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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高考恢复,我把准考证给了弟弟,他却在考场上写了我的名字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一年,也就是1977年,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拿到过的高考准考证,最终被我亲手递给了弟弟林晖。而他,我那个内向、寡言的弟弟,却在改变我们两人命运的考场上,一笔一划,写下了我的名字,林岚。

这件事,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我的喉咙里,四十多年。它不致命,却让你在每个吞咽的瞬间,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我的人生,就是被这根鱼刺,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前半段,是那个在田埂上背诵诗词,梦想着去大学中文系的林岚;后半段,是纺织厂里,听着机器轰鸣,日复一日看着棉絮在空气中飞舞的张师母。

我丈夫张建成总说我,爱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像挂在墙上的旧日历,风一吹,哗啦啦翻篇了,谁还一页一页往回看。他说得对,日子总要朝前过。可他不知道,有些日历,不是纸做的,是刻在骨头上的。

77年,高考恢复,我把准考证给了弟弟,他却在考场上写了我的名字

四十多年,从青丝到白发,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弟弟加诸于我身上的、一份沉重到无法言说的“情义”,慢慢变老。直到今天,我才终于觉得,或许可以把它说出来了。

第1章 一张褪色的准考证

我的退休生活,和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清晨去公园练练剑,上午到菜市场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和摊主磨半天嘴皮,下午在家看看电视,打个盹儿,等儿子一家周末回来看我。

丈夫张建成比我晚两年退休,以前是厂里的技术科长,一辈子严谨惯了。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再就是雷打不动地看晚七点的新闻。

那天晚饭后,他照例坐在沙发上,捧着个紫砂壶,电视里正播着一所著名大学的百年校庆。画面上,礼堂金碧辉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在发言,气质儒雅,谈吐不凡。

“你看人家这大学教授,真有学问。”建成咂了口茶,随口感慨,“小辉现在也差不多是这个级别了吧?都博导了。”

我正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流声中,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的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下意识地关掉水龙头,探过头去看电视。画面一转,闪过一行字幕:中文系。

“岚,你说,要是当年你去考了,现在站在上头发言的,会不会就是你?”建成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调侃,只是一种纯粹的、假设性的好奇。

我的心,猛地一缩。洗碗布被我攥在手里,湿漉漉的,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我心头渗出的冷汗。

“胡说什么呢?”我故作轻松地笑笑,转过身去,重新拧开水龙头,“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哪有那个脑子。”

“你还没脑子?”建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当年在公社,谁不知道你们林家的大丫头,脑子比谁都灵光。那会儿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来,你们知青点,第一个把所有课本翻出来的就是你。我可都记着呢。”

我没再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碗碟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替我掩饰着什么。

建成口中的“小辉”,就是我弟弟林晖。如今的他,确实是国内一所顶尖大学的博士生导师,古文字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他的照片,偶尔会出现在一些学术期刊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和我极为相似,却比我深邃、平静得多的眼睛。

每次看到,我的心都会被那双眼睛刺得微微一痛。

家里人,包括我的儿子,只知道他们的舅舅有出息,是全家的骄傲。他们也知道,当年是我把唯一的考试机会让给了弟弟,这是一段被传颂了许多年的“姐弟情深”的佳话。逢年过节,弟弟一家从省城回来,对我这个姐姐总是格外尊敬,红包、礼物,从没断过。弟媳是个知书达理的女人,总爱拉着我的手说:“姐,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家老林的今天。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每到这种时候,我只能尴尬地笑,说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客套。而林晖,我的弟弟,通常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没人知道,这份“恩情”的背后,藏着一个多么荒诞的转折。更没人知道,这个转折,如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绑了我半生。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建成已经换了台,在看一档鉴宝节目。我默默地走到阳台,推开窗。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拂过我的脸颊。楼下小花园里,几对老夫妻在散步,孩子们的笑闹声远远传来,一切都那么安详、平和。

