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秋蝉,叫得又执着又烦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堂哥。
我盯着那两个字,感觉眼睛里像进了沙子,磨得生疼。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电视机闪着幽幽的光,但声音被我按了静音。一屋子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我此刻的心情。
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朝我努了努嘴,眼神在问:不接?
我摇摇头,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整个世界清净了。
可那震动,透过玻璃茶几,透过我的脚底板,一下一下,固执地钻进我的骨头缝里。
儿子陈阳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压抑又兴奋的笑声,正跟同学视频通话。
“680分……对,是我……运气,运气好……”
他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一颗饱满的金色麦粒,砸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带着丰收的喜悦。
680分。
这个数字,我从下午查到分数后,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烙了无数遍。它像一个烧得通红的铁印,把我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灰暗的、卑微的、不甘的过往,全都烫平了。
手机终于停了。
那份安静,却比刚才的震动更让人心慌。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堂哥的表情。大概是有点惊讶,有点不解,然后会扯着嘴角,对他老婆说:“嘿,这小子,发达了,电话都不接了,架子大了。”
他总是这样,*惯了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去揣测别人。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开始新一轮的震动。
第二通。
我没再去看,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茶叶泡得太久,又苦又涩,正好,能压住心里那股往上翻涌的燥热。
老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今天是阳阳的好日子,别想那些了。”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里无声的画面,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在流泪,那眼泪好像流进了我心里。
怎么可能过得去?
有些事,就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就算你把钉子拔了出来,那个洞,那个黑黢黢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洞,会一直在那里。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我跟堂哥,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我们俩的家,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他大我两岁,是我童年唯一的英雄。
那时候,我们这片儿还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我个子小,腿短,总是被他甩在身后。他会停下来,很不耐烦地冲我喊:“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可等我真的摔倒在泥水里,膝盖磕得鲜血直流的时候,他又是第一个跑回来,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就走。
他的后背那么瘦,硌得我生疼。我的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蹭了他一身。他却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
夏天的午后,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他总能找到鱼窝最多的地方。秋天的傍晚,我们一起去捅马蜂窝,被蛰得满头是包,一边哭一边笑。冬天的夜里,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他给我讲书上看来的故事,孙悟空、杨家将,还有外面的世界。
他说:“老弟,咱们以后一定要走出这个小地方,去大城市,干一番大事业!”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光,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我信了。我以为,我们俩会像故事里的好汉一样,一辈子,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手机第三次震动起来。
这次,我拿起来,直接按了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一个比现在豪华得多的饭店里,面前也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只是,那时候的我,手脚冰凉,心比茶水凉得更快。
那年我二十五岁,凭着一股愣头青的勇气,辞掉了厂里的铁饭碗,用跟亲戚朋友借来的钱,还有我跟老婆(当时还是女朋友)所有的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具作坊。
我喜欢木头,喜欢那些带着生命温度的纹理,喜欢看着一堆不起眼的木料,在自己手里变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刚开始,生意不错。我做的家具,用料实诚,设计也比市面上的新颖。回头客越来越多,我还接了几个不大不E的订单。
我以为,我离堂哥当年说的“大事业”,越来越近了。
我甚至都计划好了,等作坊稳定了,就把他也拉进来,我们兄弟俩一起干。
可我忘了,生活不是故事书,它从来不会按照你喜欢的剧本走。
一个合作了半年的客户,突然跑路了,欠了我一大笔货款。那笔钱,是我准备给木材供应商的救命钱。
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
供应商天天上门堵着要债,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我那间小小的作坊,一夜之间,从梦想的天堂,变成了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地狱。
我到处借钱,碰了一鼻子灰。那些曾经夸我年轻有为的亲戚,一听我开口,就找各种理由推脱。
我老婆把她妈留给她唯一的金镯子,偷偷拿去当了。当回来的钱,还不够付厂房半个月的租金。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到了堂哥。
那时候,他已经在市里的国企站稳了脚跟,混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岗位。在我们那群亲戚里,他是最有出息的。
去找他的前一晚,我一夜没睡。
我抽了整整一包烟,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演练了无数遍。我觉得那比让我去死还难受。开口求人,尤其是求自己最亲近的人,那不仅仅是放下尊严,那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任人宰割。
可为了我的作坊,为了那些跟着我吃饭的工人,我必须去。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饭店的名字,叫“御景轩”,金碧辉煌的,门口的迎宾小姐都比我穿得体面。
那是堂哥选的地方。
我穿着我最好的一件衬衫,还是结婚时买的,领口都洗得有些发毛了。
他和他老婆,我那个八面玲珑的嫂子,已经坐在包厢里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给我倒了杯酒,笑着说:“老弟,好久没见了,最近忙什么呢?”
