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9年的夏天,空气是粘稠的,混着泥土、汗水和一种焦灼的期待。
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好像要把整个盛夏的力气都喊出来。
我叫陈硕,那年我十九岁。

十九岁,本该是坐在考场里,用笔尖决定自己未来的年纪。
但我没有。
我的未来,在三个月前,我妈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就已经被抵押了出去。
肺病。
医生说得很轻巧,两个字,像两片羽毛。
但落在我家,就是两座大山。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钢铁厂工人,一辈子的工资,攒起来还不够医生那两片嘴皮子碰一下的。
我还有一个妹妹,刚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家里唯一的指望,就是我。
我是我们那片儿出了名的读书种子,从小到大,奖状糊满了半面墙。我们高中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陈硕,你就是为清华北大生的。”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直到我爸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那几张被手汗浸得发软的“大团结”,递给医生,却连个响儿都没听到的时候。
我才明白,有时候,才华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烟,呛人的烟雾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到他佝偻的背,像被生活压弯的钢筋。
他一夜没说话。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
他自我介绍,说他姓张,是红星轧钢厂的办公室主任。
我爸在他面前,腰弯得更低了。
张主任开门见山。
“听说你儿子学*很好?”
我爸点头,像小鸡啄米。
“想不想救你老婆?”
我爸的头点得更厉害了。
张主任笑了,从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的,准考证上的黑白照,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
另一张,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皮肤白净,眼神有点飘,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叫李文斌。”张主任指着那个男孩,“李厂长的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星轧钢厂的李厂长,我们这儿谁不知道?手眼通天的人物。
“文斌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没用到正道上。”张主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想上大学,清华。”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好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你替他去考。”
四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考上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爸愣住了,“一万?”
在1989年,一万块,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
张主任摇了摇头,轻蔑地笑了。
“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
我爸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我妈的命,我妹的未来,我家的天,好像都能用这十万块补起来。
代价是,我的名字,我的前途,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我看着我爸,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挣扎和哀求。
我知道,他替我做了决定。
其实,也是我替自己做了决定。
在母亲的病床前,什么清华北大,什么光宗耀祖,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点了头。
张主任很满意,他留下一个地址,说考前会安排我们见一面,熟悉一下。
他走后,我爸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
“儿子,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走进房间,看着墙上那些奖状。
红色的纸,金色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我和李文斌的见面,被安排在一家高档饭店的包间里。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好的地方。
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脖子,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李文斌就坐在那片光晕下面,晃着二郎腿,用一根牙签剔着牙。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售的商品。
“你就是陈硕?”
他吐掉牙签,懒洋洋地问。
我“嗯”了一声。
“听说你挺能考啊?”
我没理他,这种轻佻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别紧张,考你的就行。考上了,钱一分不少。考不上……”
他顿了顿,笑了,“你也知道我爸是谁。”
这顿饭,我一口没吃。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李文斌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不再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复*。
我是在为了那十万块,为了我妈的命,做最后一次冲刺。
我做的每一套题,背的每一个公式,都像是在和命运做交易。
准考证、身份证,一切都办妥了。
李文斌的脸,换上了我的名字。
或者说,我的才华,即将冠上他的名字。
考试那天,天灰蒙蒙的。
我爸送我到考场外,反复叮嘱:“别紧张,就当是给自己考。”
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我握着笔的手,全是汗。
我害怕,怕自己考不好,拿不到那笔救命钱。
我也害怕,怕自己考得太好,亲手把另一个人送进我梦寐以求的殿堂,而我,却要回到那个看不见光的烂泥潭。
走进考场,监考老师扫了一眼我的准考证,又抬头看看我。
那一秒,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只是例行公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我坐到那个属于“李文斌”的位置上。
发下试卷。
我深吸一口气,在姓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三个字。
李。
文。
斌。
写完,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好像也跟着死掉了。
但当我开始答题时,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那些熟悉的题目,像一个个老朋友,在向我招手。
我的笔尖在纸上飞舞,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
一场又一场。
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我在为谁考试。
我只知道,我要把这张试卷,答到完美。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我最后的骄傲。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
我看着周围那些兴高采烈、或是垂头丧气的考生,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们的悲欢,都和我无关。
我的高考,已经结束了。
在1989年。
以一种荒诞的方式。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去查。
是张主任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硕!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清华!妥妥的!”