可我的思绪,却被那几个字——“大学”、“中文系”——拽着,不受控制地回到了1977年的那个夏天。

那年我二十岁,林晖十八。我们是双职工家庭,父母都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我高中毕业后,响应号召,去乡下做了两年知青。林晖留在城里,接了我母亲的班,进了同一家纺织厂当学徒。

对于读书,我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执着。在乡下最苦最累的日子里,支撑我熬下去的,就是那几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我躲在蚊帐里,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一遍遍地读《红楼梦》,读泰戈尔的诗。我觉得,书本里的世界,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所以,当广播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了。我连夜收拾行李,跟知青点的队长请了假,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县城的家。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和弟弟时,他们的反应却远没有我热烈。父亲抽着烟,眉头紧锁。母亲则是一脸愁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晖。

“考大学是好事,”沉默了许久,父亲终于开口,烟灰掉了一截,“可是……你们俩,谁去考?”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

是啊,谁去考?按照当时的政策,我们家只有一个名额。我虽然是知青,但户口还在城里。林晖已经是正式工人。家里微薄的工资,要供养一家四口,根本不可能支持两个人同时脱产复*。更何况,厂里也不会批两个人的假。

那晚,家里的气氛,是我记事以来最压抑的一次。

第2章 一个承诺的重量

家里的那盏十五瓦白炽灯,悬在饭桌正上方,光线昏黄,把我们四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模糊。谁也不说话,只有父亲“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和母亲时不时发出的、压抑着的叹息。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我看看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看母亲布满愁云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低着头的弟弟林晖身上。

他比我小两岁,从小性格就内向,不爱说话,但心思很细。小时候,我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他总会默默地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我打赢了,就递上一块手帕;要是我打输了,他就陪着我一起哭。他读书的天赋不如我,数理化尤其吃力,但字写得特别好,一笔一仿的柳体,工整清秀,连学校的老师都夸。

“要不……让岚岚去吧。”父亲终于捻灭了烟头,声音沙哑,“她脑子活,又是高中毕业,底子比小辉好。”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瞬间充满了希望。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紧张地看着母亲。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先红了。她转过头,看着林晖,那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心疼和不舍。

“可、可小辉……”她哽咽着,“他要是考不上,这辈子不就待在厂里了?岚岚是女孩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小辉不一样,他是我们林家的根啊。”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重男轻女,是那个年代大多数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我懂,但我还是觉得委屈。凭什么女孩子的人生价值,就只能依附于“嫁个好人家”?

“妈,你说什么呢!”父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老一套!再说了,岚岚读书那么好,考上的机会大得多!”

“机会大又怎么样?”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她一个女娃子,跑那么远去上大学,将来分到天南地北,我们还能指望得上她?小辉就在身边,以后我们老了,病了,端茶倒水的还是儿子!”

“你……”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们争吵,看着弟弟始终沉默的侧脸,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希望的火苗,在母亲一声声的哭诉中,渐渐熄灭。

我知道,再争下去,这个家就要散了。

“爸,妈,你们别吵了。”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让小辉去考吧。”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父亲错愕地看着我,母亲停止了抽泣,连一直低着头的林晖,都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姐……”他喃喃地叫了我一声。

“我比你大,又是姐姐,让着你是应该的。”我避开他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再说,你在厂里,离家近,复*起来也方便。我在乡下,来回跑都不容易。”

我说得轻描淡写,只有我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需要多大的力气。这不仅仅是放弃一个考试机会,这是在亲手埋葬我整个青春的梦想。

“岚岚……”父亲看着我,嘴唇翕动,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爸,我决定了。”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小辉,你可得好好考,别辜负了我和爸妈。”

那晚之后,家里的气氛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父亲变得更加沉默,每天收工回来,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林晖身上,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鸡蛋、肉票,但凡家里有点好的,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而我,第二天就回了知青点。我不敢在家里多待,我怕自己会后悔。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白天拼命地干活,想用体力上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痛苦。晚上,我不再看书,因为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知青点的姐妹们都觉得我变了,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眼睛里总有光的林岚,不见了。