那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把准备了一夜的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我给他看我的账本,我的订单合同,我跟他保证,只要这笔钱到位,我半年之内,连本带利一定还上。
我说得口干舌燥,他一直没打断我,只是慢悠悠地吃着菜,偶尔点点头。
我嫂子呢,就在旁边,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打量着我,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审视,还有一丝丝的优越感。
等我说完,我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叹了口气。
“老弟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神经上,“不是我说你,当初我就劝过你,安安稳稳在厂里上班多好,非要折腾。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他接着说:“你这摊子事,我也听说了。说实话,你就是太理想化了。做生意,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没背景,没人脉,就得认命。你这是好高骛远,知道吗?”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来听他给我上课的。
“哥……”我艰难地开口,“我只需要五万,只要五万就能周转过来。”
他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钱,我不是没有。”他说,“但是,我不能借给你。”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钱扔进一个无底洞里。我这是为你好,让你长个教训。这次摔倒了,你就知道,脚踏实地有多重要了。以后,就别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语重心长,仿佛他不是在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弟弟,而是在拯救一个误入歧途的浪子。
我嫂子在旁边附和道:“是啊,你哥也是为你好。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我们家孩子上学、报兴趣班,哪哪都要用钱。”
我感觉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我没再说话,站了起来。
“哥,嫂子,这顿饭,我吃不下了。我先走了。”
我转身就走,没敢回头。我怕他们看到我通红的眼睛。
走出那个金碧辉煌的饭店,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把他当英雄的少年,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了。
后来,我的作坊倒闭了。
我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还清了供应商的钱和工人的工资,还欠了一屁股债。
那段时间,我像个游魂一样。白天去工地上打零工,搬砖、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晚上回到我们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屋,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夜又一夜。
我老婆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端上一碗热腾多过饭的菜汤,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从背后抱着我。
她的体温,是我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抱着她嚎啕大哭。
我哭我逝去的梦想,哭我的无能,哭那些人情冷暖。
我跟她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就是个废物。”
她也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说:“胡说。你不废物。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男人。钱没了,我们可以再挣。家没了,只要我们俩在,哪里都是家。你只要不趴下,我们就没输。”
我就是在那个晚上,重新活过来的。
为了她,为了我们这个家,我不能趴下。
再后来,儿子陈阳出生了。
他的第一声啼哭,像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我头顶的乌云。
我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他过上好日子。我吃过的苦,不能让他再吃。我受过的辱,不能让他再受。
我不再去想什么“大事业”了。我找了一份开货车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
我老婆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接一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我们俩,像两只勤勤恳恳的蚂蚁,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从废墟上重新搭建起来。
日子很苦。
我常年在外跑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总是胡子拉碴,一身的机油味。
老婆为了省几块钱,会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城市的另一头买处理的菜。
儿子的衣服,大多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我们很少买新东西。家里最值钱的电器,是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
但我们的家,总是干干净净的。饭桌上,总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儿子的脸上,总有笑容。
那些年,跟堂哥的联系,仅限于过年过节的家族聚会。
每次见面,他都会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问我:“老弟,还在开货车啊?辛苦吧?一年能挣多少啊?”
那语气,充满了过来人的“关怀”。
然后,他就会开始说起自己的事。他又升职了,单位又分了套大房子,他儿子钢琴考了多少级,暑假又带全家去哪里旅游了……
他说的那些,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就像黑白电视里演的彩色电影。
我通常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抽烟。
我老婆会替我回答:“挺好的,挺稳定的。”
堂哥就会点点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你过得不怎么样”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向下一个“关怀”对象。
我从来不反驳,也不解释。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的、需要他“教训”的失败者。
他需要我的“落魄”,来证明他当年的“英明”和现在的“成功”。
我为什么要不成全他呢?
我只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
陈阳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从来不跟我们提任何要求。别的孩子都有的玩具,他没有,也不闹。别的孩子都穿的名牌,他没有,也不羡慕。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
从我给他买第一本带拼音的故事书开始,他就一头扎进了那个世界。
家里的地方小,没有书桌,他就趴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冬天冷,手冻得通红,他就哈口气,搓一搓,继续写。
我跑长途回来,不管多晚,总能看到他房间里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
他不是死读书。他有自己的想法,对很多事情,都有超出同龄人的见解。
有时候我们爷俩聊天,他会跟我说起历史,说起宇宙,说起未来的科技。
我听不懂,但我喜欢听。
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我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年轻时的堂哥。
但我知道,我的儿子,会比我们走得更远。
因为他身后,有我和他妈,用血汗和尊严,为他筑起了一道虽然简陋但坚固的墙。
他不需要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去乞求任何人的“施舍”。
他只需要,朝着他想去的方向,奔跑。
高考前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嘴上跟他说:“考多少都行,尽力了就好。大不了,以后跟着爸开货车。”
心里却比谁都紧张。
那不仅仅是他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终点,也是我二十年卧薪尝胆的判决。
查分那天,我的手都是抖的。
当“680”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婆在旁边,已经喜极而泣。
儿子也很激动,但他还是先过来扶住了我,问我:“爸,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比我还高了半个头的、已经长成男子汉的儿子,眼眶一热,二十多年的委屈、辛酸、不甘,在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我赢了。
不是赢了谁,是赢了那个曾经被踩在泥地里的自己。
所以,当堂哥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想干什么?