我握着话筒,手在抖。
意料之中的结果。
但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钱,我们当面给你。”
见面的地方,还是上次那个饭店。
这次,李厂长亲自来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很多客套话。
什么“英雄出少年”,什么“国家的栋梁”。
我听着,觉得无比讽刺。
国家的栋梁,现在正准备卖掉自己的未来。
最后,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推到我面前。
“点点。”
我拉开拉链。
里面是十捆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红色的,晃得我眼睛疼。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甚至不知道,十万块原来是这么重。
重得像一块墓碑。
我妈的命,我的梦,都在这里面了。
我没点,拉上拉链,站起身。
“李厂长,钱货两清,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李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年轻人有骨气。”
李文斌也坐在旁边,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得意,有不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或许是心虚。
我背起那个包,没有回头,走出了饭店。
身后,是他们的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那个世界,不属于我。
我拿着钱,第一时间交了住院费。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十万块,剩下的部分,我一分没动。
我爸想拿去做点小生意,被我拦住了。
“爸,这钱不干净。”
他沉默了。
那年九月,李文斌拿着那份本该属于我的录取通知书,去了北京。
而我,则留在了这座北方小城。
我没脸去见我的老师和同学。
所有人都以为我高考失利,想不开,堕落了。
有惋惜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一概不理。
我找了个工地搬砖的活。
我想用最重的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倒头就睡,这样,我就没时间去想那个名字,那所大学。
但梦里,我总会回到那个考场。
我在试卷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硕。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年,我用自己的身份证,重新报了名。
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但命运好像跟我开了个玩笑。
高考前一个星期,我为了救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孩,被自行车撞断了腿。
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认命了。
也许,我这辈子,就和大学无缘了。
腿好了之后,我放弃了高考。
我用那笔钱剩下的部分,盘下了一个小门脸,开了家书店。
书店很小,叫“拾光”。
我想捡起那些被我丢掉的时光。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D地过着。
我看店,我爸妈帮我打理。
后来,我认识了林晚,我的妻子。
她是我书店的常客,一个很安静的姑娘,喜欢看三毛和汪曾祺。
我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结婚,生子。
我的儿子叫陈念,念念不忘的念。
我希望他不要忘记读书人的本分。
生活像一碗温吞水,没有波澜,但也暖和。
我渐渐*惯了这种平淡。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名字。
李文斌。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清华毕业,他应该有一个很光明的前途吧。
我甚至会有些恶毒地想,他会不会因为基础太差,跟不上课程,被学校退学?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掐灭了。
像他那样的人,总有办法的。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们是两条平行线,在那场荒唐的交易后,就该各自走向不同的远方。
直到十年后。
2000年。
我已经三十岁了。
书店的生意不好不坏,我一边看店,一边在附近的一所中学代课,教语文。
我喜欢和那些孩子们在一起,他们身上的朝气,能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还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的少年。
陈念也上小学了,就在我代课的中学附属小学。
那天,学校开家长会。
林晚临时有事,我去替她开。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空气中弥漫着粉笔末和家长们身上各种混杂的味道。
我坐在陈念的座位上,小小的课桌,让我的长手长脚有些无处安放。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孩子们的表现,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走神。
直到班主任说:“下面,我们请优秀学生家长,李子昂同学的爸爸,给大家分享一下家庭教育的经验。”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上了讲台。
他一开口,我就愣住了。
那个声音,即使隔了十年,依然那么熟悉。
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天生的优越感。
我抬起头。
讲台上那个侃侃而谈、满口成功学的男人,不是李文斌又是谁?
他比十年前胖了些,也更沉稳了些。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叫做“成功人士”的气质。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就是李子昂的爸爸。
而我,是陈念的爸爸。
我们的儿子,竟然在同一个班。
这是何等的讽刺?