我把家里寄来的、所有关于高考复*的资料,都原封不动地转寄给了林晖。每一封信里,我都会写上长长的一段话,叮嘱他哪里是重点,哪个公式要背熟,哪篇课文可能会考。我把所有对大学的渴望,都转化成了对他的期望。我想,我上不了,让他去上,也是一样的。我们是亲姐弟,他的未来,也就是我的未来。

考试前一个星期,我请假回了家。林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他把所有的复*资料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看到他这么用功,我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委屈,也渐渐被一种欣慰所取代。

临考前一天,我去街道办公室,领回了那张决定命运的准考证。薄薄的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印着我的名字:林岚。性别:女。考场:县一中。

我捏着那张准考证,指尖微微发抖。照片栏里,是我不久前去照相馆拍的一寸黑白照。照片上的我,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

晚上,我把准考证郑重地交到林晖手里。

“小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姐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张准考证紧紧地攥在手心,手背上青筋毕露。

第3章 试卷上的名字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我在纺织厂顶着母亲的班,车间里像个巨大的蒸笼,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我的心,却完全不在这里。它飞到了县一中的考场,跟着弟弟林晖,一起经历着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我一会儿担心他语文作文写跑题了,一会儿又害怕他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解不出来。每隔几分钟,我就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计算着他下一场该考什么了。

手里的纱线断了好几次,被车间主任骂了好几句,我也浑然不觉。旁边的工友大姐拍拍我:“岚岚,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我勉强笑笑:“没,没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几乎是飞奔回家的。母亲已经做好了饭,比平时丰盛许多。见我回来,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小辉刚回来,说考得还行!”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走进屋,看见林晖正坐在桌边喝绿豆汤,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还行。”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什么叫还行啊?”母亲在一旁追问,“作文写完了吗?数学难不难?”

“都写完了。不难。”他的回答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当时只当他是考试太累,也没多想,只是心疼地给他又盛了一碗汤。“累坏了吧?快多吃点。考完了就好好歇歇。”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考完试的日子,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林晖恢复了在厂里上班的节奏,但比以前更加沉默了。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要隔好久才反应过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问他考得有几分把握,他总是含糊其辞,说“不知道”。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只能安慰自己,他这是考后综合征,压力太大了。

放榜那天,我特意请了假。一大早,我就拉着林晖,要去学校看榜。他却死活不肯去,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姐,我……我不敢去。”他低着头,声音都在发抖。

“有什么不敢的?考好考坏,总得面对。”我给他打气,“走,姐陪你一起去。”

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了县一中门口。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紧张和焦虑。我仗着自己身子瘦,拼命地往前挤,林晖跟在我身后,步履沉重。

终于,我挤到了最前面,那张用毛笔书写的大红榜单,赫然出现在眼前。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我从上到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扫过去,眼睛都快看花了。

没有。

没有林晖的名字。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以他的模拟成绩,就算考得再差,上个专科也应该没问题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围人的欢呼声、叹息声,都变得遥远起来。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怎么了,姐?”林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没有你的名字……”我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扶住我,低声说:“姐,我们回家吧。”

就在我心如死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旁边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哎,林岚?这不是你们纺织厂的林岚吗?考上了啊!分还不低呢!”

说话的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他儿子也来参加了高考。

我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自己看啊!”他指着榜单中间的位置,“林岚!喏,就是这个!考上了省师范大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僵硬地扭过头。在榜单的中上游,那两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眼睛上。

林岚。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我的准考证号。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我完全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林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嘴唇紧紧地抿着,毫无血色。

“小辉……”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着,像**石像。

周围的人群开始注意到我们这里的骚动,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了人群,一直拉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

“你说话啊!”我几乎是在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榜上为什么是我的名字?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圈通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愧疚,还有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固执。

“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考卷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有的卷子,姓名那一栏,我写的都是‘林岚’。准考证号,填的也是你的。”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你疯了?!”我尖叫起来,所有的委屈、失望、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把机会让给你,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让我们两个人都完了!你这个傻子!你这个疯子!”

