的水汽,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点开朋友圈,*惯性地刷新。
然后,我的呼吸停滞了。
屏幕最顶端,是一条一分钟前发布的新动态,来自转校生安然。
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
背景是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爬的那座青川山。
山顶的风,吹起她浅栗色的长发,裙摆飞扬,笑容明亮得像盛夏的太阳。
而站在她身旁,为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眼底盛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的,是沈池。
那个说自己头晕,要在家刷题的沈池。
照片下面,定位精准:青川山国家森林公园。
配文只有三个字和一个表情符号:“好天气:)”
点赞列表里,我们共同好友的头像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一排排无声的审判官。
第一个点赞的,是我们的班长。
第二个,是沈池的同桌。
第三个,第四个……
手机屏幕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地照在我脸上。
我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错愕。
像一个精于计算的工程师,在核对一张绘制了十八年的图纸时,突然发现,地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我关掉手机,起身,拉开窗帘。
天已经大亮,阳光穿透薄雾,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窗外那个熟悉的、属于沈池家的窗户。
窗帘紧闭,密不透风。
我走进厨房,拿出那瓶柠檬气泡水,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冰冷的、带着刺激性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凉意。
疼,但清醒。
我需要清醒。
距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我的人生规划里,不允许出现任何计划外的变量。
沈池,曾是我计划里最稳定的常量。
现在,他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计算的未知数。
周一的早自*,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淡淡的油墨香。
我走进教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我瞥来。
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英语单词书。
沈池的座位就在我前面,是空的。
他迟到了。
这很少见。
他和我一样,对时间和规则有着近乎苛刻的遵守。
这或许是十八年来我们能步调一致的根本原因。
我们像两颗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行星,互相引为坐标,精准,稳定,构成了彼此世界里最可靠的引力。
直到第三颗星体闯入。
安然是上学期转来的。
她和我们不一样。
她漂亮,张扬,像一株野生野长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生命力旺盛得有些灼人。
她会画画,会在午休时戴着耳机听我们从没听过的乐队,会在所有人都埋头刷题时,抬头看窗外的云。
她是一个闯入者,带着我们这个压抑的、目标明确的世界里所没有的色彩和声音。
我承认,我曾羡慕过她。
但我从未想过,她会影响到沈池的轨道。
早自*的铃声响了五分钟后,沈池才从后门溜进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坐下时,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他整个脊背的线条都是紧绷的。
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没有回头。
一整个上午,他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们就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午休时,我叫住了他。
“沈池。”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体一僵,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
“乔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天台见。”我说完,没等他回答,就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通往天台的铁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但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个摆设,一拽就开。
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我们曾在这里一起看过流星,一起背过古诗,一起抱怨过永远也刷不完的五三。
风从天台穿过,吹起我的校服衣角。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沈池在我身后站定,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沉默像水一样,慢慢灌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间,沉重,且令人窒息。
“为什么?”我先开了口,没有回头。
“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艰难的东西。
“你头晕吗?”我问。
“……不晕。”他低声说。
“题刷完了吗?”我继续问。
“……没有。”
“那为什么要骗我?”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探讨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我不是故意的,乔乔。”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辩解,“我真的……”
“你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转过身,终于直视他的眼睛,“那你是有意的?”
他的眼神躲闪,像被戳穿了谎言的孩子。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说谎,是有意的行为,还是无意的过失?”
这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定义问题,分析性质,然后寻找解决方案。
我妈说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但我认为,这是最高效的方式。
尤其是在处理背叛和谎言时。
沈池被我问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我只是……”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那天早上,安然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心情不好,一个人在青川山脚下。”
“所以,你就去了。”我替他把话说完。
“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放了我一个人的鸽子。”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我们之间那层名为“默契”的薄膜。
“乔乔,不是那样的。”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和她,只是朋友。”
“朋友。”我重复着这个词,咀嚼着里面的意味,“什么样的朋友,需要你撒谎去陪?”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不多想了吗?”我反问。
他彻底沉默了。
天台的风更大了,吹得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压抑的哭泣。
“沈池,”我看着他,目光冷静得像冰,“我们认识十八年了。”
“我知道。”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我以为我们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谎言。”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种基于时间的契我,一种不需要言明的忠诚。”
“我把你规划在我未来的蓝图里,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有你的位置。”
“高考,大学,毕业,工作……”
“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掷进他那片慌乱的心湖。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出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迷茫和疲惫。
“你不知道?”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撒下一个谎?”