他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
“我个人觉得,孩子的教育,环境最重要。我毕业于清华大学,所以我很清楚,名校能带给一个人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眼界,一种人脉。”
“清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响亮。
台下的家长们发出一阵羡慕的赞叹声,纷纷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我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那个清华的名额,是我偷给他的。
现在,他正用这个偷来的东西,在这里炫耀,接受别人的顶礼膜拜。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他分享完,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讲台。
他的座位,离我不远。
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
然后,他顿住了。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慌乱,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认出我了。
我也看着他,没有躲闪。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
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点。
那个闷热的夏天,那间豪华的包间,那十万块钱,那份被篡改了姓名的录取通知书……
一幕幕,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家长会剩下的内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世界真小。
小到,我躲了十年,还是撞上了他。
会议结束,家长们陆续离开。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我们像两尊雕塑,隔着几张课桌,无声地对峙着。
直到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终于站了起来,慢慢地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拉开我身边的椅子,坐下。
“好久不见,陈硕。”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好久不见,李总。”
我刻意加重了“李总”两个字。
他尴尬地笑了笑,“叫我文斌就行。”
“我可不敢。”我扯了扯嘴角,“清华的高材生,现在的大老板,我一个代课老师,哪有资格。”
我的话里,带着刺。
他听出来了。
他的脸色白了白,沉默了片刻。
“你……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死不了。”
气氛僵硬得像块铁。
“当年的事……”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打断他,“钱货两清,我们两不相欠。”
这是十年前,我对他说过的话。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陈硕,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点钱,不多,五十万。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五十万。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笑了。
十年前,是十万。
十年后,是五十万。
在他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尊严,梦想,未来……
“你觉得,我缺你这五十万吗?”
我把卡推了回去。
他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视着他,“是想让我继续闭嘴,保守我们之间那个肮脏的秘密吗?怕我把你儿子,那个‘优秀学生’的父亲,是个冒牌货的事实捅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硕,你不要这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文斌,你知不知道,你偷走的是什么?”
“你偷走的是我的人生!”
“我本来也该坐在清华的教室里,我本来也该有光明的前途,我本来……”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十年了。
这十年来,我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死死地压在心底。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以为我已经认命了。
但当这个人,这个偷走我人生的小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D施舍我的时候。
我才发现,那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
它们只是被我用平淡的生活掩盖了起来。
现在,他亲手揭开了那块遮羞布。
鲜血淋漓。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儿子很优秀,是吗?”我冷笑着问。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儿子吗?陈念。每次考试,他都比你儿子高出十几分。”
“你用钱给你儿子买来了最好的教育资源,最好的学*环境。而我,只能给他一个狭小的书店,和几本翻旧了的辅导书。”
“可他还是比你儿子强。”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遗传了他老子的脑子。”
“而你,李文斌,你什么都给不了你儿子。”
“除了钱,你一无所有。”
“你是个骗子,是个小偷,你连自己的人生都是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谈什么家庭教育?”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是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把你的钱收起来。”我指着桌上的那张卡,“我陈硕虽然穷,但还没到要饭的地步。”
“以后,离我和我儿子远一点。”
“我不想让我儿子知道,他爸曾经为了钱,做过那么丢人的事。”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刚才积攒起来的怒火,好像也随着这风,一点点散去。
剩下的,是无尽的疲惫。
和这个纠缠,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回到家,林晚已经做好了饭。
陈念在写作业。
看到我回来,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家长会开完了?老师表扬我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表扬了,说我们家陈念,是班上最聪明的孩子。”
他得意地扬起了小脸。
看着他天真的笑容,我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些。
这,才是我的生活。
我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饭桌上,林晚问我:“今天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我不想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告诉她。
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堪的过去。
我以为,这次碰面,只是一次意外。
我和李文斌,会再次回到各自的轨道上,互不打扰。
但我错了。
几天后,我正在学校办公室备课。
校长把我叫了过去。
校长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对我还不错。
但今天,他的脸色很严肃。
“陈老师,你和李子昂的家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我心里一沉。
“校长,您怎么这么问?”
“李总……就是李子昂的爸爸,今天来学校了。”校长叹了口气,“他提出,要为我们学校捐赠一个图书馆。”
“条件是……”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条件是什么?”我追问。
“条件是,希望学校能把你辞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辞退我?