我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的胸口,他却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拳头落在身上。

“姐,你别哭。”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就是不想让你失望。”

“不想让我失望?”我哭得喘不上气,“你这样做,我就不失望了吗?我们两个人,现在谁也上不了大学了!你知不知道?冒名顶替,这是要被查处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异常平静,“姐,这个机会本来就是你的。你比我聪明,比我爱读书。妈偏心,我不忍心看你受委屈。我拿着你的准考证,感觉有千斤重。我考不好,对不起你。考好了,我又觉得对不起自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我就想,把这个结果还给你。考上了,是你林岚考上的,不是我林晖。就算最后查出来,我们两个都去不成,那也公平。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听完他的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看着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弟弟。他的沉默背后,竟然藏着这样偏执而决绝的想法。

他以为这是一种“归还”,是一种“公平”。可他不知道,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举动,将我们两个人都推入了一个更加尴尬和痛苦的深渊。

那一天,我们姐弟俩在小树林里站了很久。最后,是我先妥协了。我擦干眼泪,拉着他,像两个打了败仗的士兵,默默地走回了家。

这件事的后果,正如我所料。几天后,学校和街道的调查人员就找上了门。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我们无从抵赖。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我的录取资格被取消,林晖因为考试舞弊,被记录档案,并且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

我们家,成了整个县城的笑话。

第4章 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事情发生后,家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父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不再抽烟,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望着天空发呆。母亲不再哭闹,也不再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家务,眼神空洞,好像被抽走了魂。

我和林晖,成了这个家里最尴尬的存在。我们尽量避免和对方说话,甚至避免眼神接触。曾经亲密无间的姐弟,一夜之间,隔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很快就结束了知青生涯,顶替了父亲的岗位,也进了纺织厂。从此,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三点一线:宿舍、食堂、车间。

纺织厂的生活,是单调而枯燥的。巨大的轰鸣声占据了所有的时间,震得人耳膜发疼。空气中永远飘浮着细密的棉尘,吸进肺里,又干又痒。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一台机器前,重复着接线头的动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里,我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解着一首唐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课本上。醒来后,面对着宿舍里冰冷的墙壁和窗外沉沉的夜色,巨大的失落感便会将我整个人吞噬。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林晖的行为对我造成的伤害有多深。他不仅毁掉了我上大学的机会,更毁掉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想象。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我牢牢地钉在了“牺牲者”的十字架上,让我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我,是为了“报答”我。

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却只能把它死死地压在心底。慢慢地,这股火熄灭了,变成了灰烬,沉淀在我的生命里。我变得和林晖一样,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往。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会这样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耗尽时,张建成出现了。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比我大五岁,上海来的大学生。他跟厂里其他男人不一样,不抽烟,不喝酒,爱干净,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肥皂味。他看我的眼神,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带着同情,或者好奇。而他看我,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欣赏。

有一次,厂里办黑板报,我被车间主任派去帮忙。我从小字就写得好,画画也有些基础,很快就把版面设计得有模有样。张建成路过,停下来看了很久。

“你的字,写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很有风骨。”

那是我在进厂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我。我窘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我。有时是借口问工作上的事,有时是拿来一本他正在读的书。他会跟我聊书里的情节,聊他对人物的看法。在他的引导下,我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仿佛又开始慢慢复苏。我又开始看书,开始在日记本里写一些零碎的句子。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他拿来一本《简·爱》,对我说:“林岚,我觉得你很像她。外表柔弱,内心却很坚韧。”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个世界上,他是第一个透过我“高考失败者”和“可怜姐姐”的外壳,看到我灵魂的人。