来恭喜我?来分享我的喜悦?
二十年前,在我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他递给我的,是一块石头。
现在,我的船,靠着我和我家人的努力,终于冲破风浪,驶向了开阔的海面。他却想跳上我的船,跟我说:“看,我们一起成功了。”
凭什么?
第四通电话,是在晚饭的时候打来的。
老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陈阳爱吃的。红烧肉、可乐鸡翅、清蒸鲈鱼……
我们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餐桌,气氛热烈。
这是我们家这么多年来,最奢侈的一顿饭。
手机的震动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片欢乐的湖水里。
我皱了皱眉。
陈阳也听到了,他问:“爸,谁的电话啊?怎么一直打?”
我还没开口,老婆就说:“一个推销的,别理他。来,阳阳,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陈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埋头继续吃饭。
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疑惑。
吃完饭,老婆在厨房洗碗。
陈阳坐到我身边,有点犹豫地开口:“爸,刚才那个电话……是我大伯打来的吧?”
他口中的“大伯”,就是我堂哥。按我们老家的辈分,他该这么叫。
我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接啊?他是不是找你有什么事?”
我转过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
这张脸上,有我的影子,也有他妈妈的影子。干净,纯粹,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痕_迹。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跟他说,你那个大伯,在你爸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袖手旁观,还落井下石的吗?
跟他说,这些年,他是怎么用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来“关怀”我们这个家的吗?
我不想。
我不想把我心里的那些阴暗和仇恨,过早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是我的骄傲,是这个家好不容易才升起的太阳。我不能让过去的乌云,遮挡住他的光芒。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阳阳,大人之间的事,很复杂。你现在不用懂。”
他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爸,”他又说,“我填志愿,想报外地的大学。”
我心里一紧。
“想去哪儿?”
“我想去北京,或者上海。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我熟悉的光。
那是二十多年前,堂哥眼睛里出现过的光。
也是二十多年前,我自己眼睛里出现过的光。
只不过,我们的光,后来都熄灭了。
而我儿子的光,正要开始燃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好。去吧。你想去哪儿,爸都支持你。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庆幸这些年,我和他妈,再苦再累,也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庆幸我们给了他一个虽然贫穷但充满爱的环境,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第五通电话,是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打来的。
我刚洗完澡,浑身舒坦。
手机的震动,像一条毒蛇,又缠了上来。
我心里的烦躁,再也压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想直接拉黑。
但就在我手指快要按下去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年我上初中,因为跟同学打架,被学校记了过。我爸气得要用皮带抽我。
我吓得跑出家门,躲了起来。
天黑了,我又冷又饿,不敢回家。
是堂哥,打着手电筒,满大街地找我。
找到我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怀里揣着的、还热乎的两个烤红薯,塞到了我手里。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说:“走,回家。有哥在,爸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天晚上,他真的替我挨了我爸两下。
皮带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后来,他还偷偷塞给我五块钱,让我去跟那个同学和好。
他说:“男子汉,能屈能伸。”
……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温暖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是他,在我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比我还高兴,非要拉着我去下馆子。
是他,在我结婚的时候,忙前忙后,比自己结婚还上心。
是他,在陈阳刚出生的时候,第一个跑到医院,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给我打了五通电话的人,和我记忆里那个背着我回家、替我挨打、跟我分享烤红薯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是什么,让我们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是时间?是生活?还是人心?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恨,盘踞在我心里二十年,像一棵藤蔓,把我的心都缠得变了形。
我靠着它,支撑着自己走过了最难的日子。我把它当成动力,发誓要活出个人样来。
可现在,当陈阳的成功,真的让我扬眉吐气的时候,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那根藤蔓,还在那里。
它吸食着我的养分,让我没办法由衷地、纯粹地,去享受这份迟来的喜悦。
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她拿过我手里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开了免提。
我愣住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传来堂哥略显急促的声音。
“喂?老弟?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还有些疲惫。
我没说话。
老婆碰了碰我的胳g膊,示意我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喂。”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哎!你可算接了!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阳阳的分数,我听你嫂子说了!680!我的天!这孩子,太给你长脸了!太出息了!”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真诚的喜悦,不像是装出来的。
“老弟,你真是好样的!把孩子教育得这么好!哥……哥为你高兴!”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我心里一颤。
“晚上我跟你嫂子,还有你侄子,我们一家三口,特地去饭店庆祝了一下!就跟我们家孩子考上大学一样高兴!”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他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跟老婆孩子说:“看看你们大伯家的哥哥,多厉害!你们以后要向他学*!”