就因为我在家长会上,说了那几句实话?
好一个李文斌。
十年不见,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用钱,用他最擅长的东西,来封我的口,来把我赶尽杀绝。
“陈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老师,你的课,学生们都喜欢听。”校长的语气里有些为难,“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经费一直很紧张。一个图书馆,对孩子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
在现实利益面前,一个代课老师的去留,根本无足轻重。
“校长,您不用说了,我懂。”
我平静地说。
“我自己辞职。”
走出校长办公室,我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就是现实。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
我没有告诉林晚我被辞退了。
我只是说,书店最近有点忙,我想专心看店。
她没有怀疑。
只是,我骗不了自己。
每天坐在空荡荡的书店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我总会想起李文斌那张得意的脸。
他在用他的方式,提醒我。
陈硕,你斗不过我的。
你的人生,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被我踩在了脚下。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十年前的考场,就是家长会上他那副嘴脸,就是校长为难的表情。
我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林晚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她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吼了她。
“你别烦我!”
吼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眼里的委屈。
我冲出家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我恨李文斌。
但我更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那条路。
如果我再坚持一下。
现在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我在一个大排档坐下,点了几瓶啤酒。
我想把自己灌醉。
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硕,出来见个面吧。”
是李文斌。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
“我知道你被学校辞退了。”他说,“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们谈谈,行吗?”
他的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我犹豫了。
“在哪?”
“老地方。”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还是那家饭店。
还是那个包间。
仿佛一个轮回。
他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瓶茅台。
他给我倒了一杯。
“对不起。”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
我愣住了。
“为学校的事,我向你道歉。是我混蛋,是我小人之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那天回去想了很久。”他自顾自地倒上第二杯,“你说的对,我的人生,是偷来的。”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你知道吗?在清华那四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我怕别人发现,我其实是个草包。我怕老师提问,怕小组讨论,怕考试。”
“我花钱请人帮我写作业,帮我做论文。考试,就靠作弊。”
“我每天都像在走钢丝,生怕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毕业后,我爸给我开了公司。我什么都不懂,赔了很多钱。后来,靠着清华的牌子和家里的人脉,才慢慢有了起色。”
“我看起来很风光,对不对?”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比谁都心虚。”
“我老婆,是我大学同学。她当初看上我,就是因为我是清华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丈夫,其实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废物。”
“我儿子,他把我当成偶像。他觉得他爸爸无所不能。”
“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成功人士,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我太累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原来,光鲜的外表下,他也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那场交易,毁掉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那天在家长会,看到你。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我怕你把一切都说出去。我怕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假象,会瞬间崩塌。”
“所以,我做了那件蠢事。”
“我想把你赶走,让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陈硕,我羡慕你。”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羡慕我?”
“是。”他点点头,“你虽然过得清贫,但你活得真实,活得坦荡。”
“你有真才实学,你有爱你的家人,你有一个可以让你骄傲的儿子。”
“而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我的成功,我的家庭,我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就像沙滩上的城堡,随时都可能倒塌。”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他吗?
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
恨他吗?
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觉得,他很可怜。
“学校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他说,“我会跟校长说,那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
“我还会继续捐那个图书馆,不带任何条件。”
“我知道,这些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
“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站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偷走我人生的男人。
这个我恨了十年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心里的那块坚冰,好像开始融化了。
原谅他吗?
我做不到。
但我好像,也不那么恨他了。
“李文斌。”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
“谢谢你,陈硕。”
那顿饭,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虽然我们都知道,我们永远成不了朋友。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是一份被篡改了名字的,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从饭店出来,我们都醉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在深夜的街头。
“陈硕,你知道吗?我儿子,他很崇拜你儿子。”李文斌大着舌头说。
“他说,陈念什么题都会做,是个天才。”
“我跟他说,你以后也要像陈念一样,靠自己的本事。”
我笑了。
“你也是个好父亲。”
“不,我不是。”他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骗子。”
我们走到一个路口,该分开了。
“陈硕。”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以后,让我儿子,跟你儿子一起学*,行吗?”