“乔乔,你别这样。”他走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别哪样?”我问,“是冷静地问你原因,还是清晰地指出你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很累。”他垂下手,声音低了下去,“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我爸妈,你爸妈,我们所有的朋友……好像我们的人生早就被设定好了程序,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这种‘设定好’,让你觉得是负担?”
“是。”他点头,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我对你好,是因为*惯,还是因为……喜欢。”
*惯。
喜欢。
两个词,天差地别。
“那安然呢?”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和她在一起,不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和她在一起,很轻松。我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背负那么多我们过去十八年的重量。”
原来是这样。
我是他的过去,是他的责任,是他的“重量”。
而安然,是他的现在,是他的放松,是他的“轻松”。
多么清晰的对比。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花了十八年,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坚固的后盾,最默契的搭档。
到头来,却成了他想要逃离的“重量”。
“我明白了。”我说。
我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愧疚。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我们的‘共同体’协议,从昨天开始,单方面失效了。”我说。
“我用的词是‘协议’,不是‘感情’。”
“因为在我们之间,规则和承诺,一直重于荷尔蒙的冲动。”
“现在,规则被你打破了。”
“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并且,订立新的条款。”
沈池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所有被背叛的女生一样质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没有。
因为在那个瞬间,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如何确保我们都能不受影响地,顺利通过三十七天后的那场大考。
“什么……新的条款?”他迟疑地问。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到高考结束,我们暂停一切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互动。”
“不再一起上学,不再一起吃饭,不再讨论学*之外的任何私人问题。”
“我们的关系,退回到最安全的社交距离。”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关于你和安然,那是你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也不会再问。”
“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到班级的学*氛围,不能让这些事成为别人高考前的谈资和干扰。”
“你要处理好,干净利落。”
“第三,”我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高考之后,我们再谈‘我们’的问题。”
“谈我们这十八年,到底是一份深厚的友情,还是一场漫长的误会。”
“谈我们的未来,是分道扬镳,还是……另有安排。”
“在此之前,我们是盟友,唯一的共同目标,就是高考。”
“你,同意吗?”
我像一个谈判桌上的律师,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地陈述着我的方案。
这不是在挽回感情,这是在进行一场危机公关。
沈池呆呆地看着我,许久,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么定了。”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的天空,“这份口头协议,即刻生效。”
“希望我们,都具备基本的契约精神。”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
背后,沈池没有跟上来。
我知道,他在看我。
但我不能回头。
在战场上,将军不能让士兵看到自己流泪。
直到走进无人的楼梯间,我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绘制了十八年的图纸,不是地基歪了。
是其中一个工程师,早就想推倒重来了。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新的协议生效后,我们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们成了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再为他占座,他也不再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我的桌角。
我们迎面走过,眼神交汇,然后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错开。
班里的同学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
但没人敢问。
我和沈池,一直是这个班级里默认的“高压线”,没人敢碰。
现在,这条线断了,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电火花。
安然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课间*咧咧地跑到沈池座位旁问问题。
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躲闪和……歉意?
我不在乎。
我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三十几天的冲刺里。
我把时间切割成无数个精准的模块,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刷题,背书,整理错题本。
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没有情绪,只有目标。
偶尔夜深人静,做题做到头昏脑涨时,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会*惯性地想拿起手机,问沈池一道刚遇到的难题。
然后指尖在触到屏幕的一刹那,又猛地收回来。
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条。
心口会泛起一阵细密的、针扎似的疼。
然后,我会喝一口冰水,强迫自己把那点不合时宜的脆弱压下去。
林乔,你没有时间软弱。
我对自己说。
这场仗,你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大学,也是为了我自己那点可怜的、不容践踏的骄傲。
有一次模拟考,我失手了。
一道数学大题,我漏掉了一个条件,整整十二分,一分没得。
成绩出来,我掉出了年级前三,排到了第七。
而沈池,考了第一。
发卷子的那天下午,下起了大雨。
我没有带伞。
放学后,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有些发愣。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破碎的水花,像我兵荒马乱的心情。
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出现在我头顶。
我回头,看到了沈池。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书包,静静地站在我身边。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走吧。”他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动。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我提醒他。
“这是新加的附加条款。”他看着前方,没有看我,“条款名称:人道主义关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的戏谑。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走进了伞下。
伞不大,我们靠得很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和他微热的体温。
一路无话。
雨声在我们头顶的伞面上,敲打出沉闷而规律的节奏。
像一场漫长的心跳。
到了我家楼下,我停住脚步。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的脚边积了一小滩水。
“卷子我看了,”他突然说,“那道题,你只是粗心,不是不会。”
我“嗯”了一声。
“别想太多,”他又说,“一次失误而已,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路灯的光,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乔乔,”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太久。
久到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八年的男孩,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
他有他的疲惫,他的迷茫,他的挣扎。
而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把他当成了我人生图纸上的一个坐标。
我忘了,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有权选择自己的轨道。
“没关系。”我说,“都过去了。”
不是原谅,只是和解。
和那个执拗的、骄傲的、不容许人生出现一丝偏差的自己和解。
“高考加油。”我对他说。
“你也是。”他回。
我们相视一笑,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冰层,似乎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会在我桌上放一瓶热牛奶,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昨晚又熬夜了?”