我心里那堵坚硬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老弟,你……你还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些。
“那个……”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在怪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混蛋。我不该说那些话,做那些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我……我其实一直想跟你道歉。可我……我拉不下那个脸。我总觉得,你肯定不想再见到我了。”
“每次过年聚会,看到你,我都想跟你说几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怕你一句话就把我顶回来,那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弟,我不是人。我那时候,就是嫉妒你。我嫉妒你有勇气辞职去追梦,嫉妒你有那么好的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我看着你那个小作坊越干越好,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那个破工作,听着好听,其实天天看领导脸色,活得跟孙子一样。我羡慕你活得像个爷们儿。所以,当你来找我的时候,我……我就是存心的。我想看你失败,想证明我的选择才是对的。我就是个小人。”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或者,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后来,看你那么辛苦,看嫂子跟着你吃苦,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有好几次,我取了钱,想给你送过去。可我走到你家楼下,又回去了。我没脸见你。”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伤害已经造成了。我也不求你原谅我。”
“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阳阳考得这么好,我真的,真的为你高兴。你比我强。你活成了我当年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了。
我老婆的眼圈,也红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鼓励。
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酸又胀。
我该说什么?
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不,过不去。那二十年的苦,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可听着他那么卑微的忏悔,我心里的恨,好像也找不到落脚点了。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第六通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打到我手机上,是打到我们家座机上。
老婆过去接了。
“喂?哎,姑姑,您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是我姑姑,我爸的亲妹妹,也是堂哥的妈妈。
老婆把听筒递给我。
我接了过来。
“姑姑。”
“哎,小峰啊!”姑姑的声音,苍老而急切,“你哥的电话,你是不是没接?”
“……接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哥他……他喝多了。刚才在家里,又哭又笑的,跟疯了似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念叨着阳阳。”
“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说,他不是个好哥哥。”
“小峰啊,当年的事,姑姑也知道。是你哥不对。他从小就要强,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你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阳阳考得这么好,是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大喜事!你们兄弟俩,也该和好了。让你爸妈,在底下也能安心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捂着话筒,不想让她听见我的哭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雕像。
老婆递给我一张纸巾。
陈阳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老婆,小声问:“妈,怎么了?”
老婆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你爸高兴的。”
是啊。
高兴。
高兴我的儿子,那么争气。
也高兴,我心里那根扎了二十年的钉子,终于,在今天,被拔了出来。
虽然那个洞还在,但好像,有光,照了进去。
我拿起我的手机,翻到堂哥的号码。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
“哥,在。”
不是“哥,我原谅你了”,也不是“哥,我们和好吧”。
就是简单的,“哥,在”。
意思是,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意思是,你这个弟弟,还在。
意思是,我们之间,或许,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压在身上二十年的大山,被搬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夏夜的风,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迎面吹来。
那么清新,那么温柔。
我看到,远处的夜空里,有几颗星星,在努力地闪烁着。
它们的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回家的路。
我回头,看着客厅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的老婆,正微笑着看着我。
我的儿子,正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我跟老婆说,我要回一趟老家。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帮我收拾好了行李,叮嘱我路上开车慢点。
我一个人,开着我那辆半旧的货车,行驶在回乡的路上。
路两边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我路过当年我们一起摸鱼的那条小河,河水已经没有那么清澈了。
我路过当年我们一起捅马蜂窝的那片树林,树林已经被夷为平地,盖起了新的楼房。
我把车,停在了那条我们从小长大的巷子口。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我下了车,点了一根烟。
我看到,堂哥家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他。
他也看到我了。
我们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
他手里,也夹着一根烟。
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先走动。
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许久,他朝我这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也掐灭了烟,朝他走了过去。
我们在巷子中间,相遇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
“老弟……”
我看着他,这个我恨了二十年,也想了二十年的人。
我伸出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就像很多年前,他把我从泥水里背起来时,那个拥抱一样。
我拍了拍他已经不再挺拔的后背,说:
“哥,我回来了。”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但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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