“我想让他,学点真东西。”
我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回到家,我吐了一路。
林晚心疼地给我擦脸,给我喂水。
“怎么喝这么多?”
我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老婆,对不起。”
“傻瓜,说什么呢?”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十年的心结,好像,就这么解开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他让我回去上课。
语气里,满是歉意和热情。
我答应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李文斌真的说到做到。
他开始频繁地带着他儿子李子昂,来我的书店。
李子昂是个很内向的孩子,有点怕生。
但在陈念的带领下,他也慢慢地放开了。
两个孩子经常趴在书店的小桌子上,一起写作业,一起看书。
李文斌就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有时候,他会跟我聊几句。
聊公司的烦心事,聊儿子的教育问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李总。
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个为生活和孩子焦虑的父亲。
我也渐渐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我们会一起讨论一道数学题,会为某个历史事件争得面红耳赤。
在知识面前,我们是平等的。
我发现,他其实并不笨。
只是当年的他,被优越的家境和叛逆的青春,蒙蔽了心智。
他开始看我书架上的那些书。
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百年孤独》到《平凡的世界》。
他说,他想把他那四年落下的课,都补回来。
我看着他捧着书,看得入神的样子,有些恍惚。
如果,当年没有那场交易。
我们,会不会成为清华园里,最好的朋友?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一年后,我的书店因为城市规划,需要拆迁。
我拿到了一笔补偿款。
我想用这笔钱,换个大点的地方,重新开张。
李文斌知道了,找到了我。
“别开书店了。”他说,“太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有个项目,你来帮我吧。”
他想开发一个教育软件,专门针对中小学生的在线辅导。
他说,他有资金,有技术团队,但他缺一个真正懂教育,懂内容的核心人物。
“这个人,非你莫属。”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我犹豫了。
我*惯了平淡的生活,对商业一窍不通。
“陈硕,别浪费你的才华。”他说,“你想想,你能帮到的,不只是一个班的学生,而是成千上万的孩子。”
“你不是一直觉得,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他的话,说动了我。
是啊。
我这半辈子,都在遗憾中度过。
遗憾自己没能上大学,遗憾自己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我把我懂的知识,传递给更多的孩子。
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答应了他。
我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项目中。
我们成立了公司。
他任董事长,我任CEO。
我们一起熬夜写方案,一起和程序员争论产品细节,一起去一所所学校推广。
那段时间,很辛苦,但也很充实。
我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备战高考时的那股劲儿。
我们的产品,上线后,大获成功。
因为我们的内容,做得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都扎实,都贴近学生的需求。
公司发展得很快。
我们从一个小小的创业团队,变成了行业的领头羊。
我也从一个穷教书的,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我买了车,买了房。
把父母和岳父母都接到了身边。
林晚辞掉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
陈念和李子昂,也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两个孩子,成了最好的兄弟。
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
有时候,在公司开完会,我和李文斌会一起去喝酒。
我们不再去那家豪华的饭店。
而是找个路边的大排档,点几样小菜,喝最便宜的啤酒。
“陈硕,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殊途同归?”他喝了一口酒,笑着问我。
我看着他,也笑了。
“算吧。”
我们都没有再提当年的事。
那个秘密,被我们一起,埋在了心底。
它像一根刺,曾经扎得我们两个人都很疼。
但现在,时间这味良药,已经让伤口慢慢愈合,长出了新的血肉。
我们都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他也用他的方式,对我做出了补偿。
这就够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对错。
不过是,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一次次选择罢了。
去年,清华大学120周年校庆。
李文斌以杰出校友的身份,受邀参加。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了想,拒绝了。
“你去吧,替我去看看。”
他走后,我一个人,开着车,去了我们当年考试的那个中学。
学校已经翻新了,但那栋老教学楼还在。
我站在教学楼下,看着那些爬满墙壁的爬山虎,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的少年。
他正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笔下生风。
他的梦想,是星辰大海。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清华,我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李文斌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是清华的二校门。
古朴,庄严。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老陈,替你圆梦了。”
我回了他两个字。
“谢谢。”
收起手机,我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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