我会在他打完球满头大汗时,递过去一张纸巾。
没有言语,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依然遵守着“普通同学”的界限,但那条线,似乎变得柔软而有弹性了。
安然依旧是安然。
她和沈池之间,似乎也恢复了某种安全的距离。
我偶尔会看到他们在走廊里说话,但沈池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假装没看见。
有些事,需要时间来证明。
有些答案,需要等到最重要的那场考试结束后,才能揭晓。
高考那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
我爸妈送我到考场外,千叮万嘱。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沈池和他爸妈。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涌动的人潮,遥遥对望。
他对我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
我点点头,也无声地回了两个字:“等你。”
等我们考完,等我们卸下所有的重担,再来好好谈谈,我们这错综复杂的十八年。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世界都沸腾了。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考场,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解放,迷茫,喜悦,怅然。
我随着人流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沈池。
他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朝我跑过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正常发挥。”我说,“你呢?”
“也还行。”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长,交织在一起。
十八年来,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轻松又沉重。
“乔乔,”他突然开口,“关于安然的事……”
“等一下。”我打断他。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不解。
“你先看看。”我说。
他疑惑地看着我,但还是接了过去。
“回家看。”我补充道,“看完之后,我们再谈。”
U盘里,是我整理的一些东西。
一些关于我们的过去,也关于我们的未来。
那不仅仅是照片和视频。
里面有一份我做的PPT。
标题是:《关于林乔与沈池未来关系的几种可能性分析及风险评估报告》。
我把我对我们关系的理解,我的失望,我的思考,以及我对未来的几种设想,全部做成了逻辑清晰的图表和文字。
方案A:退回朋友关系。优点:安全,稳定。缺点:可能存在不甘和遗憾。
方案B:尝试恋人关系。优点:满足长期以来的情感惯性。缺点:需要面对新鲜感缺失、以及“重量”与“轻松”的平衡问题。
方案C:开放式关系,暂时不定义,各自探索,未来再看。优点:自由度高。缺点:不确定性强,可能导致最终失散。
每个方案后面,我都附上了详细的SWOT分析。
我知道这很可笑,很“机器人”。
但这就是我。
我*惯用理性的方式,去解构和分析一切,包括我自己最混乱的感情。
我希望沈池看到的,不是一个只会哭闹的怨妇,而是一个即使身处风暴中心,依然能保持清醒和逻辑的、值得他尊重的对手,或者说,伙伴。
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在等沈池的电话。
或者说,等一个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深蓝。
手机始终安静。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或许,我的这份“报告”,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更沉重的“重量”吧。
或许,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或许,他看完之后,只想逃得更远。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池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下楼。”
我冲到窗边,看到他站在楼下的路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我跑下楼。
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吹在脸上。
我们相对而立,沉默着。
“看完了?”我问。
“嗯。”他点头,把U-盘还给我。
“所以,你的选择是?”我屏住呼吸。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也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小的、被磨得有些光滑的玉坠。
那是我小时候送给他的,我说可以辟邪。
他一直戴在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那块玉坠,心里一紧。
是要还给我,从此一刀两断吗?
“这不是还给你。”他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这是抵押物。”
“抵押物?”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乔乔,你的报告我看了。很专业,很‘你’。”
“但是,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选项。”
“什么选项?”
“选项D,”他说,一字一顿,“以上所有方案,都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
“什么前提?”
“你假设,安然是我的选择,而你是我的责任。”
“难道不是吗?”
“不是。”他摇头,苦笑了一下,“乔天,你太聪明,也太……骄傲了。”
“你用你的逻辑构建了一个完美的论证,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
“人性?”