后来,我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结婚那天,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请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顿饭。婚后,我们分到了厂里的一间小房子,有了自己的家。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安稳。张建成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把工资全部交给我,包揽了所有需要力气的家务。在他的呵护下,我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学会了享受平凡生活中的小确幸。

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当知青,或者,如果我没有把准考证让给弟弟,我的人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个念头,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比如,当我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大学生们意气风发的照片时;比如,当我在车间里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领导批评时;再比如,当我抱着刚出生的儿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想象着他未来的模样时。

我会想起高三那年的春天,学校组织了一次作文竞赛。我写了一篇关于梦想的文章,题目叫《远方的地平线》。在那篇文章里,我把自己比作一艘即将起航的小船,而大学,就是那条波光粼粼的地平线。我渴望去那里,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去学*更多的知识,将来成为一名作家,或者一名教师。

那篇文章得了一等奖,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激动地对我说:“林岚,你的文笔非常有灵气,只要你肯努力,将来一定能在文学上有所成就。高考,是你最好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老师的话,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里。为了这个梦想,我付出了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我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用来买书,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用来学*。我甚至可以整本整本地背诵唐诗宋词,可以默写出《古文观止》里的大部分篇章。

那时的我,是那样地笃信,我的未来,一定会和文字有关,一定会站在洒满阳光的大学课堂里。

可是,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这艘渴望远航的小船,还没来得及扬帆,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打翻在了离港口不远的地方。

而那个掀起风浪的人,是我的亲弟弟。

每当这些回忆涌上心头,我的心就会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我不是不爱张建成,也不是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只是,那条未曾走过的路,那个未能实现的梦想,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它像一个幽灵,时不时地就会跑出来,提醒我,我曾经离它那么近。

而林晖,在经历那场风波之后,变得愈发沉默。他在厂里待了三年,三年期满,他又一次参加了高考。这一次,他考上了,是省城的一所普通大学,学的也是中文。

他去上大学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姐,这是我这三年攒的工资,还有……一封信。”

我没有接。

他把信封硬塞进我的大衣口袋,然后,突然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转身上了火车,自始至终,没有再回过头。

火车开走后,我一个人在站台上站了很久。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钱,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姐,从今以后,我替你走那条路。”

第5章 窗边的谈话

日子就像纺车上的纱线,一圈一圈,不知不觉就缠绕了半生。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我和张建成也从年轻夫妻,变成了鬓角染霜的老两口。

而弟弟林晖,他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替我走了那条路。他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一路读完了硕士、博士,成了他那个领域里小有名气的学者。他的人生,光鲜亮丽,是我当年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固定成了一种奇怪的模式。他对我,永远是恭敬而疏远的。物质上,他从不吝啬,每年给我的钱,比我一年的退休金还多。但精神上,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那件荒唐的往事,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禁忌,谁也不敢触碰。

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我的老同学,王芳。

王芳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后来她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市里一所中学当老师,我们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菜,正好碰见了她。

“林岚!”她惊喜地叫住我。

几十年没见,我们都老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小吃店,点了两碗馄饨,像年轻时一样,聊了起来。

王芳如今也是桃李满天下,说起自己的学生,一脸的自豪。聊着聊着,她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林晖。

“对了,林岚,你弟弟林晖,现在可真了不得啊!”她一脸羡慕地说,“前阵子我们学校请他来做讲座,那场面,啧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他讲古文字,讲得深入浅出,特别有魅力。好多年轻老师都成了他的粉丝呢!”

我的心,被她的话轻轻刺了一下。我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他工作挺忙的。”我淡淡地说。

“何止是忙啊,是大有成就!”王芳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我还跟他提了你呢。我说,我们高中时候,林岚的文科比我们所有人都好,作文写得,我们都只能望其项背。我说,要是当年她去考了,现在成就肯定不比你低。你猜你弟弟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心脏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怎么说?”

“他就笑了笑,说,‘是啊,我姐姐一直比我优秀’。”王芳模仿着林晖的语气,然后感叹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当年你把机会让给他,现在他功成名就了,还这么念着你的好。林岚,你这辈子,值了!”

“值了……”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一个伟大的、无私的姐姐。我的牺牲,换来了弟弟的成功,这是一笔多么“值得”的买卖。可又有谁知道,我根本不是自愿“让”出那个机会的?又有谁知道,那场考试的结果,是一个多么荒诞的骗局?

压抑了四十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缺口。我看着王芳那张真诚而毫无城府的脸,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冲动。

“王芳,”我放下汤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好奇吗?当年我把准考证给了他,为什么后来,榜上却是我的名字?”

王芳愣住了。“啊?这……我一直以为是你们家后来又想办法,让你去考了……”

“不是的。”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埋藏了四十多年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从母亲的偏心,到我的被迫放弃,再到林晖在考场上写下我的名字,以及最后我们两人都被取消资格的结局。

我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王芳却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

“天哪……”等我说完,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同情,“林岚,这么多年,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四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压抑和无奈,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那碗已经冷掉的馄饨里。

“我不知道……”我哽咽着,泣不成声,“我真的不知道……所有人都说我伟大,说我弟弟有良心。可没人知道,他那个所谓的‘报答’,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不能恨他,因为他是为了我。我也不能怨他,因为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我只能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份‘恩情’,一年又一年。王芳,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就是别人夸我弟弟有出息。他越有出息,就越像是在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

“我甚至觉得,他后来那么努力地读书,那么拼命地往上爬,都是在演给别人看,演给我看。好像在说,‘姐,你看,你当年的牺牲没有白费’。可是,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让他用这种方式来‘补偿’我!”

我哭得像个孩子,把积攒了半生的苦水,都倒了出来。王芳默默地听着,不停地给我递纸巾。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岚,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林晖他自己,也背负着这个秘密,痛苦了半生?”

我愣住了。

“你想啊,”王芳开导我,“他当年才十八岁,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复杂的想法?他可能真的就是觉得,那是你的东西,他要还给你。他用了一种最笨、最傻的方式,结果把事情搞砸了。这件事,对他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更沉重的枷锁吗?他后来的所有努力,可能不是演给谁看,而是在赎罪。他在替你,也替他自己,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

“他越成功,心里的愧疚可能就越深。所以他才不敢面对你,不敢提起过去。因为他知道,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王芳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被黑暗和怨恨包裹了多年的心里。

是啊,我只想着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可我何曾站在林晖的角度,去想过他的感受?那场风波,毁掉了我的大学梦,难道就没有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吗?

他后来那么拼命,真的是为了向我炫耀,或者“补偿”我吗?还是像王芳说的,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漫长的、孤独的赎罪?

那天和王芳分别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城市的傍晚,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我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我和林晖之间,这四十多年的心结,到底该如何解开。

第6章 旧信的沙沙声

和王芳的那次谈话,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我平静无波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林晖当年在火车站,对我深深鞠躬的那个背影。

张建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他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看着他,忽然很想把心里的事告诉他。这么多年,我一直瞒着他,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对他,对我们的生活,有所不满。但现在,我真的觉得好累。

“建成,”我接过牛奶,捧在手心,“我想跟你说件事,是关于我和小辉的。”

我把那段尘封的往事,又重复了一遍。张建成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我让过机会,却不知道后面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转折。

听完后,他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辉……唉,真是……”他摇了摇头,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说他傻吧,他还知道写你的名字。你说他聪明吧,又干出这种蠢事。”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委屈你了,岚。这么多年,一个人憋在心里。”

他的理解和体谅,让我感到了一丝暖意。我靠在他不算宽厚但足够坚实的肩膀上,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都过去了。”他安慰我,“你也别想太多。他现在有出息了,对你也好,也算是种补偿了。你要是心里实在过不去,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兄弟姐妹,哪有隔夜的仇。”

张建成的话,朴实,却有道理。是啊,我们是亲姐弟,血浓于水。难道就要带着这个心结,一直到老死不相往来吗?