“是,人性是复杂的,是会摇摆的,是会犯错的。”
“那天去爬山,我承认,有一瞬间,我被那种所谓的‘轻松’吸引了。那是一种逃离,一种短暂的、不负责任的喘息。”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十八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我有些累了,想去旁边的小卖部买瓶可乐。”
“安然,就是那瓶可乐。”
“但是,乔乔,”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可乐只能解一时的渴,它不能当饭吃。”
“而你,是我的主食,是我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米饭。”
“我撒谎,是因为我懦弱。我不敢面对你可能会有的失望,更不敢面对我自己内心的动摇和愧疚。”
“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结果搞得一团糟。”
“那张朋友圈,不是安然自己发的。是她朋友拿她手机发的,她后来知道了,马上就删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后来找我道过歉,也想找你解释,被我拦住了。”
“我说,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必须由我自己来解决。”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在一点点融化。
“所以,我的选择是D。”他把那块玉坠,轻轻放在我的手心。
“D方案的内容是:沈池承认自己的错误,并申请进入为期一年的‘考察期’。”
“在考察期内,他将用行动证明,他不是因为*惯,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喜欢,因为爱,才想和林乔在一起。”
“他将努力学会沟通,而不是逃避;学会承担,而不是寻找所谓的‘轻松’。”
“这份玉坠,是我的抵押物。如果我做不到,它就永远归你。”
“而你,林乔,是唯一的裁判。”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
路灯的光,将他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我看到他眼里的紧张,忐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坠。
温润,厚重,带着他十八年的体温。
我忽然意识到,我做的那些方案,那些分析,其实都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提前预设了所有的可能性,筑起了一道理性的高墙。
而沈池,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拆掉了我的墙。
他没有选择我给的任何一个选项。
他创造了一个新的。
一个只属于我们,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又充满了希望的选项。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考察期,太长了。”我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沈池的眼神一黯。
“我给你……三个月。”我把玉坠重新塞回他手里,然后紧紧握住他的手。
“三个月后,月考成绩出来,如果你还是第一,我就考虑给你转正。”
他愣住了,然后,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眼里炸开。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一言为定!”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
熟悉的气息,将我包裹。
这一刻,我那张绘制了十八年的图纸,终于找到了最准确的,也是我最想要的,那个坐标。
它或许不完美,或许会需要不断的修正和调整。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次,我们决定,一起画下去。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们填了同一所城市的两所顶尖大学,专业也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一个学金融,一个学计算机。
沈池的“考察期”表现优异,我提前给他办了“转正”。
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更坦诚也更稳固的阶段。
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分享彼此的压力和不安。
安然去了南方的艺术学院,临走前,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她说,她很羡慕我和沈池之间的感情,那种时间的厚度,是任何新鲜感都无法替代的。
她说,她那天确实心情不好,因为和家里吵了架。沈池对她而言,更像一个可靠的、会听她倾诉的兄长。
她祝我们幸福。
我也真诚地回复了她,祝她前程似锦。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大一的寒假。
我们约好一起回家。
在高铁站,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安然。
她拖着一个巨大的画箱,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大衣,头发烫成了微卷,比高中时更漂亮了。
她也看到了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好巧啊,你们也今天回去?”
“嗯。”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微妙。
“安然?你怎么在这儿?”沈池也很意外。
“我来这边参加一个画展,顺便写生。”安然笑着说,目光转向我,“乔乔,你越来越好看了。”
“你也是。”我客气地回道。
简单的寒暄后,我们各自进了站。
我和沈池的位置,和她隔了好几个车厢。
坐下后,沈池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我不知道她也今天回来。”
“我知道。”我看着他,笑了笑,“不用解释,我们现在不是高中生了。”
信任,是我们新的协议里,最重要的条款。
他松了口气,也笑了。
旅途漫长,我们聊着学校的趣事,聊着未来的规划。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安然朋友圈里出现过的那片熟悉的山林。
照片上,是沈池和安然。
但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
沈池正在低头,帮安然整理被风吹乱的画纸,神情专注。
而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平静。
“你真的以为,那天在山上,他们只是纯洁的友谊吗?”
我拿着手机,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抬头,看向窗外。
高铁正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
眼前忽明忽暗,像我此刻混乱的心。
我转头,看向身边正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沈池。
他的侧脸,在窗外飞逝的光影里,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们的故事,原来,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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