那个周末,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箱。箱子上了锁,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找来一把锤子,把锁撬开。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装的,都是我年轻时的一些东西。发黄的日记本,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沓厚厚的信。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林晖写给我的。从他上大学开始,一直到他工作、结婚。起初,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给我写信,信里,他会详细地汇报他的学*情况,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悟,像是在向我交作业。后来,信渐渐少了,变成了一个月一封,再后来,是一个季度,甚至半年。直到我们都用上了电话,他才彻底停止了写信。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信封已经泛黄,邮票也褪了色。我小心翼翼地拆开第一封,就是他刚到大学时写的那封。

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但笔锋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惶恐和不安。

“姐:

见信如唔。

我到学校了,宿舍是八人间,条件很简陋,但比我想象中要好。校园很大,很漂亮,到处都是梧桐树。图书馆里有很多书,比县城的图书馆多得多。

可是,姐,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走在校园里,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是属于你的。我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我最不擅长的古代汉语,脑子里想的,却是你当年在煤油灯下背诵《古文观止》的样子。

他们都说,我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是全家的骄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窃贼。我偷走了本该属于你的梦想。

那天在火车站,我对你说了‘对不起’。但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太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逼着自己,拼命地读书。我不去参加任何娱乐活动,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里。我想,我只有学得比所有人都好,将来做出一点成绩,才能稍微减轻一点心里的罪恶感。

姐,你说,我替你走这条路。可是这条路,走得我好辛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祝好。

弟,林晖”

我捏着那封信,手指不住地颤抖。原来,在他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活背后,竟然是这样沉重的枷锁。我一直以为,他解脱了,去追寻他的人生了。却不知道,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那场漫长的赎罪。

我一封一封地读下去。信里,他很少提及自己的生活,大部分内容,都是在谈学*,谈学术。他会把自己写的论文寄给我,让我提意见,尽管他知道,我一个纺织女工,根本看不懂那些深奥的理论。他会把自己获得的每一个奖项,发表的每一篇文章,都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仿佛在向我汇报他的“赎罪”进度。

在最后一封信里,他这样写道:

“姐,我马上就要博士毕业了,学校决定让我留校。我终于可以站上讲台,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学老师了。

你知道吗?我申请留校的时候,面试的老师问我,为什么选择教师这个职业。

我说,因为我有一个姐姐。她比我聪明,比我更热爱文学。但她为了我,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我想替她,站上那个她一直梦想的讲台,把知识传给更多的学生。

姐,我不知道我做得够不够好。但我会用我的一生,去走好这条路。只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地原谅我。”

读完最后一封信,我的眼泪,已经湿透了信纸。

原来,我以为的“炫耀”,是他的“汇报”。我以为的“补偿”,是他的“赎"罪”。我们姐弟俩,隔着时空,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互相折磨了半生。

我抱着那些信,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而是因为一种迟来的、酸楚的懂得。

第7章 一碗阳春面

心里那块最硬的冰,开始融化了。我决定,要找林晖好好谈一次。不是为了追究谁对谁错,只是想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们都该放下了。

我给林晖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去省城看看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急切的语气说:“姐,你别来回跑了,我下周末就回去看你。”

那个周六,他果然回来了,一个人。弟媳和侄子没有跟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添了不少银丝。他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站在门口,看到我,局促地笑了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他叫我。

“回来啦,快进来。”我把他让进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建成去公园下棋了,要晚点才回来。你先坐,我给你下碗面。”

我走进厨房,熟练地烧水,煮面。林晖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看着我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

“姐,我……”

“等会儿再说。”我打断他,语气平静,“面快好了。”

我给他做的,是阳春面。只有葱花、酱油和一点猪油,是我们小时候最常吃的。那时候家里穷,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是天大的享受。每次我都会把碗里的那几片青菜叶,夹到他碗里。

我把面端到他面前,热气氤氲,葱香扑鼻。

“快吃吧,尝尝姐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放下碗,抬起头,眼圈有些红。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小辉,”我先开了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昨天,我把你以前写的那些信,都翻出来看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姐,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我如此相似,却承载了太多沉重秘密的眼睛,“这么多年,我一直怨你。怨你自作主张,毁了我们两个人的前程。怨你把我变成一个‘伟大’的姐姐,让我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能说。我甚至觉得,你后来的所有成就,都是对我的一种讽刺。”

林晖的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可是,看了那些信,我才明白,原来你比我更苦。”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努力控制着,“你把我的梦想,当成你的十字架,背了半辈子。你以为你在替我活着,却不知道,你连自己的人生都丢了。”

“小辉,我们都错了。我错在,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了你身上,让你背负了不该背负的期望。而你错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想要‘偿还’这份期望。我们俩,就像两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傻鸟,互相啄着对方的羽毛,都以为是在为对方好,结果弄得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我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四十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林晖抬起头,早已是泪流满面。

“姐,”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你站在纺织厂的机器前面,满身都是棉絮……我……我宁愿当年那个没考上的人是我……”

“说什么傻话。”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用你的努力,证明了你值得那个机会。这就够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认真地说:“小辉,你没有替我活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的成就,是你自己一点一滴奋斗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你是我弟弟,我为你感到骄傲。仅此而已。”

“姐……”他泣不成声。

那一天下午,我们姐弟俩,聊了很久很久。我们聊起了童年,聊起了父母,聊起了各自的家庭和孩子,唯独没有再提那场高考。

我们都知道,那个结,已经解开了。

第8章 窗外的风景

林晖走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我的失眠症,不治而愈。我不再做那些回到过去的梦。我的心,像一间被彻底打扫干净的屋子,明亮而通透。

张建成看出了我的变化。“看你这几天,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打趣我,“跟弟弟聊通了?”

我点点头,笑着说:“是啊,聊通了。几十年的糊涂账,总算清了。”

“这就对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一家人嘛,有什么说不开的。”

周末,儿子一家回来看我们。饭桌上,儿子又提起了他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舅舅,说舅舅最近又发表了一篇很重要的论文,被国外一家知名期刊转载了。

换作以前,听到这些,我的心又会像被针扎一样。但这一次,我却感到一种由衷的、纯粹的喜悦。

“你舅舅从小就聪明,又肯用功,有今天的成就,是他应得的。”我微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和苦涩。

儿子和儿媳都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他们大概是第一次,从我口中听到如此坦然的、对弟弟的赞美。

吃完饭,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聊着家常。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温柔而宁静。

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大学课堂,没有等身著作,没有桃李满天下。有的,只是纺织厂几十年的机器轰鸣,是和张建成半辈子的相濡以沫,是儿子成长过程中的点滴琐碎,是如今这平淡如水的退休时光。

我曾经以为,这是我人生的B面,是一个充满了遗憾和不甘的替代品。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B面,这就是我的人生。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人生。

那场高考,那张被写错了名字的准考证,确实改变了我命运的航向。它让我错过了那条波光粼粼的地平线,却也让我驶入了另一片意想不到的港湾。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丈夫,拥有了我的家庭,经历了我该经历的一切。

我失去了成为“林教授”的可能,却成为了张建成一辈子的“岚”,成为了儿子心中最好的“妈”,成为了孙子口中慈祥的“奶奶”。这些身份,同样真实,同样珍贵。

至于那个文学梦,它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我的生命里。它在我给儿子讲的睡前故事里,在我教孙子念的唐诗里,在我偶尔写下的日记里,也在我此刻平静而释然的心境里。

远方固然美好,但脚下的风景,也同样值得珍惜。

我收回目光,看到张建成正端着一杯茶,走到我身边。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他问。

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没什么,”我说,“就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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